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旧梦
2023年深秋,珠海。
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吹进养老院三楼的落地窗。
庄婉秋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七十五岁的她,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年轻时的风情。
“庄女士,您准备好了吗?”
对面坐着的女记者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
庄婉秋缓缓点头:“问吧。”
“我们今天主要想聊聊……”记者顿了顿,“加代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庄婉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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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儿说起呢?”她望向窗外,眼神飘得很远,“1997年吧,那会儿我在深圳罗湖的‘天上人间’做领班。”
记者眼睛亮了:“就是传说中加代先生为您出头那次?”
庄婉秋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那天晚上,几个香港来的老板喝多了,非要我陪酒。我推说身体不舒服,有个姓陈的就掀了桌子。”她慢慢回忆着,“经理吓得不敢说话,那几个人抄起酒瓶子,说要砸店。”
记者屏住呼吸。
“后来呢?”
“后来……”庄婉秋闭上眼睛,“加代正好在隔壁包厢,听见动静出来了。”
时间倒回1997年4月,深圳罗湖。
“天上人间”夜总会里,音乐震耳欲聋。
包厢走廊上,五个香港男人围着庄婉秋,嘴里不干不净。
“装什么清纯?来这种地方上班,不就是卖的?”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庄婉秋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陈老板,我真的只是领班,不陪酒的。”
“不陪酒?”光头笑了,“那老子今天非要你陪呢?”
他伸手去抓庄婉秋的胳膊。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走了出来。三十出头,身材挺拔,五官硬朗,眼神很平静。
“陈老板,差不多得了。”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光头扭头一看,愣了愣:“你谁啊?”
“加代。”
两个字一出口,光头脸色变了变。
深圳江湖上,没人不知道“深圳王”加代的名号。
“代……代哥?”光头语气软了三分,“您也在这儿?”
加代走过来,站到庄婉秋身前,把她挡在后面。
“陈老板,给我个面子,这事儿算了。”加代点了根烟,“这姑娘是我朋友的朋友,别为难她。”
光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身后一个小弟不知道天高地厚,嚷嚷起来:“你算老几啊?我们陈老板可是香港新义安的!”
话音未落。
加代身后包厢里,走出三个人。
左帅、丁健、江林。
三人往那一站,气场就压得对面喘不过气。
左帅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斜眼看着那几个香港人:“新义安?香港那边的话事人崩牙驹,见了我代哥也得喊声兄弟。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光头冷汗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崩牙驹是谁。
“误会,误会!”光头连忙赔笑,“代哥,我不知道这是您的人,对不住,对不住!”
加代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以后来深圳玩,规矩点。”
“是是是!”
几个人灰溜溜走了。
庄婉秋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加代:“谢谢您。”
加代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六岁的庄婉秋,正是最美的年纪。一米六八的个子,身材匀称,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会说话。
“没事。”加代笑了笑,“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报我名字。”
“您……认识我?”庄婉秋有些意外。
“听朋友提过。”加代没说太多,“你是东北人吧?”
“哈尔滨的。”
“巧了,我也有兄弟是哈尔滨的。”加代从口袋里掏出名片,“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厢。
庄婉秋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加代
139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养老院里,庄婉秋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记者追问:“后来您就打那个电话了?”
“没有。”庄婉秋摇头,“过了半个月,我在街上被以前那个陈老板堵住了。他带了几个人,说要报复我。”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躲进巷子里,实在没办法,打了那个电话。”庄婉秋苦笑,“十分钟后,加代就开车来了。他一个人来的。”
记者睁大眼睛:“一个人?”
“对,一个人。”庄婉秋眼神复杂,“他把车停在巷子口,下车走过来。那几个人看见他,动都不敢动。”
“加代说了什么?”
“他就问了一句:‘还找事?’那个陈老板立马鞠躬道歉,说再也不敢了。”庄婉秋顿了顿,“加代让我上车,送我回家。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再后来呢?”
“再后来……”庄婉秋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
记者小心翼翼地问:“庄女士,外界一直传闻加代先生……比较好色。您作为他曾经的红颜知己,能说说真实情况吗?”
庄婉秋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毛毯。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叮铃铃!
记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庄婉秋点点头。
记者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喂?……什么?现在?……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记者神色慌张地走回来。
“庄女士,今天的采访……恐怕要结束了。”
“怎么了?”
“有人……有人让我别再问了。”记者脸色发白,“对方说,有些事不该挖出来。”
庄婉秋眼神一凛:“谁?”
“我不知道,但对方能直接打到我主编那里。”记者收起录音笔,“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了您了。”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房间。
庄婉秋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许久,她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门突然被敲响。
护工推门进来:“庄阿姨,有客人找您。”
“谁?”
“一位姓敬的女士。”
庄婉秋浑身一震。
第二章 往事如烟
时间回到1998年春天。
深圳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庄婉秋站在罗湖区一套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城市。
这是加代给她租的房子,一百八十平,月租八千——在那个年代,是天价。
门开了。
加代走进来,脱下沾了雨水的风衣。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庄婉秋没回头:“你今天不是要去广州吗?”
“改明天了。”加代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想多陪陪你。”
“敬姐那边呢?”
空气凝固了几秒。
加代松开手,走到沙发坐下,点了根烟:“她不知道。”
“不知道?”庄婉秋转过身,“加代,你觉得可能吗?整个深圳,谁不知道你养着我?”
加代没说话,只是抽烟。
庄婉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没有。”
“你骗我。”
加代掐灭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婉秋,你跟她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们……”加代斟酌着用词,“有的是生意上的需要,有的是人情往来,有的是……”
“是什么?”庄婉秋追问。
加代叹了口气:“有的是我欠人家的。”
庄婉秋站起身,眼泪掉下来:“那我呢?我算什么?”
加代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你是我喜欢的。”
这句话,庄婉秋信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话,加代对至少五个女人说过。
养老院的夜晚很安静。
庄婉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想起来了——
1998年夏天,加代带她去香港。
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艇上,她第一次见到霍笑妹。
霍家是香港有名的帮派世家,霍笑妹是大小姐,比加代小三岁,英气十足。
“代哥,这位是?”霍笑妹打量着庄婉秋,眼神不太友好。
“庄婉秋,我朋友。”加代介绍得很含糊。
霍笑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朋友?代哥的朋友可真多。”
那天晚上,庄婉秋才知道,加代在香港的生意,有一半靠霍家罩着。
海运、码头、进出口……
霍笑妹的父亲霍老爷子,是加代在香港最大的靠山。
游艇靠岸时,霍笑妹把加代拉到一边。
庄婉秋远远看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霍笑妹挽着加代的手臂,贴得很近。
回深圳的路上,庄婉秋一直沉默。
加代开着车,终于开口:“吃醋了?”
“她是你什么人?”
“合作伙伴。”加代说,“也是……朋友。”
“哪种朋友?”
加代没回答。
庄婉秋懂了。
1998年秋天,加代去北京。
他带上了庄婉秋,说带她见见世面。
在四九城一个老胡同的茶馆里,庄婉秋见到了司玲。
司玲三十岁,气质温婉,出身文艺世家。爷爷是京剧名角,父亲在文化部门工作。
她坐在茶台前,纤纤玉手泡着茶,动作优雅得像个古代仕女。
“加代,尝尝这茶,今年新摘的龙井。”司玲声音软软的,带着京腔。
加代接过来,抿了一口:“好茶。”
“这位妹妹是?”司玲看向庄婉秋。
“庄婉秋,东北来的。”加代说。
司玲笑了笑,给庄婉秋也倒了杯茶:“东北姑娘,长得真俊。”
庄婉秋觉得,司玲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
不,不是物品。
是看一个……暂时存在,但迟早会消失的东西。
后来庄婉秋才知道,司玲帮加代打通了四九城的文化圈。
那些年,加代在北京投资的歌舞厅、夜总会、文化公司,都有司玲的影子。
甚至加代能在北京立足,司玲娘家出了不少力。
离开茶馆时,司玲送他们到门口。
她突然拉住加代的手,轻声说:“下周我生日,你来吗?”
加代点头:“来。”
司玲笑了,踮起脚尖,在加代脸上亲了一下。
庄婉秋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1999年春天,广州。
红姐是加代在广州最重要的生意伙伴。
四十五岁,离异,商界女强人。开着奔驰,住着别墅,手上戴着五克拉的钻戒。
庄婉秋第一次见红姐,是在广州白天鹅宾馆的包厢里。
红姐抽着女士香烟,翘着二郎腿,气场十足。
“小庄是吧?”红姐上下打量她,“跟了加代多久了?”
“一年。”庄婉秋小声说。
“一年啊……”红姐笑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在上中学呢。”
加代皱了皱眉:“红姐,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心疼了?”红姐掐灭烟,“加代,不是我说你,女人不能太宠,宠坏了,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庄婉秋脸色煞白。
红姐继续说:“你知道1996年,你资金链断了,是谁给你填的窟窿吗?两千万,我眼睛都没眨就给你了。”
加代语气软了:“红姐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记着就好。”红姐站起身,走到庄婉秋面前,“小姑娘,我告诉你,加代这样的男人,不是你一个人能吃得下的。聪明点,就安安分分待着,别想着争什么。”
说完,她拍了拍加代肩膀:“下周我去香港,你陪我。”
“好。”
红姐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和庄婉秋。
“她……”庄婉秋声音发抖,“她也是?”
加代点头。
“还有谁?”庄婉秋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告诉我,还有谁?!”
加代沉默了很久,才说:“上海的罗兰,你还没见过。”
庄婉秋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罗兰。
她知道这个人。
外企高管,海归,会说四国语言。加代的进出口生意,全靠罗兰打通欧美渠道。
“还有吗?”庄婉秋麻木地问。
加代没说话。
但庄婉秋知道,肯定还有。
霍笑妹、司玲、红姐、罗兰……
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加代,你到底爱谁?”
加代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婉秋,我承认,我辜负了你。但你要相信,我对每个女人,都是真心的。”
“真心?”庄婉秋抽回手,“你的真心,能分成多少份?”
加代说不出话。
养老院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庄婉秋从回忆中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直到1999年夏天,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第三章 正宫风范
1999年7月,深圳。
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敬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条丝巾。
浅紫色的,真丝质地,边缘绣着小小的“秋”字。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昨天收拾加代的车,在后座缝隙里发现的。
敬姐三十八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父亲是南下干部,娘家在广东政商两界都有根基。
她和加代的婚姻,说好听点是门当户对,说难听点就是政治联姻。
结婚十五年,她太了解加代了。
这个男人,重情重义,有担当,能成大事。
但也好色。
她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一直都知道。
以前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些女人无足轻重,不过是逢场作戏。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条丝巾的主人,在加代车里留下了口红、香水,现在又是丝巾。
这是在挑衅。
敬姐把丝巾放在茶几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个人。”她声音平静,“最近半年,经常坐加代车的女人。要详细资料。”
三天后,一份档案送到她手上。
庄婉秋,女,26岁,哈尔滨人。
1996年来深圳,曾在“天上人间”做领班。
1997年4月与加代相识,同年9月离职。
现住罗湖区丽晶花园B座1802室,房租由加代支付。
无业,生活来源为加代每月汇款两万元。
敬姐看着照片上年轻漂亮的女孩,眼神复杂。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霍笑妹的资料。
第三页,司玲。
第四页,红姐。
第五页,罗兰。
第六页……
敬姐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原来这么多。
她以为三四个,没想到有八个。
而且每一个,都跟加代的事业紧密相连。
霍笑妹——香港水路。
司玲——北京文化圈。
红姐——广州资金。
罗兰——国际贸易。
还有其他的,分管着加代在不同城市的生意。
敬姐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原来她的丈夫,不只是江湖大哥,不只是生意人。
还是个……用感情维系利益网的商人。
第二天,敬姐约霍笑妹喝茶。
地点选在香港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
霍笑妹来的时候,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气场十足。
“敬姐,什么风把您吹到香港来了?”霍笑妹笑着坐下。
敬姐给她倒了杯茶:“来看看你父亲,顺便跟你聊聊。”
“我爸身体好着呢,劳您惦记。”霍笑妹端起茶杯,“聊什么?”
“聊加代。”
霍笑妹的手顿了顿。
“笑妹,咱们都是明白人。”敬姐语气温和,但字字清晰,“你在香港帮加代,我很感激。但你父亲那几条走私船的生意,最近不太顺吧?”
霍笑妹脸色变了:“敬姐,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敬姐笑了笑,“我娘家有个表弟,在海关总署工作。前两天他跟我说,最近要严查香港到深圳的水路。我让他帮忙,给你父亲那几条船开了绿灯。”
霍笑妹放下茶杯,手指微微颤抖。
“条件是?”
“条件就是……”敬姐看着她,“你跟加代,到此为止。”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霍笑妹才开口:“敬姐,您这是威胁我?”
“是交易。”敬姐纠正道,“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是个孝顺女儿,应该知道怎么做。”
霍笑妹咬着嘴唇。
她知道敬姐娘家的势力。
如果真的严查,霍家至少损失几千万。
“好。”霍笑妹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聪明。”敬姐笑了,“下个月,我表弟会升职,到时候你父亲的生意,只会更顺。”
一周后,北京。
司玲坐在国家大剧院的包厢里,看京剧《霸王别姬》。
敬姐坐在她旁边。
“司小姐喜欢京剧?”敬姐问。
“从小就喜欢。”司玲说,“我爷爷以前是唱旦角的。”
“难怪气质这么好。”敬姐顿了顿,“听说你弟弟在京剧团工作?”
司玲心里一紧:“是。”
“想不想让他当团长?”
司玲转头看向敬姐:“敬姐,您有话直说。”
敬姐看着舞台上的虞姬,轻声说:“加代不适合你。你是文化世家出身,清清白白,何必跟一个江湖人纠缠?”
“我爱他。”
“爱?”敬姐笑了,“司玲,你三十岁了,不是小姑娘。你该知道,加代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放弃整片森林。”
司玲不说话了。
“你弟弟很有才华,但缺个机会。”敬姐继续说,“我有个朋友,是文化部的领导。他可以帮你弟弟,三年内,当上团长。”
“条件呢?”
“离开加代,调去上海。我记得你在上海有分公司?”
司玲闭上眼睛。
许久,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广州。
红姐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敬姐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
“红姐,久仰大名。”敬姐开口。
红姐抽着烟,笑了:“敬姐才是大名鼎鼎。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来跟你谈笔生意。”
“哦?”
“东南亚那边,我有个朋友在做橡胶生意,年利润大概两千万。”敬姐说,“他想找个合作伙伴,我推荐了你。”
红姐眼睛亮了:“条件呢?”
“离开广东,去东南亚发展。”敬姐说得直白,“你在广州的生意,我会找人接手,价格让你满意。”
红姐沉默了。
她在广州打拼二十年,才有今天的地位。
但东南亚的市场更大。
而且敬姐娘家的关系,能让她在那边站稳脚跟。
“加代那边……”
“我会处理。”敬姐说,“你只需要做个选择。”
红姐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广州繁华的夜景。
良久,她转身:“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随时。”
1999年10月,上海。
罗兰在外滩的咖啡厅里,见到了敬姐。
“罗小姐,听说你想去欧洲总部工作?”敬姐开门见山。
罗兰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是你们公司全球副总裁。”敬姐微笑着说,“他正好需要一个助理,常驻巴黎。”
罗兰呼吸急促了。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职位。
“您……”
“我可以推荐你。”敬姐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离开加代?”
敬姐点头:“聪明。”
罗兰低下头,搅拌着咖啡。
她和加代在一起三年,有感情,但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加代给她生意,她给加代渠道。
“我想想。”
“不用想了。”敬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推荐信,已经签好字了。下个月,你就可以去巴黎。”
罗兰接过文件,手在颤抖。
“敬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敬姐看向窗外奔流的黄浦江。
“因为我是他妻子。”
处理完这四个最重要的,敬姐终于约见了庄婉秋。
地点在深圳一家安静的茶室。
庄婉秋来的时候,很紧张。
她想过敬姐会是什么样子——凶悍、刻薄、高高在上。
但眼前的敬姐,温婉端庄,说话轻声细语。
“坐。”敬姐给她倒了杯茶,“尝尝,上好的普洱。”
庄婉秋坐下,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庄小姐,今年二十六?”敬姐问。
“是。”
“年轻真好。”敬姐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嫁给加代。”
庄婉秋不敢接话。
“我知道你跟加代的事。”敬姐说得直接,“我也知道,霍笑妹、司玲、红姐、罗兰……还有其他几个。”
庄婉秋脸色煞白。
“你不用怕,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敬姐喝了口茶,“她们几个,我已经处理了。霍笑妹回香港了,司玲调去上海,红姐要去东南亚,罗兰下个月去巴黎。”
庄婉秋震惊地抬头。
“为……为什么?”
“因为她们对加代的事业有帮助,但也可能成为威胁。”敬姐语气平静,“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有,只有加代。”
庄婉秋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可以留下。”敬姐说,“但有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不许有孩子。”敬姐盯着她,“加代的继承人,只能是我儿子。”
庄婉秋点头。
“第二,不许插手加代的生意。你就在深圳待着,缺钱找我要。”
“第三……”敬姐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加代不需要你了,你要安静地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生活。”
庄婉秋咬着嘴唇:“敬姐,您……不恨我吗?”
敬姐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但现在想明白了。加代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我能做的,就是帮他管好这个后院,别让这些事影响他的事业。”
“您爱他吗?”
敬姐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爱?结婚十五年,我早就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庄婉秋一眼。
“好好对他。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你跟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门关上了。
庄婉秋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湖上都怕敬姐。
这个女人,不用吵,不用闹,不用哭。
她只是平静地,把加代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养老院的清晨,阳光照进来。
庄婉秋睁开眼睛,发现床前站着一个人。
敬姐。
七十五岁的敬姐,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气质依旧。
“小庄,好久不见。”敬姐微笑着。
庄婉秋挣扎着要坐起来,敬姐按住她:“别动,躺着吧。”
“敬姐,您……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接受采访,说加代的事。”敬姐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
庄婉秋心里一紧:“我没有乱说。”
“我知道。”敬姐拍拍她的手,“那些记者,总想挖点猛料。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采访不会发。”
“谢谢您。”
敬姐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小庄,你还记得1999年,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庄婉秋小声说,“您说,如果加代不需要我了,我要安静地离开。”
“是啊……”敬姐叹了口气,“2008年,加代去世前,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性子软,没心眼,怕你以后被人欺负。”
庄婉秋眼泪涌出来。
“所以他给你留了一笔钱,还有这套养老院的终身会员。”敬姐说,“这些事,本来该他亲口告诉你,但他走得太突然。”
“敬姐,对不起……”庄婉秋哭出声,“我当年……”
“都过去了。”敬姐打断她,“我们这些女人,跟着加代,都不容易。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白发苍苍的女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
她们曾经是情敌,分享同一个男人。
如今,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十五年。
“敬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庄婉秋擦干眼泪。
“问吧。”
“您当年……为什么要留下我?”
敬姐笑了,笑容很温柔。
“因为加代跟我说,你是唯一一个,不图他钱,不图他势,只是单纯喜欢他的人。”
庄婉秋愣住了。
“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情,很多债。但对你,他只有亏欠。”敬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他求我,无论如何,要保你一生平安。”
庄婉秋捂住脸,泣不成声。
敬姐转过身,看着她:“小庄,加代的好色是真的,但他对每个人的情义,也是真的。这就是他,一个复杂的、真实的加代。”
“您爱他吗?”庄婉秋又问出了二十五年前那个问题。
这一次,敬姐没有回避。
“爱。”她说,“很爱。所以我才容忍了你们所有人。因为我知道,他需要你们,就像需要我一样。”
敬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门轻轻关上了。
庄婉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了。
加代的好色,不过是一个孤独的男人,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中,寻找一点点温暖和慰藉。
而敬姐的智慧,是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男人的一切——包括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
三天后,记者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里面是一盒录音带,还有一张纸条:
“你要的真相,在这里。但有些事,让它成为秘密,对所有人都好。”
记者把录音带放进播放器。
里面是庄婉秋的声音,讲述了加代和那些女人的故事。
但最后一段,是敬姐的声音:
“记者同志,我是敬姐。这盒录音带,是我同意庄婉秋录的。加代已经走了十五年,有些事,也该让人知道了。但请你答应我,不要公开。就当是……给这个江湖,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记者关掉播放器,久久沉默。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这座加代曾经叱咤风云的城市,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只有那些传说,还在江湖上流传。
而传说中的加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也许,正如敬姐所说:
一个重情重义的江湖人。
一个用情至深的丈夫。
一个亏欠了很多人,但也给了很多人温暖的大哥。
至于好色不好色——
不过是乱世江湖中,一群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
而敬姐,才是那个执灯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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