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春秋（八章）张璁改革遭到群臣反对，为何明世宗朱厚熜支持？

说起明朝的国家改革，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万历首辅张居正。然而站在历史的角度，比张居正早几十年的张璁才是真正的明朝改革第一人。他对明朝的改革是非常具有开创性的，也打破了官僚士大夫阶层对国家政治的垄断，是自宋朝王安石变法后中华历史上又一次重大的政治升级行动。他的改革让明朝从腐败的乱局中复苏，重新回到了仁宣之治时的国力状态，也为后来的张居正改革奠定了基础。张璁改革也遭到极大的阻力，官僚权贵和朝廷群臣们激烈反对，使他入阁辅政七年却四起四落，改革成效也大打折扣。

就在张璁改革面临这极大困难的时侯，明世宗朱厚熜和张璁站在了一起，多次替张璁挡下官僚集团的弹劾，让部分改革成果得以保留。也因为如此，张璁改革在历史上充满了争议，而张璁和朱厚熜在文人士大夫阶层的评价也褒贬不一，成为了历史主流圈中争论的话题。在历史舆论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张璁被当作奸臣来看待，他的改革也没有得到正确的评价。直到近年来互联网的兴起，才有了很多历史爱好者站出来为张璁说话，将其称之为“明朝改革第一人”。正因如此，明世宗朱厚熜支持张璁也引起了争议，被士大夫们贬低不少。

在中华三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没有君王支持的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即便是暂时的成功也很难做到。但要让君王面对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时为自己说话，那作为改革者必然有独特的过人之处，否则不可能得到君王全力的支持。就改革者的能力而言，张璁的能力并不算出色。比起他之后的张居正是颇有不如的，比之前的王安石、范仲淹等人更是差了不少。当时他得到的君王的支持却是最多的，这让读史书的人感到非常好奇。张璁到底有什么优点被明世宗朱厚熜看重，即便是遭遇群臣反对的时侯，朱厚熜也要坚决支持张璁改革呢？

明世宗朱厚熜重用张璁的个人原因前文中已经详细分析过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但个人对张璁的好恶并不能替代政治上的重用，尤其是关乎国家命运的政治改革方面。从能力上来讲，张璁比同为改革派的桂萼、席书、方献夫等人相比是各有千秋的，优点并不突出，缺点也很明显。比起王安石、范仲淹等千古名臣，张璁在各方面都差了不少。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太出色的新科进士，却成为了明朝改革的中流砥柱，也让中国古代政治再一次进入了升级的状态。他的改革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呢？下面笔者详细进行分析。

张璁改革的内容主要是三个方面，其一是整顿吏治、其二是重组皇家和朝廷资产，其三是改革人才选拔制度。这种改革路线与历史上其他的改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顶多就是侧重点不同罢了。尤其是与宋朝著名的王安石改革相比，他的范围小得多。张璁的改革既不涉及军事，也不涉及官制，其激烈和改变程度都相对的低一些。当时张璁的改革有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迎合了明世宗朱厚熜的个人集权的需求，这是他得到朱厚熜全力支持的重要原因。分析张璁改革的项目，可以看出他完全是走在了朱厚熜的心尖尖上。

首先从改革吏治来看，这个项目基本上是从古至今所有改革必备的。范仲淹搞庆历新政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方面触动了保守派的利益，开始了与对方的拉锯战，最终被人造谣污蔑拉下了台。王安石改革的吏治方面的矛盾也很激烈，这最终成为宋朝朝廷分裂成新旧两党的开始。张璁在吏治方面的改革一开始就遇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制，但也得到了明世宗朱厚熜的大力支持，而且支持的力度比宋朝的两位皇帝强得多。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朱厚熜需要张璁通过改革打破既得利益集团对权力的垄断，重建围绕他执政的新的执政团队。

前文讲过，明世宗朱厚熜是来自于地方的皇帝，是小宗继承了大宗的皇位，在朝廷中是没有政治基础的。他想要控制明朝这么大的国家，摆脱傀儡皇帝的境地，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执政团队。但因为长期在湖北地方长大，他对朝廷政治完全不了解，让他选拔朝廷大臣组成新的团队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以说从朱厚熜进入朝廷开始，就落入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巨网之中。那怕他是通过大礼仪案掀翻了杨廷和集团，但更大的士大夫官僚集团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所以他需要有人帮他撕开这个权力网络，而张璁就是他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对于张璁而言，撕开这个既得利益集团网络是必须，如果搞不定这个，后面的所有改革都没法做。其主要原因在于，自明孝宗朱祐樘改革内阁制度以来建立的官僚体系，已经垄断了朝廷政治，阻碍了人才的流动，成为了压榨底层文人和老百姓的工具。自明孝宗朱祐樘改革内阁制度以来，清流官员占据内阁已经成为常态，所有官员的选拔、升迁、考核都由内阁官员决定。如此一来，考中进士时没有被分配到清流衙门，如东宫、翰林院、国子监、科道衙门的官员将没有前途。更可怕的是，这些清流官员自己监督和考核自己，没人管的了他们。

这种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政治生态，最终成为了合法腐败的温床。很多中下层官员没有办法升迁，干得再好都只能在下层混一辈子。而上层尸位素餐的官员极多，很多都是裙带关系，大家官官相护，制定制度合法贪腐，瓜分国家资源，为家族利益服务。张璁就是来自于中下层的官员，他之所以四十七岁才考上进士就是被这些腐败的制度所压制的结果。所以张璁从当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就开始整顿吏治，而且先拿都察院和科道官员开刀，于是朝廷上下怨声载道。在朱厚熜的支持下，张璁在既得利益集团利益链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宋仁宗赵祯和宋神宗赵顼时代的吏治改革是单纯的净化官场不同，朱厚熜则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异己，把杨廷和集团的残余，以及立场上与杨廷和集团相近的官僚集团都赶出了朝廷，提拔了一大批支持改革的中下层官员。于是长期被压制不能出头的席书、桂萼、方献夫、霍韬等人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成为了那时代的风云儿，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以说张璁改革就是从打破清流官员垄断内阁的利益链开始的，这个办法有力的打击了瓜分国家的蠹虫，为后来的其他改革项目奠定了基础，也让光杆司令的朱厚熜终于有了自己的执政团队。

在皇族和朝廷资源清理方面，张璁是下了大力气的，也是得罪人最多的。明朝从明成祖朱棣后期开始，国家的资源兼并集中便越演愈烈。这是因为当时朱棣五次出征大漠，需要大量的资源供给，于是皇太子朱高炽便以监国的身份授予了士大夫官僚们大量的权力，通过兼并资源获取利益以供给给北上出征的军队。这种做法当时解决了国家财政亏空的难题，却也给士大夫官僚兼并国家资源开了口子，成为了明朝最为腐败的制度之一。后来明英宗朱祁镇为了跟士大夫官僚集团争夺资源，启用了以王振为代表的宦官集团，搞出了镇守太监制度。

于是乎明朝社会成了官僚贵族们竞相打劫中下层老百姓的竞技场，老百姓要同时面对皇族派出的太监、官僚贵族派出家丁奴才的盘剥。这两方互相内斗不休，老百姓便是内斗的牺牲品。于是明朝出现了大量皇庄、超级大地主、大商人，他们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社会财富因此而高度集中，而且这些财富不用上税，应该承担的税务则扔给的老百姓，使得老百姓日趋贫困。而老百姓无权无势，被逼的走投无路，最终成为流民，或者揭竿而起。根据史书记载，在明武宗朱厚照即位初期，明朝全国流民达到六百多万，各地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在嘉靖初年，老百姓民不聊生，朝廷财务非常困难，户部的仓库也非常空虚，而皇族宗亲和贵族官僚们却个个富得流油。面对这种情况，明世宗朱厚熜没有效法堂哥朱厚照派太监与大臣们硬刚的操作，而是同意了张璁削除镇守太监的计划。张璁通过削除镇守太监，削减了宫廷开支，降低了对皇族资产的管理人员，并把皇族的皇庄资产都推向了社会。通过这种方式，他筹集了一大笔资金，先解决了朝廷的财务问题，也向官僚集团表达了治理资源兼并的决心。既然镇守太监都先裁撤了，那么贵族官僚们再不收手就没有理由推脱了。

张璁的这种做法对其他皇帝行不通，对明世宗朱厚熜却正好。因为朱厚熜是来自于地方的皇帝，与宫中的宦官集团没有什么利益链，而他继承的湖北兴献王朱祐杬封地的资产又少得可怜。朱厚熜继承皇位后，又需要打破朱厚照时代的宦官集团的利益链，尤其是张永等八虎残余的互相勾结问题。利用张璁打击宦官集团的机会，朱厚熜重组了后宫的宦官集团，这样既有利于他控制宫廷，保证自己的安全，也更有利于掌握明朝的皇权。所以在裁撤镇守太监和打击资源兼并方面，朱厚熜和张璁是一条心，而且态度都是非常坚决的。

于是权贵官僚们瓜分国家利益的路子被张璁堵上了，他们趴在朝廷吸血的做法也只能暂停。当然这种做法是最得罪人的，正所谓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所以张璁在这方面遭到的弹劾最多，而且朝廷权贵从上到下各种污蔑造谣，将其列入了奸臣行列。在明朝的史书中，不少文档将张璁称之为奸臣，其根源就在于此。张璁在改革期间四次入阁，三次被罢免内阁首辅的官职，也与权贵官僚集团的反对有关。朱厚熜为了缓和朝野矛盾，保护张璁，在某些时候也需要作出妥协。好在风头一过，他又将张璁召回，继续推进改革事务。

人才选拔历来是改革的重中之重，但历朝历代的人才选拔制度都是越改越不公平的。早起周朝时候任人唯亲，后来秦汉搞推举，结果成了裙带关系的摇篮，奠定了门阀政治的基础。唐朝开始大规模搞科举制，初期还比较公平，当了南宋开始走向了极端化。尤其是采用了朱熹理学作为科举的标准后，几乎堵死了其他方面人才培养和选拔的道路。在明朝除了考科举，那只有官宦贵族的赐官能够进入官场。而且这种赐官被压制在七品以下的程度，让很多非儒家出身的人无法进入朝廷重点领域，一生才华也就被埋没了。

作为七次科考失败的典型案例，张璁对这种制度的弊端非常了解，提出了三途选拔的人才制度。所谓三途选拔就是在科举之外加上举荐和征辟，丰富了人才获取的渠道。从大的方向讲，让朝廷的人才来源更多，人才种类更丰富，也更容易解决治理国家的实际问题。从小的方向讲，这种做法也是在官僚集团内部掺沙子，避免官僚集团利益链搞成铁板一块，完全垄断朝廷政治的话语权。这是在断清流派官员的跟，因为清流的大多数职务就是科举职务，比如国子监体系的太学和地方学政各级衙门，翰林院、东宫等等。

因为清流官员大多来自教育体系，有着科举的先发优势，通过科举就成为了他们垄断官员选拔和培养体制的重要途径。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之所以被陷害入狱，就是因为清流官员和浊流官员争夺科举话语权的结果。张璁采取这种办法让清流官员对内阁和朝廷的垄断被打破，也壮大了改革派的势力。后来在明朝历史上享有盛誉的张居正、海瑞等官员，都是这种制度改革的受益者。而且这种改革也比明宪宗朱见深搞得传奉官制度更好，因为走的是正规朝廷流程，让内阁官员无话可说，也减少了被选拔官员歧视的风险。

当然这种做法也让清流派们很不满，也成为了他们攻击张璁的理由。当时因为天下被清流官员们压制的中下层士大夫文人太多了，清流官员的舆论上不占优势，他们的反对也没有翻起什么浪花。因此出现了历史书上描绘的场景，明世宗执政前期，“资本主义”开始萌芽，文化和科技空前繁荣，优秀文学作品和杰出人物大量涌现，史称“天下翕然称治”。可以说通过张璁改革，朱厚熜完成了堂兄朱厚照一辈子也没有完成的事，将明孝宗朱祐樘长期重用清流官带来的弊政几乎全部取消殆尽，明朝恢复到了仁宣之治时期的繁荣。

可是从历史的角度看，张璁的改革并没有跳出封建士大夫体系，只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这种情况和王安石改革差不多，都是在士大夫体系的局限性之内进行，是不能够彻底解决明朝固有问题的。张璁去世后，士大夫官僚集团卷土重来，虽然有夏言等人辅助，但朱厚熜也没法完全解决这些问题，最终也走回了明宪宗朱见深的路子。朱厚熜为了打击士大夫官僚集团，干脆扶持奸臣严嵩，让官僚集团内讧，最终造成了嘉靖后期政治风波不断，政局不稳的局面。这样的局面下，朱厚熜也没法解决明朝南北外患的问题，明朝回到了历史周期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