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上岸事业编我去庙里还愿,政审却来电:名下3000万公司做啥的
庙里的香灰落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像菩萨递过来的一小块安慰。
我在蒲团上跪了很久,膝盖压得生疼,但不想起来。佛殿里只有我一个人,上午的太阳从雕花木窗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格格光影,檀香在那些光束里打着旋儿,袅袅的,像人的心事,散也散不尽。
小禾考上事业编了。
全市第三名,笔试面试都过了,公示期刚结束。我接到她电话那天,在超市理货区哭得像个傻子,主管以为我被开除了,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女儿考上编了。主管愣了两秒,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递给我,说:“阿姨,恭喜你。”
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六年前她爸厂子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人也不见了。那年小禾高二,成绩年级前十,有一天忽然回家跟我说:“妈,我不考大学了,我去打工,挣钱还债。”
我把她骂了一顿。骂完抱着她哭了半宿。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餐馆洗碗,一个月到手三千二。小禾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全从这三千二里出。不够了就跟亲戚借,借了再还,还了再借。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额外的开销。同事约着去新开的商场逛逛,我说不去;楼下理发店搞活动,烫个头发只要六十块,我说等下次。下次了六年,头发白了一大半,也没烫成。
小禾争气。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大学四年一边读书一边做家教,大三开始就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去年毕业,她说不考研了,要考公,想回县城,离我近一点。我当时嘴上说“你自己拿主意”,心里其实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庆祝——虽然庆祝的是她还没影的事,但我觉得值得。
备考那半年,她住在出租屋的书房里,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我隔三差五炖了汤送过去,她总是头也不抬地接过碗,喝完继续做题。那间书房只有八平米,书桌靠窗,她做题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竹子,瘦,但倔。
十二月笔试,考完她出来,脸白得像纸。跟我说“妈我感觉不好,有好几道题没来得及看”。我说没事,考不上明年再来。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慌得要命。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求了半天菩萨,把我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一遍。
成绩出来,全市第三。
小禾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搬货。挂掉电话我蹲在仓库里哭了很久,哭完洗了把脸,继续上班。晚上回家做了四个菜,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一瓶三十块钱的葡萄酒,小禾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转着转着又哭了,说:“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是真的——只要她好,我受多少苦都不觉得苦。
后来面试过了,体检过了,公示期也没有任何问题。上周小禾兴高采烈地说:“妈,下周公示结束就等政审了,政审一过就正式上班了!”
我比她还高兴。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这个据说“特别灵”的庙里来还愿。庙在城北的山上,不大,但香火旺。我提前打听了规矩,买了最好的香,准备了二百块钱的功德钱,还找庙里的师父写了一张还愿的红纸条,贴在许愿墙上了。
可就在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要对菩萨说“谢谢您”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怕耽误什么事,赶紧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秀兰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人社局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的工作人员,姓周,工号三零二七。林女士,我这边正在对您的女儿赵禾进行录用考察政审,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政审不是已经快结束了吗?上周小禾说政审人员去她大学查了档案,去社区问了情况,还跟她以前的老师打过电话,怎么现在打给我了?
“您说,您说。”我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殿外。山风一吹,檀香味散了,脑子清醒了不少。
“林女士,我们在核查家庭成员经商办企业情况时,发现您名下有一家注册资本三千万的公司。请问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您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三千万?公司?我名下?
“同志,你搞错了吧?我没有公司啊,我就一个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工资,哪来的三千万?”
“公司全称是‘长河市林兰商贸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您是法定代表人,也是唯一股东,注册时间是二〇一八年五月。”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这个信息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的公开信息,应该不会错。”
2018年5月。2018年我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连一千块的存款都没有,怎么可能去注册一个三千万的公司?
我站在庙门口,太阳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香灰从指尖簌簌地落,风一吹,散了。
“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公司。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从来没有开过公司。是不是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大概是那种“又一个不配合的家属”的无奈和怀疑。
“林女士,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查清楚,因为它会影响到您女儿的政审结论。您方便的话尽快去确认一下,然后给我们一个说明。本周五之前,可以吗?”
“影响政审?”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女儿考了三年才考上,你们不能因为这个不存在的东西耽误她啊!”
“您先别急,这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我们需要您提供名下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说明。如果确实不是你本人真实意愿注册的公司,需要提供相关证明。”
挂了电话,我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后背冷汗涔涔,手心全是汗。庙里的师父从殿里出来,看见我还站在那里,笑着问了句:“施主,还愿还完了?”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来还愿的,可现在我连愿还还不还得了都不知道。
下山的时候我几乎是跑着的,石阶上的青苔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到山脚下等公交的时候,我给小禾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在图书馆呢,怎么了?”
“小禾,刚才人社局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名下有个三千万的公司,说会影响你政审。”我的声音发着抖,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椅子拖动声、脚步声,她应该是走到了外面。
“三千万?”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妈,你什么时候开的公司?”
“我没有!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你妈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我连营业执照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去哪开公司?”
“妈你先别急,你把公司名字告诉我,我现在就查。”
“叫什么长河市林兰商贸有限公司,2018年注册的。”
小禾在那边敲了几下键盘,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像十几年,我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太对,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那种——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不太敢确认的语气。
“妈,我查到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长河市经开区,法人是你,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资本为零,经营状态是‘存续’。妈,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公司?”
“我真的不知道!”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这辈子连三万的存款都没有过,哪来的三千万?”
“那你的身份证有没有丢过?或者借给过什么人?”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2018年,2018年我在干什么?那时候我还在城东的超市上班,住在那个隔断间里,小禾还在读大二。身份证——我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像被人从高处抛了下去,失重。
“小禾,你还记得你顾阿姨吗?就是以前住我家隔壁的那个,她儿子好像在银行上班。有一年她跟我借过身份证,说是帮她儿子完成什么任务,我当时也没多想,大家都是街坊邻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
“妈,”小禾的声音很沉,“你告诉我是哪一年。”
“就是2018年,我记得是你大二那年放暑假回来,你顾阿姨来找我的。”
“顾阿姨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顾小雨,在经开区管委会上班的那个?”
“对对对,你认识?”
小禾没回答。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呼吸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重,像有人在她心口压了一块石头。
“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对劲,像暴风雨前那种反常的死寂,“你不要紧张,这个公司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家,我今天晚上回来,我们见面说。”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上班了?”
“我请个假。妈,有些事我可能得当面跟你说。但有一句话你先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是你做错的事,没有人能怪你。”
她说完就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拿着手机,愣在公交站牌下。九月的风还很热,吹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冰。我反复想着小禾最后说的那句话,越想越不安。
什么叫做“不是你做错的事,没有人能怪你”?
我做了什么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县城的街景,熟悉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丽华理发店、老周包子铺、永兴五金,都是我去过的地方。这些地方认识我,知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理货员,一个普普通通的单亲妈妈,一个普普通通的、一辈子没跟三千万扯上过关系的女人。
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不这么认为。在那台联网的电脑里,我是“长河市林兰商贸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三千万。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零,比我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我在离家还有两站路的地方下了车,没直接回家。我去了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不抽烟,但我想闻闻那个味道。小时候我爸抽烟,那个味道让我觉得安全——因为那时候所有的麻烦都是大人的,跟我没关系。
可现在我是大人了。我女儿的前程,就攥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公司、这笔三千万的空账、还有那次邻居开口我不好意思拒绝的借身份证里。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烟没拆,攥在手里,手心里的汗把塑料包装纸洇湿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禾的消息:“妈,我到车站了,七点到家。别做饭了,我买回去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慢慢走回家,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我没有按开关,而是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小禾大二那年暑假的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照片上的小禾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T恤,在学校的图书馆前面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样子。
我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忽然想起一件事——2018年暑假,小禾回来的那一个月,好像发生过什么。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小禾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看书。但有一天晚上,小禾忽然问了顾阿姨的事,问得很详细,住在哪、儿子做什么工作、女儿在哪里上班。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是随便问问。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只是不被允许知道。
门锁响了。小禾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的饭菜,一个装着水果。她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没开灯。娘俩就这么并肩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握得很紧,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幼儿园,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那样。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查到了。”
我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个公司,不是顾阿姨一个人弄的。”她慢慢说,“实际控制人是——顾小雨。”
“她在经开区管委会上班,负责的是招商引资和企业注册。2018年那会儿,为了完成招商指标和虚增市场主体数量,她搞了一批空壳公司,用街坊邻居的身份证注册,法人写你们的名字,实际上公司跟她挂钩。”
“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你名下这家公司,跟她负责的工作有利益关联。如果查下去,不只是公司注销的问题,会涉及到她利用职务之便弄虚作假,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忽然想明白了。
小禾今年考上的事业编,是经开区的岗位。经开区管委会。也就是说,她以后的领导,就是顾小雨。
而顾小雨的妈妈顾阿姨,借了我的身份证,去帮女儿注册了一家三千万的空壳公司。
我的女儿,要进的公司,是我名下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单位。
这个关系太近了。近到让人不寒而栗。
“小禾,”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给我说实话,这个事,对你政审有多大影响?”
她没有回答。
“小禾。”
“妈,”她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我说了,不是你做错的事,没有人能怪你。”
“可你也没说政审能不能过。”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像一只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小鸟。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明天我约了人社局的人,当面说明情况。我手里有一些证据,能证明公司是顾小雨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注册的,跟你没关系。”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很坚定:“妈,我跟你说实话。最好的情况,是查清楚后公司注销,政审通过,一切照常。最坏的情况,是这事被定性为严重的利益冲突,考官认为我对家庭成员的经商情况隐瞒不报,不符合公务员录用的诚信要求。那样的话,我的录用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取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凭什么取消?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从小到大那么努力,你考了全市第三名,你怎么能被这种破事给毁了?”
话说到一半,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对这操蛋的世道的愤怒,对自己的愚蠢的愤怒,对这个倾尽全力把那些干干净净的孩子一个一个拽进泥坑的制度的愤怒。
小禾站起来,抱住我。她比我高半个头,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妈,”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你听我说,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也不是世界末日。我可以重新考,明年再考别的岗位。只要我不放弃,总会有路的。”
“可是你已经备考了一年……”
“一年怎么了?”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你养了我二十四年,我多花一年时间给你争口气,怎么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我趴在小禾肩膀上,哭得浑身发软,可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那个六年前说要辍学去打工的十七岁的女孩,真的长大了。
她长得比我高,比我能扛,比我更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震了一下。小禾松开我,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谁啊?”我问。
“顾阿姨。”她把屏幕朝向我,上面是一条微信语音。她没有点开,而是直接把那条语音转成了文字。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秀兰啊,阿姨对不起你。那个公司的事,是小雨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就是挂个名不会有事的。我听说了你闺女考上了经开区的公务员,这事要是影响了孩子,阿姨这辈子都过意不去。阿姨求你,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别把小雨供出来,她今年刚提了副科,你放她一马行不行?公司马上安排注销,费用阿姨出,你跟你闺女好好说说,让她别去举报。”
我看完这条消息,抬起头,看着小禾。
小禾也在看我。
窗外雨大了些,噼噼啪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整个世界。
“妈,”小禾轻声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问询,有紧张,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光,一种干净的、不肯熄灭的光。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最后我说了那句,从二十年前就该对她说的话:“小禾,妈这辈子替你做了太多决定,让你受了太多委屈。这一次,妈不替你做决定。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
小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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