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户人家姓陈,老陈家两个儿子,大的叫陈守仁,小的叫陈守义。
守仁打小聪明,读书过目不忘,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要当大官。守义呢,念到小学毕业就死活不肯去了,说他一看书本就脑仁疼,还不如跟着爹下地干活。他爹拿鞋底子抽了他三回,他愣是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抽完爬起来又去挑粪了。
守仁后来真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分到市人民医院,从住院医一路干到主任医师,专攻心血管。村里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但凡能攀上点关系的,都想去找他。守仁也厚道,能帮就帮,挂号排不上队的他打个电话,住不上院的他帮着协调,回村过年的时候,家门口停一排车,全是来看病的乡亲。
守义就在村里,种地,养猪,后来包了几十亩果园,种苹果和桃。风吹日晒了一辈子,皮肤黑得发亮,脸上褶子像核桃壳,一双手又大又粗,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
兄弟俩差两岁,长得也像,可站在一起,你要说他们是爷孙俩都有人信。守仁头发染得乌黑,腰板挺直,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鞋锃亮,说话慢条斯理。守义佝偻着背,穿儿子不要的旧T恤,裤腿挽一高一低,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村里人说起这两兄弟,总要感慨一句:人啊,同爹同妈的,命就差这么多。
守仁六十八岁那年查出肺上有个东西。片子是他自己看的,他当了四十多年医生,不用等病理报告就知道是什么。做了手术,又做了化疗,折腾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头发也掉光了,但精神还算好。他跟老伴说没事,早期发现,五年生存率很高的。
守义那年六十六,身体好得出奇。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骑着三轮车去果园,一干就是一整天,中午在树底下啃俩馒头就着咸菜,晚上回来还能喝二两白酒。村里搞体检,他的血压血糖血脂全正常,比好多年轻人都好。医生说他这身体,活到九十没问题。
守仁听了很高兴,说:“我弟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操心不上火的,身体底子比我强多了。我这一辈子,看着体面,其实心累,手术台上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夜里还老被电话叫起来会诊。”
守仁七十岁那年复查,发现转移了。
他是医生,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没再做化疗,说那点有限的延长不要也罢,受那个罪不值当。他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就回了老家。
守仁老家的房子早就翻修过了,青砖黛瓦的,院子里的桂花树是他爹在世时栽的,已经三四层楼高了。他搬了张躺椅放在桂花树下,每天上午躺在那儿晒太阳,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院子里的蚂蚁搬家和燕子筑窝。
守义每天从果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哥。他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坐在旁边,有时带几个刚摘的桃子,有时带一兜子新掰的玉米。守仁吃不下多少,但每次都会尝一口,说好吃。
守义就笑了,说:“哥,你小时候最馋咱家后院的桃树,每年桃子还没熟透就被你摘光了。”
守仁笑了一下,说:“记得。”
守仁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最后那段时间,守义不去果园了,天天守在床前。他给守仁擦身子、喂水、翻身,动作笨手笨脚的,但特别轻。守仁有时候昏睡,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守义的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守仁走的那天,守义坐在床边,握着他哥的手,感觉那手越来越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发大水,村头的桥被冲断了,他们两个放学回不了家,是守仁背着他蹚过齐腰深的水。守仁那年才十岁,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一次也没摔倒过。他趴在哥哥背上,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觉得那个背又宽又暖,什么也冲不垮。
守义七十三岁那年,身体忽然不好了。
之前好得像头牛的人,说倒就倒。先是腿肿,肿得发亮,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到县医院一查,说是心衰。县医院的医生姓周,正好是守仁的学生。周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年龄,没说什么,开了药让他回家好好养着。
守义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地打工,打电话回来让他去市里大医院看,他不肯去。他儿子说,爸你去找找咱大爷的学生也行啊,人家总得给个面子吧。守义说算了,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临了了也不折腾了。
他那一年过得不太好。药一直在吃,但身体还是一点点往下走。走几步路就喘,后来连在院子里上个厕所都喘得脸发紫。他就不怎么动了,整天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看着门前的路发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当年他哥考上大学去城里报到那天,就是在那棵树下上的拖拉机。他记得他妈哭得不行,他爹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心酸。守义那年十二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哥哥挤在一堆行李中间,冲他比了个口型。
他后来想想,那个口型好像是“照顾好爹妈”。
他照顾了。爹妈老了以后都是他在跟前伺候,爹瘫了三年,妈瘫了两年,端屎端尿的都是他和媳妇。他从来没跟城里的哥哥抱怨过一句,他觉得哥哥在外面不容易,要工作要养家,哪有时间回来伺候老人。
守义七十四岁那年的秋天走的,走得很安静。那天下午他媳妇给他喂了半碗粥,他吃了两口说不想吃了,就躺下了。等晚上他媳妇再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周医生后来跟人说起这对兄弟,感慨了好一阵子。他说守仁从医一生,救过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最后自己却没能躲过那一劫。守义一辈子连药都没吃过几粒,心脏说不行就不行了。
“人的这个心脏啊,”周医生拍拍自己的胸口,“它的寿命好像早就写在出厂设置里了,跟你是村口的农民还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关系真不大。”
村里人把守仁和守义葬在了一起,就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挨着,和他们的爹妈埋在一个地方。
每年清明,守仁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上坟,总要在山脚下等等守义的儿女。两家人一起来到坟前,摆上供果,点上香。守仁的儿子有时候会想着说两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默默鞠了躬,转身下山。
他其实一直不太理解,他爸一辈子给人看病,什么健康知识不懂?什么养生方法不会?怎么就走得那么早。他叔啥也不讲究,抽烟喝酒不体检,反而比他爸多活了六七年。
后来有一次,他翻他爸留下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他爸写的一段话,字迹已经很潦草了,估计是回老家以后写的。上面写着:
“我这一辈子教了那么多人怎么活着,到头来发现,真正会活的,是我弟。”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羡慕他。”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地响。两座坟挨着,像极了当年那两个人,一个背着另一个,蹚过齐腰深的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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