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儿子考上市一中,请全科室吃饭,唯独没叫我。第二天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昨晚的饭局,我也没去
周五下班前十分钟,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活络起来。老陈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挨个打招呼:“晚上六点半,悦来饭店三楼春风阁,都准时到啊!”
“恭喜恭喜!陈哥儿子真争气!”
“市一中啊,咱们单位头一份!”
道喜声此起彼伏。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低头整理这周的生产报表,假装没听见那些喧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有些用力,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老陈的儿子陈旭,今年中考考了全市前五十名,稳稳被市一中录取。这消息三天前就在单位传开了,老陈那几天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笑呵呵的。我能理解他的高兴——市一中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高中,进了那扇门,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
可我不太喜欢老陈这个人。
倒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工作上总爱耍点小聪明,有功劳抢着上,有问题躲得远。去年年底评先进,本来该是我负责的那个节能改造项目获奖,结果汇报的时候,老陈“刚好”补充了几点“关键建议”,最后荣誉成了集体的,奖金平分。钱不多,三千块,可那股子憋屈劲儿,我咽了小半年。
“小李,晚上有安排没?”对面工位的小张探头问我。
我摇摇头:“回家吃饭。”
“哦。”小张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陈没叫你?”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屏幕。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表格。
小张讪讪地缩回头。办公室里,老陈的招呼声还在继续,从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到靠门的行政岗,一个挨着一个。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然后那脚步声在我工位旁边停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就继续往后走了。
“小王,晚上带上媳妇儿啊!”
“好嘞陈哥!”
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7:28。还有两分钟下班。文档保存,关掉所有窗口,拔掉U盘。动作一气呵成。
17:30,打卡机“嘀”的一声响,我第一个走出办公室。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三十七岁,在设备科干了十二年,还是个普通科员。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些,腰围比前年宽了两寸。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大概就是老陈眼里不值得特意邀请的那种人。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她头也不回:“今天这么早?”
“嗯。”我放下包,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做的什么?”
“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儿子说想吃可乐鸡翅,我给腌上了,明天做。”妻子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这才扭头看我,“脸色怎么这么差?单位有事?”
“没什么。”我接过盘子,“老陈儿子考上市一中,今晚请客。”
“请你们全科室?”
“差不多吧。”
妻子擦擦手,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叫你?”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
“这老陈!”妻子声音高了些,“都是一个科室的,至于吗?上次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还记仇呢?”
她说的是去年那场冲突。设备采购招标,老陈推荐的那家供应商报价虚高,质量报告也有问题。评审会上我直接指了出来,话说得有点直。老陈当场脸就黑了,虽然最后换了供应商,省了单位八万多,可老陈见我再没给过好脸色。
“算了,省得去应付。”我把菜端上桌。
“这是应付不应付的事儿吗?”妻子跟出来,“全科室都去,就你没去,别人怎么想?以为你人缘多差呢!”
儿子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妈,我饿了。爸,你晚上不去吃饭啊?”
“在家吃。”我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
“还差一点。”儿子蹭到饭桌旁,眼睛一亮,“哇,青椒肉丝!我要拌饭吃!”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妻子几次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咽了回去。儿子倒是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他们班谁谁谁也被市一中提前录取了,说班主任让大家都向那个同学学习。我给他夹了块肉,心里那点不痛快,在儿子的笑声里淡了些。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水哗哗地流,泡沫一堆一堆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过一次,我甩甩手看了一眼,是科室小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包厢里的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老陈站在中间举着杯子,脸红红的,笑得很灿烂。下面一连串的“恭喜”“陈哥威武”。
我没点赞,也没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回去干活。
晚上八点多,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小张发的:“李哥,你真没来啊?老陈刚还说,你是不是生他气呢。”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家里有事,走不开。替我恭喜他。”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沉进海里。小张没再回复。
妻子坐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杯茶:“还郁闷呢?”
“没有。”我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要我说,没叫你也好。”妻子靠在我肩上,“那种场合,去了也是听他们吹捧。老陈那个人,儿子考得好是他的本事,可你看他这几天嘚瑟的,好像全天下就他家孩子会读书似的。”
“市一中确实难考。”
“难考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妻子轻声说,“咱们儿子成绩中等,可孩子心地善良,身体健康,这不比什么都强?再说了,现在才初中,谁知道三年后什么样?”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儿子成绩一直不温不火,在班里二十名左右徘徊。我和妻子没少操心,补习班也报了,每天晚上检查作业,可效果就那样。有时候急了也会吼他几句,可每次吼完,看见儿子红着眼圈还要说“爸爸对不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睡吧。”我拍拍妻子的手,“明天周六,答应带儿子去动物园的。”
夜里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回到高中考场,数学卷子一片空白,急得浑身冒汗。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再也闭不上眼,干脆轻手轻脚起床,去阳台点了支烟。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抽到第三口,突然想起自己两年前就戒了,又把烟摁灭在花盆里。一低头,看见那盆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气淡淡的,在晨风里若有若无。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大清早的,站这儿发呆。”
“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要起来了。”妻子站到我身边,也看向远处,“还在想昨晚的事?”
“也不是想……”我组织着语言,“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在一个办公室十几年,面上都过得去,可一到事上,就显出亲疏远近了。”
“职场不都这样吗?”妻子说,“你还指望跟同事掏心掏肺啊?要我说,老陈不叫你也好,正好让你看清这个人。以后工作上该配合配合,私下里少来往就是了。”
我转头看她。晨光里,妻子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明显了些,可眼神还是清亮的。我们结婚十四年,从租房子到买下这套两居室,从两人世界到三口之家。她脾气急,我性子闷,吵过闹过,可每次我觉得憋屈的时候,她总是在这儿。
“看我干嘛?”妻子推我一下。
“觉得你说得对。”我笑了笑,“走,做早饭去,吃完带儿子去动物园。”
儿子听说要去动物园,早饭吃得飞快。妻子一边给他擦嘴边的牛奶渍,一边念叨“慢点慢点”。出门时还不到八点,小区的老人在晨练,鸟在树上叫。儿子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妻子,蹦蹦跳跳的。
动物园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儿子最喜欢看猴子,在猴山那儿能站半天。我陪他看那些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抢食,打闹。妻子去买水,回来时带了根冰棍,儿子接过去舔得满脸都是。
“你看那两只。”儿子指着猴山角落,“那只小猴子一直抱着大猴子,像不像我小时候抱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一只小猴子紧紧趴在大猴子背上,大猴子慢悠悠地给它挠痒痒。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乖,半夜老哭,非要抱着走。”妻子笑着说。
“真的吗?”儿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你爸那会儿白天上班,晚上还得抱着你溜达,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儿子搂住我的胳膊:“爸爸辛苦啦!”
我揉揉他的头发,心里那点残留的不痛快,彻底散了。老陈的饭局,同事的眼光,那些职场上弯弯绕绕的东西,在这普通的周末上午,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中午在动物园随便吃了点,下午又看了大象、长颈鹿。儿子在纪念品商店看上一个小猴子玩偶,眼巴巴地看着。我给他买了,他高兴得一路抱着不撒手。
回家的公交车上,儿子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妻子轻轻把他手里的玩偶拿下来,小声说:“今天开心了?”
“嗯。”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儿子生日,他说想请几个同学来家里,咱们准备准备。”
“知道,早想好了。蛋糕、零食,再给他们做点可乐鸡翅、薯条什么的。”
“我那天请假吧,陪你一起准备。”
妻子笑了:“好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很快到了周一。
走进办公室时,我心态已经平和了。周五那点不愉快,经过一个周末的家庭时光,被冲淡了许多。工作嘛,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人际关系随缘。
“李哥早。”小张来得早,正在擦桌子。
“早。”我放下包,开了电脑。
陆续有同事进来,大家互相打招呼。老陈是踩点到的,手里拎着个崭新的公文包,满面春风。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个笑容:“小李,早啊。”
“早,陈哥。”我点点头,视线回到屏幕上。
上午的工作照旧。设备科的事儿杂,维修申请、采购审批、安全检查……我埋头处理文件,中间接了三个电话,去了趟车间。十点多的时候,主任的内线电话响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主任姓赵,五十多了,是个挺和气的小老头。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泡茶。
“小李,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心里琢磨着是不是上周报的方案有问题。赵主任不紧不慢地洗茶杯,烫茶壶,一套流程走完,给我倒了杯茶。
“尝尝,朋友送的金骏眉。”
我道了谢,端起杯子。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周末过得怎么样?”赵主任自己也抿了一口。
“挺好的,带孩子去了趟动物园。”
“孩子多大了?”
“十三,下半年初二。”
“哦,那正是关键时候。”赵主任点点头,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周五晚上,老陈请客,你没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这事。
“家里有点事,走不开。”我用上了跟小张说的同一套说辞。
赵主任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我也没去。”
我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您……也没去?”
“嗯。”赵主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老陈也请我了,我说家里有安排,推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光斑,灰尘在那光里缓缓浮动。
“知道为什么吗?”赵主任问。
我摇头。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主任和老陈关系一直不错,老陈这人虽然有些毛病,可对领导向来殷勤。儿子考上好学校这种喜事,主任不去,确实有些意外。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最后叹了口气:“小李,你在科里十二年了,对吧?”
“是,整整十二年。”
“时间真快。”赵主任感慨,“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老师傅跑现场,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的。”
我也想起些往事。那时候真是有干劲,天天泡在车间,哪个设备有毛病,不弄明白不罢休。老师傅们都喜欢我,说我肯学。可惜后来老师傅们一个个退休了,新鲜血液进来,科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你这人,实诚,肯干,技术也扎实。”赵主任看着我,“可有时候,太实诚了,容易吃亏。”
我默默听着,没接话。
“去年招标那事儿,你做得对。”赵主任说,“老陈推荐的那家供应商,确实有问题。你当众指出来,是尽职尽责。可方式方法,是不是能委婉点?”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赵主任摆摆手,“你这性格我了解,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职场不是非黑即白,老陈那人好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能不记你?”
我低下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这事儿之后,老陈没少在我这儿嘀咕。”赵主任说得直白,“说你太较真,不懂变通,影响科室团结。我都给挡回去了。我说小李那是负责任,是对单位好。”
“谢谢主任。”
“用不着谢我,我说的是实话。”赵主任话锋一转,“可这次他儿子请客,单独落下你,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我为什么不去?就是告诉他,这种小动作,我看不上。”
我心头一震,抬起头。
赵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一个科室,十几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团结。可以有矛盾,可以有不同的工作方法,但不能搞分裂,不能排挤人。老陈这么做,表面上看是给你难堪,实际上是在破坏科室的氛围。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好好干你的工作,其他的,有我。”
我喉头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些年,我在科里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大多自己咽下去,总觉得领导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今天赵主任这番话,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心里。
“主任,我……”
“行了,别整那些肉麻的。”赵主任笑了,又恢复那副和气的样子,“茶凉了,再喝一杯。这茶不错,一会儿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跟我还客气?”赵主任不由分说,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罐,倒了小半罐给我,“拿着,晚上泡一杯,解乏。”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茶香的铁罐,分量不重,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赵主任最后说,“下个月厂里要搞个技术比武,各科室都要派人参加。咱们科我打算让你去,你这技术底子扎实,好好准备准备,拿个名次回来。”
“我?可老陈他……”
“他去年去过了,今年该你了。”赵主任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准备吧,具体通知过两天下来。”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手里攥着那罐茶叶,心里五味杂陈。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回到工位,小张凑过来小声问:“主任找你啥事?”
“没什么,问了问上周的维修报告。”我含糊过去。
老陈从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手里的茶叶罐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去。他今天似乎格外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电脑,不像往常那样到处串岗聊天。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照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赵主任端着餐盘过来了,很自然地坐我对面。
“这儿没人吧?”
“没,主任您坐。”
周围几桌的同事都往这边看了一眼。老陈和几个人坐在不远处,正说着什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赵主任像没察觉似的,边吃边说:“下午设备部开会,你跟我一起去。三号生产线那个自动化改造方案,你比较熟,到时候你来讲。”
“我讲?不是该老陈……”
“他最近忙儿子上学的事,顾不过来。”赵主任夹了块豆腐,“你准备一下,重点讲节能那部分,上次测算的数据都带着。”
“好。”我心里明白,这是主任在给我机会,也是在表明态度。
果然,下午的会上,当我讲解方案时,能感觉到来自各方的目光。设备部的部长问了几个问题,我都一一解答。赵主任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大多是肯定。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部长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小李讲得不错,数据详实,考虑得也周全。老赵,你们科人才不少啊。”
“年轻人,多锻炼锻炼。”赵主任笑着说。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回科室的路上,赵主任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句:“看见没,是金子总会发光。你把事儿做好了,别人都看得见。”
我用力点头。
那天之后,科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老陈不再刻意无视我,见面也会正常打招呼,但话明显少了。其他同事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对我反倒比之前更热情些。小张有次私下跟我说:“李哥,主任挺器重你的啊。”
“好好干活,领导都看得见。”我这么回答。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技术比武的通知正式下来了,我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就在家查资料、做模拟。儿子看我天天抱着专业书,好奇地问:“爸,你也要考试啊?”
“嗯,单位比赛。”
“像我们期末考试一样吗?”
“差不多,不过爸这是大人之间的比赛。”
妻子端了盘水果过来:“你爸要用功,咱们小声点,别吵他。”
“没事。”我拉过儿子,“作业写完了?拿来爸看看。”
儿子屁颠屁颠去拿作业本。我检查他的数学题,有一道几何证明卡住了,我给他画辅助线,一步步讲。儿子听懂后眼睛发亮:“爸你真厉害!”
“你爸当年数学可好了。”妻子在旁边削苹果,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那你怎么没当数学家?”
“因为遇见你妈了,光想着成家,忘了立业。”我开玩笑。
妻子嗔怪地拍我一下,儿子咯咯笑。那晚的灯光特别暖,我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左边是技术比武的电路图,右边是儿子的几何题,竟也不觉得违和。
日子就这么滑到七月下旬,技术比武的日子到了。
比赛在总厂的大会议室举行,各分厂、科室来了三十多人。实操环节是在车间现场,故障排除,我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了,还比标准时间快了五分钟。理论考试多是案例分析,正好是我平时琢磨得比较多的领域。
成绩三天后公布,我拿了第二,一等奖是个年轻的研究生,确实厉害,我心服口服。颁奖那天,厂长亲自到场,握手,发证书,还有个三千块的奖金红包。
赵主任笑得合不拢嘴,散会后拉着我说:“走,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主任,该我请您……”
“少啰嗦,我说我请就我请。”赵主任不由分说,“就咱们食堂小灶,点两个菜,简单吃点。”
食堂小灶其实不简单,师傅手艺好,平时主要接待厂里的客人。赵主任点了四菜一汤,还要了瓶啤酒。
“我不能喝,下午还得上班。”我连忙摆手。
“一杯,就一杯。”赵主任给我倒上,“高兴嘛。”
碰杯的时候,赵主任说:“小李,这个奖是你自己挣的,我给你争取机会,可本事是你自己的。以后继续这么干,前途有的是。”
“谢谢主任。”
“谢什么,要谢就谢你自己。”赵主任吃了口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陈儿子下个月就要去市一中报到了。”
“哦,那挺好。”
“老陈最近在张罗谢师宴,听说要请全科室。”赵主任看着我,“这次,他应该会叫你。”
我筷子顿了顿。
赵主任笑了:“怎么,不想去?”
“不是……”我放下筷子,“就是觉得,怪没意思的。他请我,我就得去吗?”
“去不去是你的事。”赵主任喝了口酒,“不过小李,我多句嘴。职场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有些事,看开了,就没什么了。老陈那人,毛病是有,可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儿子考得好,他显摆,人之常情。上次不叫你,是他小气。这次叫你,是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找台阶下。你去,显得你大度;不去,显得你记仇。你自己掂量。”
我没说话,慢慢嚼着嘴里的菜。味道其实挺好,可心思不在吃饭上。
“当然,我不是强迫你。”赵主任又说,“就是觉得,都在一个科室,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你给他个台阶,他以后工作上,也不好再给你使绊子。职场嘛,有时候就是互相给面子。”
我想起那天在动物园,儿子抱着小猴子玩偶的笑脸。想起妻子说,儿子健康善良,比什么都强。想起赵主任说的,是金子总会发光。
“我知道了,主任。”我点点头,“他要是请我,我就去。”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来,再吃点,这鱼不错。”
八月初,老陈果然在科室群里发了消息,说周末在悦来饭店摆谢师宴,感谢儿子的老师们,也感谢同事们的关心。这次,他特意@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回了个“收到,一定到”。
聚会那天,我特意提前了点去。悦来饭店还是那个包厢,人来得比上次还多,除了科室同事,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是老陈家的亲戚和陈旭的老师。老陈穿得很正式,白衬衫,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小李来了!稀客稀客!”
“陈哥,恭喜恭喜。”我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里面包了六百,不多不少,随大流。
“哎呀,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红包!”老陈嘴上这么说,手却接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他特意把我安排在主桌旁边那桌,和科室几个年轻同事一起。小张凑过来小声说:“李哥,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为什么不来?”我笑笑,“同事一场,该有的礼数要有。”
人到齐了,老陈端起酒杯致辞,感谢老师,感谢亲朋,说到动情处,眼睛都红了。他说儿子不容易,每天学到深夜;说妻子不容易,陪读三年白了头发;说自己也不容易,但看到儿子有出息,一切都值了。
掌声很热烈。陈旭站起来给大家敬酒,那是个清瘦的男孩,戴着眼镜,有些腼腆,但举止得体。他走到我们这桌时,老陈特意介绍:“这是李叔叔,爸爸的同事,技术大拿!”
“李叔叔好。”陈旭微微鞠躬。
“你好,恭喜你。”我端起饮料和他碰了碰,“市一中是好学校,未来可期。”
“谢谢叔叔。”
孩子眼里有光,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对未来的憧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陈那些显摆、那些小心思,都可以理解了。为人父母,谁不想为孩子骄傲呢?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吃吃喝喝,气氛很热闹。老陈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时,已经有点微醺。他搂着我的肩,声音很大:“小李,我老陈这个人,有时候脾气直,说话冲,有得罪的地方,你多包涵!”
“陈哥言重了,都是工作,难免有分歧。”
“对,分歧!工作分歧!”老陈用力拍我的肩,“可咱们私下里没矛盾,对不对?以后还得一起干活,一起为厂里做贡献!”
“是,陈哥说得对。”
那晚我喝了两杯啤酒,头有点晕,但心里透亮。散场时,老陈一直送我到饭店门口,握手握得很用力。
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酒意散了些。手机震动,是赵主任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去了不后悔吧?”
我回:“不后悔,应该来的。”
“那就好。周一上班,有个新项目,你牵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个:“好,谢谢主任。”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天。八月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弯月牙,清亮亮地挂着。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蝉鸣一阵一阵的。
到家时快十点了,妻子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啦?喝酒了?”
“喝了一点。”我换鞋,“儿子睡了?”
“早睡了,明天还要上补习班。”妻子起身去厨房,“给你熬了绿豆汤,解解酒。”
我坐在餐桌前,看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活。锅盖掀开,热气腾起来,带着绿豆的清香。她盛了一碗端过来,碗底沉着几颗饱满的绿豆。
“聚会怎么样?”妻子坐我对面。
“挺好的。”我舀了一勺汤,慢慢喝,“老陈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了?”
“说以前的事,说工作,说他儿子。”我顿了顿,“其实想想,他也不容易。儿子中考前那半年,他天天失眠,血压都高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为人父母,都这样。”
“嗯。”我喝完最后一口汤,胃里暖暖的,“下周我要接个新项目,可能得忙一阵。”
“忙你的,家里有我。”妻子接过空碗,“快去洗澡,一身酒气。”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进厂的时候。那会儿父亲还在,听说我分到设备科,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好好干,技术学到手是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那时觉得这话太老套,现在想想,真是至理名言。
周一上班,赵主任果然把我叫去,布置了新项目——三号生产线的全面改造升级,预算两百多万,工期三个月。项目组五个人,我任组长,老陈是副组长。
“这是厂里的重点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赵主任说得严肃,“你们两个,一个经验丰富,一个技术扎实,好好配合。”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明白。”
走出主任办公室,老陈主动说:“小李,不,李组长,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开个项目启动会?把分工明确一下。”
“陈哥别这么叫,还像以前一样就行。”我说,“下午吧,我把初步方案发大家看看,明天上午开会?”
“行,听你安排。”
态度很端正,没有因为当副组长而不满。我暗自松了口气。合作最怕带情绪,工作已经够难了,再内耗就没意思了。
下午我把方案发到项目组群里,@了所有人。很快,老陈回复:“收到,已阅,有几个小建议,明天会上讨论。”
小张私聊我:“李哥,老陈这回挺配合啊。”
“都是为了把活干好。”我回。
项目启动会很顺利,分工明确,时间表也排出来了。我主要负责技术方案和现场施工,老陈负责供应商对接和预算控制,其他三人各有侧重。散会后,老陈特意留下,说晚上想请项目组吃个便饭,增进了解。
“应该的,我请吧,项目启动饭。”我说。
“别,上次谢师宴你来了,这次该我。”老陈很坚持。
最后折中,费用从项目经费里出,但以项目组的名义。那顿饭吃得很务实,主要聊工作,偶尔扯几句闲篇。老陈没再提他儿子,大家也没刻意捧他,话题都围着项目转。
晚上回家,妻子问我项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大家心齐。
“那就好。”妻子在叠衣服,“其实老陈那人,就是好面子,你给他面子,他也不会太难为你。”
“你怎么知道?”
“这不明摆着吗?”妻子白我一眼,“上次不叫你,是记仇;这次叫你,是看你得主任重视了,给自己找台阶。这种人,顺毛捋就行,别跟他硬碰硬。”
我笑了:“你比我懂职场。”
“我不是懂职场,我是懂人性。”妻子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对了,儿子下周期末考试,你说我要不要给他炖点汤补补?”
“炖吧,别太油腻就行。”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过着。项目启动了,车间里机器轰鸣,我戴着安全帽在现场盯进度,老陈在办公室打电话催设备,小张他们跑前跑后。虽然累,可看着生产线一点点改造,旧的设备拆下来,新的装上去,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
九月初,儿子开学了,初二。开学考成绩出来,年级排名进步了三十名。虽然离市一中还很远,可我和妻子都高兴,带他出去吃了顿火锅。儿子在沸腾的红汤里涮毛肚,辣得直吸气,可眼睛亮晶晶的:“爸,妈,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五!”
“厉害!继续加油!”我给他夹了片肥牛。
“我们班主任说,按这个进步速度,初三冲一冲,重点高中有望。”儿子说得认真。
“别有压力,尽力就行。”妻子摸他的头。
“嗯!”儿子重重点头,又埋进碗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陈儿子的市一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春天开,有的秋天开,有的也许要等到冬天。我们能做的,就是浇浇水,施施肥,然后耐心等待。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个问题。新设备的核心部件在调试时发现不匹配,供应商咬定是按图纸生产的,可我们的图纸确实没问题。僵持不下,工期眼看要耽误。
老陈急得上火,嘴角起泡,天天跟供应商打电话吵。我在现场查了三天图纸,对照实物,终于发现是接口标准的版本问题——我们用的是国标最新版,供应商的生产线还没更新,用的旧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问题找到了,可怎么解决?退货重做,时间来不及;现场改造,精度要求太高,厂里没人能干。
“我去趟设备厂。”我对老陈说。
“你去?人家在浙江,来回得两天!”
“两天也得去,当面沟通,现场解决。”我查了最近的高铁票,“今晚有趟车,明早到,我直接去他们厂里,盯着他们改。”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拍拍我的肩:“辛苦。这边我给你顶着,尽量不耽误进度。”
我没告诉妻子出差的具体原因,只说临时要去外地两天。她什么都没问,给我收拾了行李,装了感冒药、肠胃药,还有一小包茶叶。“路上喝,别喝凉的。”
高铁在夜色里飞驰,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我靠着窗,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图纸,想解决方案。凌晨四点,在杭州东站下车,天还是黑的。我在车站厕所洗了把脸,买了杯热咖啡,等第一班地铁。
到设备厂时,还不到八点。门卫听我说明来意,给里面打了电话。等了十几分钟,出来个技术主管,姓王,四十来岁,很精干的样子。
我把问题详细说了一遍,图纸摊开给他看。王工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一拍大腿:“还真是版本问题!怪我们,生产线没及时更新参数库。”
“现在能改吗?”
“能是能,可这零件已经成型了,要上精密机床重新加工,至少得一天。”
“我等着,改好了我带走。”
王工愣了:“你带走?这零件一百多斤,你怎么带?”
“我联系了物流,你们改好,我当场验货,验完直接发物流,明天一早能到我们厂。”
“这么急?”
“工期耽误不起,一天损失好几万。”
王工深深看我一眼:“行,你够拼。跟我来车间吧,我亲自盯着。”
那二十四小时,我几乎没合眼。在车间里,看机床轰鸣,看铁屑飞溅,看那个银白色的零件一点点改变形状。王工也没走,陪着我,偶尔递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上,烟雾在机床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尺寸检测合格。我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可以啊老哥,比我们技术员还较真。”王工递过来一瓶水。
“职责所在。”我仰头喝了半瓶,水是温的,流进胃里,整个人才活过来。
发货,签单,走出厂房时天已经蒙蒙亮。王工送我到门口,握了握手:“合作愉快。下次有单子,还找我们,保证不出岔子。”
“一定。”
回程的高铁上,我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车间里跑,机器全停了,厂长在发火,老陈急得团团转……猛地惊醒,发现身上盖了件外套,是邻座一个阿姨给我披的。
“小伙子,做噩梦了?喝点水。”阿姨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谢谢。”我哑着嗓子。
“出差的吧?都不容易。”阿姨笑笑,没再多问。
那一刻,窗外阳光正好,大片大片的田野飞驰而过,稻子黄了,远处有农人在劳作。我忽然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波折,有坎坷,但只要咬着牙往前走,总能见到光。
零件比我先到厂。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去车间,老陈和小张他们已经在了,设备重新吊装,正在调试。看见我,老陈冲过来:“怎么样?”
“没问题,可以装了。”
“太好了!”老陈重重拍我的背,“你可立大功了!”
调试很顺利,下午三点,新设备第一次试运行,轰鸣声响起,生产线缓缓启动,第一个产品顺利下线。掌声响起来,车间主任、赵主任都在,厂长也来了。
“好!漂亮!”厂长很高兴,“工期没耽误,质量过硬,这个项目组,该记一功!”
赵主任笑着看我,眼里全是赞许。
那天下班,老陈非要请我吃饭,说单独请,就我们俩。我推辞不过,去了。小馆子,几个炒菜,一瓶白酒。
“小李,这杯我敬你。”老陈端杯子,“以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
“陈哥,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老陈一口干了,辣得直咧嘴,“这次要不是你,麻烦就大了。我老陈服你,技术硬,人也实在。”
我也干了,白酒烧喉,可心里热乎。
“我儿子,去市一中一个月了。”老陈忽然说,“你猜怎么着?打电话回家,哭了三回。”
我愣了。
“说压力大,同学都太厉害,他摸底考班里倒数。”老陈苦笑着摇头,“我和他妈天天安慰,可孩子自己钻牛角尖,说不想念了,要转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给他倒酒。
“我这才想明白,什么市一中不市一中,孩子开心健康,比啥都强。”老陈抹了把脸,“我现在就盼着他别憋出病来,成绩什么的,去他妈的。”
“陈哥,孩子还小,适应适应就好了。”
“但愿吧。”老陈又喝了一杯,眼圈有点红,“小李,说真的,我以前挺嫉妒你的。你技术好,主任器重,家里也和睦。我儿子学习好,我显摆,其实也是虚荣,想压你一头。现在想想,真没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跟他碰杯,“我儿子成绩一般,我和他妈也愁。可愁有什么用?孩子尽力了就行。”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说了很多以前从没说过的话。老陈说起他年轻时的梦想,说起他父亲对他的期望,说起儿子出生时他抱着那小小一团,发誓要给他最好的一切。我说起我父亲,说起他教我修家里第一台电视,说起他临终前说“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酒喝完了,话也说透了。走出小馆子,夜风一吹,两个人都清醒了些。老陈打车走的,临上车前,他回头说:“小李,以后咱哥俩好好处。”
“一定。”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抬头看天。秋夜的星空特别清澈,银河淡淡地横在天上。我想起赵主任说的,职场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有些事,看开了,就没什么了。
到家快十一点,妻子还没睡,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回来啦?又喝酒了?”
“和老陈喝了几杯。”我换鞋,“儿子睡了?”
“睡了,明天周末,让他多睡会儿。”妻子放下毛衣,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趁热喝。”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妻子坐我对面,看着我:“项目问题解决了?”
“嗯,解决了。”
“那就好。”妻子顿了顿,“老陈找你喝酒,是不是有事?”
“没什么,就是聊聊天。”我放下碗,握住她的手,“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有儿子。”我笑了,“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妻子嗔怪地拍我一下,可眼睛弯弯的,在灯光下特别好看。
项目如期完工,验收一次通过。年底表彰大会,我们项目组拿了先进集体,我个人也得了优秀员工。上台领奖时,台下掌声热烈,我看见了赵主任欣慰的笑,看见了老陈在用力鼓掌,看见了小张他们竖起的大拇指。
散会后,赵主任叫住我:“小李,明年有个去德国培训的名额,我推荐了你,好好准备英语。”
我愣住了:“主任,这……”
“这什么这,你应得的。”赵主任拍拍我的肩,“好好学,回来挑更重的担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年前,老陈儿子考上重点高中,全科室都去庆祝,唯独没叫我。那时的憋屈、失落,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模糊了。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让你经历一些事,遇见一些人,然后慢慢明白,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元旦假期,我们一家三口去看电影,喜剧片,笑点很密。儿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和妻子也笑。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散场时,儿子一手牵一个,说:“爸,妈,我以后也想当工程师,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爸就是个普通工程师。”
“普通也挺好啊。”儿子说,“我们班主任说,能把普通的工作做好,就是不普通。”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走出影院,街上灯火通明,跨年的人潮熙熙攘攘。广场的大屏幕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儿子兴奋地跟着喊,三、二、一!
烟花在夜空绽放,璀璨如星。人们欢呼,拥抱,互相祝福新年快乐。
妻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又是一年了。”
“嗯,又是一年。”
“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说:“希望爸妈身体健康,希望儿子快乐成长,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什么呢?希望工作顺利,希望家庭和睦,希望那些曾经让我纠结的、困顿的、不甘心的,都能在时间里慢慢和解。希望自己永远记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希望我们都在。”我握紧她的手。
儿子蹦跳着去买荧光棒,回来递给我们一人一根。绿色的光在夜色里晃啊晃,像小小的萤火虫。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有些冷,可心里是暖的。
远处,新年的钟声还在回响。一声一声,沉稳,悠长,像在告诉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往前走,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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