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把那只深蓝色丝绒盒推到桌子中间。
盒子不大,灯一照,边上泛着冷光,像一块压住呼吸的夜。包厢里开着空调,风口正冲我肩膀,凉得有点发麻。窗外是六月的城,闷,潮,玻璃上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桌上那盅松茸鸡汤冒着细热气,香味很淡,像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话。
江川坐我对面,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腕表搁在桌沿,手边的柠檬水化了半杯冰。他看见那盒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又买东西。”他说。
“你先看。”我说。
他手刚伸过来,手机就响了。
第一遍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第二遍,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朝我笑笑,意思是别管。
第三遍,铃声没完没了地钻出来,像谁拿指甲一下下抠门板。江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了。他拿起手机,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
果然,是他妈,张桂芬。
他按了接听,还特意把音量压低,可那种尖、快、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还是顺着听筒漏出来。
“川儿,你们在哪儿吃呢?我跟你弟一家正好在附近,顺路过来。把位置发我。”
顺路。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冷笑了一下。她从城东到城西,跨半个城,真是挺顺路。
江川咳了一声:“妈,今天不太方便,我跟舒蔓——”
“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家人吃顿饭还得挑日子?再说今天不是你们纪念日吗,热闹点不好吗?你弟家两个娃一直念叨大伯。你快发,电梯口怪热的。”
我抬头看着江川。
他也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为难,愧疚,犹豫。每次都差不多。像被绳子往两头拽,可最后松手的那一头,永远是我。
“妈——”
“快点,我挂了,微信发位置。”
电话断了。
江川没立刻动。他手指压着手机边缘,像还能拖延一会儿。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到我都能听见空调叶片轻轻摆动的声音。
“舒蔓,”他低声说,“就这一次。咱们吃快点,待会儿他们来了,我让他们少点——”
我看着他:“就这一次?”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了。熟到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套上就来。
第一次,是婚后第一个春节。我们说好初二回我妈家,结果他妈临时让我们陪着去舅舅家吃酒,说不去丢人。他跟我说,就这一次。
第二次,是我高烧三十九度,他弟弟半夜打电话,说车被扣了,让江川去处理。江川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输液室,走前摸着我额头说,就这一次。
再后来,他妈住院,他弟买车,他弟媳坐月子,他侄子报兴趣班,他家的热水器坏了,窗户漏风了,亲戚要借钱,邻居要做担保,永远都有“就这一次”。
次数多了,你会发现,所谓一次,就是没有尽头。
我拿起勺子,慢慢搅了搅汤。
“发吧。”我说。
江川像松了一口气,立刻给他妈发定位。他发完,伸手来碰我手背,指尖冰凉。
“你别生气。”他说。
我把手挪开,按了服务铃。
服务员进来,我说:“加四套餐具,再拿本菜单。”
服务员应了一声出去了。
江川看着我,像有点意外,又像有点感激。那种感激让我胃里一阵发酸。好像我肯退一步,是多大的恩情。好像我懂事,是天生应该。
我看着桌上的盒子,忽然连打开它的兴致都没了。
没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先涌进来的是外面的热气。接着是孩子身上的汗味、奶腥气,还有楼下炸鸡店飘上来的油味。最后才是张桂芬那把我怎么听都不顺耳的嗓子。
“哎哟,这地方还真不错。”
她今天穿得很亮,紫红色的上衣,脖子上挂了条金灿灿的项链,手里拎着个大牌样式的包。是真是假,一眼看得出来。她一进门先冲江川笑,笑得眼角都挤出纹来。
“还是我大儿子有本事。”
江海跟在后头,T恤领子发黄,肚子鼓着,手里还夹根没来得及扔的烟。王莉抱着孩子,一进门眼睛就先扫桌,再扫我,最后落在窗边那块小蛋糕牌子上,上头写着结婚纪念日快乐。
她嘴角一撇,笑了。
“嫂子真会过啊,纪念日还订这么好的地方。”
她话是夸的,味儿不是。
两个孩子一进来就往椅子上爬,鞋底蹭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大的那个一屁股坐我旁边,伸手就去碰那只丝绒盒。
我把盒子拿开。
他扁嘴,立马嚷起来:“我要看!我要看!”
王莉连句别乱动都没说,只顾自己拿手机拍包厢,拍窗景,拍桌上的菜。她那个角度我太熟了,十有八九是准备发朋友圈。配文我都替她想好了,什么“托大哥大嫂的福”“偶尔享受一下生活”。
张桂芬坐下后才像想起我,转头看我一眼。
“蔓蔓,你也别介意啊,一家人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拿起菜单了。
我笑了笑,没接。
江海翻了两页,问服务员:“最贵的海鲜是哪个?”
服务员报了几个菜。
“那都来。”他说,“再来个大的帝王蟹。孩子爱吃。”
“佛跳墙也来几盅吧,”王莉接得特别快,“平时哪有机会吃。”
张桂芬在一边点头:“今天你哥请客,别省着。”
江川有点尴尬,低声说:“妈,点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啊。”张桂芬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挣那么多,吃顿饭都心疼?”
我看着菜单边上的酒水单,闻到一股很淡的海鲜腥味。包厢灯是暖黄的,人脸也照得暖,可气氛一点不暖,闷得很。像一锅水烧到快开,却硬压着盖子。
菜一道道上来。
帝王蟹红得发亮,蒸汽扑脸。东星斑剖开摆在长盘里,葱丝姜丝堆得整齐。孩子一边抢一边嚷,蟹壳咔嚓咔嚓响。王莉拿筷子先挑贵的,蘸着酱,吃得很专心。张桂芬一边吃,一边给江川夹,说你多吃点,最近瘦了。江海端起红酒,像模像样地晃了两下,抿一口,皱着眉头说没家里散酒带劲。
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汤。
桌布上落了几滴酱汁,慢慢晕开,像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旧账。
王莉忽然看着我,笑得不阴不阳。
“嫂子怎么不吃啊?不会是我们来了,你不高兴吧?”
我抬眼:“你觉得呢?”
她脸上的笑顿住了。
包厢一下静了。
连正在扒蟹腿的孩子都抬头看我。
江川赶紧说:“行了,吃饭。”
“吃饭归吃饭,有些话也得说。”张桂芬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蔓蔓,不是我说你。你嫁进我们家这几年,老是这副冷脸,像谁欠你似的。一家人吃顿饭,你摆脸子给谁看?”
我看着她。
“您说完了吗?”
“还没说完。”她嗓门一提,“你别仗着自己挣点钱就拿自己当回事。阿海是你小叔子,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你这做人嫂子的,成天计较来计较去,像什么样。”
王莉立刻接话:“就是。女人嘛,结了婚就得顾家。总把钱攥那么紧,家里人谁敢靠近你。”
江海也帮腔:“嫂子,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太强势了。哥在你面前都说不上话,男人这样久了,心里能舒服?”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
那块表我见过。上个月,他跟江川哭穷,说工地那边垫资没下来,工人堵门,急借两万周转。两周后,他在朋友圈晒了这块新表,文案是:男人得对自己好点。
当时我把截图发给江川,江川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回我一句:算了,家里人。
家里人。
这三个字像块抹布,什么脏的都拿来盖一盖。
我放下筷子,问江川:“你也觉得我强势?”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把矛头转向他,僵了一下。
“今天先别说这个。”
“那今天说什么?”我声音不大,可自己都能听见里面那股冷劲,“说你妈带着一家子来蹭我们的纪念日晚餐,是热闹?说他们张口就点五千块的菜,是一家人不见外?还是说,我要继续笑着买单,才叫懂事?”
江川脸都白了:“舒蔓——”
“你闭嘴吧。”张桂芬先炸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蹭饭?我们是他亲妈亲弟弟,吃顿饭还得看你脸色?你嫁进来就是我们江家的人,你的钱不也是我们江家的钱?”
她那句“江家的钱”一出来,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啪一声断了。
奇怪的是,断了以后反而不疼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表格。
那是我自己记的。很细。时间、金额、用途、转账截图、聊天记录,一条条都在。最开始记,是因为总觉得不对劲,后来记着记着,竟然成了习惯。像一个人晚上老失眠,就会忍不住数窗外有几盏灯。
我把手机推过去。
“既然您说是一家人,那今天正好,算算一家人的账。”
张桂芬皱着眉:“什么账?”
“你们从我们这儿拿走的钱。”我说。
王莉一下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一家人还记账?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我看着她,“至少今天能用上。”
我开始念。
“阿海结婚,礼金六万六。你们说买房首付不够,借十五万,到现在没还。两个孩子出生,红包加月子补贴,两万。妈您说腰不好,要做理疗,前后转了三万八。阿海换工作、垫项目、填信用卡窟窿,陆陆续续九万多。还有逢年过节、零零散散的转账。”
我停了一下,念出最后那个数字。
“三年,一共三十七万八千六百。”
这话落地,连空调声都像小了。
江海手里的蟹腿啪地掉在盘子里。
王莉眼睛瞪得老大:“你有病吧?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怕自己傻得没边。”我说。
张桂芬脸一下红了,伸手指我:“舒蔓,你太过分了!”
“过分?”我看着她,“借钱不还,不过分?拿假的住院单骗钱,不过分?一边占便宜一边骂我强势,不过分?”
江川猛地抬头看我:“住院单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转过去看他,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是上个月的事。
半夜十一点多,江川洗澡出来,手机在床头震。江海发来一张单子,说妈查出子宫有问题,要尽快手术,先借三万。后面跟着一串语音,哭得跟真的一样。江川想都没想,爬起来就转了。我那天刚好也在床上,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我去上班,路过医院,心里总觉得不对,找了个在医保窗口的同学帮忙查。结果根本没住院记录。所谓的单子,是旧单子改的日期。
我回来后把截图摆在江川面前,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也许是阿海太急,弄错了。
你看,人的心偏起来,就是这样。证据都摆着,也能替对方找台阶。
“你查我弟?”江海先跳起来。
“我查的是骗钱的事。”我说。
“就算借了又怎么样?”张桂芬梗着脖子,“你们条件好,帮弟弟一把怎么了?再说了,江川是我儿子,他的钱给家里花,轮得到你管?”
“那套房也是我儿子的吧?”她像突然找到更有底气的话,“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要不是结了婚,你一个女人能有今天这么安稳?你别以为自己买了房就了不起。”
我笑了。
不是忍不住,是实在想笑。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我说,“车也是我婚前买的。装修,家电,后来换的沙发、冰箱、洗衣机,九成都是我出的钱。妈,您张口就来,自己不亏心吗?”
她一下卡住了。
王莉不服气,扯着嘴角说:“女人家结婚了,还分那么清干嘛?你现在这么算,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今天就是来决定,不过了。”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江川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慌,像突然踩空。
“舒蔓。”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我没看他。我把手机收回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江川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发疼。
“你别闹,回家再说。”
我盯着他那只手。
“松开。”
他没松。
“江川,我让你松开。”
可能是我那语气太冷,他手指颤了一下,还是放开了。
我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张桂芬在后面喊:“你走可以,先把单买了!位置是你订的,定金你付的吧?你敢走,我就让人家报警,说你们吃霸王餐!”
大厅门口正好有服务员经过,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
我停下,回头看她。
她脸上那种得意,真是把我最后一点犹豫都踩没了。
我直接去了前台。
经理看我脸色不对,马上过来问:“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买单。”我说,“拆单。”
经理愣了一下。
“最开始,是我和我先生两位。点了哪些菜,你们后台有记录。后面他们加的人,加的菜,也都有记录。麻烦分开。”
后面那一群人已经追出来了。
张桂芬当场拔高音量:“你故意的是不是?一家人吃饭你拆什么单?”
我没搭理她,只看着经理。
经理看了看我们几个人,大概也明白了,点点头:“可以,稍等。”
前台开始调单。
空调风很足,可我鼻腔里还是堵着一股火气,混着海鲜味、酒味、花香味,说不出来的腻。
很快,两张小票打出来。
我那张,一千九百八十八。
他们那张,四千八百六十。
王莉脸都绿了:“怎么这么多?”
前台一项项念。帝王蟹,东星斑,佛跳墙,红酒,甜品拼盘。
每念一项,江海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刷卡,签字,动作很利索。
然后把小票收进包里,对江川说:“我的部分结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狼狈,有难堪,还有一点我从前最怕看见的无措。
以前只要他露出这种样子,我就会心软。
这次没有。
我踩着高跟鞋往外走。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很脆。
身后先是张桂芬骂,骂我没家教,骂我白眼狼。然后是王莉带着哭腔说没钱。江海压着火爆粗口。最后才是江川一句低低的“都别吵了”。
电梯门一合,那些声音全被切在外头。
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妆没花,就是白得厉害。
我看着自己,突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也是坐电梯。酒店顶层,花香重得发腻,亲戚们在外头闹,江川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当时我真信了。
人有时候不是傻,是愿意信。
出了酒店,热浪扑脸而来。柏油路白天晒了一整天,晚上还往外返着热气。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炭火味和孜然味飘在风里,远处有人按喇叭,有情侣挽着手在笑,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绳子打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
城还是那座城。
可我像忽然从一口闷了很久的水缸里冒出来,胸口火辣辣的,偏偏又有种古怪的轻松。
我没回娘家,也没去林薇那儿,直接回了自己家。
屋里黑着。
我没开灯,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我把包丢在玄关,走到客厅,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落地窗外,整片城市亮得像碎开的玻璃。
手机响了。
林薇。
她一上来就问:“你没事吧?”
我嗯了一声。
“真炸了?”
“炸了。”
她在那头骂了句脏话,骂江川,骂他妈,骂他那一家吸血的。我听着,居然有点想笑。
“要不我过去陪你?”她问。
“不用。”我说,“我想安静会儿。”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其实不是第一次想到离婚。
这个念头,早就像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开始细细的,后来越来越明显。只是以前我总能给自己找理由。觉得江川对我也不是没感情,觉得他只是软,没坏到根上。觉得婚姻嘛,谁家没有点磕磕碰碰。
可有些磕碰,是会把人磨没的。
我起身去了书房,开灯。
桌上电脑还放着上周没做完的报表。我坐下,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全是我这些年存的东西。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医院单据。江海借钱时的语音。张桂芬骂我“不下蛋的鸡”的电话录音。还有王莉几次发错到家族群里的抱怨,抱怨我小气,抱怨我明明有钱还装清高。
对,孩子。
我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
开始是因为工作忙,两个人都说再等等。后来真想要了,一直没怀上。我去查过,医生说我有点内分泌问题,得慢慢调。报告单那天我一个人拿的,从医院出来在路边坐了半小时。风吹得厉害,纸边一直抖。晚上回家我把报告递给江川,他抱了抱我,说没事,有没有孩子都一样。
我那时候挺感动。
结果第二年春节,张桂芬在饭桌上当着一桌亲戚说:“女人啊,再能干,不生孩子也没用。”
那天江川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从那天起开始记账。不是只记钱,是记得失。记一笔自己到底还能忍多久。
电脑屏幕白得刺眼。
我新建文档,敲下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手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房产属于婚前个人财产。车辆属于婚前个人财产。婚后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婚后对男方原生家庭大额支出,双方另行协商。
我一条条写,像在处理一个烂尾项目。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心里只有一种很空的平静。
门锁转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江川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头发有点乱,衬衫皱巴巴地贴在后背。
“你真要这样?”他问。
我没动。
“哪样?”我说。
他走近,看见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离婚?”他嗓子都哑了,“舒蔓,你因为一顿饭要跟我离婚?”
我抬头看他,觉得荒唐。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因为一顿饭?”
“那还能因为什么?今天我妈是过分了,我回头会说她——”
“你会说她什么?”我打断他,“说她以后别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干?还是说她闹得太难看,害你没面子?”
他僵住。
“你不会替我说话的。”我说,“你从来都不会。”
他眼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发沉:“你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
“那你是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把那份账目调出来,转向他。
“你看看。”
他低头看,一行一行扫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到那笔三万和备注的时候,他手都抖了一下。
“你真去查医院了?”
“是。”
“你不信我?”
“我不信的是你家。”我说,“可你每次都替他们信。”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像突然没了力气。
“那也是我妈,我弟。”他捂着脸说,“我能怎么办?”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连生气都省了。
“你总说你没办法。”我轻声说,“可每次没办法的结果,都是我来承担。”
他不吭声了。
书房里只剩主机低低的风扇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里发红。
“蔓蔓,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就不能站在我的位置想想吗?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
“我为什么总要站在你的位置想?”我问他,“谁站在我的位置想过?”
他像被我问住了。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到他面前。
“房子车子我都不要你碰。婚后存款该怎么分怎么分。你家拿走的钱,如果你觉得都是应该的,我也不追了。就当我自己交学费。”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你来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我们三年,”他喉咙发紧,“三年就这么没了?”
我看着他。
不是一点不难受。
怎么会不难受。三年里不是全坏的。我们也有好时候。搬进新房那天,他背着我在空客厅里转圈,笑着说终于有家了。下暴雨那晚我加班回不去,他开车绕了大半个城来接我,车窗外雨刮疯了一样甩,车里暖风一开,我冻得手都缓过来了。还有去年我妈胆结石手术,他连着两天请假陪床,我爸还偷偷跟我说,这女婿人不错。
那些都是真的。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从头到尾都烂,人才更容易舍不得。
可舍不得,是会把人拖死的。
“江川,”我说,“不是三年没了。是三年里好的那些,不够撑到今天了。”
他眼睛彻底红了。
“我改。”他说得很快,“我真的改。我以后不让他们找你,不让他们再跟咱们拿钱。我明天就去跟我妈说清楚。”
“你现在说,是因为我把协议摆出来了。”我看着他,“如果我今天像以前一样忍了,你会改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我点点头:“所以不是你不知道问题,是你以前压根不想改。”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
“你非得逼我是不是?”
“我逼你?”我笑了一下,“江川,是你们一家子把我逼到今天。”
“我妈再怎么样也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理所当然糟蹋别人?”
“她不是糟蹋,她就是那种人,嘴上没把门——”
“那我呢?”我声音一下提起来,“我就活该听着?我挣的钱活该填你弟的窟窿?我买的房活该变成你妈嘴里的‘江家产业’?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活该被她指桑骂槐?你每次都说她就是那种人,那我是什么人?我是天生能扛的人吗?”
他彻底哑了。
我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到这种份上。
吼完以后,胸口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可那种疼里,又有种痛快。像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去一点。
江川慢慢蹲下来,蹲在我椅子边上。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我等过很多次。
可真等到了,心里没什么波动。
“你不是对不起我。”我说,“你只是终于发现,你也会有失去的时候。”
他低着头,半天没动。
那晚他没走。睡在客厅。
我半夜去厨房喝水,路过时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腿都伸不开。茶几上还放着那份协议,角都翘起来了。客厅没开灯,只能借窗外的光看见他侧脸轮廓。那一刻我其实有点恍惚。这个人,我以前也是真心疼过的。看到他累,会心疼。看到他发烧,会急。看到他工作不顺喝闷酒,我会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爱不是假的。
只是后来,它一层层被耗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一样错开洗漱、出门。
他没再提离婚,我也没催。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像玻璃上出现一道裂纹,哪怕没碎,光也不再完整。
接下来几天,张桂芬的电话一通接一通。江川开始还接,后来直接静音。江海发来长语音,先骂我小题大做,再说哥你赶紧管管嫂子,别让她发疯。王莉甚至把电话打到我公司前台,说想跟我谈谈。前台小姑娘来问我,我说直接说我不在。
林薇知道后,又骂了一轮。
“你现在心软就是有病。”她在咖啡馆里戳着我的额头说,“他今天能跪你,明天他妈一哭,他还是回去当孝子。”
我捧着冰美式,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没反驳。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我说。
可说想好,不代表没别的情绪。
人做决定的时候,有理智那一层,也有舍不得那一层。两层缠在一起,像湿掉的线头,扯着疼。晚上我一个人回家,看见玄关那双他的拖鞋,心里还是会空一下。打开冰箱,看见他前几天买的酸奶,也会发愣。
婚姻不是一个人,是两个生活习惯长在一起。真要剥开,皮肉一定得掉一点。
第三天晚上,我回家时,客厅灯亮着。
江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只深蓝色丝绒盒。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下乌青很重,像几天没睡好。
“我去找我妈了。”他说。
我把包放下,没坐:“然后呢?”
“我跟她说,以后别再来我们家,也别再跟我要钱。阿海那边的账,我会让他慢慢还。”
他说得很慢,像在组织语言。
“还说什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说,那天的事是他们不对。”
“他们怎么说?”
“我妈哭了。”他揉了揉眉心,“阿海也急了,说我为了老婆不要家里人。王莉说你从来没把他们当一家人。反正闹得挺难看。”
我看着他:“你替我说话了吗?”
他抬眼,明显有一丝躲闪。
“我说了,让他们以后尊重你。”
“怎么尊重?”
“就……别乱说话,别老找你要钱。”
“就这些?”
他不说话了。
我明白了。
所谓替我说话,不过是说得很轻,很圆,很怕伤了他妈和他弟。像拿棉花去拦刀子。刀子当然还是往我这边落。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看着我的反应,有点急。
“舒蔓,我真的在努力。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时间我给过了。”我说,“三年,还不够吗?”
他一下站起来。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跟家里断绝关系?那是我妈!”
“我从来没让你断绝关系。”我说,“我只是要你分清边界。可你根本分不清。或者说,你根本不舍得分。”
“你就那么瞧不上我家?”
这句话一出来,我愣了。
原来闹到今天,他心里还有这么一层。
不是他家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瞧不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江川,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偏向他们。是你到现在都觉得,问题出在我嫌弃你家。”
他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说下去。
“你以为我介意的是穷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工作,工资也不高。我们租一室一厅,我照样愿意跟你挤。你妈第一次来城里,嫌电梯晕,非要走楼梯,我陪她爬十七层。你弟结婚前没地方住,在我们出租屋打地铺住了半个月,我一句话没说。那时候我介意过你家穷吗?”
他低下头。
“我介意的是没边界,没分寸,没尊重。是你明明知道不对,还总拿‘一家人’堵我的嘴。是我对你家越好,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是你站在旁边,看着我被耗掉。”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塌下来。
“我知道。”他说得很轻。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刀,把他那点还想挣扎的力气也切没了。
他坐回沙发,半天没动。
我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
“这是什么?”
他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喉咙动了一下。
“那天本来想送你的。”他说。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款式很简单,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钻,不大,但看得出是认真挑过的。盒盖内侧还压着商场小票,日期是三天前。
我看着那条项链,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是凉的。
江川说:“我挑了很久。你之前不是说,锁骨那儿总空,想要条细一点的。”
我当然记得。
是上个月我们逛街,我随口提了一句。那时候他低头看手机,我还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项链本身。是因为你发现,这个人也不是全然没心。可偏偏就是这点没心没肺和那点真心掺在一起,才最磨人。你很难彻底恨他。也很难再爱下去。
“谢谢。”我把盒子合上,“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他急了,“蔓蔓,我真的——”
“因为收了,我会以为事情还可以靠礼物补回来。”我看着他,“可补不回来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一件我之前不知道的事。
他说,两年前,我妈做胆结石手术住院那次,张桂芬其实也来过医院。她没进去,在门口坐了半小时。后来听护士说,手术很顺利,她就走了。走之前还给江川发过消息,说她也不是不懂事,她就是怕我妈看不起她。
我听着,愣了很久。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刚知道。”他揉了把脸,“前天去找她,她才提。她说那天看见你忙前忙后,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恶婆婆,就没脸进去。”
我沉默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有点乱。
不是因为我突然原谅了张桂芬。不是。她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这一件就变了。可人就是这样,很少有纯黑纯白。她刻薄,贪便宜,控制欲强,嘴也坏,可她也会在某个瞬间觉得羞,觉得自己不体面。
这种复杂,反而让人更难下结论。
我问他:“所以呢?你想说她其实也有苦衷?”
“不是。”江川摇头,“我是想说……可能大家都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可我确实没处理好。”
他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但也只是像样。
我坐在他对面,第一次把自己真正想要的说出来。
“江川,我不是一定要一个替我冲锋陷阵的男人。我只是要一个在关键时候能说清楚立场的人。你可以孝顺你妈,也可以帮你弟,但前提是你得先明白,你有自己的家。你不是谁的提款机,我也不是。”
“我明白了。”他说。
“你明白得太晚了。”
他说不出话。
那晚我们谈到很晚。谈第一次见面,谈结婚时的想法,谈没孩子这件事,谈他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偏向他妈。他说小的时候家里穷,他爸脾气差,经常喝多了砸东西,是他妈一个人扛着把他们兄弟拉大,所以他总觉得,只要他妈开口,他不能不管,不然像忘恩负义。
我能理解。
理解不等于接受。
他还说,江海从小会闹,会装可怜,家里好东西总是先给弟弟。他已经习惯了让。让久了,连婚后也还是下意识让着。让父母,让弟弟,让到最后,也把我让出去了。
这些话他说得挺诚恳。
如果是半年前,甚至一个月前,我可能都会心软。
可到了现在,我只能安静听着。像听一个已经迟到很久的解释。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
我以为他要去民政局,结果中午他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一面,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面馆。
我本来不想去,后来还是去了。
面馆还在老街口。铺面比以前旧,油烟味比以前重,墙上的菜单也换了。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们,笑着说你们好久没来啦,还是两碗牛肉面吗?
我说嗯。
江川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拆一次性筷子,神情有点局促,跟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时候他刚升职,穿白衬衫,点面的时候还问我能不能吃香菜。现在再看,像隔了很远。
面上来,热气直扑眼睛。辣椒油的香味、牛肉的腥香、汤里的葱花味,全是很俗气的生活味。
“我昨天去看了下心理咨询。”他忽然说。
我愣了愣。
他苦笑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我以前一直觉得,心理咨询就是矫情。昨天坐进去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我自己真理不清。”
我没说话。
“咨询师问我,为什么每次都先安抚原生家庭,再回来安抚你。我想了半天,才发现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你不会走。你就算生气,最后也会留下。”
这话很扎人。
可也很真实。
人总是最容易亏待那个以为不会离开的人。
“所以你看,”他低声说,“我不是不重视你。我是太笃定了,笃定到把你的容忍当成了底线。”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面汤上浮着一层亮油,映着吊扇转出来的影子,一圈一圈晃。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再试一次。”他说,“不是求你立刻原谅我。是求你别这么快把门关死。我们分开住也行,冷静一段也行。协议你先留着。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做点真正的改变。”
我盯着他,没立刻回答。
说完全没触动,是假的。
可是触动这东西,不等于能回头。
我说:“江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现在这一套,过一阵又回去了。”我看着他,“你不是没认过错,也不是没保证过。每次出事你都说会改。可真正一到你妈哭、你弟求的时候,你还是会软。”
他低头,捏紧了筷子。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放空话。”他说,“所以我也不逼你信。”
这倒比之前强点。
面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们都看见了。来电人:妈。
他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
那几秒很长。
长得像把一段婚姻又压缩进一个来电里。
他最后按了静音,把手机扣过去。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因为这么一个简单动作,竟然都能让人觉得不容易。
“她昨天去你公司了。”他忽然说。
我猛地抬头:“什么?”
“前台没让她进去,她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声音发沉,“我也是刚知道。她说想找你说清楚。”
我心一下提起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她不是想逼你离婚。她就是觉得你太硬,得压一压,不然以后她说不上话。”
我听完,后背都凉了。
这话比单纯的恶意还让人发冷。因为它不是冲动,是思路。她是真这么想的。她觉得婆媳之间,就是一场谁压得住谁的较量。
“那她还说了别的吗?”我问。
江川看着我,像在犹豫该不该讲。
“她说,你要是真跟我离了,正好。她一直觉得你这种女人心太野,留不住。”
我筷子啪地放下。
老板娘在不远处收桌,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外头有电动车经过,按铃声很急。阳光从塑料门帘缝里漏进来,照得桌角一块发白。
我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真想笑,是一种荒诞到了头的反应。
“你看。”我说,“这就是你要我再给时间的人家。”
江川脸上发白。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你要是早知道,就不会让我走到今天。”
那顿面最后没吃完。
我起身要走,江川跟出来,在门口拉住我。
老街很窄,头顶电线乱七八糟,旁边卖西瓜的小贩正在吆喝,切开的西瓜瓤红得扎眼。热风一阵一阵往脸上扑,带着油烟和灰。
“舒蔓。”他说,“我妈昨天还说了件事。”
我烦得很:“还要说什么?”
“她说,当年咱们婚礼前,她去找过你妈。”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喉咙发紧:“她说,她去跟你妈提过,要把彩礼折成现金留给我们家,说反正房子车子都是你出,让你妈别太计较那些形式。后来你妈把她赶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婚礼前我妈确实有几天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准备婚礼累的。现在想起来,那几天她对江川家尤其冷淡。我还以为是她单纯舍不得我。
“你确定?”我问。
“她亲口说的。”江川声音低得厉害,“她说她那时候是替我和阿海着想,怕家里被掏空。可她没想到你妈那么强硬。”
我站在路边,觉得太阳太毒了,照得人眼前发白。
这么多年,我妈一句都没提。
她不是怕我生气,她是怕我难做。怕我夹在中间。她替我咽了。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小事,突然都串起来了。为什么我妈对江川始终客气,却总有距离。为什么她每次叫我回家,都只说你自己来,别带太多东西。为什么她明明心里不舒服,也从不在我面前说江家一句坏话。
我忽然很想给她打电话。
可我站在街边,半天没动。
江川看着我,像也意识到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
“我也是才知道。”他说。
“你知道也没用。”我抬头看他,“因为事情不是今天才坏的。”
他闭了闭眼。
那天之后,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正在厨房摘豆角,手上全是细小的豆筋。她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又很快笑着说,正好中午包饺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鬓边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突然鼻子酸得厉害。
“妈。”我叫她。
她抬头:“怎么了?”
我问她:“婚礼前,张桂芬是不是去找过你?”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很短的一秒。可我看见了。
“江川跟你说的?”
“嗯。”
她把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说那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张桂芬那天拎了点水果上门,说得挺客气,先夸我能干,再说结婚本来就是两家合一家的事,彩礼给来给去都是形式,不如把钱留给男方家里周转,以后有了孩子也都是为了小家。说着说着,就绕到江海准备结婚,需要钱。
我妈当场就让她走。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家人不对。”我妈说,“可你喜欢,我不想在你最热乎的时候给你泼冷水。再说江川那孩子,当时看着也确实不错。我想着,只要他拎得清,日子也未必过不好。”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不结?”她看着我,“你那时候听得进去吗?”
我一下说不出话。
大概听不进去。
人年轻的时候,对自己选的人总有一种盲目的护。别人越说不好,你越要证明给别人看,他其实很好。
结果呢。很多弯路,只有自己撞了才信。
我妈把豆角重新抓起来,手指头一根根掰。
“蔓蔓,我不拦你结婚,也不催你离婚。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可有一条,你记着。人活一辈子,最先得对得起自己。别为了成全谁,把自己耗空了。”
厨房里有切好的姜蒜味,窗台上一盆葱长得很旺。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拖着长长的尾音。特别日常。可我站在那里,心里却像有块地方缓慢地裂开,又慢慢合上。
回家路上,我收到江川发来的消息。
他说:我搬出去住几天。协议我还没签。如果你最后还是决定离,我尊重你。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真的搬出去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洗手台上少了一支剃须泡沫,衣柜左边空了一排,门口那双拖鞋不见了。起初我很不习惯。夜里回家开门,总以为会看见客厅亮着灯。后来几天过去,反而慢慢习惯了那种安静。
林薇过来陪我吃了顿火锅,边吃边说:“你现在脸色都好看点了。”
我笑:“是吗?”
“真的。以前你一提你婆家,整个人那种拧巴劲儿我都看着累。”
她说得挺直。
我也没反驳。
人有时候不光是被别人耗,也是自己在拧着自己。想要体面,想要顾全,想要把所有关系都维持住,到最后常常是谁都没讨好,先把自己绞住了。
过了几天,江海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想了想,还是接了。
他那边一开口就很冲:“嫂子,不,舒蔓,我哥是不是跟你疯了?他现在连妈住院都不管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住院?”
“高血压犯了,人在医院躺着呢。都是被你气的。”
我差点笑出来。
可笑完以后,我还是冷了脸。
“哪家医院?”
他报了名字。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还是托人查了。人确实在医院。但不是高血压急症,是老毛病复查,顺便住两天。说白了,不严重。
我盯着手机,心里那种烦躁又卷上来。
过了一会儿,江川给我打来电话。
“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我说,“人怎么样?”
“没事。”他很疲惫,“她就是想逼我回去。”
“你回了吗?”
“回了。”
我沉默。
他像猜到我在想什么,立刻说:“我回去不是妥协。我是去把该说的话彻底说完。”
“说完了吗?”
“差不多。”他顿了顿,“舒蔓,我可能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我心口一沉。
“什么?”
“阿海欠的,不止我们知道的那些钱。”他说,“他在外面还借了网贷,还有私人借款。现在有人找上门了。我妈之前一直瞒着,怕我知道。”
我闭上眼。
这才是真正的坑。
原来那三十多万,不过是冰山一角。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声音一下冷了。
“跟你没关系。”他立刻说,“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之后有人打扰你,你别管,也别信。我会处理。”
“处理得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尽量。”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我不知道”。
不是逞强,不是打包票。反而让我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江海是真出事了。借了不该借的钱,拿去填前面的洞,越填越大。王莉跟他吵,差点带着孩子回娘家。张桂芬在医院里哭,说她这一辈子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儿子。江川夹在中间,几天瘦了一圈。
这些消息,我都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江川没再来烦我。
他只是偶尔发条消息,报个平安,或者问我有没有陌生人联系过我。语气都很克制。那种克制里有疏离,也有一点以前没有的边界感。
我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他真的在变。
半个月后,民政局那边的预约日期到了。
前一晚我几乎没睡好。不是后悔,就是整个人绷着。像要去做一台拖了很久的手术,知道该做,临到门口还是会发怵。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
我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没化浓妆。出门前,我看见玄关柜上那只深蓝色丝绒盒,还在。
我犹豫了下,还是把它放进包里。
到了民政局门口,很多人。有来结婚的,手里拿着花,脸上带笑;也有来离婚的,彼此隔着半步一米,说话都很少。风有点闷,吹不散院子里那股纸张、汗味和树叶晒热后的气味。
江川已经到了。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来了。”他说。
“嗯。”
我们并肩往里走,谁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取号,排队,填表。
流程很普通。普通得有点残忍。曾经那么多眼泪、争吵、委屈、期待,到这里最后都变成表格上几项勾选。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问:“都考虑清楚了吗?”
我刚想说清楚了,江川突然开口:“等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脸色很白,手里那张表被捏出褶。
“我申请冷静期。”他说。
工作人员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按流程给我们解释。
我没说话,只看着江川。
走出大厅后,我问他:“你还是不签?”
“不是不签。”他声音很低,“是我不想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做一个以后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我真有点气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后悔?”
“因为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也许你不会走得这么决绝。”他看着我,“我不是说你错。我只是想,至少等这段最乱的时候过去。到那时候你还决定离,我签。”
这话听着像体贴,也像拖延。
我分不清。
人到了某个时候,对一句话的判断会变钝。不是傻了,是累了,不想再轻易相信,也不想立刻否定。
“江川,”我说,“你这样,很像又在替我做决定。”
他怔住。
“我不是——”
“你是。”我打断他,“你总觉得你知道什么对我更好。以前是替我决定该不该忍,现在是替我决定会不会后悔。你什么时候真的把选择权还给过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天开始飘小雨。
雨点不大,砸在树叶上,沙沙地响。门口那对来领证的小年轻没带伞,女孩把花抱进怀里,男孩脱了外套给她挡,俩人边笑边跑。画面挺好。可我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也不是一点没有。只是觉得遥远。
江川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阿海之前借钱时,我后来逼他写的欠条和转账整理。还有一张卡,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不多,先算还你一部分。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等我。但该还的,我会还。”
我没接,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拿了。
卡边是凉的。
“你现在这么做,是想让我心软吗?”我问。
“不是。”他说,“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有些账,不是说一句一家人就能抹掉的。”
风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点。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在下雨天。他站在写字楼门口,举着一把黑伞,问我是不是舒蔓。我点头,他笑着把伞往我这边偏,说“路上堵了,抱歉”。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靠谱,至少知道把伞往别人这边偏。
后来呢。
后来很多年,雨都下着,只是他没再偏过来。
我把那张卡收进包里,说:“冷静期就冷静期。但这不代表我回头了。”
“我知道。”他说。
“还有,”我顿了顿,“别再让你家里任何人来找我,找我妈,或者找我公司。”
“不会了。”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台阶下面,他忽然叫我:“舒蔓。”
我回头。
他站在雨丝里,头发被打湿了一点,手垂在身侧,像想说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项链,你如果真不想要,哪天还我也行。如果你留着,也行。”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冷静期那一个月,日子居然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工作忙起来,项目接项目,我有时候加班到九十点,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林薇拖我去做头发,去逛超市,去她家吃饭。周末我陪我妈去菜市场,看她为了两毛钱跟摊主讲价。生活重新落回那些琐碎里,反而让人心安。
江川偶尔会发消息。
不多。
有一次说,阿海把车卖了,先还了一部分债。
有一次说,张桂芬出院了,回老家住了一阵,没再来城里闹。
还有一次,只有一句:我今天在咨询师那儿,第一次学会说“不”。
我看着屏幕,没回。
不是故意晾着。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
有些改变,你听见了,不代表你就能马上放下戒备。人被烫过一次,再看见火,总归会下意识往后站一点。
冷静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事。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就接到陌生电话。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带点哭腔。
“嫂子,我是王莉。”
我本来想挂,她赶紧说:“你别挂,我就说两句。”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那边有孩子哭,还有电视声,乱糟糟的。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跟阿海要离婚了。”
我没接话。
“以前……以前我总觉得你太端着,看不起我们。现在才知道,不是你端着,是我们太没数。”她声音低下去,“阿海借钱那些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不敢说。我也有错。我老想着占点便宜,觉得大哥家有钱,不拿白不拿。可现在债主上门,我才知道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我靠在墙上,听着,心里很复杂。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我问。
“没想干什么。”她说,“就是……想跟你道个歉。那天饭桌上那些话,不该说。还有,妈之前去你公司堵你,是我撺掇的。我说你这种女人最怕丢脸,让她去闹一闹你就服软了。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
我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背后还有这一层。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哽了一下,“你要离就离吧。其实你早该走了。”
电话挂断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窗外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包里的丝绒盒硌着我的腰,硬硬的一角。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王莉道歉,也不是因为谁终于承认了错。是因为所有真相摊开以后,你会发现自己曾经忍的那些东西,比想象中还不堪。你不是敏感,不是作,不是小题大做。你是真的一直在一个错的环境里,被一群人联手推着往后退。
冷静期最后一天,江川问我:“明天,你还去吗?”
我看着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去。”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天很晴。
太阳很好,照得树叶发亮。和上次那种阴沉不同,今天像什么都很清楚。
我到的时候,江川已经在了。
他比上次更瘦,眼神却没那么乱。像是真的熬过了一段什么。
我们并肩走进大厅,重复那些流程。
工作人员再次问:“双方都确认要离婚吗?”
我嘴唇动了动。
那一秒,我竟然想起很多杂碎的小事。想起他冬天把我冰凉的脚塞到自己腿弯里捂热。想起他在我生日那天学做糖醋排骨,最后做糊了还嘴硬。想起张桂芬在医院门口坐了半小时没进来。想起我妈摘豆角时那句“先对得起自己”。想起那只一直没戴上的项链。
人一生里,很多决定都不是一刀下去那么干脆。更多时候,是很多声音同时在你脑子里响。
我看着工作人员,又看了眼江川。
他没催我,只是安静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忽然问:“如果今天离了,你以后还会管你家吗?”
他愣了一下,实话实说:“会。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你能保证?”
“我不敢再随便保证。”他说,“我只能说,我现在知道边界是什么,也知道守不住边界会失去什么。”
我又问:“如果今天不离呢?”
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就重新追你一次。”他说,“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要求你原谅,是以一个犯过错的人,慢慢让你看我值不值得。”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笨。
可偏偏是这种笨,少了点以前那种熟练的哄。
大厅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工作人员叫号,声音此起彼伏。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亮得有点晃眼。风吹进来一丝很淡的花香,不知道哪棵树开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没有答案也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关系都能立刻判死刑,也不是所有迟来的改变都配得上原谅。人会变,也可能不会。伤口会结痂,也可能一碰就裂。谁都说不准。
最后我对工作人员说:“我们再想想。”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只说那你们自己商量好再来。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风把我额前碎发吹乱,我抬手压了一下。
江川站在我旁边,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
“谢谢你今天没逼我。”他说。
“别谢得太早。”我说。
他苦笑了下:“我知道。”
我们一起往停车场方向走。路过树下时,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在我肩膀上。我顺手拂掉。包里那只深蓝色盒子轻轻碰了一下侧边,像提醒,又像回声。
第一次纪念日,他说以后每年都来这家餐厅,吃同样的松茸鸡汤,看同样的夜景。后来那锅汤凉了,夜景也模糊了。可有些东西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停在那里,变成一个问号。
我没有把项链还给他。
他也没有问。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
“我先去公司。”他说。
“嗯。”
“你呢?”
“回家。”
他说了声好,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妈那边,我改天想正式去道歉。如果她不见我,也正常。”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再说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汇进人群里。阳光落在他肩上,很亮。亮得像那天包厢里打在丝绒盒上的灯。
我伸手摸了摸包里的盒子。
还是凉的。
可没那么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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