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梅,栋栋可是你亲弟弟!他结婚这二十万,你当姐姐的必须出!”赵金凤把存折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
我放下茶杯,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继母,和旁边低头玩手机、已三十岁的弟弟陈栋。
“凭什么?”我声音很冷,“他啃了爸二十年,连爸最后住院都没来看一眼。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赵金凤瞬间变脸,指着我的鼻子:“你个没良心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是弟弟醉酒后的叫嚣:“那老东西……早该死了,钱都得留给我……”
客厅死寂。我看着他们煞白的脸,知道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录音播放完毕,手机里最后一声醉醺醺的嗤笑,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裂了客厅里虚伪的温情。
继母赵金凤的脸,从最初的蛮横,到惊愕,最后涨成猪肝色。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我,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那三十岁还窝在沙发上、事不关己般的弟弟陈栋,此刻也终于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但随即被更浓的恼羞成怒覆盖。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来夺我的手机。
“苏梅!你居然录音?!你他妈还是人吗?!”陈栋的声音尖利,带着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我轻巧地后退一步,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动作不疾不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团令人不快的垃圾。
“比起在爸病床前咒他早死、好继承遗产的,我觉得我挺是人的。”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过去。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喝醉了说的胡话!不能当真!”陈栋梗着脖子狡辩,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
赵金凤终于缓过气来,她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开始干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老陈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你才走多久啊,你亲闺女就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录音算计亲弟弟,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又是这一套。
一哭二闹三上吊,道德绑架加撒泼。过去十几年,这招对我爸或许还有点用,对我?零效果。
我甚至没看她,目光转向茶几上那个被赵金凤拍出来的、属于我爸陈建国的老旧存折。
“胡话?”我扯了扯嘴角,从随身包里又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轻轻放在存折旁边,“那这些,也是胡话吗?陈栋,上个月爸刚走第三天,你就去‘皇朝娱乐城’消费八千六的账单。还有,爸住院期间,你以给他买特效药的名义,从爸的退休金卡里转走三万,实际买了什么,需要我把购物记录和游戏充值截图也调出来吗?”
那几张纸,是银行流水和消费凭证的复印件。陈栋的名字和消费项目,清晰刺眼。
陈栋的脸,唰一下白了。
赵金凤的干嚎也卡在了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那几张纸,像是见了鬼。
“爸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病重,你们谁在床前伺候过一天?护工费、医药费,哪一分不是我出的?他走了,你们倒惦记起他折子上这点养老钱了?”我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的赵金凤,“赵姨,我爸娶你二十年,供陈栋吃穿上学,最后给他买了房。你们母子,吸干了他的血,现在连他的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陈栋声音发颤。
“我怎么会有?”我冷笑,“因为从爸查出生病那天起,我就知道,靠你们,靠不住。爸心软,念旧情,我可不。他的账,我一直替他看着。”
赵金凤脸上红白交错,最后只剩下蛮横:“是!栋栋是花了你爸的钱,那又怎么样?他是老陈的儿子,花老陈的钱天经地义!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家的钱跟你没关系!这二十万,你今天必须拿!不拿,我就不走了!”
她开始耍无赖,死死瞪着那本存折。
我点点头,仿佛早料到她会有这一出。
“行,既然提到这存折,那我们就好好算算。”我拿起那本深蓝色的存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爸生前跟我说过,这本折子,是他最后的底,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嘱咐我,如果他走了,折子里的钱,怎么处理,由我看着办。”
我故意顿了顿,看到赵金凤和陈栋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里冒出贪婪又急切的光。
“不过,爸也留了句话。”我抬眼,目光扫过他们,“他说,这密码,跟这钱的用途有关。如果心里没鬼的人,自然能想到。如果只想着不劳而获、吸血的……”
我拖长声音,看着他们屏住呼吸的样子,才缓缓吐出后半句:“那就一辈子别想拿到一分钱。”
“你什么意思?!”陈栋急了,“你把折子给我!我是他儿子,密码肯定跟我有关!我生日,他生日,试试就知道了!”
赵金凤也爬起来,伸手来抢:“对!把折子给我!我是他老婆,我知道密码!”
我再次避开,将存折牢牢握在手里,眼神彻底冷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将存折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折子我会保管。至于密码,你们自己猜。猜对了,钱是你们的。猜不对……”
我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转身就往门口走。
“站住!苏梅你给我站住!”赵金凤尖叫着扑过来,想抓住我的包。
我侧身躲过,回头,眼神里的警告像冰锥:“赵姨,我劝你别动手。今天我来,是通知,不是商量。爸的后事我已经处理完了,从今以后,这个家,你们好自为之。如果再敢来骚扰我,或者打我爸遗产的主意……”我晃了晃手机,“我不介意把录音和这些流水,打印出来贴满你们小区公告栏,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谁才是吸血的蚂蟥,谁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你敢!”陈栋色厉内荏地吼道,但脚下却没敢再上前一步。
“你看我敢不敢。”我丢下最后一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赵金凤崩溃的哭骂和陈栋气急败坏的摔打声。
我快步下楼,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温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松快。
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撕破脸了。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从包里重新拿出那本存折,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这是我爸最后留下的东西。
我摩挲着封皮,眼前浮现出他去世前枯瘦的手拉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当时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我只隐约听到“密码……你妈……对不住……”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淹没,成了永久的谜。
我当时以为他是对病重无法交代清楚而愧疚,现在想来,那句“对不住”,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那对吸血鬼母子上钩没?没被气着吧?”
我回了句:“刚撕完,爽。折子在我这儿,密码是关键。”
林晓秒回:“牛!保持住!千万别心软!需要支援随时call我,我带上我吵架无敌的老妈去助阵!”
看着屏幕,我笑了笑。还好,我不是孤身一人。
发动车子,驶离这个让我压抑了多年的老旧小区。接下来,该去银行看看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我爸工资卡和退休金卡的开户行。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温和的女柜员,姓王。我说明来意,是想查询父亲陈建国名下是否还有其他账户或业务,尤其是关于一本存折的。
王柜员在系统里查询了一番,摇摇头:“陈建国先生名下,目前能查到的活期账户就是工资卡和退休金卡,您都已经知晓并处理了。定期存款账户有一个,三年前存的五年期,金额五万,上个月到期后已经自动转存活期,并入您之前支取的余额里了。没有其他登记在册的存折账户。”
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那本存折,很可能不是通过正规柜台办理的,或者是更早以前、系统未完全电子化时的“老古董”。
“那如果是一本很老的存折,可能开户行不是这里,或者在系统升级前开的户,有办法查到吗?”我不死心。
王柜员想了想:“如果是早期的手工账,又没有办理过换折或升级,系统里确实可能没有记录。您记得大概的开户年份或者网点吗?”
我摇头。我爸从未提过这本折子,我也是在整理他极少量的遗物时,在一个锁着的、漆面斑驳的铁皮盒子最底层发现的,和几枚褪色的奖章、一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那本存折您带了吗?上面或许有网点信息。”王柜员提醒。
我拿出存折递过去。王柜员仔细看了看封面内页和印刷的账号,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和暗记,眉头微微皱起。
“这折子……确实很老了,样式至少是十五年前的。而且,”她指着账号前几位,“这个网点代码,不是我们银行的,甚至不是本市的。像是……临江市那边的代码?”
临江市?那是我妈的老家,也是我出生、度过童年的地方。父母离婚后,我爸带着我离开了那里,再也没回去过。这本折子,怎么会是临江开的户?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开户的吗?或者,能查到账户状态和余额吗?如果有密码的话。”我追问。
王柜员又操作了一番电脑,最终还是摇头:“跨地区的老系统,没有授权和具体账号全码,我这边查不到详细信息。而且,就算有密码,也必须到开户行,或者至少是同一家银行的任意网点,在柜面验证密码后才能查询、支取。如果密码错误次数超限,账户会被锁定,更麻烦。”
她看着我,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苏女士,如果您不确定密码,我建议您不要轻易尝试。这种老账户,密码重置手续非常复杂,需要开户时的身份证件、预留信息,甚至可能要去开户行办理。最好能先回忆起密码,或者找到相关线索。”
线索……我爸临终前模糊的“密码……你妈……对不住……”
还有这临江市的开户行。
难道密码和我妈有关?可他们离婚二十几年,几乎老死不相往来。我爸心里,对我妈是怨的,怨她当年决绝离开。怎么会用和她相关的信息做密码?
带着更多的疑惑,我离开了银行。
刚坐上车,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起。
“苏梅!你赶紧把存折拿回来!还有,告诉你密码!”是陈栋的声音,气急败坏,背景音里还夹杂着赵金凤的嚷嚷。
“你怎么有我的新号码?”我换工作后,特意没告诉他们新手机号。
“找你单位问的!你以为你躲得了?”陈栋语气嚣张,“我告诉你,我们已经试过密码了!爸的生日,我的生日,妈的生日,都不对!你是不是把密码改了?你快点说!不然……”
“不然怎样?”我冷笑,“去我单位闹?可以啊。正好让我同事领导都听听录音,看看我有个什么样的‘好弟弟’和‘好后妈’。需不需要我把单位地址也发你?”
“你!”陈栋被噎住,估计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密码我没动,也没那么大本事去改一个我不知情的密码。你们自己想不到,是你们蠢,与我无关。”我冷冷道,“还有,别再打我单位电话骚扰,否则,录音和流水,明天就寄到陈栋你女朋友家里,听说她父母挺要面子的?”
“苏梅!你敢!”陈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惊慌。他最近正攀上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孩,装得人模狗样,最怕那边知道他是个啃老族。
“你看我敢不敢。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我说完,直接挂断,拉黑这个号码。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二十万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对这对早已习惯不劳而获的母子。
果然,下午我就接到了小区物业的电话,委婉地询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纠纷,有两位自称是我亲属的男女在物业中心闹,说我不赡养老人,侵占遗产。
我直接回复:“那是我的继母和弟弟,与我父亲已无法律上的直系亲属关系。我父亲生前由我独立赡养并处理身后事,有所有票据和记录。他们是在骚扰。如果他们继续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散布不实言论,我会报警处理,并保留追究他们诽谤的责任。麻烦物业依据规定处理,谢谢。”
挂掉物业电话,我沉吟片刻,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孟律师。他是专打民事和遗产纠纷的律师,也是我爸生前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之一,为人正直。
电话很快接通,孟律师沉稳的声音传来:“小梅?难得接到你电话,节哀顺变。有什么事吗?”
“孟叔叔,有件事,可能需要您帮忙。”我将存折、密码、以及赵金凤母子纠缠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孟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老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心软,到头来,还是被那对母子拖累。小梅,你做得对,该硬气的时候绝不能退让。那本存折,从法律意义上,是你父亲的婚前个人财产转化而来,还是婚后共同财产,需要界定。但无论如何,你是他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之一,而且尽了主要赡养义务,在遗产分配上占理。他们想全部拿走,于法于情都站不住脚。”
“至于密码和存折本身,”孟律师继续说,“你父亲临终前提到你母亲,又是在临江开的户,时间点可能很早。我建议你,如果想弄清楚,或许可以去临江的开户行试试,带上必要的证件和你父亲的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看能不能查到更多信息,或者办理密码挂失。不过,跨市办理这类老旧账户业务,可能会比较麻烦,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谢谢孟叔叔。”
“需要我这边出律师函警告他们吗?或者,如果你决定去临江,我可以介绍那边相熟的律师朋友协助你。”孟律师主动提出。
“暂时不用,我先自己处理。如果他们闹得太过分,再麻烦您。”我心里有了底。
结束通话,我做了决定:去临江。
不仅是为了弄清存折的密码和来历,或许,也能解开一些埋藏多年的、关于我父母、关于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的心结。
临行前,我给林晓发了信息,拜托她帮我留意一下我住的这边,以防赵金凤母子找不到我,去我住处捣乱。
林晓回得干脆:“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去,这边有我。对了,我有个表哥在临江公安系统,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安排好一切,我订了第二天去临江的高铁票。
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我握紧了背包,里面放着那本存折,还有一张褪色的、我婴儿时期和父母的合照。
临江,那个充满模糊童年记忆和家庭裂痕开始的地方,我回来了。
第三章
临江市的变化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江南小城。
凭着存折上模糊的网点名称和孟律师托人打听来的消息,我找到了那家银行。它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但确实还在营业。
走进略显昏暗的营业厅,空气里带着老建筑特有的淡淡霉味。柜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叔,看起来快退休了。
我说明来意,递上存折、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能证明父女关系),以及我所在的居委会开具的我独立赡养父亲的情况证明。
老柜员接过东西,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很久,尤其是那本存折。他摩挲着封皮,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账号和印章,嘴里喃喃道:“这折子……可真有年头了。这印章,还是老支行没合并前的呢……怕是有二十多年了。”
“师傅,能帮忙查一下吗?看看账户状态,余额,还有……开户信息。”我有些紧张。
老柜员点点头,示意我稍等,然后拿着存折,颤巍巍地走到后面一间像是档案室的小房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手写的开户凭条复印件,还有一张电脑打印的账户基本信息单。
“查到了,”老柜员坐下,把单据推到我面前,“账户是二十五年前开的,开户人陈建国。账户状态正常,但属于长期不动户。最近一笔交易……”他凑近电脑屏幕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存入一笔五千元,之后再也没有动过。按当年的利率滚存到现在,本息合计大概有八千多块钱。”
二十年前存入五千,再未动过?那正是我父母离婚后不久,我爸带我离开临江的时候。
“开户信息呢?有预留电话或者地址吗?”我追问。
老柜员指着那张泛黄的开户凭条复印件:“喏,地址留的是老机械厂的宿舍楼,电话是厂里传达室的。预留的证件就是你爸当时的身份证。不过……”他顿了顿,指着“联系人”一栏,“这里填了一个人,叫‘苏婉蓉’,关系是‘配偶’。还留了一个当时的联系方式,也是个座机号。”
苏婉蓉,是我妈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所以这本存折,是他们还没离婚时开的?是他们的共同财产?可如果是共同财产,离婚时为什么没有分割?我妈知道这本折子的存在吗?
“师傅,那这个‘配偶’的联系方式,现在还能查到什么吗?或者,当初开户时,有没有设置密码提示问题之类的?”我抱着一线希望。
老柜员摇头:“太久远了,预留的电话肯定失效了。密码提示问题……那时候不兴这个,就是普通六位数字密码。密码如果忘了,挂失重置需要开户人本人持身份证来,或者配偶持双方身份证、结婚证来办理。现在开户人过世了,配偶来办理密码挂失,理论上也需要提供结婚证、死亡证明这些,证明夫妻关系。但你们这情况……”
他看了看我带来的父母离婚证复印件(我从我爸遗物里找到的),摇摇头:“离婚了,法律上就不是配偶了,没法以配偶身份挂失。只能走遗产继承公证后,由继承人办理密码重置或取款。但你这个折子余额不大,手续又复杂……”
我明白了。这条路基本堵死了。要想知道密码,或者取出里面的钱,要么猜出密码,要么走复杂且可能不划算的遗产继承公证程序。
“我能看看当年开户的原始凭证吗?或者,当时办理业务的柜员,可能还有印象吗?”我不甘心,总觉得这折子背后,藏着什么。
老柜员有些为难:“原始凭证按规定保存十五年就销毁了。至于当时的柜员……二十五年了,早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我算是这里最老的员工了,可我也是十五年前才调来这个网点的,对更早的事,不清楚。”
线索似乎又断了。我谢过老柜员,拿着那几张单据复印件,有些茫然地走出银行。
八千多块钱,在当年或许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在今天,实在不算什么。赵金凤母子为了二十万就能撕破脸,我爸却把这样一本存折,和他重要的奖章、老照片锁在一起,临终前还念念不忘……
密码到底是什么?和我妈有关?“对不住”又是什么意思?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临江的老街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记忆里那个老机械厂宿舍区附近。这里变化也很大,老宿舍楼很多都拆了,盖起了新小区,只有零星几栋红砖楼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爬满藤蔓。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找到其中一栋看起来最破旧的。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我依稀记得,我们家当年好像就住在这个单元的三楼。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上去。三楼有两户人家,左边那户的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右边那户的门相对干净些,但门漆剥落,显得很是沧桑。
是左边,还是右边?我记不清了。
正当我站在楼梯口犹豫时,右边那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全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你……你是不是……老陈家的小梅?”老太太迟疑着开口,声音沙哑。
我吃了一惊,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您是?”
“真是小梅啊!”老太太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放下垃圾袋,“我姓吴,就住你家对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跟你妈妈年轻时候,真像。”
吴奶奶?我记忆深处,似乎确实有个喜欢给我糖吃的对门奶奶。
“吴奶奶,您好。”我连忙打招呼。
“好,好。”吴奶奶拉着我,唏嘘不已,“你爸带你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你妈她……唉,后来也搬走了。这房子,早就卖给别人了,现在是租户在住。”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和背包:“你这次回来,是……?”
“处理点事情,顺便看看。”我含糊道,犹豫了一下,问道:“吴奶奶,您还记得我爸妈……当年的事吗?”
吴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你爸是个老实人,就是性子闷。你妈……性子烈。当年吵得厉害,整栋楼都听得见。好像是为了钱的事,还有什么……资助你舅舅?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最后就离了。你妈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没多久就听人说……她好像生病了,病得挺重。”
生病了?我心里一紧。我对我妈的记忆,停留在她提着箱子决绝离开的背影,后来就断了联系。我爸从不提她,我问起,他也只是沉默。
“那您知道,我妈后来……怎么样了吗?她现在在哪里?”我忍不住问。
吴奶奶又摇头:“搬走后就没了音信。有人说她病好了,改嫁去了外地。也有人说……唉,都是些闲话,做不得准。你爸走后,你就一个人了?”
我点点头。
吴奶奶拍拍我的手背,眼神里带着怜悯:“孩子,不容易啊。要是想找你妈,或许……可以去老城区那边的街道办问问,或者,打听一下你舅舅家。你舅舅好像叫苏志强,当年就住在城西那片。”
苏志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同样陌生。我妈很少提娘家的事。
谢过吴奶奶,我离开了老宿舍楼。站在陌生的街头,我忽然觉得,这趟临江之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那本存折的密码。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撕裂家庭的争吵,那笔“资助”,还有我妈后来的病……这一切,和这本存折,和我爸临终前的“对不住”,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密码……一个二十五年未曾动用的账户,密码会不会是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比如,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或者,我的生日?
我找了个咖啡店坐下,拿出纸笔,开始罗列可能的密码组合。父母的生日、我的生日、他们可能的结婚日期(需要查证)、我家曾经的电话号码后六位、老机械厂的门牌号……
一个个数字在纸上排列组合,又一个个被我自己否定。如果这么简单,我爸不会在临终前那样欲言又止。
等等。
我爸提到“你妈”,又说“对不住”。
如果密码真的和我妈有关,那会不会是……我妈的生日?但陈栋说他们试过了,不对。或者,是我妈的阴历生日?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有时会记阴历。
我试着回忆我妈的身份证日期,却发现记忆模糊。我只记得她说过她是秋天生的。
或许,可以去查查?街道办?或者……派出所?
正当我思考下一步时,手机响了。这次是林晓。
“苏梅!你在哪儿?赶紧回来!”林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和怒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心头一紧。
“你那对极品的继母和弟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可能去了临江,他们居然……居然跑到你公司去了!在你公司前台那里大吵大闹,说你卷了遗产跑了,不赡养老人,要公司领导做主!还带了两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老头老太太,估计是哪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在那又哭又嚎,影响特别坏!你们公司保安都拦不住,已经惊动HR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们竟然真的敢去我公司闹!
“我现在就买票回来!”我立刻起身。
“你小心点,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还有,”林晓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他们嚷嚷,说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让她在临江也待不安生’。我总觉得,他们可能也会去临江找你麻烦,或者,在那边还有什么别的门路。你一个人在那边,千万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谢谢。”我挂断电话,迅速查询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
公司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让他们搅黄了。而且,听林晓的意思,他们似乎知道我来临江的目的不简单?
难道,他们也知道这本存折,甚至……知道密码的一些线索?
看来,这场硬仗,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凶险。我必须立刻返回,先解决公司这边的危机。至于临江的秘密,只能暂时搁置,但从赵金凤母子反常的急切和“鱼死网破”的态度来看,这本存折,恐怕远不止八千块钱那么简单。
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匆匆赶往车站。临江之行虽然短暂,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知道了开户行,知道了账户的异常状态,知道了联系人是妈妈,也知道了当年父母争吵可能涉及“资助舅舅”和妈妈后来生病。
而赵金凤母子此刻疯狂的举动,更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是想逼迫我交出什么。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模糊成片。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来吧。既然你们不想留余地,那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彻底死心,再也伸不出那双吸血的手。
第四章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公司,已是下午。我刚踏出电梯,就感受到前台区域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个同事探头探脑,看到我回来,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前台附近,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守着,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叫嚷。
“让苏梅出来!她这个没良心的!躲着我们就行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可怜的老陈啊,你才走,你这女儿就要逼死我们母子啊!霸着遗产不给我们活路啊!”
是赵金凤和陈栋的声音,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陌生的、尖利的老声在帮腔。
我的直属领导,部门经理张姐,和HR的同事正一脸头疼地试图沟通,但显然收效甚微。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去。
“我就是苏梅。你们找我?”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赵金凤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哭嚎得更起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哎呀你可回来了!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不孝女!她爸尸骨未寒,她就独占遗产,要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啊!”
陈栋也指着我鼻子骂:“苏梅!你少装蒜!把爸的存折和密码交出来!那是我爸留给我和我妈养老的钱!”
旁边那两个陌生的老年男女,应该是赵金凤不知从哪找来的“亲戚”,也一唱一和:“就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儿!”“连弟弟和继母都不养,要遭天打雷劈的!”
张姐看到我,松了口气,但眉头紧锁,低声道:“苏梅,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闹了一中午了,影响非常不好。能不能先请他们离开,私下解决?”
我冲张姐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我来处理”的眼神。然后,我转向撒泼的赵金凤和叫嚣的陈栋,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平静。
“第一,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你们的言行已经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构成了寻衅滋事。保安,”我看向一旁的保安,“如果他们继续,请立即报警。”
两名保安早就看不下去,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赵金凤的哭嚎顿了顿,陈栋也缩了一下脖子,但嘴上还硬:“报警?报警我们也不怕!我们是来要回自己的东西!”
“第二,”我不理他,继续说,“关于遗产。我爸陈建国名下的房产,是他和赵金凤女士的婚后共同财产,已由赵金凤女士及其子陈栋居住。我爸的工资卡、退休金卡,在他生病期间,绝大部分用于医疗和护工费用,有明确流水可查。剩余少量余额,已用于处理后事。这些,我都有票据、流水、护工合同、殡仪馆收据等全套证明,随时可以公开。”
我从包里(临行前特意带上了重要文件复印件)拿出厚厚一叠单据的复印件,在手里扬了扬。
“第三,”我的目光扫过陈栋,“你口中所谓的‘我爸留给你和你妈养老的钱’,指的是一本二十多年前、在临江市开户、余额约八千元的旧存折。这本存折是我父亲的婚前个人财产,与你们无关。且密码只有我父亲本人知道,他并未留下有效遗嘱指定给你们。在法律上,我作为唯一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法定继承人,有权继承和处理这笔遗产。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无理取闹和敲诈勒索。”
“你放屁!那是我爸的钱!就该是我们的!”陈栋脸红脖子粗。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调到最大音量。
陈栋醉醺醺的、充满怨毒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前厅:“那老东西……早该死了,钱都得留给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事、HR、保安,甚至路过被吸引来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向陈栋和赵金凤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难以置信。
陈栋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赵金凤也忘了哭嚎,张大嘴巴。
“第四,”我关掉录音,声音更冷,“关于赡养。过去三年,我爸重病卧床,你们母子二人,可曾去病床前照顾过一天?可曾端过一杯水,喂过一口饭?护工费每月五千,我爸退休金四千,不够的部分,是谁每个月补上?医药费自费部分将近十万,是谁掏的?是我。需要我把银行转账记录、护工收款证明、医院缴费单,一张张贴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我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赵金凤和陈栋被我逼得步步后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五,也是最后一点。”我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钉在陈栋脸上,“你挪用我爸住院期间的救命钱,去娱乐城消费、买游戏装备,证据确凿。之前不追究,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不想他走后还不得安宁。但现在,你们既然不要脸面,那我也没必要替你们留着。”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消费流水和凭证复印件,还有我之前准备好的报警回执复印件(关于陈栋可能涉及欺诈性索取财物,我已咨询过孟律师并保留了报警权利),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证据。这是我就此事咨询律师后保留法律权利的告知文件。陈栋,赵金凤,我正式通知你们:如果你们再敢来我单位,或者以任何形式骚扰我、诽谤我、试图非法侵占本不属于你们的财产,我会立即以敲诈勒索、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罪名报警,并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你们返还非法所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和名誉损失。你们刚才在这里的一言一行,包括之前的电话录音,我都会作为证据提交。”
我一口气说完,整个前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我这番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态度强硬的话镇住了。
赵金凤彻底傻了,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栋脸上冷汗直冒,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我手里的“证据”。
那两个帮腔的老头老太太,见势不妙,早已悄悄缩到了人群后面,生怕惹上麻烦。
“保安,”我再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请‘送’这几位离开。如果他们不愿自己走,就报警处理。”
保安这次再没有任何犹豫,上前就要“请”人。
“等等!等等!”陈栋终于慌了,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挽回,“姐……姐,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一时糊涂,妈,妈你快起来,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赵金凤,赵金凤也如梦初醒,在周围一片鄙视和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包都顾不上捡,就在儿子的搀扶下,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两个老头老太太也早就溜得没影了。
闹剧终于收场。
我转身,对着张姐、HR同事,以及周围尚未散去的同事们,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张姐,王经理,还有各位同事。因为我的家事,打扰大家工作,影响了公司环境,非常抱歉。相关情况,我会向HR和部门提交详细说明。如果需要,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任何调查和处理。”
我的态度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和刚才那家人的胡搅蛮缠形成鲜明对比。
张姐脸色缓和不少,拍拍我的肩:“行了,情况我们都看到了,不怪你。你先回去工作吧,后续有什么需要,跟公司说。”
HR的王经理也点点头:“苏梅,你先处理一下情绪。这件事公司会公正处理,不会让员工受委屈。”
“谢谢张姐,谢谢王经理。”我又对周围点头致意,然后挺直脊背,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我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手心也是一片冰凉。刚才那番对峙,看似我大获全胜,实则耗费了我巨大的心力。
但我知道,这一仗,我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彻底。这不仅是为了维护我的工作和名誉,更是要斩断那对母子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我爸,不会无止境地心软、退让。
然而,我心里清楚,以赵金凤和陈栋的贪婪和无赖,他们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受挫就彻底放弃。尤其是陈栋,他挪用父亲救命钱的事被我当众揭穿,恐怕已经恨我入骨。
而临江那边,似乎也藏着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短暂的平静之下,恐怕是更激烈的暗流汹涌。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但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林晓的警告,以及那本来自临江的、密码成谜的存折。
密码……到底会是什么?赵金凤母子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闹到我公司,真的只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二十万”?还是说,他们隐约知道些什么,关于那本存折,关于那笔钱背后的……往事?
看来,必须尽快再去一趟临江。而且,这次要更小心,也要准备得更充分。
第五章
公司风波暂时平息。HR和领导了解情况后,对我表示了理解和支持,并提醒我注意人身安全,必要时可以申请调整工作方式。赵金凤母子那边,自那天狼狈离开后,暂时没了动静,但我相信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末,我再次踏上前往临江的高铁。这次,我做了更多准备:联系了林晓在临江公安系统的表哥,简单说明了情况(未涉及具体金额,只说是家庭遗产纠纷,可能有人身骚扰风险);咨询了孟律师关于异地查询、潜在法律风险等问题;并且,我特意去父亲生前常去的老年活动中心,找了几位与他相熟的老邻居,旁敲侧击地问起临江、母亲,以及舅舅家的事。
从一位姓刘的阿姨那里,我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父亲生前最后半年,神志还清醒时,有一次下棋,曾无意中念叨过一句:“……临江那边,怕是也瞒不住了,都是债啊……”
当时刘阿姨没在意,以为是老人家的糊涂话。现在联系起来,却让我心头疑窦丛生。
瞒不住?什么瞒不住?债?谁的债?
再次站在临江那家老旧的银行门口,我的心情比上次更加沉重和警惕。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瓶水,观察了一会儿。银行里人不多,老柜员大叔似乎不在,换了个年轻些的柜员。
我走进银行,没有直奔柜台,而是先在大厅的休息椅坐下,假装看手机,实则观察四周。没有看到可疑的人。难道赵金凤母子还没跟来?或者,他们并不知道我这次来?
我起身,走到柜台前,还是上次那个窗口。年轻柜员抬头看我。
“您好,我想办理一下密码挂失业务,存折开户人是我父亲,已经过世了。”我递上相关资料和存折。
年轻柜员接过,操作了一番,眉头皱起:“女士,这个账户很特殊。不仅因为年限久,而且……它好像有特殊备注。”
“特殊备注?”我心里一动。
“对,系统里有一条很老的备注,需要授权才能查看具体内容。而且,办理密码重置,需要非常严格的验证,除了常规的死亡证明、继承关系证明,可能还需要……原联系人的确认,或者,证明您知道一些开户时的特定信息。”年轻柜员为难地说,“我这个权限处理不了,得等我们主管过来。他今天外勤,可能下午才回来。”
又是障碍。但我捕捉到了关键词:“原联系人确认”。
开户凭条上,原联系人是我的母亲,苏婉蓉。
难道,真的需要找到我母亲,或者至少证明我与她的关系,才能进行下一步?
“那我能看看那条备注的大概类型吗?或者,您能帮我查一下,当年办理开户业务的经办人,现在还能联系上吗?”我不肯放弃。
年轻柜员摇摇头:“备注类型看不到。经办人……我帮您查一下历史档案记录看看,不过希望不大,二十多年前了。”
他起身去了后面的档案室。我耐心等待着,心里却有些焦躁。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就在这时,银行门口传来一阵嘈杂。我下意识回头,心猛地一沉。
只见赵金凤和陈栋,还有上次在公司帮腔的那个老头,三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陈栋眼睛四处扫视,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前的我。
“在那儿!”陈栋指着我就喊。
他们果然跟来了!而且这么快!看来,他们在我这边有眼线,或者,一直盯着我的动向?
“苏梅!你把存折交出来!”赵金凤尖着嗓子,快步冲过来,引得银行里其他顾客和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我立刻转身,面对他们,同时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和录音笔(经历了公司一役,我更加警惕)。
“这里银行,请你们保持安静。”我冷声道,同时看向旁边的保安。银行保安已经注意到骚动,走了过来。
“保安同志,这几位与我有些私人纠纷,正在骚扰我。请维持秩序,如果他们有过激行为,我会立刻报警。”我迅速对保安说。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见状挡在了我和赵金凤他们中间:“几位,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这里吵,影响其他人办理业务。”
“我们就是来办业务的!”陈栋嚷嚷道,他手里居然也拿着一些证件材料,“她手里那本存折,是我爸的遗产,我们也是合法继承人!我们要求挂失密码,取钱!”
他也想挂失密码?我心头一凛。他们果然知道密码没那么简单,想抢先一步,通过挂失手段拿到钱?还是说,他们知道些别的,想阻止我查到什么?
“合法继承人?”我冷笑,“陈栋,需要我再次提醒你,你和我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继子。在未尽任何赡养义务,甚至言语诅咒、挪用救命钱的前提下,你有什么脸自称合法继承人?需要我把证据再给这里的公安同志看一遍吗?”
“你少废话!反正这折子里的钱,也有我妈一份!你休想独吞!”陈栋耍横。
赵金凤也帮腔:“对!老陈和我没离婚,他的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儿子就是他儿子,凭什么不能继承?大家评评理啊!”
那个老头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女儿!”
保安大叔有点为难,看向我。
年轻柜员也从档案室出来了,看到这场面,有点懵。
我知道,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否则事情会更麻烦。而且,那个“主管”下午才回来,我不能在这里干等。
“好,既然你们要办业务,那请便。”我忽然话锋一转,收起冷脸,甚至露出一点无所谓的表情,“不过,提醒你们,这个账户状态特殊,挂失密码需要原联系人确认。开户联系人是我母亲苏婉蓉。你们有她的联系方式吗?能联系上她吗?或者,你们有她和我父亲的结婚证,证明她是合法配偶,并且同意你们挂失?”
我故意抛出“原联系人”和“结婚证”这两个条件。果然,赵金凤和陈栋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或者,他们知道但无法满足。
“你……你少唬人!什么原联系人!折子是我们老陈家的,我们就能挂失!”赵金凤强撑着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是不是唬人,你们问问柜员就知道了。”我看向年轻柜员。
年轻柜员虽然不清楚具体纠纷,但职业操守让他点了点头:“这位女士说得对,这个账户有特殊备注,密码重置需要严格验证,原联系人确认是其中一项可能的要求。具体需要等我们主管回来核实系统里的备注信息。”
陈栋急了:“等什么等!我们现在就要办!把你们领导叫出来!”
“主管外出,下午回来。你们可以在这里等。”年轻柜员公事公办地说。
我知道机会来了。趁他们被柜员的话牵制住,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我迅速对保安说:“保安同志,麻烦您了。我去那边等。”然后,我拿起自己的证件和存折(年轻柜员已经还给了我),快步走向银行侧面的客户经理室方向,那边有个侧门可以通往后面的办公区。
“哎!你别走!”陈栋想追过来,但被保安拦了一下。
“先生,请您遵守秩序,在等候区等待。”保安大叔这次态度强硬了一些。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从侧门闪了出去。银行后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我快步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派出所。”我报上目的地。这是林晓表哥工作的地方,我出发前和他联系过,他今天在岗。
我必须抢在赵金凤他们之前,了解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我母亲苏婉蓉,以及那个“舅舅”苏志强的。直觉告诉我,找到他们,可能是解开存折密码,以及父亲那句“对不住”和“都是债”的关键。
同时,我也需要寻求一些必要的帮助和保护。赵金凤母子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很可能在临江也有认识的人,或者雇了人盯梢。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面对三个不讲理的人,太危险了。
出租车驶离。我回头,从车窗看到陈栋气急败坏地追出银行门口,四处张望,但已看不到我的车。
我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城西派出所,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还有,必须尽快联系上那位下午才回的银行主管。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第六章
在城西派出所,我见到了林晓的表哥,李警官。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相刚毅,眼神清明。听我简单说明来意和刚刚在银行的冲突后,他眉头微蹙。
“苏梅是吧?晓晓跟我提过你的事。”李警官给我倒了杯水,“家庭纠纷,尤其是涉及遗产的,最容易闹出麻烦。你一个人来临江查这些,确实不太安全。你继母和弟弟那边,我们会留意,如果他们有过激或违法行为,你可以随时报警。”
“谢谢李警官。我想查询一下我母亲苏婉蓉,还有舅舅苏志强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户籍是否还在临江,大概的住址或者联系方式。我知道这可能需要具体事由和手续……”
李警官摆摆手:“按规定,公民个人信息不能随意查询。不过,如果是寻找失散亲人,且有合理事由,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协助性查询,但需要你提供详细的身份证明和关系证明,而且查询结果未必详尽,尤其如果他们已搬迁或户籍变动。”
我连忙拿出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能证明我与父亲陈建国的父女关系)、父母的离婚证复印件,以及我父亲陈建国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我想寻找我的生母苏婉蓉。我父母在我年幼时离异,此后失去联系。最近因为处理父亲遗产,发现一些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所以想试着联系她,也想知道她是否安好。”我尽可能清晰简洁地说明情况,略去了存折密码等细节。
李警官仔细查看了我的证件,点点头:“情况我了解了。你稍等,我帮你查一下。”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操作。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会找到吗?妈妈她……现在还好吗?
过了大约十分钟,李警官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
“查到了。苏婉蓉,原户籍地址是临江市老城区机械厂宿舍X栋X单元XXX室,与你之前说的吻合。不过,她的户籍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迁出了。”
“迁出?迁到哪里了?”我急忙问。
“迁往地址是……临江市青山陵园。”李警官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青山陵园?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根据户籍注销记录显示,苏婉蓉女士于十五年前,因病去世。”李警官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去世了?妈妈……早在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虽然我对母亲早已没有多少感情,甚至有些怨她当年的抛弃,但骤然听到她的死讯,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十五年前……正是我考上大学,离开家去外地读书的时候。我爸从未提起。他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那……我舅舅苏志强呢?”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警官继续查询:“苏志强,原户籍地址与你母亲相邻。他的户籍仍在临江,但已不住在原址。最新登记的住址是临江市西城区建设路XX号,是一个老小区。联系电话……登记的是一个座机,年份也很久了,不一定还能打通。”
他拿起笔,将地址和电话抄在一张便签上,递给我。
“苏梅,”李警官语气温和了些,“节哀。另外,关于你继母和弟弟追踪你到临江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附近派出所的同事,在你可能去的地方(比如这个地址附近)加强巡逻留意。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尽量避免单独去偏僻地方,保持手机畅通。”
“谢谢您,李警官。”我接过便签,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母亲去世的消息让我心绪难平,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舅舅苏志强,成了目前唯一可能知道些内情的人。
“还有,”李警官补充道,“如果你父亲留下的遗产问题复杂,涉及跨市甚至可能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建议你咨询专业律师,必要时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避免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保护好自身安全。”
“我明白,谢谢。”我再次道谢,离开了派出所。
站在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握着那张写着舅舅地址和电话的便签,心里沉甸甸的。母亲已逝,那条线索似乎断了。但舅舅还在,也许他知道些什么,关于那本存折,关于父母离婚的真相,关于那所谓的“债”。
我拿出手机,尝试拨打便签上的座机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果然,太久远了。
看来,只能按地址去找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银行主管应该回去了。我决定先去银行,看能不能从主管那里问到更多关于存折“特殊备注”的信息,然后再去找舅舅。
再次来到银行,我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发现赵金凤他们的踪影。或许他们还在别处蹲守,或许以为我跑了。
走进银行,我看到柜台里除了年轻柜员,还多了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更沉稳的男性,正在电脑前操作什么。应该就是那位主管。
我走过去,年轻柜员认出了我,对主管低声说了几句。主管抬起头,看向我,目光带着审视。
“女士,听说您要办理这个账户的密码重置业务?”主管开口,语气平和但透着谨慎。
“是的,麻烦您了。”我递上所有证件和存折。
主管接过,仔细查看,又在系统里操作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我到旁边的客户接待室说话。
我们进了狭小的接待室,关上门。
“苏女士,”主管压低声音,“您父亲这个账户……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它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长期不动户。”
我的心提了起来。
“这个账户的开户日期,是二十五年前,这您知道了。当时存入五千元,此后再无交易。但特殊之处在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开户时,除了预留联系人苏婉蓉女士的信息外,还有一份附加的、经过公证的‘特殊约定’文件,关联在这个账户上。”
“特殊约定?”我疑惑。
“是的。这份约定的大致内容是:此账户内的资金,在存款人陈建国先生去世后,其合法继承人如需支取,除常规手续外,还必须满足一个条件——提供此账户预设密码的‘正确解答依据’。这个‘正确解答依据’,指向一个……具体的事件或物品,而这个事件或物品的信息,与预留联系人苏婉蓉女士直接相关。”
我听得有些糊涂:“您的意思是,密码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需要用一个……事件或物品来‘解答’?而且这个‘解答’和我母亲有关?”
“可以这么理解。”主管点头,“系统备注里没有记载具体的事件或物品是什么,也没有记载预设密码本身。只记载了有这个约定,以及约定指向苏婉蓉女士。公证处应该有完整文件存档,但调取需要合法手续。而且,约定的核心是,必须由‘合法继承人’在知晓‘正确解答依据’后,来验证密码。如果密码连续输入错误超过限定次数,账户将永久锁定,资金按约定转入某个指定的公益账户。”
我震惊了。父亲竟然设置了如此复杂的安排!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保管一笔钱。这更像是一个谜题,一个指向过去的、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盒子。
“那……如果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呢?”我声音有些发颤。
主管叹了口气:“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约定中并未明确提及预留联系人去世的情况。但通常理解,如果‘解答依据’与预留联系人强相关,而联系人已故,那么知晓这个‘依据’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甚至可能成为死结。除非,有其他知情人,或者,继承人自己能从过往中找到线索。”
其他知情人……舅舅苏志强!
“如果,我找到可能知晓这个‘依据’的人,比如我母亲的亲属,并且他愿意提供信息,那么我作为合法继承人,是否可以尝试验证密码?”我问。
主管沉吟了一下:“原则上,只要您能提供自己是合法继承人的有效证明,并且能够合理解释您获得的‘解答依据’与预留联系人及约定事件的关联性,在银行和公证处的共同见证下,可以尝试一次密码验证。但请注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误,账户将永久锁定。”
一次机会!压力陡增。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我向主管道谢。虽然谜题仍未解开,但至少知道了方向,也清楚了规则的残酷——只有一次机会。
离开银行,我看了看舅舅的地址,决定立刻去找他。时间不等人,赵金凤母子像不定时炸弹,我必须尽快拿到线索。
西城区建设路XX号,是一个看起来比机械厂宿舍更老旧的开放式小区,楼房外墙斑驳,电线杂乱。我按着门牌号,找到一栋楼的三楼。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请问,是苏志强家吗?”我扬声问。
门内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眼神里透着警惕和一股戾气。
“你谁啊?”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你是……苏梅?”
他居然认得我?我有些意外。
“我是苏梅。您是苏志强舅舅吗?”我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哼,还知道有我这个舅舅?”苏志强把门开大了一些,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善,“二十多年没见,你爸那个没良心的死了,你倒是找上门来了?怎么,想来分你妈留下的东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妈的东西,早就被你家那个老头子的掏空了!滚!”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了我一头。看来,他对我们家,尤其是对我爸,怨气极深。
“舅舅,您误会了。我来,不是要分什么东西。我只是想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关于我爸妈,还有……一本存折。”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存折?”苏志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什么存折?我不知道!你妈什么都没留下!都被你爸骗走了!赶紧滚,别在这碍眼!”他说着就要关门。
我迅速伸手抵住门板:“舅舅!那本存折是二十五年前在临江开的户,预留联系人是我妈苏婉蓉!我爸临终前提到了我妈,还说‘对不住’。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事情?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听到“存折”、“二十五年前”、“对不住”这几个词,苏志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他真这么说的?‘对不住’?”苏志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音。
“是。他拉着我的手,说的。”我肯定地回答。
苏志强沉默了很久,楼道里只剩下老旧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终于,他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侧开身,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我走进这间狭小、昏暗、弥漫着烟味和霉味的屋子。客厅杂乱,家具破旧。
苏志强坐到一张掉漆的木沙发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妈……是被你爸,还有你那吸血鬼外婆家,给逼死的!”
第一句话,就如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第七章
苏志强的话让我浑身一震,几乎站不稳。“逼死?什么意思?我妈……不是病死的吗?”
“病死?”苏志强冷笑,眼中满是血丝和痛苦,“是,她是病死的,尿毒症,晚期。可那病,本来是有救的!如果当年有钱做肾移植,她至少能多活十年!可钱呢?钱都被你爸拿去填你奶奶家的无底洞了!还有你那个好继母,没进门就撺掇着分家,把你爸的魂都勾走了!”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往事如同狰狞的伤疤,被血淋淋地撕开。
“二十五年前,你妈刚查出肾病,还不算太严重,医生说要尽早准备,换肾需要一大笔钱。那时候,你爸和你妈工资都不高,但省吃俭用,加上你外公外婆凑的一些,好不容易攒了五千块钱,专门存到一个折子上,就是你手里那个,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倒过来,再加你们两个的结婚纪念日日份。这钱,是救你妈的命钱!”
密码是妈妈生日倒过来,再加结婚纪念日日份?我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先听下去。
“可钱刚存上没多久,你奶奶家就出事了。你大伯,就是陈栋他亲爹,赌博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追到家里,要砍手砍脚。你奶奶跪在你爸面前哭,说那是他亲大哥,不能见死不救。你爸……你爸那个糊涂蛋!心一软,偷偷把折子上的五千块钱,取出来给你大伯还了赌债!”
苏志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妈知道后,当场就气晕了过去!那是她的救命钱啊!为了这事,他俩吵得天翻地覆,你妈要离婚,你爸跪着求,说以后一定赚回来。可你妈的病等不起!拖了半年,病情恶化,需要更多钱透析、吃药。你爸呢?他那点工资,大部分都被你奶奶以各种名目要走了,说是要养你那个拖油瓶弟弟陈栋!你妈去找你奶奶理论,反被骂扫把星、克夫,说她的病就是个无底洞,治不好,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我爸那句“对不住”,背后是这么沉重的愧疚和一条人命!
“后来,你妈病情越来越重,需要换肾的时候,家里已经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你外公外婆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我那时候刚工作,也没多少积蓄。我去求你爸,让他去跟他妈要,至少把他这些年贴补家里的钱要回来一点救急。可你爸他不敢!他只会抱着头哭!最后,你妈……你妈是自己放弃了治疗……”
苏志强哽咽了,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她跟我说,哥,别治了,我累了,我也……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那本折子……空了也好,就当是我欠他们老陈家的,还清了。她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苏志强压抑的哭声和我沉重的呼吸。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本存折被父亲如此珍重地锁起来,为什么密码会那样设置,为什么他临终前念念不忘,说“对不住”。
那不是普通的存款,那是他对母亲的愧疚,是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血债!他留下这个谜题,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让真相浮现,让他唯一的女儿,知道母亲的冤屈,知道他这个父亲的悔恨。
“那……后来呢?我爸他……”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后来?”苏志强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怨毒,“你妈走后没多久,你爸就娶了那个赵金凤!带着你,离开了临江。他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呸!他这是躲债!躲良心债!这些年,他是不是过得也不好?是不是也一直想着你妈?活该!他活该!”
原来是这样。父母的决裂,家庭的破碎,母亲早逝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不堪和惨痛。父亲后半生的沉默、内疚、对赵金凤母子的纵容甚至怯懦,似乎都有了解释——他是在赎罪,用他的方式,虽然这方式愚蠢而可悲。
“那本存折……”我艰难开口,“我爸后来,又往里面存钱了吗?”
苏志强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妈走后,我就跟你爸断绝来往了。那本折子,是你妈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你爸欠她的证明。他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往里面存钱,存很多很多钱,可他……哼!”
他顿了顿,看着我问:“你现在拿着这折子,想干什么?取钱?我告诉你,那里面的钱,哪怕是一分一厘,都是你妈的!是她的命!你没资格动!”
“我不是想动用那笔钱。”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而且,赵金凤和她儿子,现在正像疯狗一样追着我要这本折子,他们以为里面有很多钱。我必须处理干净。”
苏志强听到赵金凤的名字,更加激动:“那个毒妇!还有她那一家子吸血鬼!你爸就是被他们吸干了血,连良心都喂了狗!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要结束这一切。”我站起身,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用我自己的方式。舅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对我很重要。”
苏志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别学你爸,心软,糊涂。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你妈……她性子烈,但心善,就是太傻……”
离开舅舅家,天色已近黄昏。我走在临江的老街上,脚步有些虚浮,心口堵得发慌。真相的重量,远超我的想象。
母亲的生日倒过来,再加结婚纪念日的日份。我努力回忆。母亲的生日是10月28日,倒过来是8201。结婚纪念日……我依稀记得父母有一张旧照片背后写着“1988.05.16”,是他们的结婚日期吗?日份是16。
那么,密码很可能是 820116 或者 160281?顺序呢?是生日倒序+日份,还是日份+生日倒序?
只有一次机会。我必须谨慎。
但我现在没有心情立刻去银行尝试。我需要消化刚刚得知的一切。
手机响了,是林晓。
“苏梅!你那边怎么样?没事吧?”林晓的声音很急。
“我没事。找到我舅舅了,知道了一些……往事。”我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声音不对。到底怎么了?赵金凤和陈栋好像查到你去临江的车次了,他们会不会也追过去了?你要小心啊!”
“我知道。晓晓,帮我个忙。”我深吸一口气,“查一下,当年临江市人民医院,大概二十五年前,一个叫苏婉蓉的尿毒症患者的就诊记录,以及……她是否进行过器官移植的配型或申请。能查到多少算多少,花点钱也没关系,我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
“苏婉蓉?是你妈妈?”林晓很敏锐,“好,我托人打听。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要不你先回来?”
“不,我还有件事要办。办完就回。”我挂了电话。
看着手中那张写着母亲可能长眠之地的纸条——青山陵园,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想去看看她。那个在我记忆里早已模糊,被怨恨覆盖,实则承受了太多痛苦和委屈的女人。
第八章
青山陵园在城郊,出租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时近傍晚,陵园里很是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我在管理处查询,找到了苏婉蓉的墓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墓碑很朴素,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似乎因为年久有些褪色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个清秀而温柔的女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似乎藏着哀愁。
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看着照片上与我依稀有些相似的眉眼,心脏一阵阵抽痛。那些从舅舅口中听来的残酷往事,此刻有了具体而微的形象。
“妈……”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无声地吐出这个陌生的字眼。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会把我抱在膝头,轻声哼着歌;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也会因为我的顽皮,假装生气地板起脸……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稀薄却真实的温暖,此刻翻涌上来,与后来她决绝离开的背影,父亲日渐沉默的侧脸,以及刚刚得知的悲惨真相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她当年离开,除了对父亲的绝望,是不是也有不忍让我看到她被病痛折磨、家徒四壁的惨状?是不是也想给我一个,哪怕只是表面完整的家?
父亲呢?他一生背负着愧疚,用沉默和纵容来惩罚自己,直到死前才吐露只言片语的“对不住”。可这迟来的忏悔,对早已长眠的母亲,又有何用?
还有赵金凤,陈栋……他们吸着父亲的血,间接地,也吸着母亲未及救治而早逝的血,却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变本加厉。
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我胸中燃烧。但比恨意更清晰的,是一个决定。
我不能让母亲的悲剧无声湮灭,不能让父亲的愧疚被那对母子继续践踏,更不能让他们再从我这里,夺走任何东西!
我在母亲墓前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妈,对不起,现在才来看您。”我低声说,“也谢谢您,留下了线索。您受的委屈,我会替您讨回来。您和爸的债,也该清了。”
我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回到市区,我找了一家安全的酒店住下。给林晓回了信息,告诉她我平安,并得知她正在托人查询母亲当年的医疗记录,但需要时间。
我拿出纸笔,再次梳理密码的可能性。
如果舅舅说的没错,密码是母亲生日倒序+父母结婚纪念日的“日”。母亲生日10月28日,倒序是8201。结婚纪念日如果是1988年5月16日,那么“日”就是16。
组合一:820116
组合二:160281 (日+生日倒序)
考虑到父亲设置密码时的愧疚心理,以及“对不住”的指向,或许他会将代表母亲的生日倒序放在前面?组合一的可能性更大。
但只有一次机会。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或许,可以尝试从其他渠道佐证?结婚纪念日确切是5月16日吗?
我尝试联系刘阿姨(父亲的老邻居),委婉地问起父母结婚日期。刘阿姨努力回忆,说好像听我爸提过,是五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但家里好像有本老相册,照片背后有字。
老相册?在父亲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里!我出来时,把盒子里的重要证件和存折带走了,但相册似乎还在家里。不过,我记得里面大部分是我小时候的照片,父母单独的合影很少。
等等……铁皮盒子!那个盒子本身,会不会有线索?父亲把存折和奖章、老照片放在一起,奖章是父亲年轻时参加技术比赛的奖励,照片里有我、有父母、也有爷爷奶奶的老合影……会不会密码提示,就藏在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上?
我决定,明天一早再去银行前,先回一趟家,仔细检查那个铁皮盒子,以及家里的老相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出酒店,准备去车站,就在酒店门口被堵住了。
是陈栋,还有两个流里流气的陌生青年,一看就不是善类。他们显然是蹲守已久。
“苏梅,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陈栋叼着烟,眼神阴沉,“跑临江来,是想偷偷把钱取走吧?门都没有!”
“让开。”我冷冷道,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防狼喷雾和手机,快捷键已经设好了110。
“把折子交出来,告诉我们密码,不然……”陈栋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黄毛青年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想抓我的包。
我早有防备,猛地后退一步,同时掏出防狼喷雾,对准他们:“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
也许是防狼喷雾的威慑,也许是听到报警,那黄毛动作顿了一下。陈栋脸色一变,骂道:“吓唬谁呢!”但他也不敢真的上前硬抢,毕竟大庭广众。
“苏梅,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栋恶狠狠地说,“你昨天去银行,去派出所,还去找那个苏志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查什么?查那个死鬼女人怎么死的?我告诉你,没用!那折子里的钱,是我们老陈家的!你爸欠我们母子的!你今天不交出来,别想离开临江!”
果然,他们在临江也有眼线,或者雇了人跟踪我。
“陈栋,”我看着他那张贪婪又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可憎,“你口口声声说我爸欠你们的。那我问你,我爸欠你们什么?是欠你们母子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房子?还是欠你们在他病重时诅咒他、挪用他的救命钱去挥霍?你亲爹欠的赌债,是我爸用我妈的救命钱还的!你妈嫁给我爸,带你来啃了二十年,还不够吗?你们还要吸干他最后一滴血,连他死了都不放过,连他对我妈那点可怜的愧疚都要抢走?”
我一口气说完,陈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多。他恼羞成怒:“你放屁!那都是苏志强那个老混蛋胡说八道!那钱是我爸自愿给我大伯的!我妈嫁给你爸,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冷笑,拿出手机,播放了另一段录音。这是昨晚我和舅舅谈话时,我悄悄录下的部分关键内容,尤其是苏志强说出父亲挪用母亲救命钱还赌债,以及赵金凤辱骂母亲是扫把星的部分。
虽然录音环境嘈杂,但苏志强那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声音,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清晰地传了出来。
陈栋和他带来的两个混混都愣住了。
“需要我把这段录音,还有陈栋你诅咒父亲、挪用救命钱的录音,一起发给你的女朋友,以及她父母听听吗?再发到网上,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是谁狼心狗肺,是谁在吃人血馒头!”我晃了晃手机。
“你……你他妈敢!”陈栋彻底慌了,冲上来就想抢手机。
我立刻按下喷雾,对准他的脸。
“啊!”陈栋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防狼喷雾刺激性极强,他顿时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旁边两个混混见同伴吃亏,骂骂咧咧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快速驶来,停在路边。两名警察下车,快步走来。
“干什么呢!住手!”警察厉声喝道。
是李警官!他果然安排了人留意我的安全,或者是我刚才的报警起了作用。
两个混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警察喝止。
“警察同志,他们抢劫!还要打人!”我立刻指着陈栋和两个混混说道,同时展示了我被扯变形的背包带子和手里的防狼喷雾。
陈栋还在捂着眼睛惨叫,百口莫辩。两个混混也被警察控制住。
“又是你?”其中一个警察认出了陈栋(可能是之前银行纠纷的报案记录),眉头紧皱,“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陈栋被带走时,还在不甘心地叫嚣:“苏梅!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押上警车。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李警官告诉我,陈栋和那两个混混的行为已涉嫌寻衅滋事和意图抢劫(未遂),至少可以拘留几天。赵金凤如果再来闹,也会依法处理。他再次提醒我注意安全,并建议我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离开。
我谢过李警官,立刻改签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返回家中。
我知道,与赵金凤母子的决战,即将到来。而密码,是揭开一切、也是彻底了断的关键。
我必须赢。
第九章
回到家,我反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出父亲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我之前大致看过,但当时注意力主要在存折上。现在,我把它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件仔细检查。
奖章、几张老照片、几份泛黄的奖状、一支旧钢笔、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我拿起笔记本,纸质发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父亲的字迹,记录了一些工作笔记、日常开销。我快速翻阅着,在中间偏后的部分,发现了不一样的内容。
那是一段段零散的、更像是日记或心事的文字,时间跨度很大,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1988年5月16日,和婉蓉领证。她笑得真好看。这辈子,一定好好待她。”
“……婉蓉病了,需要钱。妈又来要钱,说大哥欠了赌债,不还就要命。我该怎么办?那是婉蓉的救命钱啊!可我只有这一个大哥……”
“……钱还是给了。婉蓉哭了整整一夜。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她。”
“……婉蓉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再不换肾就……妈说她是扫把星,让我别管了。可那是我妻子啊!我恨我自己!”
“……婉蓉走了。她最后说,不怪我了,累了。我知道,她恨我。我也恨我自己。这辈子,我都还不清了。”
“……梅梅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敢说。我没脸说。”
“……赵金凤带着孩子不容易,嫁给我。我对不起婉蓉,就对她娘俩好点吧,算赎罪。梅梅,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今天又梦到婉蓉了。她说冷。我把折子找出来了,密码是她的生日倒过来,加上我们结婚的日子。里面只有五千,是我当初取走的那个数。我又存了点,太少了,我知道,远远不够。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等我死了,梅梅会发现吧?她会明白吗?会恨我吗?……”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新,显然是父亲去世前不久写的。
我的手在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真相,远比从舅舅那里听来的更加具体,也更加锥心。父亲的每一句忏悔,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他的懦弱、他的愧疚、他的自我惩罚,以及那愚蠢的“赎罪”方式,最终造成了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从日记里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结婚纪念日确实是1988年5月16日。第二,密码是“她的生日倒过来,加上我们结婚的日子”。生日倒过来是8201,结婚的日子是16日。那么密码很可能就是820116。而且,父亲说他“又存了点”,说明折子里不止最初的五千,还有他后来陆续存入的“赎罪钱”。
我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收好。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交代。
现在,密码确定了。但仅仅取出钱,还不够。赵金凤母子像跗骨之蛆,必须彻底解决。
我联系了孟律师,将最新的情况(母亲的死因、父亲日记、陈栋在临江的违法行为等)详细告知,并咨询如何利用这些,在法律和情理上,给予赵金凤母子最彻底的一击,同时保护我自己。
孟律师听完,沉默良久,才叹息道:“老陈他……糊涂啊!不过,小梅,你现在掌握的证据非常有利。陈栋在临江的行为涉嫌违法,已被拘留,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关于遗产,那本存折属于你父亲的婚前个人财产,且与他对你母亲的特殊债务(尽管是道德和情感上的)密切相关,再加上你尽了主要赡养义务,于情于理于法,都应由你继承。赵金凤作为再婚配偶,在有自己亲生儿子且未尽抚养义务的前提下,主张这笔钱,很难得到支持。”
“至于你父亲对陈栋母子的所谓‘亏欠’,完全是两码事,法律上不构成他们索取遗产的理由。相反,陈栋挪用你父亲医疗费的行为,如果证据确凿,你可以追究其法律责任,甚至要求返还。”
“我的建议是,”孟律师思路清晰,“第一,你尽快去银行,在公证员或律师见证下,尝试密码并办理取款或相关手续,落实这笔遗产的归属。第二,针对赵金凤母子长期以来的骚扰、诽谤(在公司闹事)、以及陈栋的违法行为,我可以正式出具律师函,严厉警告,明确你的底线和法律后果。第三,整理好所有证据,包括录音、流水、你父亲的日记(关键部分)、你母亲的相关情况证明(如果需要)、陈栋的违法记录等,做好诉讼准备。如果他们再敢来犯,立即起诉,告他们诽谤、骚扰、侵犯名誉权,乃至追究陈栋挪用资金的责任。一次性把他们打疼,打怕,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招惹你。”
“我明白了,孟叔叔。就按您说的办。律师函麻烦您尽快准备。银行那边,我明天就去。”我心中有了完整的计划。
“好。另外,你一个人去银行,我不太放心。赵金凤虽然没被拘留,但很可能狗急跳墙。我让我助理明天陪你去,他是个小伙子,有点身手,也能做个见证。”孟律师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孟叔叔。”
挂断电话,我又联系了林晓,告诉她我准备明天去银行“解决”存折的事。林晓听说陈栋被拘留,拍手称快,又叮嘱我千万小心赵金凤。
第二天,我在孟律师的助理小郑陪同下,再次来到临江那家银行。小郑人高马大,站在我身边,确实很有安全感。
银行主管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很配合。在核实了我的继承人身份证明(包括公证书,孟律师已帮我加急办理了继承权公证)、父亲死亡证明等文件后,他请示了上级,并联系了合作公证处的一位公证员到场见证。
在银行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主管、公证员、小郑,还有我。桌面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存折,和一台连接银行系统的终端。
“苏女士,根据你父亲陈建国先生生前设定并经公证的特殊约定,你现在有一次输入密码的机会。如果密码正确,你可以查询余额并办理相关手续。如果错误,账户将永久锁定,资金按约定转入公益账户。你确定要现在尝试吗?”主管严肃地确认。
“我确定。”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密码820116,我已经反复核对过父亲日记的记载。
“请输入密码。”主管将终端转向我。
我伸出手指,在键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郑重地按下:8-2-0-1-1-6。
然后,按下确认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屏幕。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跳出了新的界面——密码正确!进入账户管理页面!
我松了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小郑也松了口气
屏幕上显示,余额是:82,011.60元。
所有人都愣住了。主管和公证员显然有些惊讶,他们以为这只是个几千元的老旧账户。小郑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82,011.60…… 这个数字…… 820116……
密码是820116,而余额是82011.60。这不完全是巧合。父亲把他能存进去的、带有“赎罪”意味的钱,存到了一个接近密码数字的数额。八万两千零一十一块六毛,或许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私房钱”,是他对自己当年那“五千”的偿还,只是连本带利,也换不回母亲的生命,也抵消不了他内心的罪疚。
“苏女士,密码正确。您现在可以查询明细,或者办理取款、销户等业务。”主管确认道,同时打印出了一份简单的账户流水单。
流水单显示,除了二十五年前的那笔五千元初始存入,后续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有十几笔零星存入记录,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近一笔是在三年前,存入两千元。没有一笔取出记录。这些存入的时间点,往往是在父亲发年终奖,或者我给他生活费之后不久。他省下了自己能省下的每一分钱,存进了这里。
“办理销户吧。钱转到我的账户。”我平静地说。这笔钱,我不会动用。它有着特殊的意义,但我需要完成这个手续,从法律上彻底了结这个账户,断绝赵金凤母子的任何念想。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当我拿到最后的销户证明和转账回单时,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落了地,但又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走出银行,阳光有些刺眼。小郑问我是否直接回去,我摇摇头。
“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我去了青山陵园,用那八万两千多元中的一部分,为母亲选了一块更好的墓地,重新立了碑。新墓碑上,刻上了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句话:“温柔坚韧,一生辛劳,长眠于此,愿得安息。”落款是“女儿苏梅 敬立”。
我没有刻上父亲的名字。他们的恩怨情仇,随着他们的离世,或许该由他们自己去另一个世界理清。我能做的,是让母亲有一个更体面的安息之所,是记住她的苦难,也是放下那些纠缠了我二十多年的、关于“被抛弃”的怨恨。
站在新碑前,我默默地说:“妈,密码我解开了,钱我也看到了。那是他的悔过,虽然太迟,也太轻。我用它给你换个地方,剩下的,我会以你的名义,捐给肾病救助基金会。您安心吧。以后,我会好好过,不委屈,不妥协,像您希望的那样,活得明白,也活得硬气。”
离开陵园时,我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然而,我知道,事情还没完。赵金凤和陈栋,绝不会因为陈栋被拘留几天就偃旗息鼓。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撕下一块肉,不会甘心。我必须主动出击,结束这场闹剧。
第十章
回到家的第二天,孟律师的律师函就以快递和电子邮件两种形式,分别发给了赵金凤和陈栋(拘留所转交)。律师函措辞严厉,历数了赵金凤、陈栋二人长期以来的不当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对苏梅的骚扰、诽谤(特别是在其工作单位的闹事行为)、意图非法侵占遗产、陈栋挪用苏梅父亲陈建国医疗费用的事实(附有部分证据摘要),以及陈栋近期在临江涉嫌寻衅滋事、意图抢劫(未遂)被拘留的情况。
律师函明确指出:
- 苏梅女士是陈建国先生遗产的合法继承人,且已履行完毕相关继承手续。
- 赵金凤、陈栋二人的行为已严重侵犯苏梅女士的合法权益,构成民事侵权,并可能涉嫌行政违法乃至刑事犯罪。
- 要求赵金凤、陈栋立即停止一切骚扰、诽谤行为,就此前的不当言行向苏梅女士书面道歉。
- 要求陈栋就其挪用的医疗费用,限期返还。
- 若对方不立即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返还财物,苏梅女士将立即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追究其名誉权侵权、财产损害等法律责任,并保留就陈栋可能涉及的违法犯罪行为向公安机关进一步控告的权利。
同时,我将陈栋在临江被拘留的情况,以及他长期啃老、挪用父亲救命钱、言语诅咒父亲等事实(关键录音片段和流水证据),通过匿名方式(但足以让相关人员猜到来源),透露给了陈栋正在竭力巴结的那位女朋友及其家人。
效果立竿见影。
先是陈栋那位女朋友家直接炸锅,女孩父母本就对陈栋游手好闲有所不满,得知这些骇人听闻的内情后,坚决要求女儿分手,并迅速切断了所有联系。陈栋从拘留所出来得知此事,如遭雷击,他攀高枝的梦彻底碎了。
紧接着,赵金凤接到了律师函。她一开始还想撒泼,打电话给我,一接通就破口大骂,说我用阴招害她儿子。
我这次没挂电话,等她骂累了,才冷冷地说:“赵金凤,律师函你看清楚了。道歉,还钱,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照做,下一份你收到的,就是法院的传票。而且,你信不信,我还能让你儿子在临江留下的案底,跟他一辈子,让他以后找工作、贷款,甚至娶老婆,都难上加难。你考虑清楚,是继续闹,让你儿子前途尽毁,还是认怂,拿回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婚后财产,她占一半),安安分分过你们的日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我知道,她怕了。陈栋是她唯一的指望,虽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指望。如果陈栋真的毁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那本折子……里面的钱……”她还不死心,声音却虚了很多。
“折子已经销户了。里面的钱,是我爸留给我妈的交代,跟你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我斩钉截铁,“赵金凤,我爸欠你们母子的,这二十年,早就还清了,连本带利。是你们贪得无厌。我现在给你路,是看在我爸的份上,不想把事情做绝。但我的耐心有限。三天,我要看到你的书面道歉(我不需要,但这是态度),和陈栋的还款计划。否则,我们法庭见,而且,我不介意让全小区都知道,你们母子是什么货色。”
我挂了电话。这一次,是我主动切断。
三天后,我收到了赵金凤托人送来的一封手写道歉信,字迹歪斜,措辞勉强,但终究是低了头。同时,陈栋也通过转账,还回了当初挪用父亲医疗费中的三万元(他声称只用了这么多,且暂时只能还这些,立了字据承诺分期还清剩余部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心悔过,但至少,表面上的服软和实际利益的切割,做到了。
我没有穷追猛打。不是我心软,而是我知道,对于这种人,逼到绝路反而可能引来更疯狂的反弹。让他们活着,但活在再也占不到便宜、甚至要吐出一些的懊恼和恐惧中,或许才是更长久的“惩罚”。那套房子,算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栖身之所,也是捆住他们的枷锁——以陈栋的能力,离开那里,他们未必活得更好。
公司那边,我提交了详细的情况说明和部分证据(隐去敏感个人信息),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理解,风波很快平息,我的工作未受影响。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对原生家庭抱有不切实际幻想、偶尔还会因父亲的态度而感到委屈的女儿。我清晰地看到了人性的自私、懦弱和贪婪,也认清了自己的底线和力量。
我把从存折中取出、扣除母亲迁墓费用后的剩余款项,以“苏婉蓉”的名义,捐给了一家致力于帮助贫困尿毒症患者的慈善基金会。了却一桩心事。
父亲的日记和那本已经销户的存折封皮,我留了下来,锁进了抽屉深处。那是上一辈的悲剧和错误,我需要记住,但不必时刻背负。偶尔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母亲墓碑上模糊的照片,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心会刺痛,但不再有那么多怨和惑。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因为之前处理家庭危机时表现出的冷静、果断和条理,反而让领导看到了我应对压力和复杂情况的能力,半年后,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机会,领导点名让我参与负责。我全力以赴,最终项目完成得很漂亮,我也因此获得了晋升。
林晓说我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眼神更锐利,也更沉静,用她的话说,“有种不好惹但很靠谱的大女主气质”。
我笑了笑。所谓的“不好惹”,不过是明白了,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你的退让,必须划清底线。否则,只会让贪婪的人得寸进尺,让爱你的人徒增担忧。
第十一章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我以为与赵金凤母子的纠葛已彻底成为过去。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区号是临江。
“喂,是苏梅吗?”一个有些熟悉又透着疲惫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苏志强。”
舅舅?我有些意外。自从上次在他家不欢而散(虽然最后他告诉了我真相),我们再无联系。
“舅舅,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志强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懊恼,也有无奈:“陈栋……出事了。”
陈栋?在临江?又出什么事了?
“他怎么了?”
“他……他欠了高利贷,被人扣在临江了。放债的人找到我这里,说他是苏婉蓉的外甥,让我联系他家里拿钱赎人,不然就……就卸他胳膊腿。”苏志强的声音发苦,“我本来不想管,可那帮人凶神恶煞,天天来我住处楼下堵着,我也没法安生。我听说……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而且,赵金凤那边好像也拿不出钱……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或者,联系一下他亲妈?”
我简直要气笑了。陈栋居然走了他亲生父亲的老路,也去借高利贷赌博?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而赵金凤,竟然又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或者通过苏志强拐弯抹角地找上我?
“舅舅,第一,陈栋不是我弟弟,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和法律上的关系。第二,他赌博欠高利贷,是他自己的事,违法乱纪,后果自负。第三,赵金凤是他亲妈,她都没办法,我更没有义务和能力去管。第四,那些人骚扰你,你应该报警,而不是来找我。我帮不了,也不会帮。”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苏志强似乎预料到我会这么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唉,我也是被烦得没办法了。行,我知道了。你……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摇了摇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陈栋这辈子,算是彻底烂在泥里了。赵金凤以为找了个依靠,结果却是更大的无底洞。这就是纵容和贪婪的代价。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去插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又过了一阵子,我从林晓那里听到了后续(她表哥在临江,消息灵通)。陈栋借高利贷赌博,欠了二十多万,利滚利已经滚到三十多万。赵金凤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逼着陈栋把女朋友之前送的一些值钱东西也拿去典当,依旧填不上窟窿。放债的人见实在榨不出油水,把陈栋打了一顿,逼着他签了更苛刻的还款协议,然后把他放了,但威胁会定期上门催收。
赵金凤和陈栋现在住在几乎家徒四壁的房子里,每天提心吊胆,怕催债的上门。陈栋工作早就丢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赵金凤不得不去当保洁,赚点微薄的生活费,还要应付无穷无尽的催债电话。
听说,赵金凤现在逢人就哭诉,说自己命苦,儿子不争气,被苏梅这个狠心的姐姐逼得无路可走。可惜,经过之前几次闹剧,加上陈栋赌博欠高利贷的事在小区里传开,已经没人信她,反而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母子活该,是报应。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更谈不上快意。只觉得可悲,又觉得理应如此。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们当初如何吸父亲的血,如何践踏亲情,如今便如何被反噬,陷入更绝望的泥潭。这大概就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我没有落井下石,但也不会伸出任何援手。我与他们的世界,早已泾渭分明。
第十二章
两年后。
我坐在新公寓宽敞明亮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这是我用自己攒下的钱和一部分项目奖金付的首付,面积不大,但格局方正,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工作上,我已经是部门的骨干,独当一面。因为专业、负责、边界感强,同事关系融洽,领导器重。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担心家庭拖累的年轻职员。
生活上,我培养了新的爱好,定期健身,偶尔和闺蜜林晓等人短途旅行,日子充实而平静。我学会了享受独处的时光,也珍惜真诚的友情。
父亲和母亲的往事,偶尔还会在梦中浮现,但醒来后不再有沉重的窒息感。我去看过母亲几次,墓碑周围很干净。我也曾路过老房子,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那里有太多不堪的回忆,而我已走向新的未来。
关于爱情,我并不急切。经历过原生家庭的风波,我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伴侣和关系:尊重、平等、责任、以及清晰的边界。宁缺毋滥。
有一天,我整理旧物,又看到了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父亲的日记、老照片,还有那张存折的销户证明。
我翻开日记,看到父亲最后那行字:“等我死了,梅梅会发现吧?她会明白吗?会恨我吗?”
我抚摸着那行字迹,轻声自语:“爸,我发现了,也明白了。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原谅。不是不原谅你,是有些事,没法用原谅来了结。你和妈的债,你们自己带走了。我的路,我自己走。你放心,我会活得很好,不委屈,不糊涂,不妥协。”
我把日记重新锁好,放回抽屉深处。有些记忆,需要封存,但不是遗忘。
手机响起,是林晓约我周末去试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我笑着答应。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我的故事里,曾有过鲜血淋漓的撕扯,有过沉重不堪的秘密,也有过绝地反击的痛快。如今,波澜渐息,余韵悠长。
我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清香微苦,回味甘醇。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吧。不完美,有伤痛,但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开阔明亮的地方。
我不再是被动承受的苏梅,而是自己人生的书写者。
未来还长,而我,已然走在独美又坚实的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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