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刚过世5天,瞎子上门讨饭,临走时: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我当时正蹲在堂屋门口烧纸钱,纸灰飞了满脸,听见这话腾地就站了起来,旁边我爹手里的浆糊碗“哐当”就砸在地上,刚熬好的米糊淌了一地,混着烧剩的纸灰,黏糊糊的像摊烂泥。
这瞎子是邻村的,平时就拄个磨得发亮的竹棍走乡串户,谁家有个红白事都爱去凑个热闹,讨个馒头半碗饭,也会说两句吉祥话,谁知道今天张嘴就来这么一句晦气的。我爹本来就因为奶奶的事熬了好几天,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上前一把就攥住了瞎子的胳膊,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刚打发完老人,你在这咒谁呢?”
瞎子也不慌,瘦得只剩皮的手指轻轻挣了挣,脸上那层蒙着的白翳动了动,干巴巴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瞎了几十年,没说过瞎话。你们家老太太走的时候,是不是穿的蓝布袄子,鞋尖绣了朵莲花?是不是走前三天水米不进,嘴里一直念叨个没名没姓的人?”
我爹的手“唰”地就松了。瞎子说的半分没错,奶奶临去前就穿的那件压了几十年箱底的蓝布袄,是她当年做姑娘的时候自己缝的,走的时候脚穿的寿鞋还是我娘熬夜绣的莲花,最后那三天她确实迷迷糊糊的,总念叨着“等他来”“别怨我”,我们当时都以为她烧糊涂了,谁也没当回事。
见我爹不说话,瞎子又拄着棍往门槛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了点:“你们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瞒了个事?有个没能嫁成的男人,死在五十多年前的涝灾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话我小时候听村东头的老支书模糊提过一句,当时被我奶奶听见了,追着老支书骂了半条街,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这茬。我们全家都当是老一辈人年轻时的糊涂账,谁也没往心里去,更没想到奶奶走了还能跟这事扯上关系。
“那跟我们家要多一口棺材有啥关系?”我娘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声音都在抖,“我们可没做过亏心事,你别在这装神弄鬼吓唬人。”
瞎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破布口袋往肩上搭了搭:“不是你们的事,是老太太自己的心愿。她等了那人一辈子,临了也没敢合葬,怕到了地下没脸见你爷,又怕那人在那边孤苦伶仃等不到她。她这是没走踏实,要给自己再备一口空棺,埋在原先那座孤坟旁边,才算了了这桩心事。”
我爹脸一下子就白了。村西头河坡上确实有座没名没姓的孤坟,每年清明奶奶都要偷偷去烧纸,不让我们跟着,问起来就说是远房的亲戚,死的时候家里没人了。我们以前只当奶奶心善,现在听瞎子这么一说,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你家老太太睡的那屋,枕头芯子里面,藏着半块已经硬成石头的玉米面饼子,还有张烧了半拉的男人照片,脸都看不清了,就剩个中山装的领子。”瞎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饼子就是当年那人给她留的最后一口吃的,她藏了一辈子。”
我撒腿就往奶奶的屋里跑,枕头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果然,最里面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半块硬得敲都敲不动的玉米面饼,旁边是张烧得只剩小半张的照片,边缘都焦了,确实只能看见个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我拿着东西跑回堂屋的时候,我爹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我娘站在旁边抹眼泪,谁都没说话。
等我们再抬头的时候,瞎子已经走了,门槛上放着两个他刚才讨的冷馒头,还有个用草编的小蚂蚱,编得特别精巧,是我们这辈人小时候都玩过的样式。我娘上去摸了摸那蚂蚱,突然就哭出了声:“我以前就说咱娘枕头底下总藏着个东西,不让碰,原来……原来她心里压了一辈子的事啊。”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没睡觉,坐在堂屋守着奶奶的灵位,谁都没先开口。我爷是在我爹十岁的时候得肺病死的,这么多年是奶奶一个人拉着我爹长大,吃了多少苦我们都知道。她一辈子要强,家里地里的活都不比男人差,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也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半个字关于那个孤坟里的人。
我爹闷着头抽了半包烟,烟屁股扔了一地,最后哑着嗓子开口:“这事……这事要是真的,咱们得遂了老太太的心愿吧?”
我娘立刻就炸了:“遂什么心愿?你忘了你爹当年是怎么对咱娘的?你爹临死前还攥着咱娘的手,说等下去了还要跟她做伴呢!现在你要给你娘再弄一口棺材埋去别人旁边,你对得起你爹吗?再说了,这事传出去,村里人得怎么戳我们家脊梁骨?说我们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不守妇道?说我们这些当后辈的不懂规矩?”
我娘说的没错,我们这地方最讲究这个,夫妻合葬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哪有妻子死了不跟丈夫埋一起,反而跟别的男人挨着的?这要是真办了,我们家往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我爹把烟蒂往地上一摔,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那你说怎么办?啊?咱娘苦了一辈子,临了就这么点心愿,你忍心让她走得不安生?你忘了她临走前那几天,天天睁着眼睛往窗外看,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她这是心里有事啊!”
俩人为这事吵了半宿,我坐在旁边看着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奶奶笑得一脸温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都是这些年操劳的痕迹。我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跟奶奶去河坡上挖野菜,她蹲在那座孤坟旁边拔草,拔了好半天,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话,我问她跟谁说话呢,她摸了摸我的头,说跟个老朋友,以前帮过咱们家大忙的老朋友。
那时候是1963年的涝灾,我们村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河坝决了口,整个村都淹了。我爹那时候才三岁,发着高烧,我爷那时候在公社修水库,不在家,奶奶抱着我爹爬在房顶上,水都快漫到脚脖子了,是个外乡来的小伙子游过来,把我爹举在头上,又把我娘拉到树上,自己去给村里喊人,结果回去的时候被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着,最后就埋了几件他的旧衣服在河坡上,成了那座孤坟。
这事我也是后来听老支书说的,只当是个舍己救人的好人好事,从来没往奶奶身上想过。现在串起来才明白,奶奶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给我爷没多久,怕是那时候就欠下了这个人情,也动了心,只是碍着已经嫁了人,只能把这事压了一辈子。
“要不……”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咱们就按瞎子说的办,但是不声张,行不行?就说给老太太迁坟找风水,多打一口空棺,偷偷埋在那座孤坟旁边,不立碑,也不跟别人说。我爷那边,咱们多烧点纸钱,多念叨念叨,我爷一辈子疼我奶,肯定也能理解。”
我爹和我娘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说话。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事怎么选都不对:顺着奶奶的心愿,对不起我爷,也怕被村里人说闲话;顺着老规矩办,又对不起奶奶压了一辈子的心事,让她走得不安生。
最后还是我爹拍了板:“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就去棺材铺,打一口薄棺,不用刷漆,不用雕花,就最简单的。晚上没人的时候,我们偷偷抬去河坡埋了,别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我们就去了棺材铺,老板看见我们家又来人买棺材,脸都白了,问怎么回事,我爹就说家里迁坟需要个空棺挡煞,老板半信半疑的,还是给我们打了口最简单的桐木棺,中午就送来了。
等到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不叫了,我和我爹、我堂哥三个人,抬着那口轻得不像话的空棺,悄悄往河坡走。夜黑得像泼了墨,风刮过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跟着,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走到那座孤坟旁边的时候,我爹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声音哑得很:“叔,我娘等了你一辈子,今天我们把她的心愿给她了,你们要是在底下遇见了,就好好说说话,我爷那边,我会去跟他解释的。”
我们把空棺埋在了孤坟的右边,跟原先的坟挨得很近,没立碑,只在上面种了一棵小桃树,是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树,说桃花开的时候好看,结的桃子也甜。
往回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过村头的时候,就看见昨天那个瞎子靠在老槐树上,好像在等我们。看见我们过来,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爹:“这是老太太托我带给你们的,说谢谢你们成全她。”
我爹打开布包,里面是奶奶平时戴的那只银镯子,内侧刻着个小小的“安”字,还有她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钱,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我们都愣了,这镯子奶奶平时睡觉都戴着,入殓的时候我们明明给她戴在手上了,怎么会在瞎子这?
等我们再抬头,瞎子已经走了,竹棍戳在地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当天下午,有个从外地来的老头,看着有七十多了,拎着个布袋子,找到我们家,问是不是老太太家。我们说刚办完丧事,老头叹了口气,说他是当年那个被冲走的小伙子的弟弟,他哥当年出来逃荒,跟家里断了联系,家里找了几十年,最近才打听到埋在这,想把他的遗骨迁回老家去。
我爹当时手里的茶杯“啪”地就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我们昨天晚上才刚把空棺埋下去,今天人家家里人就来迁坟,这也太巧了。
后来我们陪着老头去了河坡,把两座坟都挖开了,那座孤坟里果然只有几件旧衣服,我们埋的空棺还好好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老头看着那口空棺,愣了半天,叹了口气:“我哥活着的时候,总跟家里说,等安定了就娶个喜欢的姑娘回来,看来……他这也算是遂了心愿了。”
最后老头还是把他哥的遗骨迁走了,那口空棺我们没动,就留在原地,上面的小桃树我们经常去浇水,第二年春天就开了满树的花,粉扑扑的,特别好看。
后来村里人也知道了这事,本来以为会有人说闲话,结果谁都没提,每年清明还有人去那棵桃树下烧点纸,说老太太一辈子心善,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好人,就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现在那棵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结的桃子特别甜,我每次去河坡上,都能看见奶奶当年种的向日葵,就在桃树旁边,开得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晃,像她当年笑的时候的样子。
前几天我晚上做梦,梦见奶奶穿着那件蓝布袄,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小伙子,两个人站在桃树下面笑,看见我过来,奶奶挥了挥手,让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她。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特别亮,我摸了摸脸,全是眼泪。其实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规矩和对错啊,有些人的心意藏了一辈子,没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那些压在心里一辈子的事,到了头,总该有个安放的地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