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春的北京,工人宿舍里收音机嗡嗡作响,主持人提到“股份制”三个字,老刘皱着眉头嘟囔:“这又是啥新名堂?”那一年,厉以宁在媒体上频频露面,呼吁国企“改机制、搞股份”,学界一片喝彩,普通工人却满脑子问号。彼时的国营大厂确实步履蹒跚——订单少、设备旧、库房积灰,连年亏损已把财政拖得气喘吁吁。主管部门急需一剂猛药,于是股份制被摆上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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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深圳的股市早在1990年就挂牌交易,但规模有限。到了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资本市场被彻底点燃,厉以宁顺势提出“所有制为先导”的改革逻辑,认为产权清晰才能逼出效率。理论听上去锋利,可一旦推到厂房那端,马达声没变大,先动的却是职工档案柜。1996年至2002年,全国约2800万国企职工下岗,平均每天都有上万人失去“铁饭碗”。他们曾经把一生押在“集体宿舍—职工医院—厂办学校”这条半径不足两公里的生活圈,如今却被迫挤进劳务市场。
有人说,下岗工人拿到了“职工股”,多少算补偿。可事实是,绝大多数工人分到的股份不足10%,且锁定期漫长,每年分红零头尚不足一袋面粉的价格。与此同时,一批内部人利用政策漏洞,以极低代价控股资产,上演“左手倒右手”的收购戏,厂里最值钱的土地、机器被转移,职工只剩空壳。于是街头多了修鞋摊、早点车,写着“原××厂维修”招牌的小门脸,比比皆是。
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很多中小企业裁员停产。厉以宁在公开场合喊出“穷人应称作待富者”。这句话迅速刷屏,省委党校课堂里被引用为积极表述,可落到“待富者”本身,就是另一番苦涩。那年冷冬,东北某下岗女工听到这话,只冷笑一句:“等得起吗?”她的养老保险断缴三年,儿子学费尚未着落,“待富”显得奢侈。
资本下乡,是厉以宁晚年推崇的又一套方案。依照他的设想,土地经营权流转能把农业规模化,打通城乡两端。但在不少村庄里,流转合同薄薄两页,行文晦涩,务农几十年的叔伯大字不识几个,只能依赖“能人”解释。流转之后,一亩田年租金500到800元,连化肥钱都比不上;年轻劳力外出务工,碰到市场波动又折回乡下,想把土地要回来却被告知“合同未到期”。2013年至2016年,西部某省抽样调查显示,超过七成老人对自己签过的合同条款完全说不出要点。土地是命根,命根一松,安全感也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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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唏嘘的是,厉以宁的宏观设想在数据层面并非失败。国企重组后,工业增加值节节攀升;股市扩容,直接融资比例大幅提高;土地流转也让农地经营规模从3亩攀到近8亩。宏观繁花似锦,微观却乱石穿空。设计者看到的是总量、增幅、曲线,底层老百姓感受到的是离厂后的失业、社保断档、回乡后的租金缩水。两套叙事,从未真正汇流。
回顾厉以宁的学术生涯,有理论突破,也有现实争议。批评者并非否定改革本身,而是在追问:当年为什么先拆旧锅,再补铁底?为什么效率提升的奖杯端给管理层,成本却压在普通人肩头?假如配套的再就业培训、社保接续、土地确权同步到位,愤懑的情绪或许不会发酵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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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23年,厉以宁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一位曾在天津纺织厂干了28年的阿姨在厂区拆迁地前站了很久。同行朋友小声问:“还怪他吗?”她摇头又点头:“怪也没用,可一想起那阵子,心口就发硬。”这并非个人恩怨,而是一代人对改革“代价分摊方式”的集体记忆。
理论可以修订,论文可以再版,数据可以更新,但那些秋风里排长队领失业证的身影、乡镇地里守着低价租金的老人,却切切实实存在。厉以宁离世多年,讨论仍在继续,底层百姓每每谈起,火气尚未散尽,原因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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