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搬到这个村子。
租的房子在村东头,隔壁住着个老头,姓陈。搬来第一天,我去打招呼,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我站在篱笆外面喊了声“陈叔”,他抬头看我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劈柴。
后来我从其他邻居那儿听说,老陈头六十七了,老伴走了十几年,有个儿子在深圳,好些年没回来过。
头一个月,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偶尔碰见,我喊他,他就点个头。
十一月,天凉下来。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厨房的灯坏了。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够灯管,凳子腿晃了一下,我差点摔下来。这时候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是老陈头。他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
“包多了,给你一碗。”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那饺子是茴香猪肉馅的,皮薄馅大。碗底还压了两瓣蒜。
后来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家院子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不是屋里的灯,是院子里的那盏白炽灯。天一黑就亮起来,一直亮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往窗外一看,那灯还亮着。
我心想,这老头不睡觉的吗。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在门口洗车,老陈头蹲在自家院里修一把旧椅子。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
我说:“陈叔,你家那院子灯,咋整夜整夜开着?”
他抽了一口烟,没看我。“开着呗。”
“费电啊。”
“电费我交。”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拎着椅子进了屋。
元旦前后,村里下了场雪。那天我休班,下午在屋里看书,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一看,老陈头踩在梯子上,往屋檐下挂东西。我走过去帮他扶着梯子,他挂的是一对红灯笼。
挂完了,他下来,仰头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过年还有一个月呢,这么早就挂?”我问。
他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看灯笼。每年过年我都挂,他站底下看半天。”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儿子。
进了腊月,村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老陈头院子里的灯笼还挂着,到了晚上就亮起来,和那盏白炽灯一起。有时候我路过,从敞开的大门往里看一眼,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好像也没在看。
腊月二十五,我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院里杀鸡。我趴在篱笆上说了一句:“陈叔,一个人过年也弄这么丰盛啊。”
他说:“万一回来呢。”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愣了一下。“那你儿子说没说回不回来?”
他没回话,低着头继续拔鸡毛。
年三十那天,我从中午开始就听见隔壁的动静。炒菜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股接着一股的香气飘过来。
下午四点多,我正贴春联,老陈头从院里出来,站在篱笆那边看着我。他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来我家吃年夜饭吧。”他说。
“这不好吧,万一你儿子回来……”
他摆了摆手。“不回来了。二十九给我打的电话,说忙。”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晚上,我和老陈头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坐了三个多小时。他做了八个菜,有鸡有鱼有扣肉,还有一大盆饺子。我们喝了半瓶白酒,他话多起来,给我讲他年轻时跑长途运输的事,讲他老婆还在的时候怎么过年。
他说他老婆包的饺子比他包的好吃,皮能擀得透光。他说儿子小时候调皮,有一年把鞭炮扔进了酸菜缸里。他说那时候家里穷,过年买不起新衣裳,他老婆就把旧衣服翻个面重新缝,穿出去跟新的一样。
说到后头,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十点多的时候,我帮他收拾完碗筷,准备回去。他送我到大门口。
我说:“陈叔,新年好。”
他说:“新年好。”
我走到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院里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在夜风里轻轻晃。那盏白炽灯也亮着,把半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灯笼底下,没进屋。身后是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很大。
我进了屋,透过窗户看隔壁。他还在那儿站着,仰头看灯笼。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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