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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周跟我开玩笑:“阿姨,您这待遇真高,住院四十天,老公照顾了三十六天,比那些小年轻还恩爱。”
我笑笑没解释,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医院门口。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毛毛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浑身还带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
手机响了,是建国发来的微信:“我车停在老地方,就不上去了,你慢慢走,不着急。”
我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他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果然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四十分钟前他帮我办完出院手续,说去取车,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先走,好让我和儿子单独相处。
小杰还没到,说是在路上了,堵车。
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很轻,就几件换洗衣服,住院时候穿的那些病号服都还回去了。四十天前我来的时候,是建国从老家开车两个多小时把我送来的,我那天发着高烧,浑身发抖,他把我从车上背下来,一路小跑进急诊室。
那时候我们离婚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的秋天,我和建国在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过不下去了。他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一年到头身上都是机油味儿,挣的钱全砸在铺子里,家里的事一点不管。小杰上高中的时候,我想让他去县城读书,建国非说在镇上读就行,俩人吵了一架,他摔了碗,我摔了门。后来小杰还是去了县城,住校,我一个人在镇上租了个房子陪读,建国一个人在修车铺住,从那以后,我们的话就越来越少。
离婚是我提的。那天也没吵架,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透了。建国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拿着扳手,听完我说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随你”。就这两个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是晚饭吃面条。我眼泪唰就下来了,但没让他看见。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归我,修车铺归他,小杰跟我,但抚养费他出。小杰那年已经上大学了,其实也不需要谁抚养,就是名义上跟我。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那边的镇上,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建国还在原来的地方开修车铺,我们偶尔因为小杰的事通个电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朋友们问起来,都说离就离了,谁离了谁还不过日子咋地。
话是这么说,可半夜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今年三月份,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去镇卫生院一查,说是子宫里长了东西,建议去大医院。我又去县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肌瘤很大,必须马上手术,而且要到大医院去做,县医院做不了。
我当时就蒙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让我赶紧去省城,她来照顾我。可我妈自己都六十多了,高血压,腿脚也不好,我哪忍心让她伺候。我姐在广东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弟倒是在老家,可他媳妇刚生了二胎,自顾不暇。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翻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最后鬼使神差地拨了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是修车铺里嘈杂的声音,有气泵的突突声,还有人在喊“老李这个螺丝拧不紧”。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我说。
“我知道。”他说,“啥事?”
我说:“我要做个手术,没人照顾,你能不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啥时候?”
“下周一。”
“行,我把铺子关几天。”
“可能要挺久的,医生说住院要一个多月。”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让隔壁老王帮着照看铺子,实在不行就关一阵子。”
挂了电话,我趴在出租屋那张小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手术,是因为我发现,我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手术是在省人民医院做的,离我们老家有一百多公里。周一一大早建国就开车到我住的地方来接我,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褶子也多了,但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帮我把行李拿上车,顺手递给我一个塑料袋,“给你买了几个包子和豆浆,趁热吃,路上得跑两个多小时。”
我接过袋子,看见他的手,指甲盖里还是黑黑的机油,洗不掉的。我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头,没说话。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不像以前那样一上车就放那些老掉牙的草原歌曲,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导航的声音。
“小杰知道不?”他忽然问。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我说,“他在学校忙,别让他分心。”
“嗯。”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做了各种检查,医生说要先住几天,等各项指标合格了才能做手术。建国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四十块钱一晚的那种,条件很差,连窗户都没有,就一张床一个电视。我说你回家住也行,等手术那天再来,他不肯,说来回跑耽误事,万一医院有啥事要家属签字呢。
手术那天早上,我妈和我姐都打来电话,说让我别怕。我躺在推车上被护士往手术室送的时候,建国走在旁边,忽然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茧子刮得我手背生疼,但很暖和。
“别怕,我在外面等着。”他说。
我想说点啥,但麻药泵已经扎上了,脑子晕乎乎的,只来得及看见手术室那两扇白门在眼前合上。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肚子上一刀切得老长,疼得要命,浑身插着管子,嘴干得像吃了黄土。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建国,他坐在床边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棉签,正往我嘴唇上蘸水。
“醒了?”他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没事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又拿棉签蘸了水,小心地在我嘴唇上擦了擦。
“别说话,刚从麻药里醒过来,嗓子干。”他说,“我让护士给你加了镇痛泵,过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皱巴巴的,领口上有块油渍,应该是从修车铺直接带来的。
“你……”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
“我没事,你好好歇着。”他说。
那是住院的第一天。后来我才知道,建国那天晚上在折叠椅上坐了一夜,护士让他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他说不用,怕我半夜醒了找不到人。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做完手术前两天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建国每天给我擦身子、端屎端尿,一点都没嫌弃过。隔壁床的大姐偷偷问我:“那是你老公吧?真不错,现在这年头,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前夫来照顾前妻做手术”这件事,听起来太复杂了,太奇怪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术后第三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建国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地挪,一步,两步,三步,身上那个刀口像被人拿刀在割一样疼,我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疼就歇会儿。”建国说。
“不歇,医生说了,要多走动,不然肠子粘连。”我喘着气说。
他又扶着我走了几步,忽然说:“你瘦了很多。”
我没接话。我知道自己瘦了,离婚后那半年我瘦了快二十斤,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后来慢慢好了一些,但怎么都胖不回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玉兰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我停下来看着窗外,建国也没催我,就那么扶着我站着。
“小杰打电话来了。”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你告诉他了?”
“嗯,昨天他打你手机没人接,打到我这里来了。”建国说,“我说你在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没事。他说周末回来看你。”
“你干嘛告诉他?”我有点急了,“他大三了,功课那么重,来回跑耽误时间。”
“他也是大人了,该知道的。”建国说,“你生了他一场,做手术都不让知道,像话吗?”
我没再吭声。建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主意正得很,他想做的事,你拦不住。
小杰是在我住院的第十天回来的。他从学校坐高铁过来,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在病房里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一听就是年轻人走路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小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吃了没?”
小杰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肚子上的纱布,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咋不早告诉我?”
“又不是啥大手术,告诉你干嘛。”我说。
“爸都跟我说了,子宫里长了个大瘤子,切下来都快一斤了,你还说没啥。”小杰的声音忽然高了,眼眶里那圈红终于变成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一个人在这边,要是出点啥事咋整,你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建国赶紧走过来,拍了拍小杰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妈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啥哭。”
小杰抹了把脸,转头看了建国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忍住了。建国倒没注意,递了张纸巾给他,“去洗把脸,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那天下午,小杰在医院待了很久,跟我说学校的事,说他考研复习得怎么样,说他谈了个女朋友,学中文的,人很好。我一边听一边应着,心里觉得很踏实,好像这十天的病痛都轻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小杰说要走,回学校还有课。临走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建国出去送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问他:“小杰走了?”
“走了。”建国说,“他问我你的病严不严重,我说没事,恢复得挺好。”
“他没说别的?”
建国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眼睫毛会眨,这个毛病跟他过了半辈子,从来没改过。
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建国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来,去医院的食堂打稀饭馒头,端到病房让我吃。上午陪我做理疗,扶我在走廊里走动。中午吃完饭,他回旅馆眯一会儿,下午再来,晚上就睡在那张折叠椅上。
那张折叠椅很小,他一个一米七五的大男人蜷在上面,连腿都伸不直。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回旅馆睡,晚上不用守着,我有什么事可以按铃叫护士。他不肯,说万一我夜里发烧或者伤口疼,护士来了也不如自己人在跟前放心。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就是受罪。”我说。
“你少管我。”他说,“我又不是睡不了。”
我不说话了。离婚前我就是这样,说什么他都“少管我”,现在离婚了,他还是一样。
住院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建国出去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没回来。我打他手机,没接。我心里开始发慌,想东想西的,怕他开车在路上出了事,又怕他身体出啥毛病。他血压高,常年不吃药,我说过他好多次他也不当回事。
他自己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电话那头他气喘吁吁的,说:“我在医院门口,马上上来。”
他一进病房我就问:“干嘛去了?打你手机也不接。”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递给我,“给你买了件睡衣,你不是说病号服穿着不舒服嘛。”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棉绸的睡衣,碎花的,料子摸上去很软和。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嘴上却说:“谁让你买了,我又不缺衣服。”
“你带的那些衣服都太厚了,这马上天热了,穿这个凉快。”他说。
我倒吸了一口气,想怼他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隔壁床的大姐又在旁边笑了,“你们这两口子真好,吵归吵,但看得出来感情深。”
建国低着头,把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脱了,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我注意到那件衬衫是新买的,吊牌还没摘,领口上还别着别针。
“你买衣服了?”我问。
“嗯,那件夹克太脏了,该换换了。”他说,伸手去摘吊牌,摘了半天没摘下来,最后拿牙咬了。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连扣子都缝不好,每次穿新衣服都让我帮他摘吊牌。
二十年过去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做半个月的巩固治疗就可以出院了。我听了很高兴,建国却说:“急什么,养好了再说。”
“你都在这儿耗了一个月了,铺子不管了?”我说。
“隔壁老王帮我盯着呢,没事。”他说,“手机里有消息,有啥活他们先接着,等我回去再弄。”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他那修车铺就他一个师傅,以前请过几个学徒,都嫌脏嫌累跑光了。他说隔壁老王帮他盯着,其实就是把铺子关了,老王顶多帮他看看门,活是一点都干不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但又说不出感谢的话。离婚三年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什么话都能说,但什么话都说不透。
住院第三十五天的晚上,建国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铺子里的一点小事。我没多问,但我注意到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折叠椅咯吱咯吱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小杰忽然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我来看看你。”小杰说,“给你带了鸡汤,奶奶炖的,让我带过来。”
我接过保温桶,心里纳闷,我妈炖的鸡汤怎么会让小杰带过来?小杰不是在省城上学吗?我妈妈还在老家呢。
“你回老家了?”我问。
小杰看了建国一眼,建国低着头在削苹果,没抬头。
“嗯,昨天回去了一趟。”小杰说。
“你不上课了?专门跑回去拿鸡汤?”我觉得不对劲。
“顺路。”小杰说,声音不太自然。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我趁建国出去打水的功夫,问小杰到底怎么回事。小杰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建国接的那个电话,是修车铺房东打来的。建国这一个月没回去,铺子关了门,房租也欠了两个月没交。房东说再不交房租就要把铺子收回去,还要算违约金。建国在电话里跟房东吵了一架,说让他再宽限几天。
小杰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门口的建国听见。他说他昨天回老家,就是去帮建国处理这件事的。他去找了房东,把身上攒的几千块钱先垫上了,又跟房东说了好话,房东才答应再给一个月时间。
“你爸不让我跟你说。”小杰说,“他说不想让你担心,影响恢复。”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半天说不出话来。苹果皮被建国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从没断过。他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修车也好,削苹果也好,耐心得很,从来不毛躁。
但就是这样一个耐心的人,我们却把日子过到了离婚的地步。
小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建国,这次他终于开口了。
“爸,妈出院那天我来接,你不用管了。”
建国愣了一下,“你学校不忙?”
“再忙也得来接我妈。”小杰说,“你也该回去看看铺子了,总不能真让人把铺子收了。”
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小杰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建国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那些玉兰花已经谢了,叶子倒是油绿油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铺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开口问。
“说了也没用,你能咋办?躺着操心?”建国说,“你的病好了比啥都强,铺子没了还能再租。”
“要是真让人收了咋办?违约金不说,里面的工具东西呢?”
“老王看着呢,不会丢。”他说。
“你一个月没干活,哪来的钱交房租?”我追着问。
建国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我还有点积蓄,先顶着。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你的病。”
“建国的积蓄”,我知道那点积蓄有多少。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我,自己就带了修车铺里的那套工具走了。这三年来他一个人过,修一辆车挣一辆车的钱,吃穿用度都省着花,裤腰带松了都不舍得买新的,拿根绳子勒一勒接着穿。他能有多少积蓄?撑死了万把块钱,住院这一个月,光旅馆费就花了一千多,再加上吃饭、买药、买那些营养品,恐怕早就掏空了。
我想说“我给你转点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离婚三年,我一直觉得欠他的,现在要是说给钱,倒像是施舍了。他会要吗?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建国睡在那张折叠椅上,已经打起了呼噜。他打呼噜很响,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骂了他二十年,说他的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后来离婚了,我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现在听着他的呼噜声,我反而觉得踏实。
住院第三十九天,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我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恨不得马上收拾东西走人。建国却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去护士站借了个大塑料袋,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装。
“这件睡衣带上,回去还能穿。”他说。
“那个旧水杯不要了,都用了多少年了。”
“水杯又没坏,扔了干嘛。”他把水杯也塞进了塑料袋。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建国从镇上收来别人不要的旧衣柜,自己修修补补,刷了一层漆,我嫌旧,他说“又没坏,扔了干嘛”。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
三十九年了,他还是这个德行。
那天傍晚,建国说要出去一趟。我说都快出院了你还出去干嘛,他说去买点东西。我心里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红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把布袋子塞进我的帆布包里,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没什么。
我没翻他东西,但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就是今天,出院的日子。
建国一大早就起来把东西收拾好了,然后去护士站办了出院手续。护士小周算账的时候,我听见建国问了一句:“总共多少钱?”
小周报了个数字,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手指头有点抖。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张卡是我认识的那张,还是我们结婚时候办的那张存折对应的卡,卡面上的花纹都磨没了,只剩下白板一张。
建国刷完卡,把卡塞回兜里,转身对我笑了笑,“走吧,出院了。”
“花了多少钱?”我问。
“没多少,医保报销了一大半。”他说,“你别管了,走吧。”
我站起身,肚子上的刀口已经不疼了,但人还是虚的,站久了腿发软。建国拎着我的帆布包,另一只手伸过来扶我,我没躲,就那么让他扶着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碰到护士小周,她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还说“叔叔您对阿姨真好,跟年轻人谈恋爱似的”。建国的耳朵尖红了,我假装没看见。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好得不像话,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建国让我在花坛边坐着等他,他去停车场取车。
我坐在花坛边,掏出手机看时间,小杰发来一条微信说马上到。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顺手碰到了帆布包里那个小红布袋子。昨天建国塞进去的,我还没看。我拉开拉链,把布袋子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小小的观音菩萨像,玉质的,很白很透,顶多比指甲盖大一点,用一根红绳穿着。
观音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医院对面小卖部那种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保佑她平平安安。”
字是建国的。他初中都没毕业,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歪七扭八,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把观音像攥在手心里,那块玉被我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上温温的,像一颗心在跳。
手机又响了,是小杰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我到了。”
“住院部门口。”我说。
“我看见你了。”小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远,应该是开了免提,“妈,我爸呢?”
“取车去了。”
“那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建国的五菱宏光还停在原地没动。他坐在驾驶座上,好像在接电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手机,说了好一会儿才挂掉。
然后他下了车,朝我这边走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朝我走过来。五月的风把路边梧桐树的毛毛吹得到处都是,有几根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掸。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没说话。
我坐在花坛边上,仰头看着他。太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脸上的皱纹都被照得柔和了。
“建国。”我叫他。
“嗯?”
“那个观音像,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就昨天。医院对面那个小店里头,我看别人都买,说保平安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嫌弃,不值啥钱。”
“我没嫌弃。”我说。
我把红绳套在脖子上,观音像垂在锁骨下方,那块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暖了。
建国看着我戴上了,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小杰说他要来接我。”我说。
建国站住了,没回头,声音有点闷:“他知道我在这儿?”
“他知道。”
“你就说我先走了。”他说。
“你往哪儿走?”我问。
他正要说什么,一辆出租车吱地一声停在了医院门口,小杰从后座钻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理短了,人看着精神了很多。他跑过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国,眼睛在我们两个脸上转了一圈。
“爸。”他叫了一声。
“来了?”建国说。
“来了。”小杰说,“走吧,上车。”
“你们走,我开车来的。”建国说,指了指停车场。
“你那车挤,五个人坐不下。”小杰说。
“哪来五个人?”
小杰笑了一下,往医院门口一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了,从车里钻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道。她一下车就往这边张望,看见我,眼眶先红了。
另一个是小杰的女朋友,我见过照片,是个圆圆脸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朝我腼腆地笑了笑。
“妈,你咋来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建国在旁边赶紧扶住我。
我妈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眼圈红红的,嘴上却抱怨:“你这孩子,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要不是小杰跟我说,我还蒙在鼓里呢。”
“怕你担心。”我说。
“我不担心?我不担心就能好了?”我妈拉着我的手,手指头在我手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凑到我耳边说,“建国在这儿照顾你这么久,你倒是跟人家说句话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看了建国一眼,建国喊了声“姨”,我妈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
小杰把出租车里的行李拿出来,塞进帕萨特的后备箱。他走到建国面前,说:“爸,你也别开你那破车了,坐一块儿走,去奶奶家吃顿饭。”
建国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不用了,我铺子里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铺子都关门一个月了。”小杰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是在跟父亲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说话,“今天我妈出院,一家人吃顿饭,你走啥?”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妈没吭声,小杰的女朋友低着头看地上,我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那枚小小的观音像。
建国站着没动,风吹着他那件新衬衫的衣角,领口整整齐齐的,没有了机油味儿,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看着他,心里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话:“走吧,一起吃个饭。”
建国看着我,那双不大但专注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离婚三年了,我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光。以前的日子,我总觉得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买花,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这四十天住了院,他一句怨言都没有,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连隔壁床的大姐都看出来了,这个男人的好,不在嘴上,在心里。
小杰走过来,把我腰上那个腰包接过去挂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手拉着他爸,一手拉着他妈,往那辆帕萨特走去。
“走吧走吧,我都跟我奶奶说了,她在家烧了一大桌子菜等着呢。”小杰说。
我被建国扶上了车,我妈坐在前排,小杰和他女朋友坐两边,我坐中间。建国最后上来的,坐在我旁边。五个人挤在后座,有点挤,但谁都没说什么。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省人民医院那栋大楼在五月的阳光底下亮得反光,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天,从一个快要死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重新走路的人。而那个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人,此刻就坐在我旁边,胳膊贴着我的胳膊,暖烘烘的。
车子从医院出来,拐上大路,往老家的方向开。小杰的女朋友很会来事,一路上跟我妈聊天,说她在学校怎么认识小杰的,说她妈也是我老家的,说起来还跟我妈沾点远亲。我妈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早把刚才的那点尴尬忘了。
建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偶尔跟小杰说一两句路况。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忍着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下了高速,进了我们那个县城。路两边都是熟悉的地方,那个拐角以前是个录像厅,我和建国刚认识的时候去看过录像,五毛钱一场,放的什么片子早忘了,只记得他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后来录像厅拆了,变成了手机店。再后来手机店也关了,成了卖电动车的地方。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小杰忽然开口说:“爸,你那个修车铺,我跟房东说好了,房租给你免一个月,后面的我帮你先垫着。”
建国转过头,“谁让你垫的?我那卡里还有钱。”
“你那卡里还有多少钱?我今天去医院缴费的时候问过了,我妈这次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不到两万,剩下的全是刷的你那张卡。”小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别骗我了,你那张卡里就剩几百块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建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小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建国,“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不是我给的,是我妈让我转交的。”
他指了指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让小杰转交什么钱,但我看见小杰冲我使了个眼色,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小杰又转头看了看我,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埋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忽然长大了,反过来要保护父母的那种感觉。
“妈,你也别瞒了。”小杰说,“你离婚的时候把房子留给自己,把存款分给我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你还给谁省钱呢?”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妈在后排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抹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小杰,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二十岁了,不是小孩了。”小杰的声音有点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来,“你们离婚三年了,三年了,你们谁都没好过过一天。我爸一个人住在铺子里,过年都不回来,年夜饭就吃碗泡面。你呢?你半夜睡不着觉,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上大学之前,半夜起来上厕所老听见你在房间里哭。”
我眼圈红了,别过脸去看车窗外面。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快得跟翻书似的。
“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小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有点抖,“就因为我爸摔了一个碗?就因为他在镇上修车不去县城陪我读书?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
他没说下去,声音哽住了。
建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小杰,别说了。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小杰转过头看着他爸,“你不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妈吗?当年我妈要离婚,你二话不说就签字,你连争取都没争取。你心里觉得亏欠,觉得没了你我妈能过得更好。可结果呢?她过得好吗?”
建国没吭声,两只手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爸,你知道我妈住院第一个电话打给谁了吗?她打给你了。”小杰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车里这几个人能听见,“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小杰的女朋友轻声说了句“到了”。我抬头一看,前面就是我妈家那栋老楼,楼下已经停了一排车,有一辆是我姐的,一辆是我弟的,看见我姐的车我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妈推门下车去开楼道的门,小杰和他女朋友去后备箱拿行李。车里只剩下我和建国,并排坐在后座上,谁都没动。
我低头摸了一下脖子上那块玉,还温着。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离婚三年了,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厚得像一堵城墙,我想翻过去,但不知道该从哪儿下脚。
建国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那年你提离婚的时候,我不是不想争取。”他说,“我是觉得……这些年你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从结婚开始就吃苦,好不容易小杰大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以为你在拖累我?”我说,“你知不知道离婚以后,我一个人在镇上,每天下了班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我连灯都不想开。我就坐在黑地里,想着你在铺子里吃了没,衣服有没有人洗,血压高有没有吃药。我想给你打电话,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建国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我修车铺快干不下去了。”他说,声音有点涩,“这三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镇上又开了两家快修连锁,人家设备新,技术好,价格还便宜。我这老铺子,就靠几个老客户撑着。”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擦了把眼泪。
“说了又怎样?你一个女人,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他还是那副倔脾气。
我看着他,看着他两鬓的白头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唇上的干皮,想起他在这四十天里每天清晨去食堂打稀饭,每天晚上蜷在那张破折叠椅上,想起他笨手笨脚帮我擦身子,想起他削苹果时一圈一圈不断的皮,想起他偷偷去买那个观音像,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保佑她平平安安”。
小杰在车窗外拍了拍玻璃,说:“妈,爸,奶奶等急了。”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过手来扶我。我握着他的手下了车,那只手粗糙,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机油,但很暖。
我妈家住五楼,没有电梯。建国扶着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每到一个转弯的平台就让我歇口气。他爬得气喘吁吁的,我才想起来他这一个月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身体怕是也虚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外头,有人家在阳台上晒了花花绿绿的被子,风一吹,飘来洗衣粉的味道,和我住院时候闻到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这个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小杰和他女朋友走在前面,已经到五楼了。我听见我妈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我姐的声音:“妈,你慢点开门,钥匙别拧断了。”
我弟弟的声音也传下来:“姐来了没?我下去接她。”
然后是一阵咚咚咚下楼的声音,我弟穿着拖鞋就跑下来了,看见我和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姐,姐夫,快上来,饭都凉了。”
“姐夫”这两个字从弟弟嘴里说出来,建国耳朵尖又红了。我想纠正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但张了张嘴,觉得这话说起来太别扭,就算了。
五楼门口,我妈、我姐、我弟媳,还有小杰的女朋友都站在那儿等着。我姐一看见我就哭了起来,抱着我说:“你吓死我了,这么大事也不跟我说。”我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了。
我妈张罗着让大家进屋坐,客厅里那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一看就是我弟媳的手艺。
我被人扶着坐到餐桌前,建国坐在我旁边。我妈给大家倒了饮料,举着杯子说:“今天小玲出院,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不说那些不痛快的。”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小杰嘴里说出来是一样,从我妈妈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汤,金黄色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我弟媳炖了整整一个上午。
饭吃到一半,我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玲,你跟建国的事,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我看了建国一眼,他正低头啃一块排骨,啃得很认真,好像那块排骨是世上最难啃的东西。
“什么怎么打算的?”我说。
“你别装糊涂。”我姐说话直来直去,“离婚三年了,他跑来照顾你四十天,你没想法?”
满桌子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建国身上扫来扫去。我妈咳嗽了一声,我弟媳假装给小杰的女朋友夹菜,小杰低着头扒饭,但他耳朵竖得老高。
我搁下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我说:“我跟他离婚了,是事实。他这四十天来照顾我,也是事实。这些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建国终于把那块排骨啃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满桌子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跟小玲离婚,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这些年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也没顾上家。她提离婚是对的,是我配不上她。”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我妈放下筷子,我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爸。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忍住了。我说:“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配不上我?你一个月不睡觉在折叠椅上给我端屎端尿,你配不上我?你把你那点棺材本全砸给我看病,你配不上我?”
“那是两码事。”建国说。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我的声音忽然高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瞎说。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你要真觉得配不上我,你就不会来接我,你就不会在医院待四十天,你就不会去买那个观音像。”
建国愣住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小杰放下碗筷,忽然开口了:“爸,妈,你们都别说了。我今天把你们俩拉到一个桌上吃饭,就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小杰,他站起来,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然后走到他奶奶身边,弯下腰跟奶奶说了几句话。他奶奶听了,连连点头,眼眶湿润了。
小杰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的本本,放在桌上。我一看,愣住了。
那是两个存折。
“这是我和我女朋友这几年的奖学金和兼职攒的钱。”小杰说,“不多,不到十万块。本来我想留着毕业以后买房子的,但我想了想,房子可以以后再买,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建国,说:“爸,你那修车铺,我跟你商量一下,我想帮你转型,做电动车维修。现在镇上电动车越来越多,修车的却还是那些老一套,你不转型,迟早被淘汰。我学的是机械工程,电动车的原理我都懂,我教你怎么弄。”
他又看着我:“妈,你那收银员的活儿,别干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身体好了以后,帮爸一起把铺子搞起来,你管账,他修车。你不是会计出身嘛,账算得比谁都快。”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离婚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干。但小杰没让我插嘴,他接着说:“你们离婚三年了,三年时间够长了。人一辈子有几个三年?”
我看向建国,建国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面有光,那种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期盼,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盏快灭了的灯,忽然被人加了油,又亮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见脖子上那枚小小的观音像,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桌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我妈站起来,说:“我去把鸡汤热一热,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端起那碗鸡汤往厨房走,经过小杰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弟媳也跟着进了厨房帮忙。我姐拉着小杰女朋友的手问她想吃什么水果。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建国,还有桌上那一大堆菜。红烧排骨的汤汁已经凝了,鲈鱼的肚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青菜凉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
建国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他的筷子没有抖,动作很稳,就像他修车的时候拧螺丝一样,不急不慢,恰到好处。
“先吃饭。”他说,“吃完饭再说。”
我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送到嘴里。排骨冷了,味道没有刚出锅时候好,但肉还是烂的,骨肉分离,轻轻一抿就下来了。
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饭桌上,他端起饮料杯,说:“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我妈出院,是个好日子。以后的日子,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我姐率先响应,她举起杯子:“对对对,一家人好好的。”
我弟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等我一下,我把这个菜炒完。”
杯子里倒的是橙汁,真橙汁,我弟媳自己榨的,还带着果粒。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甜到胃里。
我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小杰:“你刚才说你爸的卡里就剩几百块钱了,你怎么知道的?”
小杰看了建国一眼,建国咳嗽了一声,端起了橙汁杯子假装没听见。
小杰说:“爸住院那天晚上,让我帮他查一下银行卡余额。他说怕不够交住院押金,让我看看还有多少,不够的话他想办法。我在手机上帮他查的,余额是三百八十二块七毛。”
我的眼眶又热了。三百八十二块七毛。他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八十二块七毛,却一声不吭地在医院照顾了我四十天,交了两万多的医药费,给我买了睡衣,买了观音像,还死活不说自己没钱了。
“那你给他交医药费的钱哪来的?”我问。
小杰低下头,不说话了。
建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找老王借了两万。”
“隔壁老王?”
“嗯。”
“你不是说老王帮你看铺子吗?”
“是帮我看铺子了。”建国说,“也借给我钱了两样都不耽误。”
我盯着建国看了好一会儿,他埋着头扒饭,吃得飞快,好像有人在跟他抢似的。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这个不管多大的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男人,这个宁可借钱也不愿意跟我和小杰开口的男人。
我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上面还夹着一根青菜。
“建国。”我说。
“嗯?”
“你铺子还开不开了?”
“开啊,干嘛不开。”
“那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那么大一个铺子,累也累死了。”
“一个人也行,就是慢点。”
我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来帮你吧。我管账,你修车。铺子重新搞一搞,小杰不是说做电动车维修嘛,你学一学新东西,别老守着那些老一套。”
建国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那只几十年来拧了无数颗螺丝、拆了无数个发动机的手,在我手心里抖得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你……你在超市干得好好的,来我这儿干嘛。”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超市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够干嘛的?”我说,“再说了,我来帮你,你不用给老王还钱了,铺子的钱从账上走,咱俩一起撑起来。”
“咱俩”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建国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杰在我们对面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我姐在旁边抹眼泪,我弟端着那盘刚炒好的菜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我妈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鸡汤,放在桌上,看着我和建国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没笑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建国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了。我一愣,以为他不要,结果他是把手翻了个面,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朝上,我的手心朝下,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很紧。
离婚三年了,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在这一刻,好像终于被人凿出了一个洞。洞不大,但透进来的光,足够照亮眼前这一条路。
午饭吃完,我姐和我弟媳收拾碗筷,我妈拉着小杰的女朋友去阳台看花,说是看她养的君子兰开了没。我弟接了个电话出去送东西。
小杰走到阳台上,跟他奶奶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妈,这是我攒的钱,本来是准备考研报班的。”他说,“你先拿着,铺子重新搞要钱,爸那卡里没钱了,我怕他不好意思开口。”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用手指捏了捏,应该有一万出头。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自己留着,你不是要考研嘛。”
“考研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奖学金加助学贷款够了。”小杰说,“这钱你拿着,算我借给你的,以后铺子赚钱了再还我。”
我笑了,“你跟我还分借不借的?”
“那你跟我爸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小杰反问。
我被噎住了。
小杰蹲下来,蹲在我跟前,仰着脸看我。他二十岁了,脸上的青春痘还没完全消干净,嘴唇上有一圈淡淡的胡茬,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爸,下巴也像他爸。他小时候我带他去赶集,人家都说是建国的翻版,为这个我还生过气,觉得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娃,怎么就不像我。现在看着这张脸,又像我又像建国,一半一半,活脱脱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妈。”小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今天来接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爸也来。”他说,“我在学校接到爸的电话,说你住院了,当天的课我都没上,我就想回来。但我又怕你看到我回来更担心。后来我想了一个月,我觉得我回来不是让你担心的,我是来把你接回家的。”
“回哪个家?”我问。
“回咱们的家。”小杰说,“镇上那个房子不是在嘛,爸的铺子也在。你一个人租房子住在街上,爸一个人住在铺子里,我每次回来都不知道该先去哪儿。我每次都想,凭啥别人回家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回家就要分开两份?”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但很快又稳住了,“妈,我知道你们大人有大人的考虑,但我也有我的想法。你们离婚的时候我还小,现在我大了,有些话我得说。”
我摸着他的头发,没吭声。
“我不是让你们复婚。”小杰说,“我是觉得,就算你们不复婚,也不用像仇人一样躲着对方。你看这一个月,爸照顾你,你不也挺好的嘛。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气色都比以前好。”
“哪有。”我说。
“怎么没有?”小杰说,“以前你一个人在镇上,我去看你,你那屋里连个热乎气都没有。这一个月我在医院看到的你,虽然躺在病床上,但你眼里面有光。”
我没话说了。小孩子说的有时候不对,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大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建国从洗手间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母子身后。小杰站起来,看着建国,忽然伸手把建国拉过来,按到椅子上。
“你们两个,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小杰说,“你们愿意咋样就咋样,我不逼你们。但有一点,以后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许瞒着对方,更不许瞒着我。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人突然躺在医院里了,我还蒙在鼓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我去楼下买点水果,你们俩好好聊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建国。
我妈在阳台上假装看花,我姐和我弟媳在厨房里假装洗碗,其实耳朵都竖着。我听得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建国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的桌布。那块桌布是我妈自己用缝纫机踩的,碎花的,用了很多年,洗得发了白。
“建国。”我喊他。
“嗯。”
“卡里剩三百多块钱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干嘛?让你着急?”
“那你还去找老王借钱?”
老王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抠门,借他两万块钱,不知道建国说了多少好话,许了多少好处。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
“老王那个人虽然抠,但人不坏。”建国说,“他说了,不急,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你就不怕铺子黄了,还不上?”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铺子黄不了,我有手艺。”
我有手艺。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刚结婚的时候他说过,后来生意不好的时候他说过,离婚的时候他也说过。好像这三个字就是他的护身符,再难的日子,只要手里还有手艺,心里就不慌。
我忽然觉得很心疼他。这个男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什么大本事,修车修了几十年,满身机油味儿,赚的钱刚够养家糊口。他摔过碗,发过脾气,不说好听话,不会哄人开心。但他在最关键的时候,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我生了小杰坐月子的时候,那时候条件差,大冬天的他在煤炉子上给我炖鸡汤,炖了一整天,鸡都炖烂了,他自己一口没喝,全留给我。
我妈生病住院那年,他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我姐打电话让他休息,他说没事,他皮实。
现在我自己病了,他来了,带了三百多块钱的银行卡和一颗死撑硬扛的心。
“建国。”我又喊他。
“嗯。”
“你别一个人撑着铺子了,真的,我来帮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面有好几种东西在打架,最后打输了的那个念头赢了,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跟当年离婚的时候说“随你”一样简短的只有一个字,但这一次,这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感觉,比那两个字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阳台上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她看见我和建国坐着没吵架,脸上挂了个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喊了一嗓子:“小玲,让你弟媳把那盘凉菜端出来,我看着酸了没有。”
我知道这是在给我和建国腾时间,但腾空间的用意太明显了,窗户纸糊得透亮。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婚三年,心里存了太多话,现在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说出来太轻,太薄,撑不住这四十天的重量。
门铃响了,我弟媳去开门,进来的是小杰,手里提着一袋砂糖橘和一兜子香蕉。他把水果放到茶几上,然后往客厅中间一站,像个领导一样拍了拍手。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一会儿要回学校了。”他说,“你们两个,有什么话等我走了再说,但话我说在前头,你们谁要再躲,别怪我不客气。”
“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我问。
小杰想了想,说:“我就不给你们带孙子。”
我姐在厨房笑出了声,我弟媳也跟着笑,我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笑得弯了腰。我妈从阳台上走进来,满脸都是褶子,那是笑出来的褶子,不是愁出来的。
我伸手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胡说什么,你才二十岁,离带孙子还早着呢。”
“早啥早,找对人了就快了。”小杰大言不惭地说,然后朝他女朋友努了努嘴。那姑娘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转身躲到阳台上去了。
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难看,牙齿不整齐,还有一颗是假牙,但这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和建国送我妈妈下楼,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她老了,手上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但力气还是很大,攥得我手骨生疼。
“小玲。”我妈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妈现在老了,别无所求,就盼着你们几个好好的。你跟建国的事,妈不掺和,但妈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你们这个年纪的人了,谁还图个啥呢?不就是图个老来有个伴嘛。”
我没吭声,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说的都对,可有些事情不像说的那么简单。中间隔了三年,隔了一纸离婚证,隔了那么多没说出口的埋怨和不甘心,不是说翻篇就能翻篇的。
但有一点我知道,这四十天里,建国用他的行动,一点一点把我心里的那些疙瘩给揉开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每天早上的那碗稀饭,晚上的那床被角,还有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写着的“保佑她平平安安”。
有时候爱这个东西,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它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事里。以前我不懂,总觉得爱就是要轰轰烈烈的,要说出来,要浪漫。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爱,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而且什么都不说。
小杰送我们回镇上。他的女朋友先回了学校,说是下午有课。临别的时候那姑娘抱了抱我,小声说了句“阿姨保重身体”,我拍了拍她的背,觉得这姑娘挺好的,小杰有眼光。
车子开出县城,往镇上的方向开。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湖面泛着涟漪。
建国坐在前面,被小杰按在副驾驶座。我坐在后排,左边的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我以前在的那个超市就在路口拐角处。建国忽然开口说:“你超市的工作,辞了吗?”
“请的长假,还没辞。”我说。
“辞了吧。”他说,“铺子里真缺个管账的。”
我没接话。不是不愿意,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三天前我还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出院以后怎么一个人过日子,今天忽然就变成了要跟前夫一起开修车铺子。人生这种转弯,有时候真让人措手不及。
小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说:“妈,你别犹豫了。你看我爸那铺子现在乱成什么样了,进账出账糊涂账一堆,连个账本都没有。你再不去,他那铺子迟早要黄。”
“我没犹豫。”我说。
“那你就是答应了?”小杰追问。
“我考虑考虑。”我说。
建国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但很快又转回去了。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小杰把他爸送到铺子门口,又把我送到出租屋楼下。他帮我拎行李上楼,那间出租屋还是老样子,小小的,旧旧的,窗帘洗得发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四十天前我叠好的。
小杰把行李放下,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台旧电视机上的灰,说:“妈,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年了。”我说。
“三年了,这儿还是像个临时住的地方。”小杰说,“你墙上连张画都没挂,你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妈,你好好想想。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年,你开心吗?”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小床上,窗户外面是大街,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卖豆腐脑的喇叭在叫唤,声音忽远忽近的。
我摸摸脖子上那枚观音像,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又变温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嫁给建国的第一天。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局促得像个孩子。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戒指差点掉地上。我妈在后头笑,说这小伙子紧张啥,又不是没见过。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结了婚就一辈子了。谁能想到二十年以后,我们会坐在民政局的柜台前,一人拿着一本离婚证,谁都没看谁。
更没人能想到,三年以后,我生病了,他会来,带着三百多块钱的银行卡和一颗不怕脏不怕累的心,在医院那张破折叠椅上睡了三十六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建国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上了去镇上的公交车。从镇上到建国修车铺的那条路,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今天走,腿有点软,心跳也快,像是二十年前去相亲时候的那种感觉。
修车铺在镇东头的一条老街上,两间门面,门口堆着旧轮胎和废铁皮,招牌上写着“建国汽修”四个字,白底红字,风吹日晒了十几年,“国”字的那个点都快掉了。
我到的时候,建国正在门口蹲着,手里拿着扳手,正拧一辆三轮车的螺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来了?”他说。
“我来上班。”我说,“你不是说缺个管账的吗?”
建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越来越亮了。
我走到铺子里面看了看,果然跟小杰说的一样,乱七八糟的。收钱的抽屉里塞了一堆票据和零钱,墙上挂满了各种零件,地上到处是机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先把那些票据一张一张理清楚,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把零钱分类整理好,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一沓一沓码整齐。又把那些零件按大小归类,该上架的上架,该装箱的装箱。
建国在外面修车,时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眼,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笑。
中午他买了两个盒饭,我们在铺子里头吃。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我坐在一个油漆桶上。盒饭里的菜是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味道一般,但饿了一上午,吃什么都香。
“建国。”我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嗯?”
“那个观音像,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建国嚼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没多少,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我说,“那块玉水头那么好,几十块钱买的到?”
建国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你是不是花了好几百?”我问。
他还是不说话,但我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我没再追问。几百块钱对他现在来说是个大数目,但他舍得。他这个人,给自己买件新衬衫都要犹豫半天,给我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吃着盒饭,眼睛里忽然进了沙子,揉了一下,越揉越酸,后来发现不是沙子,是眼泪。
建国抬起头看见我哭了,一下子慌了,放下盒饭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
“哭啥?”他说,“盒饭不好吃?”
我摇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建国,我们复婚吧。”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张纸巾的包装袋。
我看着他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说:“你别站着呀,你倒是说句话。”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又是一个字。他总是这样,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瞎说,但这一次,这一个“好”字里,装的不是无奈和妥协,我听得出来,里面装着他这三年来的所有亏欠和想念。
他走过来,蹲在我跟前,两只沾满机油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我没看他,因为我知道他在哭。
这个男人,三十年来我只见过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我生小杰难产的时候。今天是第三次。
我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头发有点长了,该理了。我说:“别哭了,几十岁的人了,让人看见笑话。”
“没人看见。”他说,声音闷闷的。
“怎么没人?对面那修电动车的师傅正往这边看呢。”
建国猛地抬起头,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修电动车的李师傅果然正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一脸八卦的表情。
建国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木头样子。他转身走到门口,冲李师傅喊了一嗓子:“看啥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啊?”
李师傅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两口子。
他说的是两口子。
我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脸上的妆全花了,好在我今天也没怎么化妆,就是擦了点儿面霜。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爱情。有轰轰烈烈的,有细水长流的,有浪漫的,有平淡的。我和建国这种,大概算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吵吵闹闹过了半辈子,以为离了婚就解脱了,结果发现,解脱不是分开,是分开以后才发现,心里头那个人,一直没走出去。
出院第七天,小杰从学校打电话来,问我和建国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我在铺子里帮着管账,生意还行。小杰嘿嘿笑了两声,说:“妈,我就知道你们会和好。”
“谁和好了?”我说,“我就是帮他管管账,你别瞎说。”
“好好好,管账管账。”小杰的声音里全是笑,“对了妈,我跟我女朋友说了,等放暑假了带她回来,你们见见。”
“不是见过了吗?”我说。
“这次是正式见家长。”小杰说,“你们得准备红包。”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暖洋洋的。
建国在外面修一辆面包车,车底盘坏了,他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我端了杯水走到门口,喊他出来喝水。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是汗,手黑乎乎的,我不递给他杯子,而是拿了个吸管插在水杯里,让他就着吸管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弯下腰,含住吸管喝了几口。他喝水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咕咚咕咚的,像个老牛。
对面李师傅又在看了,这次我没让建国吼他,因为我觉得,让人家看看也无妨。
我和建国就这样,一个修车,一个管账,把小日子重新过了起来。铺子的生意谈不上好,但也不坏,镇上的人知道建国手艺好,老客户还是认他。小杰教了他电动车维修的技术,他学得很认真,晚上关了铺子就拿着小杰寄来的书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要问我,但他那股认真劲儿,让我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他没变,是我看他的眼光变了。以前我总觉得他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会说。他的好,全在手里头,不在嘴边上。
修车铺门口有一棵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街都是甜的。我坐在铺子里头,闻着槐花的香气,听着外面扳手和螺丝碰撞的声音,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
离婚三年,住院四十天,前夫来照顾了三十六天,出院那天儿子来接。
这是故事的开始,也是故事的结束。但生活不是故事,生活还在继续,还在往前。我和建国,还有很多个明天。那些明天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以后怎么样,他都不会让我一个人。
因为他说过,他皮实。
一个皮实的男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他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带着三百多块钱的银行卡,和一颗不怕脏不怕累的心。
那块观音像我还戴着,洗澡都不摘下来。不是迷信,是因为那是他给我买的,在他最没钱的时候,他给我求了最大的平安。
五月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修车铺里淡淡的机油味道混在一起。这两种本来毫不相干的味道,混在一起,却意外地好闻,让人心安。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账本,钢笔压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收入,三百六十五元。支出,午饭两份,三十元。结余,三百三十五元。
我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建国今天给我买了根冰棍,两块钱。
写完又觉得好笑,拿笔划掉了。划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我看了看在外面修车的建国,他的背影弯着,阳光打在背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我把账本合上,把笔插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干活。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别站那儿晒,进去坐着。”
我说:“我不晒。”
他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别站着,进去。”
我说:“建国。”
“嗯。”
“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想吃啥?”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声音闷闷的:“好。”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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