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冬夜,福州殡仪馆的冷风带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穿堂而过,18岁的吴津娜站在操作台前,手心冒汗。灯光下,她学着老师的动作,为逝者抹去脸上的灰尘。那是她人生第一次“上手”,也是她往后十八年每日重复的动作。谁能想到,这个顶着“85后”标签的姑娘,后来一年要与近5000位故人告别。
时钟拨回到1997年,她12岁。那天放学回家,屋里哭声压得人透不过气,姨妈因车祸离世的消息闯进耳朵。吴津娜冲到父母面前,央求见最后一面,却被狠心拦下。那股倔劲一直窝在胸口:如果有人能把破碎的身体修复得体面,告别就不至于这么残忍。几个月后,她翻遍报纸,找到福建民政学校殡仪专业的招生简章,主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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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志愿那晚,父母急得团团转,母亲一句“晦气”拍在桌上,差点把茶杯震碎。家里僵了数日,最后是爷爷拍板:“去吧,若没人做这行,总有人带着遗憾离开。”一句话,把门关上,也把路指明。
入学第一堂课,老师让学生摸一摸保存液泡过的假肢,很多同学眉头紧锁,吴津娜却沉住气细看纹路。她后来笑谈,那一刻彻底和“恐惧”两字分道扬镳。三年学习,她主攻遗体防腐与整容,成绩名列前茅,却换不来父母的一个点赞。更尴尬的是,逢年过节回家吃饭,餐桌永远少她一双筷子——母亲怕“煞气”冲撞供奉。
2004年春,学校得到一则消息:日本一家大型殡葬集团在华招聘防腐师,条件优渥。老师点名让吴津娜去试。她不会一句日语,却二话不说背起行囊。语言班上到凌晨两点,白天再穿整洁工服进入工作间,循环四年。不得不说,日本行业标准苛刻到每一根头发都有编号,遇遗体手指微曲都要纠正。高压之下,她的技术却像钢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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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处理年轻癌症患者的遗体,是懂事又脆弱的六岁男孩陪着。孩子抬头问:“阿姨,妈妈还能穿喜欢的裙子吗?”她点头:“给我十分钟。”抽腹水、按摩塑形、换上淡粉色连衣裙,仅用一刻钟。男孩抚摸母亲平坦的腹部,低声“妈妈真漂亮”。这句稚语,把旁观者的眼泪逼出来,也让吴津娜明白:入殓师是在替人圆梦。
八年里,她爬到技术总监位置,最高纪录连续工作32小时,为车祸离世的剑道少女拼合裂开的颅骨。时间紧、损伤重,她在操作室循环播放少女最爱的歌,避免缝合声扎进父母耳朵。八小时后,女孩重新拥有完整笑容。隔窗的母亲几近虚脱,泣声颤抖:“像睡着了一样。”听到这句评语,她才敢脱下满是福尔马林味的手套。
2012年,吴津娜决定回国。理由很简单:国内葬礼环节多,真正留给家属静静告别的时间却少。她想把在日本学到的“故人沐浴”理念带回来。两年筹备,她找遍上海周边的厂商,只为配出一款既能深层清洁又不会拉扯头皮的低刺激洗发液,实验了两百多回,头发洗掉一把又一把。有人问值不值得,她笑说:“逝者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没法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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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她的至归服务公司在浦东拿到营业执照,一连三个月接单寥寥可数。别家礼仪公司把她当“怪胎”,家属更难接受“给亲人做面膜”这种说法。她干脆拍视频,一镜到底记录全过程,没有煽情配乐,只有水声与祷语。点击量慢慢攀升,订单多到排期。到2016年,她带出的学员三十多人,平均每人一年服务近千例,即便如此,她自己仍坚持每日亲手处理最后三具遗体。
可是家里那关依旧没过。亲戚结婚,从请帖印刷到婚礼彩排都避开她。母亲把这归结为“习俗”,电话里一句“别来了”轻飘却扎心。她索性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几百平方的操作间灯火通明,像她的避风港。
2017年6月,怀孕六个月的吴津娜登上电视访谈《有请主角儿》。主持人好奇地问:“这么重的味道,你的孩子受得了吗?”她拍拍肚皮:“他天天听流水声,比胎教音乐高级。”节目播出后,那句“不惧死才能更好地生”登上热搜,许多人第一次正视入殓师这个职业。
至今,吴津娜每年平均出勤300天,处理遗体近5000具。她坚持不参加婚礼,也不去满月酒,“怕别人尴尬,也怕母亲心里过不去。”人们问她累不累,她回答:“适者生存;如果停下,恐慌才会找上门。”
38岁,行业经验近二十年,她仍维持一个小习惯——每次完工,在逝者耳边轻声一句“路顺”。旁人听不清,她也不解释,这或许是对12岁那个没能见姨妈最后一面的女孩最温柔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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