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芦苇泛青的时候,便会有数种飞鸟在其中搭窝。一个个烟波泛露的清晨,它们都会振翅掠过卫河,刹那间画出涟漪,惊鸿般荡起碧波。
游鱼似乎并不在意空中飞鸟,成群结队游荡在芦苇根部。一次次暮景残光的黄昏,它们屈身跃出水面,恍惚中觊觎晚霞,微茫间窥探星河。
野鸭似庞然巨物,入水犹如鲸落,伴以惊雷般嘎嘎啼鸣,惊扰了飞鸟和鱼日复一日的悠闲生活。
卫河边的老农不会在意河中发生的一切,他们年复一年耕耘着土地,用双手和汗水在河边劳作。
那夏青冬黄的芦苇,和永不断流的卫河;那飞鸟和鱼的互博,和黄土老农的执着,是村舍哼唱的无声歌谣,也是田野随意挥毫的泼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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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开春,我跟爹娘在卫河边翻地,准备种点春花生。
诸如小麦之类的主要作物,都在大块地里种着。这边的地长不出好庄稼,一来因为离河太近,土质太沙,存不住水;二来这里的地并不是特意划分,是个人开荒开出来的。
我伸手夺过娘手里的铁锹,看着爹喊:“爹,你跟俺娘回家吧,这点地,我自己到不了天黑就翻完了,俺娘有点累了。”
娘哑然失笑,伸手把垂在脸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俺孩儿咋知道娘有点累了?娘不累,明天就是十五,等下娘回家剁饺子馅。”
爹手扶着铁耙子也笑:“那是你儿子心疼你,你就坐在边上歇着吧,俺爷俩翻。”
娘顺从坐在了地边,一脸笑容看着我翻地。
“娘,你看啥呢?”
“我越看俺孩儿越好,一眨眼长大了,马上就该娶媳妇喽,前两天,前街郑好嘴跟我提了一下,说有个姑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人顺着河堤一溜小跑向这边而来,娘看着有些疑惑。
“他爹,我咋看着像二娃子在堤上跑呢?”
我和爹一起向堤上看,可不是嘛,就是二娃子。
二娃子是我姐的小叔子,俺爹俺娘有两个孩子。我上面有个姐姐,大我三岁,前年出嫁。她男人姓孟,会开拖拉机,也勤谨,生活挺幸福。
二娃子在堤上向下看,冲我们喊:“下面是俺大爷大娘不是?俺嫂要产了,俺嫂要产了。”
俺姐到月了?
娘听得心慌,双手在衣裳上抹了抹,撒腿就向河堤上跑,我扔下铁锹就准备跟着娘去。
我从小跟姐亲近,小时候都是她带着我,姐弟俩也没少斗嘴打架。长大后才知道她有多好,小时候我嘴馋,有好吃的,姐姐都让着我。
她要产孩子,而且是第一胎,我心里能不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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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我刚迈步,爹就喊停,我不解看他。
他掏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一口说道:“你娘去就行了,你一个小伙子,去了能有什么用?接着翻你的地。”
话是这样说,他自己都没有心思翻了,我也没了刚才的劲头,爷俩一个站着抽烟,一个蹲着看河。
卫河之大,长不知几许,小时候的我,认为卫河似乎永无尽头,一直通向天边。
河边芦苇丛更是危险重重,年少的脑袋里充满幻想,总以为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魑魅魍魉,鬼怪妖魔。
因此养成了胆小的性子,是姐姐经常壮我的胆,说咱们村里人,数百年守着这条卫河,靠着它度过了多少荒年,有什么可怕的?
芦苇全身都是宝,可以编席子、扎纸扎,养活了多少手艺人?
我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随着慢慢长大,年幼时的胆怯也便消失无踪。
如今,那个梳着两条辫子,或抱或拉着弟弟的女孩儿竟已经为人妻,而且马上要为人母,我也马上就要当舅舅了。
谁还有心思翻地?
爹看着一脸严肃,我知道他内心也非常焦急,他自己闺女第一胎,还是挺危险的,只不过他不想在儿子面前表现得惊慌失措罢了。
爷俩在河边枯等了有将近两个小时,我看到二娃子又出现在堤上。
“爹,二娃子。”
我爹脸色顿时大变,我不明所以然,以为二娃子是来报喜的。
爹却知道,真要顺利产了孩子,这喜根本不用二娃子报,我娘就会欢天喜地来说。
果然,二娃子站在堤上一句话就把我的心喊到了谷底。
“大爷,俺大娘叫你爷俩快去,俺嫂难产。”
我只觉得头嗡嗡直响,那时候在农村,最怕听到难产两个字。
铁锹也顾不上收拾了,我跟爹一前一后跑向河堤,跟在二娃子身边向他家村里跑。
我越跑越担心,越跑越害怕,等到了姐姐家门前,我都快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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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见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从屋里出来。
也不认识人家,可我心里实在太急,伸手抓住这姑娘大吼:“俺姐咋样?”
姑娘对我一翻白眼,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我觉得一阵剧痛,不自觉松开了手,她则急匆匆出门。
二娃子上气不接下气:“那……那……那是孟彩霞,跟着她娘学本事呢,脾气可不太好。”
“人家娘是附近有名的赤脚郎中,她以后也会是。”
原来是这样,刚才应该是用针扎了我一下,不过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只想赶紧看看姐姐怎么样。
娘听到我们来了,迎出门来,把我们挡在门外。
“人家接生婆说没到最危险的时候,你们爷俩不能进去。”
爹转身蹲下吸烟,我站在门边急得团团转。
娘既然让二娃子把我跟爹叫来,说明她感觉不妙,是害怕我跟爹见不到姐最后一面。我担心姐姐,又担心娘会承受不住,百爪挠心,别提多煎熬了。
孟彩霞去而复返,手里也不知道拿了啥。
我如同捞到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在人家身后吼:“求你们救救俺姐吧,俺当牛当马报答你。”
孟彩霞没停留就进了屋,我六神无主,爹夹着烟的手也明显在哆嗦。
那时候村里人产孩子,大多都是附近的接生婆,有一定的危险性。要是再遇到难产,危险系数更是直接飙升。
一直过了半个小时,屋里传出婴儿啼哭,爹猛站了起来,我站在门边焦急等待。
娘一挑帘子冲我喊:“好了,大人孩子都平安。”
我如虚脱般傻站着,爹跟亲家相对抽烟,姐夫趴在窗户边失声痛哭,边哭还喊;“咱以后不生了,你差点把我吓死,以后再也不生了!”
孟彩霞和一个满脸疲倦的妇女走出来,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是姐姐的救命恩人,我给人磕头都不冤。
姐家婆婆不住跟孟彩霞娘俩说着感激话,那时候接生会适当给些钱,要是家里没钱,就给点东西,反正接生婆不主动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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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处在激动中,脑子一片混乱,伸手把我脖子中一个吊着的小玉锁拿出来要给孟彩霞。
“谢谢你,这是俺娘的传家宝,以后要传给儿媳妇的,送给你了。”
孟彩霞先是一愣,接着勃然大怒,狠狠踩了我一脚。
“起开!”
我抱着脚蹲在了地上,爹和二娃子失笑,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送给儿媳妇的,人家当然会羞恼了。
这孟彩霞脾气真大!
一场虚惊,姐姐母子平安,她从此以后当娘了,我也当舅舅了,这对俺家来说是喜事一件,整个正月都在欢快中度过。
这时候地里活没出来,需要早播种的春地也尚早,我跟爹把河边的地给翻完了。
农村就数这种时候会多,主要是趁着农闲,让人们赶会,买些农具,或者家里用的东西,等农忙时,谁还有心思赶会啊?
俺娘手巧,多复杂的针线活不用学,她看几眼就会做。我和姐可能都遗传了娘的手巧,也没怎么学,我就会做些木头玩具,拨浪鼓、倒骑驴、小动物啥的。
有些是削,有些是卯,反正惟妙惟肖。遇到哪里有会,我就带着这些东西去卖,都是自己用木头做出来的,不值啥钱,但却算是个独门手艺,没人争行。
二月初一附近薛村有会,我清早起来,用篓子装了自己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挑着到会上去卖。
刚把篓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有个姑娘过来,站着看了一阵,然后相中了我脖子中戴的小玉锁。
开玩笑,这东西是我娘让我以后给儿媳妇的,哪里能卖?
不料这姑娘蛮不讲理,搅闹了好一阵,她就算说出大天来,给我座金山,我也不能摘下来卖给她,要不然,娘知道了肯定要气坏。
她纠缠未果,眼珠乱转,我心里感觉不妙,难不成她还想撒泼?
还真让我给猜着了,她蹲在我对面小声威胁。
“你卖给我不卖?不卖我就说是你偷了我的。”
说罢也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她就张嘴喊:“有人偷东西,有人偷了我的玉锁,戴自己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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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姑娘当街喊叫,而且还说抓小偷,呼啦就围过来一群人。大多都是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小伙子,为了在姑娘面前表现,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彩玲,闹什么呢?”
人群中有个声音传来。
听声音我就感觉耳熟,等看到姑娘的样子,是孟彩霞。
这个叫彩玲的姑娘看到孟彩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伸手拉住,跺脚撒娇。
“表姐,你来得正好,他偷了我的东西,挂在自己脖子里不还我。”
原来俩人是表姐妹,估计孟彩霞是过来赶会走亲戚。
她先是听得一愣,等看清我脖子里的玉锁后,莫名脸一红,接着俏脸阴沉看表妹。
“别闹了,那是他的东西,你跟我回去。”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人就走。
孟彩霞是个泼辣主,说话如同在发号施令。她肯定认识我脖子里的玉锁,至于为什么脸红,我却弄不明白。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且我并不认为,以后还会跟孟彩霞产生什么交集。
谁能想到,有时候,有些人,不管怎么躲,却始终躲不开。
一晃过了几个月,七月二十八,刚吃过午饭,我准备去地里干活,娘却叫住了我。
她脸上笑眯眯的,还拿出新衣裳让我去换上。
“娘,不年不节,又不走亲戚,我穿新衣裳干啥?”
娘伸手打了我一下,想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
“郑好嘴儿给你说了个薛村的媒,人家姑娘长得漂亮,今天带你去相亲。”
呃……
我不反对也不赞成,但这种事能让娘高兴,去就去呗。
等我换好衣裳,郑好嘴儿让人捎来信,说她先去薛庄了,让我后面赶过去。
一般情况下,媒婆都是两个人,一个是男方家这边的,一个是女方家这边的。郑好嘴儿先走并不稀奇,应该会在薛村边上等我。
我已经相过几次亲,心里并不激动,等换好衣裳,在娘的一声声叮嘱中出发,直奔薛村而去。
说实话,我对薛村没啥好印象,老想到那个在会上硬说我偷玉锁的姑娘,要是郑好嘴说的是她,那可就热闹了。
应该不会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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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顺着河边抄近路走的,路过一片芦苇丛时,听到里面哗啦啦有响动。
“谁?是谁家孩子在里面洗澡吗?”
我对着芦苇丛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我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肯定是村里谁家孩子,瞒着大人来河里洗澡。
芦苇生长在水浅的地方,可河道险峻,这一步水可能只到小腿,下一步就可能深达丈余。
村里大人天天警告孩子,不让他们去河里洗澡,可天太热,孩子们也调皮,都是偷洗。
不回应就能逃脱?我寻思着过去看看,把偷洗澡的孩子给吓跑,万一发生危险,这里多远都没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家里人还不得哭死?
怀着正义之心走到芦苇边,拿了根棍子,分开芦苇,皱眉板脸,装出一副大人严肃的样子向里看。
然后,看到一个站在浅水里,想躲也躲不开的大姑娘,正柳眉倒竖看着我。
我嘞娘啊!
咋是孟彩霞?她大白天躲芦苇里洗澡?
四目相对了有十几秒,她冲我低吼。
“你看够没有?你个轻薄之徒,你个二流子,坏心眼,你太坏了,滚!”
我慌忙把手里的棍子扔掉,又用手分开芦苇,看着她郑重分辨。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孩子在里面洗澡,怕他们淹着,谁知道是你……”
她几乎要疯掉,声嘶力竭冲我喊:“呀!你还敢再分开芦苇看,滚!滚!”
滚就滚!但我确实不是故意的,这点得说明!
走出多远后,我突然发觉心跳得有点快。大白天,眼前老是晃着个雪白的人影,一直到薛村,看见郑好嘴儿,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才消失。
跟着郑好嘴儿和另一个媒婆进去一家,不知道为啥,我觉得郑好嘴儿和另一个媒婆,甚至连这一家人都不太对劲。
她们脸色都不太好,好像尴尬,又好像想隐瞒什么。
刚坐下,郑好嘴儿告诉我,需要等一阵,人家姑娘临时有点事,过一会才能来。
等就等吧,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枯等,眼前老是出现个白花花的人,以及孟彩霞愤怒的脸。
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好像是郑好嘴儿跟人在争吵。
我正要起身到门边看看,郑好嘴儿脸色阴沉打开门,说姑娘来了,等下人家会偷偷看我两眼,然后我也看看人家姑娘,回家等信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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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见面相亲,分为两种。
一种是当事男女见面,并且会交谈。但大多数姑娘都害羞,于是就有了第二种。就是男方去了后,女方不直接出现,躲暗处偷偷看一下,当然也得适当露一下面,让人家男方看一眼,再决定双方愿意不愿意。
我点头又坐了回去,郑好嘴儿刚关好门。我还寻思着人家姑娘会躲在什么地方偷看时,房门猛被推开,孟彩霞竟然气呼呼走了进来。
郑好嘴儿说的相亲对象是她?不对啊,她不是跟我姐一个村的吗?咋会跑到别人家来相亲?
孟彩霞反手把门关上,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冷冷盯着我。
我心里十分慌乱,想打个招呼,嘴却一秃噜说道:“你真白……”
呀!
她如疯了一样几步到了我身边,低声警告:“你敢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见我点头,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得极为懊恼。
“那啥,你不是跟俺姐一个村吗?郑好嘴儿说的相亲对象咋会是你?”
她显然气坏了,嘴里自言自语,我似乎明白了过来。
原来,郑好嘴儿跟我说的相亲对象,是她表妹,也就是想强买我玉锁的彩玲。
问题是,这个表妹从小就刁蛮任性,根本不听家里那一套,不过家里人逼得急,她索性跑到了姨家,也就是孟彩霞家。
她家里人急坏了,跟媒婆都说好了,自己家闺女却躲起来了算怎么回事?
彩玲灵机一动,想了个让表姐孟彩霞顶替她的主意。反正就是偷偷看男方,然后自己露一下面,让男方看一眼,男方又不知道自己要相亲的女方究竟是谁,不会露馅。
彩玲爹娘没办法,也求着孟彩霞顶替一回。她寻思着,反正就是互相看一眼,然后自己直接说不同意就行了,也算帮了表妹的忙。
不料就在她刚要动身来薛村时,有人家里产孩子,她过去给帮忙,等忙完都半下午了。
急匆匆抄近路向薛庄赶,她嫌弃自己身上有汗味,反正在芦苇丛中,而且那地方平时没人去,索性脱了衣裳洗个澡。
要说巧就是这么巧,正好我也抄近路,经过那片轻易不去人的芦苇丛,听到响动,看见了正在洗澡的她。
我走后,她又羞又气,可还是得赶来姨家替表妹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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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郑好嘴儿也听彩玲爹娘说了顶替的事,所以她才会生气,我听到了争吵声,就是因为这个。
心里憋着火的孟彩霞赶到薛庄,按媒婆的意思偷偷看一下男方,不料一看里面坐的竟然是我,她再也忍不住,推开门要教训我。
问题是,教训啥呢?闹出动静来,别人问她咋回事,她咋说?
这就叫吃闷亏还无处发泄,急得她俏脸通红,银牙咬碎。
我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相亲,回家后直接跟娘说这媒成不了,娘有些失望,却还鼓励我。
“俺孩儿长得好,也能干,好事多磨,能找个称心媳妇。”
我心里暗暗想,像是孟彩霞那样的就不错。问题是,别说气头上,就算是没生气时,人家也不会看上我啊!
进八月后,地边种的冬瓜已经长大,这玩意儿结得多,娘怕路过的人乱摘,就让我拉上架子车,跟爹一起去地里摘冬瓜。
我抱着个冬瓜从地里出来,冷不丁看到孟彩霞推着辆自行车正向这边走。到我家地边停下,直勾勾看我。
娘认得她,在娘心里,人家姑娘早晚会成为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来自己家地边,还看着自己儿子。
爹也有些茫然,不解看我。
我心里十分紧张,她来兴师问罪?要是说我是个坏人,这名声传开可了不得,能把我娘给气病。
“妮儿,你来俺村有事?家里缺菜不?带个冬瓜走吧。”
娘跟孟彩霞打招呼,她阴沉的脸稍有好转,对我娘笑笑。
“婶子,我路过。”
说罢,又冲我冷冷喊道:“你过来。”
我抱着个大冬瓜,在娘和爹不明所以然的目光中跟在她身后,向远处的树荫下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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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脖子里那个玉锁不是要给我吗?我想要了,拿来吧。”
她站住,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抱着冬瓜当下就急眼了。
“我那时候说给你,是因为我姐难产,心里太慌,这是俺娘让俺送给儿媳妇的,当然不能给你。”
你……
又急,又急!脾气真不好!你急我也不能给你!
“你给不给?”
我头摇得如拨浪鼓,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变戏法一样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扎得我差点疼出眼泪,随身带着旱针,要说泼辣,她在我心里是第一名。
“这个冬瓜可以给你。”
说罢,我把冬瓜放在车座后面,又扯了根麻给捆上。
她推着自行车怒气冲冲而去,我一头雾水回了地里,寻思着她比表妹更不讲理,直接跑来要,真是猖狂!
等回到家,郑好嘴儿笑眯眯在家里等,说前些天相的亲,人家姑娘愿意。
啊?
我傻了眼,孟彩霞愿意?
我在爹娘和郑好嘴儿的安排下,跟孟彩霞订婚。
两个月后的十月初八,我俩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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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里,我的玉锁终究还是到了她脖子里。
不过,我不解啊,她不是替表妹相亲吗?咋后面就愿意了?
她不愿意搭理我,直到灯灭后,她才狠狠说。
“都被你看到了,不嫁你嫁谁?另外,是你说要给我当牛做马的。”
我才不信,应该是我长得好,而且名声不错,她打听后才愿意的。怪不得跑地里跟我要玉锁,原来是想告诉我她愿意,还白赚走我一个大冬瓜。
村里人并不知道这些过程,只看见她推着自行车跟我说话,最后带走了个大冬瓜。
所以,村里人都说我用一个冬瓜娶了个媳妇,以后可能会成为接生婆。
我当然不会去澄清,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这辈子娶到孟彩霞,并不是一个冬瓜的原因,而是我用棍子分开芦苇丛的那一刻,决定了我此生要跟她纠缠在一起。
千年流淌的卫河,年年生长的芦苇坡,飞鸟和鱼的快乐,以及阴差阳错的她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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