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的金庸

　　海宁走出的名人里，金庸能排到前三位。由于离我们更近，今天的网友对金庸比对徐志摩、王国维更为熟悉。金庸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人物。我在浙大读研究生的时候，金庸担任人文学院院长，曾近距离接触过这位老师。

一

　　金庸1924年出生于海宁，望族查氏在清代有“一门七进士，叔侄五翰林”之称，康熙皇帝曾为其题写“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金庸的祖父查文清是光绪十二年的进士，到了他父亲查枢卿时，家族已经开始衰败。查枢卿毕业于震旦大学，经营过钱庄、茧厂、丝厂等，但战火频仍，都没有很成功。与徐禄（徐志摩堂姑妈）结婚，育有查良镛等五子二女。徐禄去世后，续弦顾秀英又生四子二女。1951年，“地主”查枢卿因“窝藏枪支”“抗粮”“通匪”等罪名被枪毙。

　　金庸1944年考入重庆中央政治大学外交系，两年后被开除。进入上海《大公报》任国际电讯翻译。1948年毕业于上海东吴大学法学院，并被调往《大公报》香港分社。1959年与朋友一起创办《明报》。晚年获得剑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金庸的职业生涯丰富多彩。他做过主笔、翻译、编辑、编剧，还当过导演，执导过《有女怀春》《王老虎抢亲》。

　　他首先是个出版人和报人，《明报》王国包括《明报周刊》、《明报月刊》、《明报晚报》。他还在马来西亚成立《新明日报》，成立了明报出版社与明窗出版社。

　　武侠小说最初只是他的副业，为增加《明报》的阅读量连载武侠小说，边刊登边写。十四部作品：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另加一部不到两万字的短篇《越女剑》。

　　金庸与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并称为“中国武侠小说四大宗师”，与倪匡、黄霑和蔡澜并称“香港四大才子”。蔡澜曾说只有金庸是才子（通晓琴棋书画、古籍、医学等），他们几个都是“小混混”。

　　金庸在1981年与1984年来到中国大陆访问，并先后在北京与邓小平和胡耀邦会谈。当时邓曾因查枢卿被错杀的事向金庸道歉，金庸说：“人入黄泉不能复生，算了吧”，表示父亲的命运只是改朝换代之际的悲剧。

　　1981年，邓小平会见金庸及其家属

　　1980年代后期金庸主要从政，担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政治体制小组负责人。1995年担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

　　2018年10月30日，在香港逝世，享年94岁。

二

　　“武侠小说的四大宗师”中，无疑金庸的作品文学性和价值最高。他将人物形象有机地融入到鲜明的历史背景之中，如《射雕英雄传》的时代背景为南宋初年，宋、金对峙，以及蒙古崛起的这一时段。《天龙八部》的历史背景为宋、辽、西夏以及大理等几个政权纵横交错的时代。《鹿鼎记》描写的则是清朝初年满汉民族冲突的剧烈矛盾。同时，他将许多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纳入到小说之中，如岳飞、朱元璋、顾炎武等等，这些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与小说中的人物虚实相加，使小说更加真实生动。唯一“架空历史”的是《笑傲江湖》。

　　语言上，金庸小说袭用旧小说夹用诗词、歌赋、联句等方式，彰显出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天龙八部》的回目每十回连起来是一首词，《鹿鼎记》的所有回目都是查慎行的诗，《倚天屠龙记》的回目合起来也是一首诗。

　　金庸塑造的人物形象也十分鲜明，包括韦小宝、郭靖黄蓉、小龙女、岳不群、萧峰、段誉、张无忌、令狐冲等等。相比之下，其他几人就差很多。古龙笔下的人物也比较有个人特点，比如李寻欢，但为数较少。

　　金庸非常勤奋，从1955年2月开始连载《书剑恩仇录》开始，至1972年9月完结《鹿鼎记》为止，17年多全年无休。完全停笔时间只有两个月。其中一次因需前往欧洲（一说为参加国际新闻协会会议），无法每日连载《天龙八部》，临时请倪匡代笔‌。倪匡代写了约4万字，主要集中在阿紫相关情节，‌将阿紫的眼睛写瞎‌，倪匡本人曾撰对联自诩：“‌屡替张彻编剧本，曾代金庸写小说‌”，视此事为其平生得意事之一。‌

　　今天人们说起金庸就是武侠小说家，实际上他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完成于1972年，到他去世的前42年间再也没写过武侠。但他后期曾做过较为全面的修订。他的所有小说都有三个版本：连载版、新版、新修订版。最后的新修订版有些情节改动较大。

　　金庸粉丝众多，最有名的当数马云。阿里巴巴浸沉在金庸小说的氛围之中，公司里有光明顶、桃花岛、达摩院，也有聚贤庄、侠客岛。马云以“风清扬”自居，承接马云的张勇叫“逍遥子”。

三

　　金庸有三段婚姻。第一任妻子杜冶芬是好友杜冶秋的妹妹。二人在杭州相识上海成婚，起初感情深厚，他用“林欢”当笔名，“林”字由两个“木”组成，即代表了他和杜冶芬。1948年金庸去香港，杜冶芬不懂粤语，在香港生活无聊，后离婚后回杭州。据说当时杜冶芬有个情人，金庸多年后说是杜冶芬对不起自己。杜冶芬后期淡出公众视野。

　　离婚后金庸一个人生活到32岁，结识了朱玫。朱玫当时21岁，是个精通英语的女记者，二人一起创办《明报》，生活艰苦。要工作写稿、要照顾四个孩子，还要每天为金庸送饭。他们的婚姻持续23年，这也是金庸事业由艰难走向辉煌的时光。朱玫曾经是金庸的“赵敏”，但最终二人走向离散。

　　金庸经常去报社旁边的餐厅喝咖啡，被16岁的女服务员林乐怡打动，在跑马地偷偷搞了个“外室”。林比金庸小26岁。二人1976年结婚，此时二人已同居十年，当时金庸52岁。

　　离婚后朱玫的日子比较困顿孤独，1998年去世时，没有亲属办理死亡证明，是医院工作人员代为处理了手续。金庸晚年多次公开表达对其愧疚。

　　金庸称林乐怡为自己的“最后一部作品”，朋友们称其为“小龙女”，照顾金庸无微不至，靠着严格的养生之道让金庸得以活到94岁。在她的要求下，金庸只能吃青菜，按时作息，烟酒也都收起来。他们的婚姻持续42年，堪称佳话。

　　金庸与林乐怡

四

　　任何人都有不同的评价，金庸也是如此。对于金庸作品和金庸本人，历来也都有另一种声音。最具代表性的或者说最激烈的，应该是作家王朔‌1999 年‌刊登在《中国青年报》上的那篇《我看金庸》。

　　王朔在文中对金庸小说进行了尖锐批评，将其列为“四大俗”（四大天王、成龙电影、琼瑶电视剧）之一。王朔认为金庸作品“写小说能犯的臭全犯到了”。‌情节重复、行文啰嗦‌，人物塑造缺乏真实人性。小说中人物“狭隘、粗野，视听能力和表达能力都有严重障碍”，；小说语言“基本没脱旧白话小说的俗套”，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大侠们“与其说是武术家不如说是罪犯”，门派即匪帮，以道德名义杀人。金庸‌虚构了一群中国人的形象‌，通过影视剧广泛播映给世界造成误会 。‌‌‌‌“会些拳脚，有意见就把人往死里打，这不是热血男儿，也与浩然正气无关，这是野生动物”，认为这比张艺谋电影更子虚乌有地歪曲了中国人形象。

　　他认为金庸的小说能卖是因为“大伙活得太累，很多人活得还有些窝囊，所以愿意暂时停停脑子，做一把文字头部按摩”。

　　金庸后来写了一篇题为《不虞之誉和求全之毁》的文章，引用佛家“八风不动”和孟子“有求全之毁”的宽容和‌谦逊态度，对王朔做了回应。“王朔先生的批评，或许要求得太多了些，是我能力所做不到的，限于才力，那是无可奈何的了”。对“四大俗”之称“闻之深自惭愧”，称不称之为“四大寇”或“四大毒”，王朔已是“笔下留情”。同时说明香港版、台湾版和内地三联书店版的《天龙八部》都只有五册本一种。

　　年轻时的王朔锋芒四露，除了《我看金庸》，还有《我看鲁迅》《我看老舍》，还有一篇《我看王朔》。他批判过的文化圈名人数不胜数，批余秋雨装大师，说梁晓声“哪里有粪去哪里”。后来他也做了一些解释，称一些话是被断章取义。

　　在小说作品之外，对于金庸的婚恋也有不少人提出质疑。一些自媒体文章认为金庸在感情处理上存在问题，称其为“渣男”。主要是指他在与第二任妻子婚姻期间与第三任产生感情，其长子自杀也被认为与父母离婚有关。感情本身复杂，用单一道德标准衡量会失于片面。对任何人的私人生活评价应保持客观理性，尊重事实的同时避免过度道德审判。

　　金庸的作品陪伴了无数人的成长，高晓松曾说“如果没有金庸，我们的少年时代该会是多么仓皇！”

　　金庸自己说最好的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金庸写了很多故事，他自己的一生也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