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愣住了。
筷子还夹着半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差点没掉盘子里。对面那个男的,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看起来普普通通,说话倒是挺吓人的——这才坐下来不到二十分钟,菜单刚翻开,点了俩菜,怎么就“就是你了”?
我下意识推了下眼镜,干笑了两声:“大哥,你这话说得也太早了吧。”
他倒是一脸认真,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就这两个菜,再加个西红柿蛋汤,够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们这桌,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男的也太抠了吧,相亲就点两个菜?但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说实话,我刚才点菜的时候压根没敢点贵的,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红烧豆腐,加起来不到五十块。不是我有意装节俭,是真的穷怕了。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岁,离婚一年半,带着个五岁的女儿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离婚的时候,前夫说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车子是他上班要用的,也开走了;存款?呵呵,我们根本没有存款。最后我带着女儿和三千块钱,从那个住了六年的家里搬了出来。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钱。不是嫌弃他穷,是受不了他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活法。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家里就剩四千块了,他还敢请朋友吃饭花掉八百。我说他两句,他嫌我啰嗦,说我掉钱眼里了。吵来吵去,后来发展成冷战,再后来他夜不归宿,再后来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别的女人的消息。
其实离婚那天下着雨,我抱着女儿从民政局出来,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但那种轻松只持续了一个星期,然后现实就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没房子,没积蓄,还得养孩子。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帮不了我;我爸早就不在了。我跟几个朋友借了五千块,勉强撑了两个月,后来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二,扣掉房租一千一,剩下的要吃饭、给孩子买奶粉、交幼儿园的学费。那日子过得,怎么说呢,连吃碗麻辣烫都要犹豫半天。
我们超市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我每次路过都得把头扭过去,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想买一个。两块钱的红薯,我都要算半天。女儿的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该交下学期的保育费了,两千八。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回去继续上班。
我妈打电话催我找人再嫁,说她放心不下。我说妈你别操心了,我这条件,谁要我啊?三十岁,离异,带个孩子,没房没车没存款,长得也一般,一米六,一百二十斤,脸还有点圆。说实话,就算是打折处理,估计都没人要。
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加上超市的老板娘陈姐也劝我:“小晓啊,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我有个远房表弟,人老实,在工地做水电工,也离过婚,孩子跟前妻过,你要不要见见?”
我当时就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见就见吧,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加了微信,对方叫李强,头像是一辆摩托车,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各种养生文章和工地上的短视频。聊了几句,发现这人说话特别直,直得有点让人接不住。比如说,他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说实话,这问题搁以前我肯定会觉得冒犯,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挺好,起码不装。
我说三千二。他说他平均下来七八千,好一点能上万。
然后他说:“我不嫌你带孩子,你也别嫌我老跑工地,行不?”
我说:“咱还没见面呢,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他说:“那就见吧,明天晚上,步行街那边有个川菜馆,你点菜。”
我心想,这人倒是不抠门,上来就说让我点菜。
约的是晚上六点半,我五点半下了班,回家换了身衣服。说是换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换的,衣柜里就那么几件,不是超市发的工服,就是在网上买的三四十块的便宜货。最后穿了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把孩子送到陈姐家帮忙看一会儿,答应给她带份凉皮回来。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油,赶紧洗了个,吹干,扎了个马尾。看着镜子里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我突然有点后悔,好歹涂个口红啊,但又一想,算了,就这样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到了川菜馆,他还没到。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几位、喝什么茶,我说两位,白水就行。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看着就是干力气活的。他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帆布包,进来后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径直走过来。
“林晓?”他问。
“嗯,你是李强?”
“对。”他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坐下了,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普通,”他说,“还行,比照片强。”
照片?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微信头像是一张我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没离婚,脸上还有点肉,笑得也比现在自然多了。
“你倒是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我说,“都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你挺有意思。”
服务员又过来了,递上菜单。他往菜单上瞟了一眼,然后看着我:“说好了你点菜的。”
我翻开菜单,说实话,这家川菜馆价格不贵,但也不便宜。普通的炒菜二三十,荤菜四十往上。我翻了两页,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最便宜的鱼香肉丝和红烧豆腐说:“这两个。”
“没了?”他问。
“差不多了吧,两个人,两个菜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似的。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特别意外的事——他把菜单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最后合上,对服务员说了那句让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就这两个菜,再加个西红柿蛋汤,够了。”
说完他转头看我,特别笃定地说:“就是你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真的,是害怕。我在想,这人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好养活?还是觉得我这样的条件不配多点两个菜?还是说他有什么毛病,见一个就定一个?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我今年三十二,从二十岁开始相亲,到现在相了不下二十个。头几年相亲,人家姑娘点菜,什么贵点什么,吃不完也要点,觉得你给我花钱就是重视我。后来我条件好一点了,再相亲,点菜是不往贵了点,但会拐弯抹角问房子车子存款。你倒好,上来点了俩最便宜的菜,还都是素的,比我自己吃饭都省。”
“那又怎样?”我说。
“怎样?”他放下杯子,“说明你是个过日子的人。我李强不要什么漂亮的老婆、能说会道的老婆,我就要一个实在的,不会让我辛辛苦苦挣的钱打水漂的老婆。”
我听完这话,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的确是在过日子,是那种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过法。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点不舒服。好像一份感情,是因为“省钱”这个优点被看上的,怎么听都有点别扭。
但我没说什么,我这个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拒绝。当初跟前夫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追我,我觉得还行,就在一起了;他说结婚,我想了想,就嫁了;他说他妈想早点抱孙子,我就生了。一辈子都在被别人推着走,自己的主见少得可怜。
菜端上来了,鱼香肉丝、红烧豆腐、西红柿蛋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鱼香肉丝盖在米饭上,呼噜呼噜吃得很香。我也端起碗,慢慢吃着,心里在想这顿饭该怎么吃完,吃完之后又该怎么办。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孩子几岁了?”
“五岁。”
“男孩女孩?”
“女孩。”
“好,”他说,“女孩好,贴心。”
这话说得,好像他已经在考虑以后的事了。我有点不自在,转了话题:“你之前离婚,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筷子,想了想说:“她嫌我老在工地上,不顾家。可我不去工地,哪来的钱?后来她就跟别人走了。”
“孩子呢?”
“跟她妈了,我就每个月打抚养费。”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握筷子的手指头攥紧了一下,骨节都白了。
我突然有点理解他了。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衣服永远洗不干净,回了家身上带着水泥灰和汗味,老婆嫌他不浪漫不体贴,跟别人跑了。他是真的怕了,怕再找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怕再找一个不理解他的,所以看见我点俩便宜菜,就以为是找到了宝。
我也突然理解了自己。一个在超市里站一天、收银收到手抽筋的女人,回到出租屋里,女儿已经睡了,陈姐帮她哄着了。她一个人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默默吃完,然后洗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孩子的保育费还没凑齐,超市的班还得继续上。
我们都是被生活捶打过的人,只不过他被捶打之后学会了精打细算,我被捶打之后学会了沉默接受。
吃完饭,他结了账,五十八块钱。他看了看小票,没说什么,把钱付了。出了饭店,他问我要不要去旁边的步行街走走,我说不了,孩子还在别人家,我得去接。
“那我送你。”
“不用,走几步就到了。”
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走出去三四步,他喊了一声:“林晓。”
我回头。
“我是认真的,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去陈姐家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这个男人吧,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老实是真的老实,实在也是真的实在,可他说的那句“就是你了”,到底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看上了我会省钱这件事?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矫情。三十岁离异带娃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去挑别人是看上你这个人还是看上你会省钱?能有人愿意接盘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可心里那个不舒服的疙瘩,就是消不掉。
走到陈姐家门口,我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陈姐开的门,女儿已经在她家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小毯子,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怎么样?”陈姐小声问。
“还行吧,”我说,“他人不坏。”
“那就处处看呗,感情的事急不来。”
我点点头,把女儿抱起来,女儿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她的脸贴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我心里那个疙瘩慢慢松了一点。
回到家,把女儿放床上,我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李强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明天我请你和孩子吃饭吧,你们爱吃啥,随便点。”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几个字过去:“再说吧,明天还要上班。”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女儿细细的呼吸声。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突然想起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光,雨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等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溅了我一身的水。
那一瞬间我就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不会有谁开着好车来接我,不会有谁给我买九十九朵玫瑰,我的人生就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熬。
可现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说“就是你了”,我却在这里纠结他是看上我的人还是看上的我的省钱。
说到底,我纠结的不是他看上我什么,而是我到底值不值得被人好好看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李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工地上白天拍的,钢筋水泥之间,他戴着安全帽,晒得黢黑的脸对着镜头笑。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就是我的生活,你要是不嫌弃,我什么都不怕。”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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