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特攻作战说“不”的零战飞行员到日本闻名美食的缔造者

常用笔名：元首卫队

在欧生活8年，精通德语，爱好二战史及现代战争史，从2000年起，曾在“战争的艺术”、“德国军事中心”、sonicbbs等军史网站和《航空知识》、《突击》、《战争史研究》等纸媒上发表多篇原创文章及翻译多部德语电影电视剧中文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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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日本的一众美食中，以横滨拉面、广岛御好烧、大阪御章鱼烧为代表，大多是在战后才出现的。

而提到拜初中语文课文那篇《藤野先生》所赐，对于中国人算得上知名度最高的日本城市之一仙台，最具代表性的地方美食非烤牛舌莫属了，和前面提到的几样地方特产美食一样，各自都有着与战争相关的起源历史。

而将其包装为全日本知名-“仙台名物”的核心人物-竟是一位差点执行自杀攻击的前日本海军零式战斗机飞行员-大川原要

大川原要生于1922年4月15日，是家中次子，出生于横滨。他父亲大河原健智1882年生于福岛县饭丰村，年轻时偷渡美国，在加州农场工作并给家里寄钱；年过30回国后，在爱国生命保险公司就职，结婚后定居横滨。

父亲姓“大河原”、儿子姓“大川原”，行驶不同，是因为户籍科工作人员写错了。

大川原要在横滨小学3年级时，父亲就任韩国首尔（在日本占领时期被称为“京城”）支店长，他也在首尔度过童年。

京城公立中学5年级时，他“憧憬佩戴短刀的海军士官军装”，报考海军兵学校但落榜；后经早稻田大学第二高等学院，进入早稻田大学商学部。

少年时对海军兵学校的憧憬，在早稻田唱起《都之西北》后就完全忘了——大川原要尽情享受着东京的学生生活：在王子地区住公寓、买吉他，加入滑冰部，成为速度滑冰5000米、10000米选手。

1941年，父亲大河原健智从朝鲜回国，一家人在东长崎共同生活。

早稻田大学滑冰部时期的大川原要

“12月8日听到珍珠港攻击、对美英宣战的新闻时，年轻时在美国生活过的父亲苦着脸说：‘日本怎么就不明白美国的体量呢，这场战争绝对会输。’母亲还提醒他：‘老公，说这种话会被当成国贼的。’

“1943年，海军招募飞行预备学生，很多学生报考，作为13期飞行专修预备学生进入土浦、三重航空队。但我只想完成毕业，没有报考。

可很快，文科学生的征兵暂缓被废除，10月我不得不回户籍地福岛县参加征兵体检。和大学告别真的很难受。”

1943年12月9日，大川原要以“学徒出阵”身份被征召入海军，加入横须贺第二海兵团。

两个月前的10月入伍的13期飞行专修预备学生、3期兵科预备学生，从一开始就享受“下士官之上、准士官之下”的预备学生待遇、穿士官服；

而学徒出阵组属于征兵，以最下级二等水兵身份入队，只有通过预备学生考试者，才能被录用为14期飞行预备学生、4期兵科预备学生。

同期被征召的在读高专学生则成为“预备生徒”，待遇比预备学生更低一级。

“入伍前，母亲带我去亲戚、熟人那里告别，其中包括下落合的大西泷治郎中将家。大西中将夫人淑惠是母亲的朋友。

碰巧中将在家，他在日之丸旗帜上挥毫题字：‘祝大川原君征途顺利 海军中将 大西泷治郎’。”

大川原要加入海军兵团时的集体签名纪念旗。右下角是大西泷治郎的题字

在海军兵团受训三个月后，通过飞行专修预备生考试的大川原要，于1944年2月作为预备生进入茨城县土浦海军航空队，终于穿上了军官服。

他在这里接受了为期四个月、强度极高的海军军官速成教育，同年6月转至谷田部海军航空队，开始驾驶九三式中间教练机进行飞行训练。

之后大川原要被确定为战斗机专修方向，与同期50名学员一同在茨城县神之池海军航空队，接受零式战机、双座教练型零战的飞行训练。12月15日，第14期预备生全体被任命为海军少尉。

神之池海军航空队的格纳库和零战

据《海军辞令公报第1680号（昭和19年12月28日）》记载，大川原在同期3323人中成绩排名第77位，属于顶尖水平。

1944年12月15日，晋升为海军少尉的大川原要

“在神之池基地训练到能独立完成特技飞行后，我被调回已升格为实战部队的谷田部海军航空队。但说实话，我的技术还远不足以和美军格鲁曼战机进行编队空战。”

谷田部海军航空队的零战

“应该是东京大空袭刚结束不久，3月中旬的一天，‘全体飞行员集合’的命令下达，司令梅谷薰大佐向大家传达了特攻队员招募的通知。

当时写下‘不参加’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但我想着：再训练两个月，我就能用零战进行空战了。抱着这个想法，我写下了‘否’。

同伴里还有人写了‘热切希望’‘无比热切希望’之类的。”

“我被分队士官千叶浩一中尉（战后任三菱银行董事）叫去，问我为什么写‘否’。我回答：‘作为战斗机飞行员，若能在空中战死，才是我的夙愿。’

本以为会被严厉斥责，没想到他却说：‘你说得没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海军里竟然也有这样的上级。”

而在谷田部航空队特攻招募中，唯一写下“否”的人，只有大川原要。

1945年5月5日，大川原经父母介绍与对象结婚。此后，他每周一次的外出日都会回到在横滨老家的妻子身边。

5月29日他恰在横滨时遭遇大空袭，市区化为焦土，妻子的娘家也被烧毁。

身为飞行员的大川原必须返回谷田部航空队，他顺路搭上一辆陆军卡车，穿过熊熊大火，抵达海军专用的新桥第一酒店，再从那里乘火车返回谷田部。不久，因火灾流离失所的妻子也搬到谷田部，在航空队附近的一户农家租了房间。

1945年时的横滨市区

“谷田部航空队不断公布特攻队员名单，同期的内藤祐次也被派往鹿儿岛县的鹿屋基地。

我虽然写了‘不参加’，但也不清楚这能起多大作用，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点名。

不久冲绳陷落，我们只能等待本土决战，谷田部航空队幸存的二十几名飞行员被编入本土决战战力。

为了待命决战，我已无法回家，8月14日与妻子告别回到部队，随后便得知，15日正午将有重要广播……”

谷田部航空队的特攻队员出征仪式

这就是裕仁向国民宣告战争结束的广播。大川原要就这样迎来了战争结束。他战后与本该执行特攻的内藤祐次重逢时，甚至以为见到了幽灵。

内藤祐次少尉。1945年3月，于谷田部基地指挥所前

后来，大川原的长子还进入了内藤祐次家族经营的、当时正不断扩张、最终成为世界级制药公司的卫材株式会社就职（关于内藤祐次的故事，可详看：日本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 - 从名校高材生到跨国公司老板：一位日本海军特攻队员的故事）。

大川原要于9月5日晋升海军中尉，随后复员回到父母疏散避难的福岛县，在一家家具店工作。之后进入仙台的丸光百货公司，从销售主管、课长一直做到了主任的岗位。

先后又跳槽到了几家商社，几经辗转后在1973年成为一家中餐馆的店长。

与牛舌的相遇

现在回到文章最开头的话题，牛舌是怎么在大川原要手中成为仙台名物：

牛舌其实在欧美很早就有食用历史，而在日本普及则是战后的事。生牛舌肌肉纤维多、口感偏硬，欧美普遍用牛舌炖菜，慢炖 3 天以上软化口感；但 1940 年代日本燃气普及率低，无法长时间炖煮，牛舌当时仅在极少地区食用，大多被当作不可食用部位丢弃。

有一位名叫佐野启四郎的厨师，战后不久来到一片焦土的仙台，开了一家名叫“太助”的烤鸡串店。但当时烤串店门槛低，仙台市内有数百间，竞争激烈。

于是他想做别家模仿不了的原创菜品，盯上了熟人西餐厅介绍的牛舌—— 成本低、易采购，还能做成独家菜品。

他结合日式料理技法，用切花腌制处理牛舌：

在牛舌表面切花刀，切断粗纤维，防止加热后收缩变硬，也方便入味；

切片后撒盐与胡椒，叠放静置一晚，让盐分渗透，析出氨基酸等鲜味，软化加热易变硬的蛋白质。

他还把同样被丢弃的牛尾熬成汤，搭配大碗平价大麦饭，做成牛舌定食。

但佐野启四郎坚持 “要拉客就该降价，不该靠宣传”，不爱宣传，牛舌只在小范围内出名。

1974年，大川原要在一位老熟客的推荐下，在某家店吃到了烤牛舌，就彻底着迷，更亲眼见证了店铺的火爆，于是下定决心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牛舌店。

大川原向牛舌店的鼻祖“太助”的佐野启四郎求教，佐野还派师傅教他做菜。佐野对大川原说：

“牛舌的好吃，就要带点粗犷的劲儿，这是平民的味道。椅子用木板的就行。但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要干净。

还有，绝对不要做宣传。不做宣传，光靠口碑就能引来客人，那才算真本事。”

大川原十分认同佐野的经营理念。尽管算是竞争对手开店，佐野依然在开店事宜上给了他很多建议。

1975年1月1日，大川原在仙台一番町开出一号店。店名取自主厨“太助”的谐音，定为“喜助”。

一号店

1978年，店铺发展为有限责任公司。

1980年，他在仙台火车站前日之出大厦4楼开设二号店。虽然地处站前，但在大厦4楼，位置并不占优，可生意依旧红火。当年海军预备学生十四期的同期生来仙台时，也都会到店光顾。

二号店

1979年，大川原在东宝电影《燃烧的零战》中客串出演军令部与联合舰队会议场景的中佐参谋。

1982年东北新干线开通，仙台站改建为与购物街、酒店直接相连的综合性大楼。得知车站改建消息的大川原积极争取入驻，1988年，终于在翻新后的地下街一处狭小位置开出三号店。

为了把客人吸引到地下深处的店里，大川原想出一个点子：在招牌上写上“仙台名物”。面对客人，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仙台特产。

三号店

这个“仙台名物”的牌子引流效果极佳，店铺被旅游手册和各类媒体争相报道，一到休息日，店门口就排起长队。

在那之后，仙台牛舌的名号就打了出去。各类竞争店铺接连出现，如今全日本都能吃到“仙台名物 牛舌”。

不爱宣传的佐野，对大川原的做法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并未追究，应该也是欣慰有人把原本出了仙台就无人问津的牛舌推广给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