英国史笔记64 ：英格兰铁锤为何指向犹太人？

1、中世纪英格兰犹太人的悲惨历史，始于11世纪末的诺曼征服时代。在此之前，9至10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国王始终不欢迎犹太人入境，因为犹太商人的到来，会给本土盎格鲁-撒克逊商人带来巨大的商业竞争压力。1066年“征服者”威廉入侵英格兰时，诺曼底的犹太商人曾为他提供了大量来自莱茵兰地区的白银，资助了整场征服战争。为了回报这份支持，威廉打破了英格兰持续数百年的入境禁令，将诺曼底的犹太人带到了英格兰。最初这些犹太人被安置在伦敦，聚居区横跨九个教区，随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又陆续迁居到约克、温切斯特、布里斯托尔等市镇，在英格兰落地生根。

2、诺曼王朝的历代国王，始终将犹太人视作维护统治的重要工具，核心原因在于中世纪教会的禁令。当时的基督教教义严格禁止基督徒放贷生息，可正在快速发展的英格兰商品经济，对信贷与现金有着极大的需求，这一空白便由犹太人填补。在王室的默许之下，犹太人成为了英格兰的法定放债人，同时也身兼钱商与金匠的身份，为市场提供着时常处于短缺状态的现钱。钱乘旦主编的《英国通史》中明确指出，诺曼国王对犹太人的青睐，本质上是一场功利性的交易：王室给予犹太人有限的保护，换取的是随时可以从他们身上榨取财富的权力。

3、诺曼王朝时期，犹太人虽始终处于王室的严密管控之下，却也为英格兰的发展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他们的信贷业务为英格兰的商业注入了活力与繁荣，很多宏伟的诺曼式教堂与城堡建筑，都依赖犹太人提供的贷款才得以完工，林肯、贝里圣埃德蒙兹等地留存至今的独特中世纪石屋，也都是犹太商人的手笔。伦敦凯南大街上，犹太富商雅各布·勒·土鲁克拥有的宏伟石屋，更是成为了当时英格兰商业繁荣的象征。除此之外，犹太人还带来了欧洲大陆先进的医学知识，为英格兰民众行医看病，就连著名学者罗杰·培根，都曾在牛津师从犹太拉比学习，犹太学者的研究深刻影响了英格兰的经院哲学发展。

4、诺曼王室对犹太人的保护，从始至终都带着极强的功利性，毫无底线可言，甚至不惜违背基督教的基本教义。“红脸”威廉二世就曾颁布过荒诞的禁令，严禁犹太人皈依基督教，理由是不想减少自己掌控的“财产数量”。大卫·休谟所著《英国史》中评价，威廉二世从来都不是虔诚的基督徒，他支持犹太人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借此激怒英格兰的主教与教会势力，他乐于看到神职人员因王室保护犹太人而暴跳如雷的样子。这种完全基于王室利益的保护，注定是脆弱且不可持续的，国王可以随时为了利益给予犹太人庇护，也可以随时为了利益撤销这份保护，这为后来英格兰的反犹暴行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5、王室对犹太人的保护壁垒，在1189年理查一世加冕时彻底崩塌，英格兰爆发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反犹暴行。加冕礼上，部分犹太富商前来向新王献礼，却因坐到前排遭到驱赶与殴打，这场冲突迅速演变为全城性的骚乱，暴徒们开始有组织地袭击伦敦的犹太人聚居区，烧毁借贷契约、屠杀犹太居民。暴力冲突的消息传遍英格兰后，各地的反犹怒火被彻底点燃，其中最惨烈的悲剧发生在约克郡：500名犹太人及家属躲进城堡避难，却被市民与当地贵族团团围困，绝望的犹太男性先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随后集体自杀身亡。屈勒味林著《英国史》中记载，这场屠杀的幕后推手，正是欠下犹太人巨额债务的约克贵族，他们借宗教狂热毁掉借据，彻底摆脱了债务枷锁。

6、理查一世的继任者约翰王，虽一度恢复了对犹太人的王室保护，但其核心目的依旧是敛财，甚至将对犹太人的压榨推向了新的极致。1201年，约翰王颁布正式章程，允许犹太人拥有专属的法庭，宣称他们可以“自由且光荣地”生活在英格兰，而这份“自由”的代价，是犹太人必须源源不断地为国王赚取金钱。九年之后，约翰王更是直接颁布法令，接管了英格兰境内所有犹太人无论死活的全部债务，他亲自出面逼迫欠债的贵族与民众还款，将榨取的钱财尽数充实自己的金库。西蒙·莎玛所著《英国史》中明确指出，约翰王对犹太人的极致压榨，以及对欠债贵族的步步紧逼，是贵族们发起叛乱、最终逼迫他签署《大宪章》的核心诱因之一。

7、反犹主义并非英格兰独有的现象，而是整个中世纪基督教欧洲的整体基调，而英格兰在这场排犹浪潮中，始终处于引领风潮的位置。宗教层面，基督徒们以犹太人“杀死基督”为借口，对其施加无休止的凌虐，却刻意忽略了耶稣本身就是犹太人的事实。而在宗教狂热的背后，是更现实的世俗利益：12世纪中期，英格兰的几大犹太放债大户，已经向各地显贵借出了巨额款项，只有攻击、屠杀犹太人，毁掉借贷的借据，这些贵族才能彻底免除债务。每逢王室财政危机、社会矛盾激化时，关于犹太人举办“仪式谋杀”基督教孩童的谣言就会四处散播，煽动民众发起血腥报复。1144年诺里奇的威廉之死，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例仪式谋杀传言，这一谣言随后传遍了整个欧洲。

8、亨利三世统治时期，英格兰王室对犹太人的迫害迎来了全面升级，犹太人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1239年，亨利三世针对英格兰所有犹太人及其债务展开了全国性大调查，最终逼迫各地犹太人向国库上交了2万多马克的巨款，这笔苛捐杂税直接导致大量犹太人破产，也让他们彻底失去了被王室利用的价值。14年后，亨利三世颁布了臭名昭著的《犹太法案》，出台了一系列歧视性惩罚措施，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要求所有七岁以上的犹太人，必须佩戴宽7.5厘米、长15厘米的黄毡徽章，以此作为身份标识。两年后，亨利三世又以林肯郡小男孩休夫的死亡为借口，炮制了仪式谋杀冤案，19名犹太人被当众处决，100人被关进城堡监狱。

9、爱德华一世对犹太人的残暴程度，比亨利三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即位之初，就开启了对犹太人的系统性迫害。他颁布专门的法令，要求重新审查过去所有被指控从事仪式谋杀、却最终被无罪释放的犹太人，无视司法程序与证据，对这些人进行二次追责，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钱乘旦主编的《英国通史》中评价，爱德华一世彻底打破了诺曼王朝以来，王室对犹太人的司法保护传统，他不再将犹太人视作可以反复收割的“现金奶牛”，而是将其视作讨好贵族、教会与民众的工具，以及可以一次性榨干全部价值的猎物。这种系统性的打压，彻底摧毁了犹太人在英格兰生存的法律与社会基础，为后续的全面清洗铺平了道路。

10、1278年的货币篡改案，是爱德华一世对英格兰犹太人的一次毁灭性屠杀，也是他“犹太铁锤”称号的由来。当年11月，爱德华一世以犹太人篡改货币、剪边掺假为罪名，在全国范围内对犹太人展开大搜捕，600名犹太人被关进了伦敦塔，整个英格兰的犹太社区几乎被一网打尽。尽管当时英格兰的货币造假问题，有大量基督徒商人参与其中，爱德华一世却将矛头完全对准了犹太人，六个月后，269名犹太人被送上绞刑架，他们的全部财产都被王室没收。西蒙·莎玛所著《英国史》中记载，这场清洗的核心目的，是为爱德华一世征服威尔士的战争筹措军费，他通过屠杀犹太人，既充实了空虚的国库，又迎合了国内的反犹情绪，可谓一举两得。

11、1290年，爱德华一世颁布了全面驱逐犹太人的法令，这是欧洲历史上首个由国家层面颁布的系统性驱犹法令。当时英格兰境内仅剩的近2000名犹太人，被勒令在规定期限内全部离开英格兰，不得再次入境。他们只能带走随身的衣物与少量行李，所有的不动产、债权、存款与贵重物品，全部被王室没收。爱德华一世颁布这道法令，并非出于极端的宗教狂热，而是一场纯粹的政治交易：他以驱逐犹太人为条件，换取了议会批准征收的高额新税种，以此支撑他对苏格兰的战争。令人震惊的是，当时英格兰的绝大多数编年史作者，都将这道驱犹令，视作爱德华一世在位期间最重要、最开明的举措，足以见得中世纪英格兰的反犹主义已经深入骨髓。

12、爱德华一世在历史上号称“苏格兰铁锤”，但从他一生的所作所为来看，“犹太铁锤”的称号显然更为恰如其分。他对犹太人的迫害，从零散的敛财与歧视，升级为了系统性的种族清洗，其残酷程度远超此前所有的英格兰国王。屈勒味林著《英国史》中评价，爱德华一世的反犹政策，核心是极致的政治功利主义，而非宗教狂热。他通过打压、屠杀、驱逐犹太人，一方面彻底迎合了贵族、教会与底层民众的反犹情绪，巩固了自身的统治基础；另一方面，通过没收犹太人的财产、换取议会的税收授权，解决了连年对外战争带来的巨额财政亏空。他手中的铁锤，砸向苏格兰的次数寥寥无几，却结结实实地砸碎了英格兰犹太人的生存根基。

13、中世纪英格兰的反犹主义，不仅给犹太人带来了灭顶之灾，更产生了跨越数百年的历史影响，其阴影甚至一直延续到了现代。1290年的驱逐令，让英格兰在此后三百多年里，几乎没有犹太人的合法定居点，英格兰的犹太文化出现了彻底的断层。而英格兰开创的系统性驱犹模式、身份徽章制度、仪式谋杀的谣言叙事，都在此后数百年里传遍了整个欧洲，成为欧洲大陆反犹浪潮的重要范本。大卫·休谟所著《英国史》中指出，中世纪英格兰形成的对犹太人的刻板印象、宗教仇恨与经济偏见，经过不断的改头换面，以更隐蔽的形式流传了下来，甚至在近代演变为更极端的反犹主义，成为了欧洲历史上一道无法抹去的黑暗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