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2年冬末的上海码头，汽笛声停歇，搬运工老陈搓着手对伙计说：“来一支白熊，暖一暖。”那一缕缭绕的白烟，不仅驱走寒意，也把人带进了一个如今只剩回忆的烟草世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本世纪初，至少有11种品牌先后谢幕，倘若谁能说出一半以上，年纪多半已过知天命。
白熊牌是序曲。1959年投产，过滤嘴、蓝底白熊头像，包装上还有拉链封口，算得上洋气。价格不算高，可烟支短、烟丝疏，被挑剔的老烟民一句“抽不够瘾”判了缓刑。65年前后，白熊就已经缩减产量，随后黯然退场，只在老底子相册和古玩市场里才偶尔露面。
同一时代的飞马牌起点更草根。货郎挑担沿着乡间土路叫卖，“两毛一包，骑快马都买不到”是他们的口头禅。飞马没名厂光环，胜在薄利多销，南来北往的客商把它带到偏远集镇，居然成了当年流通最广的“口粮烟”。70年代初，多家地方卷烟厂崛起，飞马失去价格优势，1975年后停产，连旧烟标都成了收藏品。
向西走，脚步落到古城长安。1978年，西安卷烟二厂把小雁塔印上浅杏色烟标，一半巧克力醇香，一半淡甜回味，男女咸宜。那时的西安正沉浸在“十年破冰”的热潮，游客一手相机一手小雁塔，成了风景线。可多线竞争来势汹汹，未及十年，这款口味跳脱的烟也悄悄停了炉火。
如果说小雁塔是温婉，那晨鹤就是刚烈。1960年前后，哈尔滨的工人凌晨出工前，总爱点一支没有过滤嘴的晨鹤。纸壳包装，黑烟冲鼻，提神醒脑倒是一把好手。遗憾的是，抗潮性差，存放几日就发霉走味，没等到技术改进便被淘汰。如今偶尔在老影像里看到“晨鹤”二字，才想起那条冒白气的松花江。
经济水平稍高的城里人，则对七厘米长的软中华情有独钟。1972年，上海卷烟厂将外销版配方内销，烟丝细腻，中段有淡淡花香。当时有两种背标，一种印“ZHONGHUA”，另一种干脆全拼“ZHONGHUAZHONGHUA”，引得不少人惊呼买到假烟。80年代初滤嘴风行，这种短支软中华转瞬成绝版，今天动辄被炒到一盒上千元。
说到滤嘴，就不能绕开云南“阿诗玛”。1979年首批下线，绿底红衣的少女图案，戏剧性的少数民族风情让人过目难忘。烟气柔和，香味带花草韵，售价却只比当时最普通的“大前门”略高。24年里，它陪伴无数边陲青年从知青到父辈。2006年，阿诗玛正式谢幕，昆烟老工人含泪封存最后一条。
更高端的存在是熊猫铁盒。诞生于1965年，金底黑白熊猫图，铁盒装配七星级滤嘴，专供外事和中央礼宾。普通烟民只在报纸照片里与它打过照面。1978年后，铁盒改为硬盒，先前那批存货却成绝版藏品，一只空盒拍卖会上竟喊出五位数，一度引发热议。
东北人念念不忘的，是1971年上市的群猫。最初没几个人买账，标签顶多算“土萌”。可它胜在烟丝实在，燃点高，冬天在零下二十度也不易灭。80年代改革风起，群猫顺势出了几款新版，销量飙升，却依旧难挡日后行业兼并潮，最终被整合停机。
把镜头拉回1951年，新中国刚刚诞生，北京卷烟厂推出同名品牌，红墙金瓦配天安门剪影。那会儿1.5元一包，不便宜，却是知识分子、剧场名角的最爱。时间久了，人们对首都的向往渐归日常，“北京”香烟的光环被后起之秀夺走，90年代末停产，老北京人提起时常叹一句“味淡情浓”。
比北京更小众的，是专攻夏天的薄荷牌。它出现于1984年，设计师在烟丝里掺入云南薄荷油，一口下去凉意直冲鼻腔，堪比一块冰糖。可薄荷生长季节有限，原料紧缺，生产线时开时停，供应搞得烟民心痒。缺货成常态，1993年就告别市场，今天只剩收藏界的人念叨。
说到平价，没人能绕开“经济牌”。1964年定价八分钱，一句“一毛有找”传遍市井。烟味厚、劲头足，是工地、农田常客。可惜时代浪潮来得太快，物价上涨，人们口味变精，经济牌在1990年左右退出。偶尔在老电影里看到那红黄相间的包装，仍能嗅到当年的泥土和汗水。
压轴的是同样来自东北的“飞天”兄弟——哦，别急，这里说的不是茅台，而是更早问世的“飞马”。若说白熊代表身份、经济牌代表生计，飞马则象征流动的中国。它随驼铃、火车和泥腿子走南闯北，把各地的气味混进一缕青烟。1978年最后一炉烟丝封包，飞马完成了自己的长征。
细数完这11位“退役老兵”，会发现它们或高贵、或朴素，却都像老友陪伴了一代代人的清晨与深夜。工地的尘土、码头的汽笛、奖台的闪光灯、闺房的暗香，一支支燃尽的烟火里，弥漫的其实是时代的气味。当那抹烟雾在空气里散去，往事并未消逝，而是沉入记忆，被轻轻点燃，就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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