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扎根到绽放：重塑教育的“地下”根系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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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肖怀夫 ， 上海世外附属海口学校学生发展中心主任 。

周末晚饭后，陪妻子在小区旁的空旷地带散步。她最近醉心于养花弄草，此刻却望着路边一丛野草出神，轻声问道：“为什么我每天施肥、松土、精心照料的花，总不如这些风吹日晒、自生自灭的野草来得精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花圃里的月季娇艳却略显单薄，而石缝间的野草却绿得泼辣，在暮色里抖擞着勃勃生机。晚风拂过，问题悬在空中，我思索良久，心中渐渐清晰：“因为我们的花盆，给了有限的地下，却期待无限的可能；而野外的生命，是先拥有了无限的地下，才生出了无限的地上。”

妻子的目光由花草移向远方，仿佛看见了那看不见的根系在黑暗里如何倔强地延伸、盘结、探索。花盆再大，终究是有限的容器，再精心的照料也替代不了土地深处那种原始的自由；大棚再暖，终究是人造的春天，再科学的配方也模拟不出风雨历练中形成的生命韧性。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些看似贫瘠的野地，才是生命真正的沃土——没有预设的边界，没有刻意的呵护，有的只是向大地深处自由探索的权利，以及在挣扎与适应中积蓄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隐喻的延续：当教育成为“精致盆栽”

野地里的植物，其生存智慧在于懂得分配能量——将早期生命的大部分储备，用于构建看不见的根系网络。这种向下延伸的耐心，是对不确定未来的最深刻投资。反观我们许多现代教育实践，却如同将珍贵的野生幼苗移植于标准化的花盆：盆的容积定义了生长的边界，预设的土壤提供了即时的养分，定时的浇灌取代了自我寻找水源的能力。

更令人深思的是，我们甚至开发出了“透明花盆”——教育过程被全方位监控、量化、评估。每一寸根系的生长都被标注，每一次伸展都被记录。我们陶醉于这种“科学管理”带来的短期可见成果：更高的考试分数、更快的知识积累、更早的技能获得。却忽略了教育的本质悖论：那些真正决定一个人一生高度与韧性的品质——好奇心、坚韧心、共情力、批判思维——恰恰诞生于不被观察的“黑暗”之中，成长于标准化评估无法触及的心灵深处。

二、国家教育蓝图的“深层根系”转向

值得欣慰的是，中国近年来的教育政策导向，已清晰呈现出从“地上观赏性”向“地下根基性”的深刻转变。这一转向不是简单的课程增减，而是育人哲学的重塑。

立德树人作为教育的根本任务，正是对这一转向的最高概括。它不再将知识传递视为教育的终点，而是将“培养什么人”这一根本问题置于中心。如同植物需要从土壤中汲取的不仅是水分与氮磷钾，更需要微量元素与有机质；人的成长需要的也不仅是学科知识，更需要价值观的锚定、品格的塑造、精神的滋养。

核心素养体系的构建，则是对“根系结构”的现代化描绘。文化基础、自主发展、社会参与三大维度，六大素养，十八个基本要点——这一框架试图回答：在不确定的未来，一个人需要怎样的内在结构才能屹立不倒、持续生长？它是对“唯分数论”的明确超越，将教育目标从“知识容器”转向“健全生命体”的培养。

“双减”政策的深层逻辑，更是对“根系生长时间”的保障性归还。当学生的每一分钟都被校外培训、作业任务填满时，他们便失去了自主探索、自由思考、自我发现的“地下时间”。减轻过重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表面上是时间的解放，实则是生长自主权的归还——允许学生在看似“无所事事”的空白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感与内在动机。

三、育人方式：从“盆栽修剪术”到“生态营造学”

传统育人方式往往类似于“盆栽修剪术”：教育者手持明确的“理想形态”图鉴，剪去一切不符合预设的枝桠，将每个生命修剪成符合特定审美标准的形态。这种方式的效率是可见的，代价却是不可见的——那些被剪去的“旁逸斜枝”，可能正是一个生命最具独特性与创造力的潜能所在。

新型育人方式应转向“生态营造学”。教育者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修剪者，而是生态系统的营造者与守护者。这需要三种根本转变：

其一，从统一规划到多元生态。健康的自然生态必然包含多样化的物种与生长模式。与之对应，教育应尊重神经多样性、认知多样性、成长路径多样性。允许“慢根系”型学生有更长的地下探索期，欣赏“深主根”型学生的专注与深刻，接纳“广须根”型学生的广泛兴趣与连接能力。最新的个性化教育方案、选修课程体系、项目式学习，正是对这一原则的初步尝试。

其二，从即时干预到耐心守望。农民深知“揠苗助长”的愚蠢，教育者却常常陷入类似的焦虑。许多教育创新项目失败的原因之一，正是对结果的急迫期待——在根系尚未建立时，就急切地摇晃树干检验其牢固性。真正的教育智慧在于：在应该提供支持时敏锐察觉，在应该退后观察时克制干预。这种“教育的耐心”，需要制度上对长期评价的包容，更需要文化上对“缓慢进步”的尊重。

其三，从标准答案到真实问题。花盆中的植物面对的是被净化的、简化的问题：定时供水、标准养分、无虫害环境。而真实世界的植物需要应对干旱、贫瘠、竞争与意外。同样，我们的教育应当减少“去情境化”的标准习题，增加与现实世界复杂问题对接的挑战。跨学科项目、社会实践活动、研究性学习，其价值正在于让学生直面“乱糟糟”的真实问题，在解决过程中发展出系统性思维与应变能力。

四、育人理念：从“资源争夺”到“根系共生”

当前教育焦虑的一个重要根源，是隐含的“资源争夺”叙事——将教育视为一场零和游戏，将同伴视为需要超越的竞争对手。这种叙事培养出的“盆栽”，即使个体繁茂，也缺乏生态意识与社会责任感。

新的育人理念应建立在“根系共生”的隐喻之上。在自然界，树木通过地下菌根网络分享养分、传递信息、互相支持。最新研究发现，老树甚至会有意识地将资源输送给同种的幼树。这种“森林智慧”对教育的启示是深刻的：

合作优于竞争的教育文化，不仅更符合人类社会的本质，也更有利于每个个体的深层发展。小组协作学习、同伴互评、团队项目，这些方法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升学习效果，更在于培养学生的共生意识——理解自己的成长与他人的成长可以相互滋养而非相互排斥。

代际传承与社会责任感的培养，需要打破学校的围墙，让学生看到自己与更广阔社群的连接。社区服务、跨年龄、真实社会问题的探究，都能帮助学生建立“我的根系与他人根系相连”的深刻体认。

全球胜任力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则是“根系共生”理念在全球化时代的必然延伸。当学生通过课程了解全球性问题（气候变化、贫富差距、公共卫生），通过交流项目亲身体验文化差异与共同人性，他们便开始发展一种超越国界的共生责任感。

五、德育模式：从“道德灌输”到“品格扎根”

传统德育常面临“知行分离”的困境：学生可以背诵道德条文，却在真实情境中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问题在于，这种德育如同将已长成的树木直接插入土壤——看似立住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根系，稍遇风雨便可能倾倒。

新型德育模式应追求“品格扎根”，这一过程需要三个土壤条件：

其一，真实情境的“道德耕地”。品格不能在真空中培养，而需要在充满真实矛盾与选择的情境中锤炼。校园民主管理、学生调解机制、伦理困境讨论、志愿服务中的真实挑战，这些都是品格扎根的“耕地”。在这些情境中，道德不是抽象教条，而是活生生的选择与后果。

其二，关系联结的“共生网络”。品格发展本质上是一种关系性成就。师生之间、生生之间、学校与家庭之间的信任关系，构成了品格成长的根菌网络（大豆和根瘤菌的互利共生关系）。当学生感受到自己被无条件地关注与相信时，他们才更可能发展出真诚、守信、勇敢等品质。建立深度关系需要时间与空间——这正是过度拥挤的课程表最大的德育代价。

其三，学校文化的“道德生态”。品格如同植物，受整个生态系统的影响。学校的制度是否公正？成人的言行是否一致？对成功的定义是否多元？这些无声的文化信息，比任何德育课程都更深刻地塑造着学生的价值观。一所奖励诚实而非仅仅奖励高分、欣赏合作而不仅欣赏个人表现、包容失败而不仅庆祝成功的学校，才是品格能够深深扎根的沃土。

六、育人策略：重建教育的“时间纵深”

当代教育最被低估的维度是时间。我们精心设计每一分钟的用途，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成长往往需要不被设计的“时间纵深”。

深度学习需要“冗余时间”。认知科学表明，真正的理解与迁移需要看似低效的反复琢磨、间隔回忆、自由联想。当课程被填充到密不透风时，知识便只能停留在表层，无法与已有认知结构深度整合。

创造力需要“孵化时间”。许多突破性想法并非诞生于专注工作时，而是出现在散步、沐浴、发呆这些“离线时间”中。教育需要刻意保留这样的空白，允许心智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由漫游。

自我认知需要“反思时间”。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比获取信息更重要的是筛选、整合、赋予意义的能力。日记写作、正念练习、定期回顾，这些看似“不产出直接成果”的活动，恰恰是构建完整自我的关键过程。

社会情感发展需要“游戏时间”。尤其是对儿童青少年而言，无成人指导的自由游戏，是学习规则协商、冲突解决、情绪调节的不可替代场景。将儿童时间完全结构化，是以社会情感能力为代价换取认知技能的短期提升。

七、教师的角色重塑：从“园丁”到“土壤学家”

在这一新的教育图景中，教师的角色需要根本性转变。传统“园丁”隐喻的问题在于，它隐含了教师对生长结果的过度控制。更恰当的隐喻或许是“土壤学家”：

首先，教师是土壤诊断者。他们需要专业能力“读懂”每个学生的独特需求、潜力与阻碍，如同土壤学家分析土壤的质地、酸碱度、养分构成。

其次，教师是生态营造者。他们设计与维护一个丰富、平衡、支持性的学习环境，提供多样化的学习资源与挑战，促进生生之间、师生之间的良性互动。

再次，教师是生长见证者。他们克制过度干预的冲动，相信生命内在的生长力量，在学生需要时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持，在学生探索时给予信任的空间。

最重要的是，教师是终身学习者。教育最深刻的影响往往不是通过言辞，而是通过榜样。当教师自身展现出好奇心、反思力、开放心态与终身学习的热忱时，他们便传递了教育最本质的精神。

八、结语：向下扎根的时代勇气

我们站在教育转型的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往更高效率的“精致盆栽生产体系”——更精准的评估、更个性化的学习路径、更即时的反馈。这条路能产生令人惊叹的短期成果，培养出在标准化环境中表现出色的个体。

另一条路则要求我们回归教育的本源，拥抱“向下扎根”的缓慢与不确定。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有勇气抵抗“立即见效”的诱惑，承受“为何我的孩子没有明显进步”的质疑，甚至接受一些学生需要更长时间寻找自己的生长方向。

国家的教育政策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立德树人、发展核心素养、推进教育公平、培养创新人才——这些目标无一不需要深厚的“根系支撑”。它们无法通过表面功夫实现，只能通过教育生态的根本转变达成。

最深层的教育悖论或许是：当我们专注于可见的“地上部分”时，我们得到的只是暂时的繁茂；当我们有勇气投资于不可见的“地下根系”时，我们才能收获可持续的、有韧性的、真正自由的生命绽放。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幼苗都蕴含着成为参天大树的潜能。而教育的最高使命，或许不是决定它们成为什么，而是给予它们一片足够深厚、足够包容、足够自由的土壤，让每一株幼苗都能向下延伸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根系网络，最终在阳光与风雨中，长成它们注定要成为的样子。

作者简介

肖怀夫

上海世外附属海口学校学生发展中心主任。

为落实《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及教育部《关于加强中小学地方课程和校本课程建设与管理的意见》相关要求，助力中小学校突破校本课程建设瓶颈，整合优质教育资源，搭建专家引领、名校对标、实操演练、交流研讨的高端研修平台，特举办本次“中小学高品质校本课程建设与特色凝练高级研修班”，通过“线下深耕+线上延伸”的立体化研修模式，帮助学员吃透校本课程建设核心逻辑，掌握实操方法，打造具有本校特色、贴合学生需求、彰显教育内涵的优质校本课程，推动学校办学品质与特色品牌双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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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肖怀夫

编辑丨智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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