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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大婚当夜 摄政王萧衍逼我跪在王府门口,亲手给堂妹沈清漪敬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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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本月初三,晴,北风三级。

这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长街上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当铺开门的时候,掌柜的像往常一样让伙计把门板卸下来,挂上“营业”的牌子。这个当铺叫“永昌号”,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当铺,据说背靠贵人,连官府的人都不敢招惹。

没人知道它背后的贵人叫萧衍,也没人知道今天会是它的死期。

午时三刻,当铺门口来了一队禁军。

打头的是沈子渊,穿着崭新的禁军统领服制,腰间佩刀擦得锃亮。他脸上的淤青还没全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怎么都有点痞气。

“奉旨查抄!”子渊一挥手,禁军呼啦一下包围了当铺前后门,“所有人原地站好,账册银两全部封存!有敢动一下的,按抗旨论处!”

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慌忙迎出来,赔着笑拱手:“这位军爷,小店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您是不是弄错了——”

“弄没弄错,查过才知道。”子渊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柜的,听说你们后院有个地窖?带路吧。”

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地窖在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里,入口藏在一堆旧家具下面。掀开木板,下面是一道石阶,通向一个足有两间屋子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的东西让所有禁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三四十万两。边上还摆着十几口红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在密室的最深处,子渊找到了一口上了锁的铁箱。他二话不说一刀劈开锁头,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本。

“抄。”子渊只说了一个字。

禁军们开始往外搬东西。掌柜的被两个士兵架着站在一边,面如死灰。

消息传回摄政王府的时候,萧衍正在书房里跟几个心腹议事。韩统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没来得及行礼就喊了出来:“王爷!永昌号被抄了!”

萧衍手里的茶杯“啪”地碎在了地上。

“谁的人?”他的声音阴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禁军,沈子渊亲自带的队。说是例行查税,可他们把地窖翻了个底朝天——”

“够了。”萧衍打断了韩统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几个心腹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萧衍缓缓坐到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例行查税,是永安王出手了。他只是一直不信沈锦书真敢跟他撕破脸到这种地步。

“王爷,”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派人去——”

“派人去干什么?拦禁军?”萧衍冷笑了一声,“沈子渊手里拿着查税的手令,那是户部签的正规文书。你现在带人去拦,就是抗旨。”

“可是那些账本——”

“账本上记的都是沈仲安的名字,跟本王没有直接关系。”萧衍端起茶杯又放下去,“他们查不到本王头上。”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账本上记的虽然是沈仲安的名字,可沈仲安是他的人。只要沈仲安被拉下水,拔出萝卜带出泥,迟早会攀扯到他身上。

“去通知沈仲安。”萧衍站起身,“让他立刻离开京城,去江南避一避。还有——让韩统领备马,本王要去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东城,是沈家长房住的地方。

萧衍到的时候,沈家的大门紧闭着。韩统领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是摄政王,吓得差点跪下去。

“开门。”萧衍面无表情。

“启……启禀王爷,我家老爷病了,大夫说需要静养,不见客……”老门房的声音都在打颤。

“滚开!”

萧衍一脚踹开大门,大踏步地往里走。

正厅里,我父亲沈伯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确实裹着厚厚的棉袍,脸色也不太好,但绝对不是什么床都下不来的重病。

看见萧衍闯进来,父亲缓缓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个礼:“摄政王殿下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沈伯安,你女儿干的好事!”萧衍一挥手让韩统领退下,自己坐到主位上,冷冷地盯着父亲,“永昌号今天被抄了,是你儿子亲自带队。你还在这儿装病?”

父亲的眼角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殿下说的什么永昌号,老夫听不懂。犬子在禁军当差,自然是奉命行事——”

“别跟本王扯这些废话!”萧衍一掌拍在桌上,“沈锦书到底是怎么搭上永安王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永安王做事的?你们沈家长房是不是早就投靠了那边——”

“王爷说完了?”

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小心赔笑的口吻,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强硬。

“老夫在朝为官三十二年,从未结党营私,更不曾投靠任何一方。倒是王爷——三媒六聘求娶我女儿,大婚前七天悔婚娶了二房的女儿,新婚之夜逼我女儿跪地敬茶还当众打翻茶盏。”父亲站起来,直视着萧衍,“王爷今天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想过自己做过什么吗?”

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当年萧衍权势滔天,沈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柿子变成了石头,他咽不下去了。

“岳父大人——”萧衍压着火气换了个称呼,“所有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锦书受了委屈,本王可以补偿。但你让锦书留在永安王身边,对沈家没有半点好处。永安王手里有——”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有什么?”父亲问。

萧衍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沈伯安,你想好了。永昌号的账本一交上去,你二弟沈仲安就完了。沈家二房要是倒了,你们长房也逃不了干系。”

“沈仲安是沈仲安,我是我。”父亲的语气淡淡的,“他替王爷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没跟老夫商量过。如今出了事想拉老夫垫背?王爷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萧衍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好。好得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沈伯安,你女儿确实了不起。可你别忘了,永安王能活多久还不一定。”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沈家大门。

父亲站在原地,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了。

13

萧衍那句“永安王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当夜就传到了永安王府。

不是父亲传的——父亲根本来不及传。是韩统领身边一个小校尉,暗地里是萧珣安插在摄政王府的眼线。萧衍前脚说了那句话,后脚消息就到了萧珣耳朵里。

彼时我和萧珣正在吃饭,一桌子菜刚上来还没动筷子。萧珣听完眼线的回报,继续夹菜,面不改色。

“他打算怎么弄死我?”萧珣问这话的语气,就跟问“今天的鱼新不新鲜”一样平淡。

眼线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回王爷,摄政王那边似乎在联络北境的边军。具体怎么运作的,属下没探到。”

“北境。”萧珣放下筷子,“镇北将军是他的人?”

“镇北将军慕容述,表面上是中立派,但他夫人是摄政王妃的表姐。慕容述本人会不会动,不好说。”

“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眼线退出去后,我放下碗,筷子横在碗上面。萧衍上次当着满朝文武被太后逼着放了子渊,这次又被抄了私库,他心里那根弦已经快崩到极限了。他下一步一定不是小打小闹。

“锦书,害怕了?”萧珣声音淡淡的,却没有在笑话我的意思。

“说没有是骗人的。”我看着他,“但我更怕的是不知道你要怎么应对。”

萧珣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发现我吃软不吃硬,每次我一认真看着他,他那些藏着掖着的话就自动往外蹦。

“好吧。萧衍想动北境边军,前提是慕容述答应借兵。慕容述这个人——不爱掺和朝堂的事,但很难拒绝萧衍。萧衍手里有一道盖了御玺的摄政手令,可以调动边军。”

“那怎么办?”

“镇北将军有一个软肋。”萧珣说着看向我,“他独子慕容珩,今年二十二岁。”

“慕容——这个人跟慕容家是什么关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

“慕容锦书。”萧珣说出了那个名字,“慕容述的嫡女,慕容珩的亲姐姐。三年前远嫁江南,去年守寡回了京城,现在是太后宫里的女官。太后很喜欢她,常年在慈宁宫走动。”

慕容锦书。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莫名的念头。这个名字和我只有一字之差——她叫锦书,我也叫锦书。她从江南回来做了女官,我被太后赐婚做了王妃。

“你跟慕容锦书很熟?”我问。

“算不上很熟。”萧珣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回京之后来拜访过我一次,说有事相求。”

“什么事?”

“她想让我帮她弟弟脱身。”萧珣顿了一下,“慕容珩不想娶摄政王的女儿。萧衍去年就开始拉拢慕容家,想让女儿嫁给慕容珩。慕容述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慕容珩不愿意,又不敢跟父亲直接翻脸,就求到了他姐姐那里。他姐姐求到了我这里。”

“那你帮了吗?”

“帮了一半。”萧珣难得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我安排慕容珩进了国子监读书,暂时避开了那门亲事。但这是权宜之计,萧衍迟早还会再提。慕容锦书说她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现在可以还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欠你人情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酸,不太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萧珣转过头来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柔和了,一点都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冷面无情的样子。

“沈锦书,你这是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他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眼睛,“你眼睛里写着呢——‘这个慕容锦书是谁,为什么她欠你人情我不知道’——我没说错吧?”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沈锦书,我认识慕容锦书三年了,她请我帮忙的时候,我开口就提了三个条件。第一,事情办成之后不许再来找我,第二,欠我的人情不是欠我,是欠永安王府,第三——我当时跟她说,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叫沈锦书,跟你名字一样。”

我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

“她当时笑了很久。”萧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永安王殿下放心,我看不上你。”

“噗——她真这么说?”

“原话。”萧珣一本正经,“她还说,她喜欢的款是那种会武功的大将军,不是我这种只会批奏折的。”

我彻底没绷住,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笑完之后我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行,既然是朋友,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人情?”

萧珣接过鱼肉却没有马上吃。他垂下眼睛,似乎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想请她回北境,说服她父亲不要借兵给萧衍。”

“她能做到?”

“慕容述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慕容锦书守寡回京,慕容述好几次递折子想接她回北境,她都拒绝了。她说她要留在宫里陪太后。但如果——”萧珣抬起眼看我,“如果是太后让她回去的呢?”

我明白了。

如果太后下旨让慕容锦书回北境省亲,慕容述就没有理由拒绝。而慕容锦书带着太后的旨意回去,在父亲面前说几句话的分量,比萧衍那道摄政手令重得多。

“什么时候办?”

“明天一早我就进宫见太后。”萧珣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萧衍的手令到北境需要十天。我得让慕容锦书在他之前见到慕容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嬷嬷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色非常不好看。

“王爷,娘娘——沈家二房出事了。”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事?”

“沈仲安今天下午在城门被截住了,禁军从他马车里搜出了永昌号的全部私账和十几张地契。沈清漪——”周嬷嬷看了我一眼,“也被带走了。”

我和萧珣对视了一眼。

沈仲安跑得很快,但他再快也快不过萧珣安排在城门口的眼线。

“沈清漪现在在哪儿?”我问。

“刑部大牢。”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是摄政王府的人,按理说不该动她。但禁军查抄永昌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契约——永昌号的地契写的是沈清漪的名字。她是名义上的当铺东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衍把永昌号挂在沈清漪名下,明面上是给她一份产业,实际上是让她当挡箭牌。一旦出事,账查到她头上,萧衍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沈清漪也许知道自己名下挂了产业,也许不知道。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萧衍会把她推到前头挡刀。

“萧衍那边有动静吗?”萧珣问。

“暂时没有。”周嬷嬷摇摇头,“摄政王府大门紧闭,韩统领带着亲兵守在门口,谁都不让进。”

萧珣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我去趟刑部。”

“等等——”我拉住他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合适。”萧珣按住了我的手,“沈清漪是你堂妹,你去看她,外人会说你落井下石。你在家等消息,我去问清楚情况就回来。”

我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我知道他说得对。沈清漪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我去刑部大牢看她,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幸灾乐祸。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萧衍的孩子——那个孩子在永昌号被抄的那一刻,就从“摄政王的子嗣”变成了“罪臣家眷的遗腹子”。

可我还是想去。

不是去幸灾乐祸,也不是去落井下石。我就是想问沈清漪一句话。

“让我去吧。”我松开萧珣的袖子,声音稳了下来,“她欠我一个答案。”

萧珣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拦。

“周嬷嬷,给王妃拿一件厚披风。”他说,“我陪你去。”

14

刑部大牢的味道比我想象中更难闻。

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直犯恶心。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昏黄的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晃来晃去,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

沈清漪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说是单独,其实也只是用木栅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

她蜷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沾了灰的水红色宫装——就是那天在宫道上穿的那件。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露出下面惨白的肤色。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来的人是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太复杂了——惊讶、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看我笑话的?”

我扶着牢房的木栅栏,低头看着她。萧珣默默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灯笼的光留给了我。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永昌号的事,是你名下?”

沈清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什么时候挂到你名下的?”

“……一个月前。”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稻草,“王爷说给我一份体己产业,让我以后在府里有底气。我当时很高兴,我以为是他是真心疼我……”

她苦笑了一声,声音尖锐起来:“他说写我的名字方便打理,说这是他的心意,让我别多想。我哪里多想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萧衍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娶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姓沈。用你当永昌号的东家,是为了出事那天能把你推出去挡刀。沈清漪,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可他今天甚至没有派人来保你。”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她最后一道防线。沈清漪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攥着木条,脸挤在缝隙之间,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沈锦书,你以为我不想活成你这样吗?嫡母疼你,外祖父疼你,永安王等你三年——可我有什么?我爹把我当攀附权贵的梯子,王爷把我当你的替身,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只是个意外!”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不起你吗?可我能怎么办?我除了抓住他,我还能怎么办!”

她哭着哭着忽然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清漪!”我心里一惊,伸手穿过栅栏去扶她,“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发白,拼命挤出一句话:“肚子……疼……”

我回头朝萧珣喊道:“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萧珣已经转身去喊人了。我蹲在栅栏外面,隔着木条握着沈清漪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撑着,大夫马上来。”我攥紧她的手,“孩子不会有事的。”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姐姐——”她忽然用小时候的称呼喊我,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三年前,沈清漪还是个追在我后面叫“姐姐姐姐”的小姑娘。她爹不疼她,她娘早逝,她在沈家二房的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那时候她常跑到长房来找我,缠着我教她写字绣花,说我做的点心比二房的好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她爹发现萧衍来沈府提亲的时候?还是萧衍喝醉酒拉着她的手喊我名字的那个晚上?

“别说话了,留着力气。”我低头看着她,声音哑了几分,“等你出来,我们回家。”

沈清漪哭着摇了摇头:“回不去了……我爹跑了,王爷不会来救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肚子里有一条命。”我握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沈清漪,你听好了——不管大人做了什么,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却慢慢点了头。

大夫来得很快,萧珣直接让人去太医院请的值夜太医。老太医被两个侍卫架着跑进来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一看牢里的情形二话不说跪下把脉。

“动了胎气,需要卧床静养。牢里阴寒太重,再待下去怕是保不住。”老太医面色凝重地抬头看向萧珣。

“能挪动吗?”

“勉强可以,但得用人抬。”

萧珣转过身,朝狱卒头子抬了抬下巴:“把人抬到永安王府别院,备一间暖阁,所有用度按——”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忽然放缓了些,“按我家王妃说的办。”

狱卒头子愣了愣,永安王府的别院,那是说抬就能抬进去的地方?可他看了看萧珣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沈清漪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直到不得不松开。

“我去别院等你。”我低声对她说,“天亮之前我去看你。”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姐……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地无声。

15

从刑部大牢出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浑身发软。萧珣坐在我身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手炉塞进我手里,然后让我的手贴在他的手背上暖着。

“你怪不怪我?”我忽然开口。

“怪你什么?”

“沈清漪毕竟是萧衍的人,肚子里的是萧衍的孩子。我这样把她接出来——”

“那是你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萧珣打断我,声音平静而笃定,“锦书,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恨她,我帮你恨。你想救她,我帮你救。没有什么对错。”

我转过头看他。车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这个人,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永安王,在我面前却永远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你就不怕我妇人之仁坏了你的大事?”

“你坏过吗?”他转过头,认真地反问,“你到今天为止做的每一个决定,哪一个坏了我的事?你在摄政王府门口忍住了那口气,没让子渊冲进去抢人。你在御书房拿我的密诏换子渊的命,当时你没有密诏你就敢跟萧衍对峙。你让子渊去抄永昌号,一出手就打到了萧衍最痛的地方。”他一字一顿地问我,“沈锦书,你哪一件事做错了?”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眼眶发酸。

“你没有妇人之仁。你有的是我不一定有的东西。”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明知道沈清漪害过你,可你看到她捂着肚子喊疼,第一反应是去扶她。我站在你身后,看到你穿过栅栏去握住她的手——锦书,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选的人没错。”

我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你怎么每次都在我情绪最差的时候说这种话。”我把脸别过去,不让哭腔太明显。

“因为平时说了你嫌我肉麻。”萧珣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定,“你自己想想,我给你写过的那些信,你回过几封?”

“……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信?”

“每个月都写。”萧珣面不改色,“我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写完之后自己收起来没有寄。匣子里攒了四十几封了。要不要回去给你看看?”

“那你这叫写信?写信不寄出去算什么写信!”

“寄出去你不就发现我在惦记你了?我可不想打扰你跟萧衍的婚事。”

我张着嘴看着他,所有情绪被打断,只想踹他一脚。

马车在永安王府门口停下。我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门口跪着一个人。

沈仲安。

他不知从哪里逃出来,跪在永安王府门前的石阶下,身上的衣服撕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痕。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被萧珣一把挡在我面前。

“锦书!锦书!你救救你妹妹!清漪她——”沈仲安抓住萧珣的袍角,声音嘶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她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你救救她!”

“她已经被接出来了。”我站在萧珣身后,低头看着他,“现在在永安王府别院养胎。”

沈仲安愣住了,随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接出来了……接出来了就好……清漪……”

他缓过神来又想往萧珣身上扑:“永安王殿下!王爷!罪臣有要紧事禀报!摄政王他——他要对您不利!他派人去了北境!”

萧珣和我对视了一眼。果然。

“进来说。”萧珣简短地吐出三个字,转身进府。

16

沈仲安跪在正厅中央,把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萧衍三天前就派了密使去北境,带的是盖了御玺的摄政手令,要调镇北将军麾下三万精兵入京。

理由不是夺权,是借“清君侧”之名,铲除“蛊惑幼帝、把持朝政”的佞臣。这里的“佞臣”,指的当然是永安王萧珣。

这是萧衍的终极杀招,京城禁军不到万人,而北境边军有三万铁骑,一旦入京,整个朝局会在三天之内天翻地覆。萧衍为了这一天已经谋划了数月,永昌号被抄只是加速了他的时间表。

“密使什么时候出发的?”萧珣问。

“三天前,快马加鞭的话,现在已经过了北境关隘了。”沈仲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王爷,罪臣知道的就这么多。摄政王许了罪臣江南盐运使的肥差,让罪臣替他管私账。出了事就把罪臣推出去当弃子……罪臣是条狗,可罪臣还有个女儿!”

萧珣沉默了片刻:“沈仲安,你今日来报信,是想用这条消息换你女儿一条活路?”

“是!”沈仲安猛地磕了个头,“罪臣愿意把所有私账交出来,做污点证人!只求王爷和王妃保住清漪,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你给萧衍做假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女儿?”我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仲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老脸涨得通红,最终变成了土灰色,他趴在地上不敢看我。我站在他面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想起了在二房寄人篱下的沈清漪,想起了她跪在我面前说“姐姐我怀孕了”时眼底的绝望,想起了刚才牢房里她哭着说“我爹把我当攀附权贵的梯子”。

“沈仲安,你女儿今天差点死在牢里。不是被萧衍害的——是被你。”我的声音发抖,“你明知道永昌号有问题你还挂到她名下,你把她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女儿吗?”

沈仲安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罪臣……罪臣知错……”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累。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永远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永远觉得错的不是自己。

“你的私账,交给永安王府的属官。”我把最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了一句,“你女儿在别院,想看她可以,等她身体好了再说。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们,不如跪到别院门口去求她。”

沈仲安千恩万谢地被带下去之后,萧珣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北境地势图,手指顺着关隘一路划过去,眉头越皱越紧。三天,密使已经走了三天。正常马程十天到北境大营,但如果走的是军驿加急——六天就能到。

“还来得及吗?”我问。

“够呛。”萧珣如实说,“就算慕容锦书现在出发,走最快的驿道也要七天。可萧衍的密使可能再过三天就到镇北将军大营了。”

“那就让密使到不了。”

萧珣抬起头看我。我走到他面前,指着地图上的北境关隘:“密使要出关,必须经过这个关口。如果关口提前收到八百里加急——有刺客冒充摄政王密使,企图潜入北境刺探军情——你猜守关将领还会不会放人过去?”

萧珣看了我三秒钟,忽然笑了:“沈锦书,你可真是个——狠人。”

“跟谁学的。”我面不改色。

他没有再废话,转身拿起笔,蘸墨挥毫,一道加急军令一蹴而就,盖上永安王的印信,叫来亲卫连夜送出。做完这些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天快亮了,去睡会儿。明天一早我进宫见太后,把慕容锦书的事定下来。”

“我睡不着。”我靠在他书案边上,“你呢?”

“一样。”

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萧珣。”

“嗯?”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萧珣偏过头看我,似乎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带你去江南。我在那边有座小宅子,靠着湖,春天开一院子桃花。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

“就这?”

“还有——成亲。”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认真到我有点不敢直视,“沈锦书,我不是要你做永安王妃。我是要你做萧珣的妻。正正经经、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不是政治联姻,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你就是你。”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这一天,是腊月初六。距离萧衍倒台,还有倒计时九天。

距离我成为萧珣的妻子——还有一辈子。

17

腊月初七,天还没亮,萧珣就进了宫。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装睡。其实他一动我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没出声。等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我才睁开眼盯着帐顶发呆。

昨晚萧珣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跟讨论今天该批哪本奏折似的。可他那句“你就是你”一直堵在我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萧衍当年也说过好听的话——此生只卿一人,江山为聘,天地为媒。好听话谁不会说?可到了最后,他还不是一脚把我踩进了泥里。信任这东西碎过一次,就再也粘不回来了。

理智告诉我萧珣跟萧衍不一样。可萧衍的事就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伤口长好了刺还在,碰一下就疼。说到底是我不够好——不够相信萧珣,也不够相信自己真的配得上一个人这样待我。

我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外面天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冷飕飕的。

周嬷嬷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我洗漱,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絮叨:“娘娘,今儿外头冷得紧,您多穿件衣裳。王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说今儿太后那边会派人来接慕容姑娘,让您在家等着就行。”

“慕容锦书今天来?”

“是呢,王爷说让娘娘跟慕容姑娘见一面,商量去北境的事。”周嬷嬷把一根白玉簪插进发髻里,端详了一下,“好了,娘娘看看。”

镜子里的女人比几天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一些。但眼睛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温顺、柔和、带着讨好人的笑意。现在这双眼睛里有棱角了,像淬过火的刀。

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站起来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刚换好,外头就通传说慕容姑娘到了。

慕容锦书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披风,头上没什么首饰,只簪了一朵素银的梅花。身量纤细,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东西——不是柔弱,是见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静。

她走到阶下站定,行了礼,抬起头来看我。我们俩隔了三级台阶对视了一瞬间,然后她笑了。

“沈姑娘,”她的声音清澈得像山泉,“永安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他说你在摄政王府当了半年的人质?我瞧着可不像。你这气色——是把人家摄政王给反杀了吧?”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随即忍不住也笑了:“慕容姑娘请进。就当自己家。”

进了正厅坐下,周嬷嬷上了茶。慕容锦书端着茶盏暖手,开门见山:“事情王爷都跟我说了。密使走了四天。我算过了——我今天出发,走驿道换马不换人,四天能到北境大营。萧衍的密使如果走的是军驿加急,可能比我快半天。但如果王爷的军令能在关隘截住他,我先到北境大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你有没有把握说服慕容将军?”

“有。”慕容锦书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我爹那个人,表面上谁都不偏帮,骨子里最怕站错队。他之所以不敢直接拒绝萧衍,是怕摄政王秋后算账。但如果我能证明永安王胜算更大——他会站我们这边。”

“怎么证明?”

“你。”慕容锦书看着我,笑了起来,“你就是最大的证明。沈家大房嫡女,太后钦定的永安王妃。你爹是户部侍郎、你外祖父是顾老太傅、你弟弟是禁军统领。你现在往这儿一坐,就是告诉全天下——沈家站永安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每一句都打在了实处上。这个人看事情又准又狠,三言两语就把一盘散沙的局面梳理得明明白白。我忽然明白萧珣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慕容姑娘,此行风险很大。萧衍的人如果在关隘截不住,你就跟密使前后脚到大营。到时候你面对的不光是令尊,还有摄政王的密使。”

“我知道。”慕容锦书收起笑容,眼底透出一丝冷意,“所以我没有打算跟他讲道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晨光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我弟弟慕容珩在国子监读书,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二。”

“你放心。”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永安王殿下是我见过最死心眼的人。他等你三年这件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就你自己不知道。”她笑了笑,“好好待他。不然我从北境回来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鼠皮披风在晨风里翻出一声响。

慕容锦书说萧珣是全京城最死心眼的人,这话不掺水分。可我配吗?我身上背着一段不堪的过往,有过婚约又被人悔婚,直到现在身上还挂着摄政王府那道粉色旧裙带来的耻辱。我拿什么去配一个等我三年的人?慕容锦书那样飒爽利落的女人——名将之女、见多识广、进退有度——萧珣如果真的跟她在一起,朝堂上没有人敢说半句闲话。

而我呢?朝臣提起我大概会用“摄政王弃妃”这几个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我站在正厅门口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把它压下去。

18

腊月初八,京城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像闷雷滚过水面一记接一记。

第一条:永安王的军令在关隘截住了摄政王密使。守关将领把密使当刺客抓了,押在关隘大牢里,萧衍的手令被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直接呈到了皇帝御前。

第二条:慕容锦书在腊月十一抵达北境大营,比预期早了一天。她跪在慕容述面前只说了一句话:“父亲若借兵给摄政王,女儿就在大营门口跪死。”

第三条:慕容述拒绝了萧衍的调兵手令,并且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摄政王“私调边军,图谋不轨”。

萧珣看完最后一道消息,把军报搁在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萧衍的兵权被架空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没了北境三万铁骑,他在京城翻不起浪。”

“下一步怎么办?”

“等。”萧珣端起茶杯,“他手里现在只剩摄政王府的亲兵和一部分禁军里的暗桩。这点人不够他造反的。他要么认输,要么狗急跳墙。我们就等他跳。”

只过了一天,萧衍就跳了。

腊月初九深夜,摄政王府的亲兵突袭了永安王府别院——对,就是安置沈清漪的那座别院。韩统领亲自带队,目标是劫走沈清漪,逼沈仲安闭嘴。沈仲安的私账一旦全部交到御前,萧衍贪墨军饷、私设金库的罪名就板上钉钉。

但他们扑了个空。

萧珣早在两天前就把沈清漪秘密转移到了永安王府主院的后罩房,别院里只留了几个假扮孕妇的暗卫。韩统领冲进去掀开被子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沈清漪,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韩统领,好久不见。”子渊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你想劫我堂妹?”

韩统领的脸黑成了锅底。

这场偷袭的消息传回摄政王府的时候,萧衍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据说他听完回报之后,把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去了永安王府。

萧珣拆开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城外观星台,带上沈锦书。

“他想干什么?”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约我见面。”萧珣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只让我带你——说明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是最后的谈判。”

“你会去吗?”

萧珣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映在他瞳孔里跳动:“去。但不是谈判——是了结。”

19

腊月初十,晴。大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观星台在京城西郊一座废弃的皇家祭坛上,四面空旷,无遮无拦,冬天北风直接灌过来。这地方选得好——附近藏不住兵,谁都没法设伏。

萧珣和我到的时候,萧衍已经站在台上了。他没有穿朝服,只是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黑色大氅,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束着。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才几天没见,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身后站着四个亲兵,台下还有二十多人,排成两列。

萧珣带了子渊和六个亲卫。子渊的刀已经拔出来了,横在身前。

“不用上来这么多人。”萧衍站在高台上往下看,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永安王,你一个人上来。沈锦书也上来。其余人——在下面等着。”

“王爷不可。”子渊低声拦阻。

萧珣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儿等我。”然后转头看我,“怕不怕?”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抬起脚就往台阶上走。

观星台高九十九级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时候,风吹得裙裾猎猎作响,耳边的风声大得盖过了所有声音。萧珣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

萧衍站在最高处,背对着漫天流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真来了。”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永安王,你胆子不小。”

“有什么话就说。天太冷,锦书身子弱,不能久站。”

萧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情绪翻了又翻。

“沈锦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风声还冷,“如你所愿,本王一败涂地了。禁军被你弟弟架空了,北境边军被你那个同名的女人说服了,连沈清漪——都变成你们家的人证了。你满意了?”

“王爷说笑了。”我迎上他的目光,“从头到尾,不是我让你败的,是你自己。”

萧衍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败在太贪。娶了我还不够,还要娶沈清漪。有了摄政大权还不够,还要贪军饷、敛私财、拉边军。你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当棋子——最后所有人都不站在你这边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就没有赢过。你费尽心机找的那道密诏,先帝写的是传位给萧珣。你辅佐的那个小皇帝,是先帝的养子。萧衍——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王。你拿什么赢?”

风忽然停了片刻。天地间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萧衍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像被人一刀一刀割在脸上,笑到最后变成了狰狞。

“名正言顺?你说的名正言顺,不过是一张纸。”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双肩微微发抖,“先帝在位十二年,是我替他批的奏折。小皇帝登基三年,是我替他守的江山。我萧衍把命都押给了这座皇城,到头来你们告诉我——我名不正言不顺?”

“你有功,萧衍,没有人否认你的功。可功是功,过是过。”萧珣的声音又沉又稳,“你贪墨的军饷超过一百万两。你私设刑狱害死的朝臣不下二十人。你的亲兵在京城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些也是你的功吗?”

“够了!”萧衍猛地转过身,从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

萧珣往后拉了我一把把我护在身后,子渊在台下怒吼一声就要往上冲。但萧衍没有刺过来——他把匕首倒转过来,柄冲着我们。

“拿着。”他看着萧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名正言顺了。先帝想传位给你——好,你杀了我,拿了我的首级去小皇帝面前,告诉他你是皇太子,让他滚下龙椅。来啊!”

萧珣没有动。

“你不动手?”萧衍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你不是想收网吗?现在网收了,鱼在砧板上——你杀啊!”

“萧衍。”萧珣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想杀你。你是我皇兄的托孤重臣,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你这双手确实沾了血,可也撑起了大梁十年的江山。我不想杀你——是你自己在逼所有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衍的手开始发抖,匕首在他掌心里晃,刃尖在日光下闪出一道一道的碎光。

“把刀放下。”萧珣的语气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回你的摄政王府,写一份认罪折子递上去。交出摄政大权,保留爵位,余生软禁府中。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体面。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皇兄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萧衍这个人嘴硬心狠,可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

“皇兄?”

“你忘了?先帝驾崩那天晚上你跪在龙榻前抓着他的手哭得像条狗,你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萧珣的声音有了极为克制的起伏,“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

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观星台的石柱上,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他真这么说?”

“原话。”

萧衍闭上眼仰起头,大风吹起他散落的碎发。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冻僵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笑了,那笑容没有恨没有怒,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萧珣,你赢了。不是因为密诏,不是因为慕容述,不是因为沈锦书——就是因为你比我沉得住气。我费尽心机谋划了三年,你只做了一件事。”他的目光越过萧珣落在我身上,“——你等我到今天。”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匕首,收进袖子里,转身朝台下走去。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锦书。那盏茶——对不起。”

然后他大步走下台阶,再也没有回头。

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观星台斑驳的石板上。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萧衍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那个结忽然松开了。

不是原谅他。是原谅了那个曾经跪在青石板上端着茶盏的自己。

20

腊月十五,一切尘埃落定。

萧衍上了认罪折子,交出摄政大权,保留爵位,终身软禁摄政王府。小皇帝在太后的主持下宣布亲政,永安王萧珣被加封为“辅政永安王”,协理朝政。萧珣上的第一道折子是婉拒辅政之位,只保留了永安王的爵位。太后在折子上批了三个字:不批准。

沈仲安把所有私账交给了都察院,作为污点证人指证了摄政王府贪墨军饷、私设金库、陷害忠良等一十三条罪状。沈家长房未受牵连,父亲官复原职。沈仲安本人因检举有功,从轻发落,流放岭南三年。沈清漪留在永安王府别院待产——她的孩子与萧衍无关,性沈,入沈家族谱。

子渊连升三级,从禁军统领升为京畿卫戍总兵,节制京城内外所有兵马,成了京城军界最年轻的实权人物。上任第一天他就跑到永安王府来拍胸脯:“姐你放心,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拿大炮轰他!”

“京城城墙上有大炮?”我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

“滚去当差。”

“好嘞。”

慕容锦书从北境回来了。她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带着弟弟慕容珩回了北境。临行前来永安王府辞行,送了我一把北境特产的弯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她说这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送给我当嫁妆。

“等你跟王爷大婚的时候,我再来京城喝喜酒。”她跨上马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沈锦书——你这个人情,我不还了。因为咱们以后是朋友。”

说完她一夹马肚,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往北去了。

十二月二十,太后正式下旨,永安王萧珣与沈氏长女沈锦书大婚,定于次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同一天,萧珣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护城河边的石桥上。

就是三年前元宵灯会那座桥。冬天的护城河结了薄冰,两岸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盏忘了取下来的旧花灯,在风里轻轻晃。

“就是这儿。”萧珣靠在桥栏杆上,“三年前你蹲在河边放河灯,我就在这儿站着。”

“大冬天你站桥上吹冷风,傻不傻。”

“那你怎么也大冬天跑出来放河灯?”

“我许愿。”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珣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一枚河灯,纸折的莲花形,花瓣上沾了灰有点旧了,但保存得很完整。

“三年前你放到河里的那盏。”萧珣的声音淡淡的,“我等你走了之后下河捞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大冬天的跳进护城河就为了捞一盏纸灯。

“你怎么知道那盏是我的?”

“因为整条河上就你一个人放的是莲花灯。别人放的都是金鱼和元宝。”萧珣把那盏旧灯翻过来,露出灯底一行极小的字,“还有这个。”

我凑过去看。灯底是我当年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的愿望——我来替她实现吧。”萧珣的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雪。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在这个又冷又丑的冬天,一个傻男人带着一盏旧河灯,说了一段迟到了三年的话。

“沈锦书,嫁给我。”

我哭着点了点头。

21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永安王大婚。

整座京城都挂了红。长街两旁挤满了人,十里红妆从沈家老宅一路铺到永安王府,沿途的百姓抢破了头往里挤。子渊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新官上任的京畿卫戍总兵亲自当“送亲使”,身后跟着三百禁军仪仗,乌压压地排了两条街。

我坐在花轿里,穿着一针一线自己绣的嫁衣。火红的嫁衣滚着金边,凤冠上的东珠足有鸽子蛋大,是太后赏的,说这是她当年嫁给先帝时戴过的。

花轿路过摄政王府的时候,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那扇朱漆大门紧锁着,门前的石狮子落了厚厚的雪。但我没有多看——那个方向,已经没有我需要在意的东西了。

拜堂的时候萧珣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小心翼翼怕出错的那种抖。他握着红绸带我跨火盆的时候,一个劲儿地低声嘀咕“迈大一点别绊着”,走了三步路说了三遍,把旁边的喜婆都逗笑了。

“王爷,娘娘走得很稳,您别紧张。”

“本王没紧张。”

“那您踩着自己衣摆了。”

萧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出一个黑印子的袍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耳朵尖红透了。

太后坐在高堂上,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夫妻对拜的时候,萧珣弯下腰的动作特别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要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

“礼成——”喜婆拖长了调子,“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笑起来,各种打趣的声音此起彼伏。子渊嗓子最大:“姐夫!我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接着是“哎哟”一声惨叫——有人踹了他一脚,听动静,极有可能是他姐。

洞房里红烛高烧,萧珣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灯光底下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可算等着了。”

夜半,宾客散去,王府安静下来。我换下嫁衣靠在萧珣肩上,窗外的烟花正好炸开,把整个夜空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长街上隐隐传来百姓的欢笑声。

“正月十五。永安王大婚,普天同庆。”

“嗯。”

“愿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离。”我接上下一句,抬头看他,“萧珣,我的愿望实现了。”

他低下头,在我眉心落了一个吻。

“我的也是。”

烟花在头顶炸开,铺满了整片夜空。永安王府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映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22

婚后第七天,萧珣抱了一个木匣子放在我面前。

就是那个我见过一次的铜匣——装密诏的那个。但这次打开,里面除了明黄绢帛,还有厚厚一摞信。每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沈锦书亲启”,下面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三年前的元宵节。

“四十三封。”萧珣有些尴尬地别过脸,“本来想烧掉的。”

我拿起第一封拆开。开头写着——沈姑娘,冒昧去信,万望海涵。今日在灯市见你放河灯,不知你许了什么愿。护城河水冷,灯漂不远,我替你捞起来了。

第二封——今日在沈府门外远远见你一面。你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头发上落了一片银杏叶。你弟弟帮你拿掉了,我没来得及。

第三封——听说摄政王去你家提亲了。锦书,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如果你能收到,能不能回我一句话?

我翻到第四封,没有拆。因为看不清楚了,眼泪糊住了视线。

“别哭了。”萧珣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我就说不给你看,你非——”

“萧珣。”

“嗯?”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回信。一天一封。四十三封——我慢慢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温暖得能把窗外的雪都化掉。

“好。”他说,“我慢慢收。”

正月二十二,沈清漪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嘹亮。她在别院里抱着孩子,让我取名字。

我接过那团软乎乎的襁褓,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想了很久:“沈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愿他这一生平安顺遂,不必念着仇恨,不必活在谁的影子里。”

沈清漪红着眼睛笑了:“念安。好,就叫念安。”

萧衍被永久圈禁在摄政王府,永不许踏入宫中一步。他上书请求见沈清漪和孩子一面,沈清漪没有答应。她把那封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抱着念安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老槐树,忽然对我说:“姐,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这孩子——我想把他教成一个好人。”

“你会教好的。”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年正月,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颗嫩绿的新芽。

往后余生,我的故事里再也没有萧衍这个人。

往后余生,我的身边只有萧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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