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水生,今年六十岁,在沙钢干了三十八年,从炉前工干到副总经理。三年前退了休,在家逗逗外孙、种种花,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可我心里一直有根刺,扎了二十多年,拔不掉,也碰不得。
这根刺,是我小女儿,林小冉。
她一岁多就被送回了老家,跟着我母亲长大。不是我们狠心,是实在没办法——大女儿林知意刚上小学,我爱人赵秀兰要接送要辅导,我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厂里,谁带小的?秀兰咬着牙说送回去,总比在这边跟着我们受苦强。
这一送,就是十二年。等到小女儿上初中接回来,她已经不会跟我们说话了。不是哑巴,是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她管秀兰叫“您”,管我叫“哎”,吃饭就夹了菜回自己屋,门一关,谁也不见。
秀兰偷偷哭过好几回,我说你别哭,孩子大了就懂了。可她没有懂。她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毕业就留在那儿,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我跟她姐说,你劝劝你妹妹。她姐说,爸,她连我都不怎么搭理。
三年前我退休,厂里给我开了个挺隆重的欢送会,知意专门从上海飞回来参加了。知意在家族企业里干得不错,现在已经是副总了,持股45%。秀兰一高兴,把自己名下的45%也转给了她——知意一个人占了九成股份。
我也想过给小女儿留一份,可秀兰说,你又联系不上她,给她股份她来不来签字都两说。我想也是,就作罢了。
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把仅剩的10%股份平分给了两个女儿。说是平分,其实我就折腾出个说法来,最后是知意45%加5%,小冉5%。秀兰后来又改了主意,说小冉那孩子不稀罕这个,转来转去,知意占了90%,小冉5%,我那5%留着养老。
小女儿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上个月,孙女满月,全家上下高兴得不行。知意包了整个会所,请了三十桌。秀兰打电话通知小女儿,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最后发了条短信:“你姐孩子满月,你回不回来?”
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条:“不回了,忙。”
秀兰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说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
满月酒那天,高朋满座,推杯换盏。知意抱着孩子挨桌敬酒,女婿在边上陪着,笑得嘴都合不拢。知意是什么人?打小就懂事,学习好、嘴甜、会来事儿,谁都喜欢她。从厂里最基层做起,十几年干到了副总,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秀兰跟每个客人说,这是我们大闺女,这是大女婿,这是我们大外孙女。
没人提小女儿。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满场的热闹,心里头空落落的。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女儿的微信头像——一朵云,名字就一个字:冉。我和她的聊天记录能翻到头,上一条还是去年过年我发的“新年快乐”,她回了个表情包。
我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条:“冉冉,家里人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兜里,接着喝酒。
没人发现。
那天晚上回到家,秀兰喝了不少,躺床上就开始絮叨。说小女儿没良心,说这些年白养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拍拍她,说别哭了,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生活。
秀兰说,她有什么生活?三十岁了不谈恋爱不结婚,一个人漂在北京,能有什么好生活?
我没说话。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是啊,小女儿今年二十九,没对象没结婚,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着。她是真不想回来,还是她早就觉得,那个家不是她的家了?
我想起她一岁多被送回去那天。秀兰把她包在小棉被里,我骑着摩托车送到火车站,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镇上,再换三轮车到村里。我母亲在路口等着,接过孩子,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说,瘦了。
我连屋都没进,直接掉头走了。我怕多待一秒,就走不了了。
摩托车开出去一里地,我停在路边,趴在车把上哭了十分钟。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次。我那会儿想,等条件好了就把她接回来,一定好好补偿她。
可条件什么时候算好?厂里效益好起来的时候,她上小学了,接回来怕不适应。等她真回来了,推开家门,看着我们三个,跟看陌生人一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哭,我站在门外头,手抬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村里?还是说,以后爸妈对你好?哪句都显得苍白。
满月酒第二天,秀兰去小女儿的卧室收拾东西。那间屋子从她上大学走了就一直空着,秀兰隔三差五进去打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白底碎花的,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和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布偶。
秀兰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叠车票。从北京回老家的火车票,最早的一张是2013年的,最近的一张是2019年的。
一张一张,全在。
秀兰拿着那叠车票站在那儿愣了半晌,突然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她红着眼眶给我看那些车票,声音抖得厉害:“她回来过……她每次都回来过……她没见我们,她自己回来了……”
我接过那叠车票,手指头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厚到薄,从旧到新,票面上印着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2013年,2014年,2015年……每年都有,有时一年回来两三次,都是周末。她坐夜车回来,早上到站,在村里待一天,晚上再坐夜车回去。
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年秀兰偶尔会说,感觉屋里有人动过东西,东西不在了——说是遭了贼,可啥也没丢。现在想想,哪儿是贼,是她回来了。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回来看看,待一会儿,又走了。
她为什么不肯见我们?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了三天三夜没想明白。
秀兰把车票拍了照,给小女儿发了过去,配了一句话:“妈知道你都回来过,妈对不起你,你回来看看妈好不好?”
发完之后,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已读回执,也没有回复。
一直到第四天早上,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女儿发的消息。
我赶紧点开,一条、两条、三条……她一口气发了十八条消息过来,一条接一条,像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全涌出来。
“爸,辞职信我递了,北京的房租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
“我想好了,还是回老家吧。”
“这些年对不起,不是我不想见你们,是我不敢。”
“我一回去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你们不要我了,把我扔在奶奶家。”
“奶奶走了之后,那个家就空了,我再回去也没意思。”
“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我都知道。”
“可知道了也没用,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我妈发的车票我看到了,哭了一晚上。”
“原来她都知道。”
“我想我妈了。”
“我其实挺羡慕我姐的,她从小就什么都有,有爸妈疼,有好的教育,后来又有厂子有股份。”
“可我不怪她,她也不容易,夹在我跟你们中间。”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那个厂,给我留位置了吗?”
“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学的是设计,自己找工作也行。”
“我就是想离你们近一点。”
“爸,我想吃我妈包的荠菜饺子了。”
“我明天就坐车回去。”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把这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那行泪滴在上面,模糊了那条“我想我妈了”。
秀兰从厨房出来,看我坐那儿一动不动,问我咋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几秒钟,嘴一瘪,围裙都没解,蹲在地上就哭开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浑身都在抖。
我一只手把手机拿回来,一只手拉起秀兰,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
厨房里还炖着排骨汤,灶台上的火没关,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拿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有,位置早给你留好了。想吃饺子是吧,等你回来,妈给你包。”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去了厨房。排骨汤刚好,我舀了一碗,撇了浮沫,端出来放在秀兰面前。
“别哭了,”我说,“把汤喝了,明天去菜市场买荠菜。”
秀兰抹了把脸,端着碗,眼泪掉进汤里,抬头看我,鼻子眼睛红成一片,突然说了句我听了几十年的话。
“林水生,你就惯着她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头那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第一次感觉松动了一些。
窗外头,柳树发了新芽,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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