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1977年1月18日,凌晨三点,黑龙江黑河,八五三农场的知青点。
零下三十八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土坯房的窗户,糊着的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屋里的火墙烧得不算旺,勉强能挡住屋外的严寒,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线下,沈曼君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双目通红,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婴儿的啼哭很微弱,像小猫一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格外的清晰。这是她的女儿,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到两个小时,是她和爱人林卫东,在这片荒芜的北大荒里,唯一的念想。
沈曼君今年26岁,上海人,1969年,刚满18岁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浩浩荡荡的知青队伍,从繁华的大上海,来到了这片北大荒的黑土地上。
这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从一个连锄头都拿不动的上海娇小姐,变成了能扛着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农垦人。春天,顶着料峭的寒风泡在水田里插秧,双腿被冰水冻得失去知觉;夏天,在一望无际的麦地里收割麦子,蚊虫叮得满身是包,毒辣的太阳晒得她脱了一层又一层皮;秋天,要连夜抢收粮食,挑着上百斤的河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冬天,要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去山里砍柴,去江面上凿冰捕鱼,稍不注意,就会冻伤手脚。
北大荒的苦,是刻在骨头里的。支撑着沈曼君熬下来的,除了对回上海的期盼,就是同是上海知青的林卫东。
林卫东比她大两岁,和她一起从上海来到这里,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脚麻利,性子憨厚又温柔。在沈曼君最吃力的时候,他总会默默递过来一把镰刀,帮她割完剩下的麦子;在她冬天冻得手脚生疮的时候,他会偷偷给她送来獾子油,帮她抹在伤口上;在她想家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他会坐在炕边,给她讲上海的弄堂,讲家里的桂花糕,温柔地安慰她,总有一天,他们能一起回家。
年轻的心,在这片荒芜又艰苦的土地上,哪怕再谨慎,也挡不住暗生的情愫。他们相爱了,在知青点所有人的祝福里,在土坯房里,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没有酒席,没有婚纱,只有一把喜糖,和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
婚后的日子,依旧很苦,却因为有了彼此,变得甜了起来。他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做饭,一起在煤油灯下看书,一起盼着回城的消息。沈曼君以为,他们会一起在北大荒熬下去,等到回城的那一天,一起回上海,再也不分开。
可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1976年夏天,黑龙江发了洪水,农场的几个知青在江边巡查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湍急的江水里。林卫东想都没想,第一个跳了下去,把落水的知青推上了岸,自己却被卷进了漩涡里,再也没有上来。
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沈曼君的天,塌了。
她抱着林卫东的遗体,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不吃不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怀了林卫东的孩子。
这个孩子,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咬着牙,撑着怀孕的身子,依旧下地干活,省吃俭用,给孩子准备着小衣服、小被子,等着孩子的出生。她想,就算这辈子回不了上海,她也要把孩子养大,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个多么勇敢的人。
可就在孩子出生的前一天,一封从上海寄来的加急信,送到了她的手里。
信是她父母寄来的,信里说,高考恢复了,国家给了知青回城的政策,只要是上海户籍的知青,都可以回上海参加高考,落户上海。父母已经给她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让她立刻收拾东西回上海,晚了,政策就变了,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拿着那封信,沈曼君的手,抖得厉害。
八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八年。
她做梦都想回上海,想回到父母身边,想离开这片吃了八年苦的北大荒,想参加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怀里的孩子,刚出生的女儿,像一盆冷水,把她所有的期盼,都浇灭了。
她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根本没办法回上海。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本就抬不起头,更何况她还是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根本落不了上海的户口,也没办法参加高考,甚至连工作都找不到。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家里本就不宽裕,根本没办法帮她养一个孩子。
更重要的是,回上海的名额,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她这辈子,都要困在北大荒了。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婴儿的啼哭。
沈曼君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那么小,那么软,是她和林卫东的骨血,是她的命。
她怎么舍得?
可现实,就像这北大荒的寒冬,冰冷又残酷,推着她往前走,不给她半点选择的余地。
土坯房的门,被推开了,知青点的大姐王秀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进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把粥放在了炕边的桌子上。
“曼君,信我都听说了。”王秀莲坐在炕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姐知道你难,可这孩子,你带不走的。上海那么远,火车要坐几天几夜,刚出生的孩子,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就算带回上海了,你怎么养?怎么参加高考?怎么跟街坊邻居交代?”
沈曼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那我能怎么办?”她哽咽着说,“这是我的孩子,是卫东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不能丢下她啊。”
王秀莲叹了口气,说:“曼君,不是姐劝你狠心,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错过了回上海的机会,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北大荒了。孩子还小,你要是信得过姐,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咱们农场的王满仓和刘桂兰两口子,你认识吧?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两口子人老实,心善,是咱们农场出了名的好人。他们早就想领养个孩子了,你把孩子交给他们,他们肯定会把孩子当亲生的疼,绝对不会让孩子受一点委屈。等你以后在上海站稳了脚跟,想孩子了,再回来看她,不也行吗?”
王满仓和刘桂兰,沈曼君认识。两口子都是农场的老职工,王满仓是拖拉机手,性子憨厚,沉默寡言,刘桂兰是食堂的炊事员,手脚麻利,心肠热,之前沈曼君怀孕的时候,没少偷偷给她塞鸡蛋、塞馒头,对她特别好。
把孩子交给他们,沈曼君是放心的。
可放心归放心,那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舍得?
王秀莲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又说:“曼君,你好好想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北大荒,怎么活下去?孩子跟着你,也只能跟着你吃苦。交给满仓两口子,孩子能吃饱穿暖,能有个完整的家,不比跟着你颠沛流离强?”
王秀莲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了沈曼君和怀里的孩子。
天,一点点亮了,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曼君抱着孩子,坐了整整一夜,眼泪流干了,心里的拉扯,几乎要把她撕成两半。
一边是她盼了八年的回家路,是她的未来,是父母的期盼。
一边是她刚出生的女儿,是她和林卫东的骨肉,是她的命。
最终,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沈曼君看着窗外北大荒的雪原,做出了决定。
她要回上海。
但她的孩子,要留在这片黑土地上,找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家。
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眼泪掉在了孩子的脸上。
“宝宝,对不起。”她哽咽着,轻声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没办法。等妈妈在上海站稳了脚跟,一定回来找你,一定回来弥补你。你要好好长大,妈妈永远都爱你。”
第二章 雪地里的托付,我把心留在了这片黑土地
决定做出的那一刻,沈曼君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擦干了眼泪,开始收拾东西。她从木箱子里,翻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一共三十二块钱,还有林卫东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一块上海牌手表。
那是林卫东的父亲给他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平时都舍不得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擦擦。他走的时候,这块表,就到了沈曼君的手里。
沈曼君摩挲着手表冰凉的表壳,眼泪又掉了下来。
卫东,对不起。我没能护住我们的孩子,我只能把她留在北大荒,你别怪我。等我回上海,站稳了脚跟,我一定回来把她接回去,一定。
她把钱和手表,用一块红布包了起来,又找了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孩子的出生日期:1977年1月18日,还有孩子的名字,林念北。
念北,想念北大荒,也想念林卫东。
她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她怕,怕以后孩子知道了她的存在,会恨她;也怕自己回上海之后,过得不好,没办法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反而打扰了孩子平静的生活。
做完这一切,她给孩子喂了奶,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放进了小棉被里,抱在了怀里。
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晃得人眼睛疼。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哈气成冰,沈曼君抱着孩子,推开了土坯房的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王满仓家走去。
王满仓家在农场的家属区,离知青点有十几里路,平日里走,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可今天,沈曼君抱着孩子,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得格外艰难。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孩子吹到一点风。
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棉鞋里,灌满了雪,融化了,又冻成了冰,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依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怀里的孩子,很乖,一路上都没有哭,安安静静地睡着。
沈曼君低头看着孩子,眼泪不停地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这十几里的路,是妈妈陪你走的第一段路,也是妈妈暂时离开你的路。你放心,妈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一定会。
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沈曼君终于走到了王满仓家的门口。
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冻僵了,只有怀里的孩子,还是暖的。她抬手,想敲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反复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开了,刘桂兰端着一个盆,正准备出来泼水,看到门口抱着孩子的沈曼君,愣了一下,连忙把盆放下,把她拉进了屋里。
“曼君?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你刚生完孩子,怎么能跑出来?不要命了?”刘桂兰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脸,还有怀里的孩子,连忙把她拉到了火炕边,给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快,暖暖手,怎么回事啊?”
屋里的火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王满仓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沈曼君的样子,一脸的疑惑。
沈曼君捧着热水杯,冻僵的手,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她看着刘桂兰和王满仓,看着这两个老实善良的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哥,嫂子,求你们一件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抖。
刘桂兰和王满仓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曼君,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你起来说,快起来。”
沈曼君被他们扶起来,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醒了,哼唧了两声,她连忙低头,轻轻拍了拍孩子,孩子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刘桂兰和王满仓,眼泪掉了下来,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了回上海的通知,说了自己的难处,说了自己没办法带着孩子走,求他们,收养这个孩子。
“大哥,嫂子,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沈曼君哽咽着说,“这孩子命苦,刚出生就没了爹,我这个当妈的,又没办法带她走。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心善,一直想要个孩子,求你们,收养她吧。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绝对不会回来跟你们抢孩子。只要你们能好好待她,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我这辈子,都感激你们的大恩大德。”
她说完,又要跪下去,被刘桂兰一把拉住了。
刘桂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长得白白净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和王满仓结婚十几年,一直怀不上孩子,看遍了医生,都没用,做梦都想有个孩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孩子的小手一动,抓住了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刘桂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满仓,王满仓也看着她,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曼君,你放心,这孩子,我们收养了。我们两口子,这辈子,肯定把她当亲生闺女养,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你放心回上海去吧。”
听到这句话,沈曼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连忙把怀里的红布包,拿了出来,塞到了刘桂兰的手里。
“嫂子,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三十二块钱,还有一块手表,是孩子他爸留下的,都留给你们,就当是我给孩子的抚养费。”她又把那张写着孩子名字和生日的纸条,递了过去,“孩子叫林念北,这是她的名字和生日,麻烦你们了。”
刘桂兰打开红布包,看到里面的钱和手表,连忙又塞了回去,说:“曼君,这钱和手表,我们不能要。你回上海,路上要用钱,以后过日子也要用钱。孩子我们养,我们有手有脚,能养活她,不用你的钱。”
“嫂子,你必须收下。”沈曼君把红布包,硬塞到了她的手里,红着眼睛说,“这是我这个当妈的,唯一能给孩子的东西了。你们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也没办法放心把孩子交给你们。”
刘桂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红布包,最终还是收下了,点了点头说:“好,嫂子收下,帮孩子存着,等她长大了,给她。”
沈曼君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终究还是狠下心,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刘桂兰的怀里。
孩子离开了她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啼哭,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沈曼君的心脏里,她浑身一抖,伸手想把孩子抱回来,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刘桂兰抱着孩子,轻轻哄着,孩子哭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沈曼君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把孩子的样子,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孩子抱走。
她一路跑着,踩着厚厚的积雪,往知青点跑去,眼泪被风吹散在寒风里,和雪花混在了一起。
北大荒的雪原,一望无际,她的身后,是她刚出生的女儿,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牵挂和愧疚。
她把孩子,留在了这片黑土地上,也把自己的心,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三天后,沈曼君坐上了从黑河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汽笛声划破了雪原的寂静,车轮滚滚,朝着南方的上海驶去。沈曼君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大荒,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黑土地,哭得撕心裂肺。
怀里,揣着孩子的一小片襁褓布,是她从孩子的被子上,偷偷剪下来的。
孩子,等着妈妈,妈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一定。
第三章 回到上海,我活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却夜夜难眠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走了三天三夜,终于驶入了上海站。
当沈曼君背着破旧的行囊,走出火车站,看着眼前熟悉的上海,看着车水马龙的南京西路,看着鳞次栉比的楼房,听着熟悉的上海话,恍如隔世。
八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18岁的小姑娘,眼里满是憧憬和懵懂。回来的时候,她已经26岁了,脸上刻满了风霜,心里装着无尽的牵挂和愧疚,成了一个抛弃了亲生女儿的母亲。
父母早早地就在火车站门口等她了,八年没见,他们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大半,看到她的那一刻,母亲立刻就哭了,冲上来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囡囡,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啊。”
父亲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伸手接过了她背上的行囊,哽咽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上海街景,母亲拉着她的手,不停地问她在北大荒的日子,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委屈。沈曼君笑着,一一回答,只捡好的说,绝口不提那些吃过的苦,更没有提,她在北大荒,生了一个女儿,又把女儿留在了那里。
她不敢说。
父母都是传统的人,要是知道她未婚先孕,还把孩子丢在了北大荒,一定会气坏的。更何况,她刚回上海,前途未卜,她不想因为这个孩子,毁了自己回上海的机会。
回到家,住在弄堂里的老房子里,小小的一间阁楼,却是她八年里,日思夜想的家。母亲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桂花糕,炖了鸡汤,看着她吃饭,不停地给她夹菜,眼里满是心疼。
日子,就这么安稳了下来。
回上海的第二个月,沈曼君就报名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白天,她在弄堂里的小屋里,没日没夜地复习功课,把丢掉了八年的书本,重新捡了起来。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拿出那片小小的襁褓布,看着北大荒的方向,偷偷掉眼泪。
她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刚出生的女儿,想起她小小的脸,想起她离开时,孩子的那声啼哭。
无数个夜里,她都会从梦里惊醒,梦里都是孩子哭着叫妈妈,她想抱,却怎么也抱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都被眼泪打湿了。
心里的愧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1978年春天,高考成绩出来了,沈曼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学的是对外贸易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高兴坏了,在弄堂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亲戚邻居,逢人就说,我的女儿考上大学了,从北大荒回来了,有出息了。
沈曼君看着父母开心的样子,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考上了大学,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她的女儿,还在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好好长大。
大学四年,沈曼君是学校里最努力的学生,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名,拿遍了所有的奖学金。她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北大荒的女儿,心里的愧疚,就会把她淹没。
她只能用学习,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大学毕业之后,因为成绩优异,她被分配到了上海的外贸公司,成了一名业务员。80年代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外贸行业,正是最红火的时候。沈曼君脑子活,肯吃苦,又懂专业,很快就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成了业务骨干,手里的单子越来越多,赚的钱也越来越多。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父母也催着她,该找个对象结婚了。
身边的追求者很多,有大学同学,有公司的同事,条件都很好,可沈曼君都一一拒绝了。
她心里,装着一个秘密,装着一个远在北大荒的女儿,她没办法敞开心扉,去接受另一个人,也怕别人知道她的秘密,会嫌弃她,会看不起她。
直到1985年,她遇到了大学同学周建明。
周建明追了她很多年,性格温和,稳重踏实,知道她在北大荒插过队,也知道她有过一个爱人,牺牲在了北大荒,却从来没有追问过其他的事情,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照顾她,对她好。
在父母的反复劝说下,也在周建明多年的坚持下,沈曼君最终还是点头了,和周建明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周建明对她很好,体贴又温柔,可沈曼君的心里,始终隔着一道墙,那道墙里,藏着她在北大荒的女儿,藏着她最深的秘密。
结婚第二年,周建明无意中,发现了她藏在箱子里的那片襁褓布,还有那张写着林念北名字和生日的纸条。
他终于知道了,她在北大荒,还有一个女儿,一个被她抛弃了的女儿。
那天晚上,他们爆发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周建明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和不敢置信:“沈曼君,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在北大荒,还有一个女儿?你竟然把她抛弃了?”
沈曼君看着他,心里的秘密被戳穿,瞬间就慌了,红着眼睛,跟他解释了当年的无奈,解释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愧疚和思念。
可周建明根本听不进去,他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妻子,竟然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更没办法接受,她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他。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周建明对她,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柔和体贴,两个人经常吵架,冷战,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冰冷。他总是会拿孩子的事情说事,骂她狠心,骂她冷血,说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抛弃,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最终,沈曼君提出了离婚。
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两个人很平静地办了离婚手续。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沈曼君看着上海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她这辈子,或许注定要孤身一人了。那个藏在她心里的秘密,那个远在北大荒的女儿,是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离婚之后,沈曼君辞掉了外贸公司的工作,拿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下海创业,开了一家服装外贸公司。
80年代末,服装外贸正是风口,沈曼君有多年的外贸经验,有丰富的客户资源,又肯吃苦,敢闯敢拼,公司很快就做了起来。她亲自跑工厂,跑面料市场,跑广交会,跑国外的展会,没日没夜地忙,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司里。
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几个人的小公司,慢慢发展成了几百人的大厂,在上海、广州都有自己的工厂,服装远销欧美、东南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十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2000年,沈曼君已经49岁了,成了上海有名的女企业家,身家过亿,住上了黄浦江畔的大别墅,开上了豪车,成了别人眼里,风光无限的沈总。
她有钱了,有地位了,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看着北大荒的方向,心里有多空,有多疼。
她有钱了,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了,能弥补孩子了。可她却不敢去找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应该长大了,23岁了,应该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不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更不知道,孩子会不会认她这个当年抛弃了她的母亲。
她怕,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孩子平静的生活,怕孩子恨她,不肯认她。
无数次,她买好了去黑河的机票,走到了机场,最终还是折返了回来。
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被她抛弃了几十年的女儿。
日子一年年过去,沈曼君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高血压、心脏病,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公司的事情,她慢慢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休了,住在别墅里,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保姆照顾。
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阖家团圆,儿孙绕膝,她就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偷偷掉眼泪。
她这辈子,赚了再多的钱,有再高的地位,又有什么用呢?
她最对不起的人,是她的女儿。她亏欠了孩子一辈子,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
2017年,沈曼君66岁了。
这一年的春节,她一个人在医院里过的,因为心梗,住了院。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北大荒的雪夜,刚出生的女儿,躺在她的怀里,哭着叫妈妈。
梦醒了,她的枕头,已经被眼泪打湿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要去北大荒,找她的女儿。
不管孩子认不认她,不管孩子会不会恨她,她都要去。
她要亲口跟孩子说一声对不起。
不然,她这辈子,就算是死,也闭不上眼睛。
第四章 北大荒的岁月,念北在养父母的疼爱里长大
就在沈曼君在上海的商海里摸爬滚打,心里装着无尽的愧疚和思念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北大荒,林念北,正在养父母的疼爱里,一点点长大。
从沈曼君把孩子交给王满仓和刘桂兰的那天起,两口子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闺女,捧在手心里疼。
他们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北北,大名依旧用了沈曼君取的林念北,跟着王满仓姓了王,户口本上的名字,叫王念北。只是两口子私下里,还是叫她林念北,跟她说,这是她的亲生母亲,给她取的名字。
北大荒的日子,依旧很苦,物资匮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王满仓和刘桂兰,从来没有让念北受过一点委屈。
家里的鸡蛋,永远都留给念北吃,两口子从来舍不得吃一口;过年做的新衣服,永远都是先给念北做,两口子的衣服,补了又补,穿了一年又一年;农场里发的白糖、红糖,细粮,全都攒着,给念北吃;别人家孩子有的玩具,哪怕再贵,两口子省吃俭用,也要给念北买回来。
念北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小儿肺炎,高烧不退,县医院都治不好,要转到几百里外的佳木斯医院。那时候是冬天,下着暴雪,不通车,王满仓就用棉被把念北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在身上,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整整一夜,走到了佳木斯,脚上的棉鞋都磨破了,脚冻得全是冻疮,也没让孩子吹到一点风。
在医院里,刘桂兰没日没夜地守着念北,眼睛都熬红了,念北高烧不退,她就抱着孩子,哭着跟医生说,只要能救孩子,拿她的命换都行。
那一次,念北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终于好了,王满仓和刘桂兰,却瘦了十几斤,刘桂兰的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两口子更是把念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念北慢慢长大了,也懂事了,她发现,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别的小朋友,都长得像爸爸妈妈,可她一点都不像王满仓和刘桂兰。农场里的人,也总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捡来的孩子,是上海知青丢下的野孩子。
每次听到这些话,念北都会哭着跑回家,问刘桂兰,自己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刘桂兰每次都会抱着她,擦干净她的眼泪,温柔地跟她说:“北北,你不是捡来的,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闺女。只是你的亲生妈妈,是上海来的知青,当年有难处,没办法带你走,不是不爱你,她把你交给我们,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们从来没有瞒过念北的身世,从她懂事起,就一点点地,告诉了她所有的事情,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是上海知青,1977年回上海的时候,没办法带她走,把她托付给了他们。他们也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有那张写着她名字和生日的纸条,拿给她看,告诉她,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有在念北面前,说过她亲生母亲一句坏话,总是跟她说,她的妈妈当年有难处,不是故意要丢下她的,她心里,一定也很想她,很爱她。
所以,从小到大,念北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没有太多的怨恨,更多的是好奇。
她很好奇,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后悔,当年丢下她。
她也无数次地,拿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看着上海的方向,心里想着,妈妈,你在哪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养父母的爱,填满了她的童年,让她长成了一个温柔、善良、懂事的姑娘。
她学习成绩特别好,从小学到高中,永远都是年级第一名,是农场里所有人都羡慕的好孩子。她知道,养父母供她读书不容易,所以她格外的努力,想考上好大学,以后好好孝顺养父母。
初中毕业的时候,农场里很多女孩子,都辍学打工去了,念北看着养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好,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动了辍学的念头,想出去打工,赚钱养家。
结果,她刚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就被王满仓骂了一顿。
那是王满仓这辈子,第一次跟她发脾气。
他红着眼睛,跟她说:“北北,你给我记住,就算是砸锅卖铁,我和你妈,也要供你上大学。我们俩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困在这北大荒一辈子了,你不能跟我们一样,你要考出去,去大城市,去上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好日子。以后不许再说辍学的话,不然,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刘桂兰也抱着她,哭着说:“北北,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情,有我和你爸呢,不用你操心。你能考上大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看着养父母通红的眼睛,念北哭了,点了点头,把辍学的念头,彻底收了起来,更加努力地学习。
2000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了,念北以全县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大学,成了农场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王满仓和刘桂兰,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哭得像个孩子。他们摆了十几桌酒,请了农场里所有的人,逢人就说,我的闺女考上大学了,有出息了。
去哈尔滨上大学的那天,王满仓和刘桂兰,送她到火车站,火车开动的时候,刘桂兰扒着车窗,不停地掉眼泪,反复叮嘱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王满仓站在站台上,一句话都没说,却红了眼眶,偷偷把一个布包,塞进了她的包里。火车开了之后,念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最大的面额,也只有一百,是他们两口子,一点点攒下来的,一共三千块钱。
念北抱着布包,在火车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辈子,她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王满仓和刘桂兰,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给了她全部的爱,给了她一个家。
大学四年,念北依旧是最努力的那个学生,每年都拿奖学金,课余时间,还去做家教,去打零工,赚生活费,很少跟家里要钱。她知道,养父母在家里,不容易。
大学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留在了哈尔滨,还有的去了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找了很好的工作。念北也收到了上海一所中学的录用通知,待遇很好,那是她亲生母亲所在的城市,是她从小到大,都好奇的地方。
可最终,她还是拒绝了。
她选择了回到黑河,回到了八五三农场,在农场的中心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很多人都不理解,说她傻,好不容易考出去了,怎么又回到了这个穷地方。
可念北心里清楚,养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她不能把他们两个,丢在北大荒,自己去大城市享福。她要回来,陪着他们,照顾他们,就像当年,他们照顾她一样。
回到农场小学当老师,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安稳。念北性格温柔,讲课又好,对学生们特别有耐心,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家长们也都很尊敬她。
王满仓和刘桂兰,看着闺女陪在身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日子过得也格外的舒心。
念北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她陪着养父母,给他们养老送终,在这片北大荒的黑土地上,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2010年,王满仓查出了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念北感觉天塌了。她带着养父,跑遍了哈尔滨、北京的医院,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想留住养父的命,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2010年冬天,北大荒又下起了大雪,王满仓拉着念北的手,看着她,气若游丝地说:“北北,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有你这个闺女。爸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好好过日子。还有……你的亲生妈妈,当年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别怪她。要是她回来找你,就认了她吧,她心里,也苦……”
说完这句话,王满仓就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
念北抱着养父冰冷的身体,哭得晕死了过去。
她最爱的父亲,走了。
养父走了之后,养母刘桂兰的身体,也一下子垮了,心脏病、高血压,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身边离不开人。念北每天上完课,就回家照顾养母,给她做饭,喂药,陪她说话,日子过得很辛苦,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能留住养母。
2011年秋天,刘桂兰突发心梗,在家里,永远地离开了。
临走前,她把念北叫到床边,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有那张泛黄的纸条,交到了念北的手里,跟她说:“北北,这是你亲生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妈和你爸,陪不了你一辈子了。要是以后,你妈妈回来找你,就跟她走吧,她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别恨她,当年,她也有难处……”
说完,养母就走了。
一年之内,养父养母相继离世,念北的世界,彻底塌了。
她一个人,守着农场里的老房子,看着养父母的遗像,哭了三天三夜。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走了。
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第五章 40年的愧疚,我终于踏上了寻女的路
2017年的春天,上海的黄浦江畔,桃花开得正盛。
沈曼君坐在别墅的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江景,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1969年,她和林卫东,还有知青点的伙伴们,在北大荒的合影。照片上的她,年轻,爱笑,眼里满是星光,林卫东站在她的身边,笑得憨厚又温柔。
距离她离开北大荒,已经整整40年了。
40年,弹指一挥间,她从一个26岁的年轻姑娘,变成了一个66岁的老人,头发都白了大半,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这40年里,她从一无所有,到身家亿万,活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可她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怎么也填不满。
每天夜里,她都会梦到北大荒的雪夜,梦到刚出生的女儿,梦到女儿哭着叫妈妈,可她怎么也抱不到。每次梦醒,枕头都被眼泪打湿。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心梗住了两次院,医生跟她说,她的心脏情况很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身边的老朋友们,都劝她,趁着现在还能动,去北大荒找找孩子吧。不然,这辈子,都会带着遗憾走的。
“曼君,当年的事情,你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要丢下孩子的。孩子现在也40岁了,肯定也能理解你的难处。你不去找她,难道要带着这个遗憾,进棺材吗?”
“就是啊,你现在有钱了,有能力了,能弥补孩子了。就算孩子不认你,你去看看她,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跟她说声对不起,心里也能踏实啊。”
朋友们的话,一句句,戳中了沈曼君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她已经66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去找孩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北大荒,找她的女儿,林念北。
她先是联系了黑龙江电视台的一档寻亲节目,《等着我》,希望能通过节目组的帮助,找到自己的女儿。节目组接到她的求助,了解了她的故事之后,立刻就答应了,帮她一起寻亲。
很快,节目组的编导,就来到了上海,找到了沈曼君,跟她详细了解了当年的情况,记录了所有的线索:孩子出生于1977年1月18日,取名林念北,被黑龙江黑河八五三农场的王满仓、刘桂兰夫妇收养,亲生母亲是上海知青沈曼君,亲生父亲是牺牲的上海知青林卫东。
录节目的那天,演播厅里,沈曼君坐在镜头前,讲述了自己当年在北大荒插队的经历,讲述了和林卫东的爱情,讲述了当年为了回上海,不得不抛弃女儿的无奈,讲述了这40年里,无尽的愧疚和思念。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对着镜头,哽咽着说:“北北,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当年妈妈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妈妈是真的没有办法。这40年里,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愧疚。妈妈现在老了,身体也不好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妈妈只想在有生之年,能再见你一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北北,你在哪里?妈妈来找你了,你能原谅妈妈吗?”
节目播出之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无数的观众,被沈曼君的故事打动了,纷纷给节目组打来电话,提供线索,希望能帮她找到女儿。
节目组的寻亲团队,也立刻行动了起来,带着沈曼君,一起踏上了前往黑龙江黑河的火车。
坐上火车的那一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沈曼君的手,一直在抖,心跳得厉害。
40年了,她终于又要回到那片北大荒的黑土地了。
那里,有她逝去的青春,有她牺牲的爱人,有她这辈子,最深的牵挂,和最对不起的女儿。
火车一路向北,开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了黑河站。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看着眼前熟悉的黑土地,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雪原,沈曼君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40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北大荒,我回来了。
我的女儿,妈妈来找你了。
节目组的车,载着沈曼君,往八五三农场驶去。车子行驶在农场的公路上,看着路边的白杨树,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看着远处的农垦家属区,沈曼君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当年的土坯房,大多都变成了砖瓦房,当年的土路,也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可那片黑土地,那片雪原,还是和40年前,一模一样。
车子先开到了当年的知青点,土坯房还在,只是已经荒废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皮斑驳,窗户也破了。
沈曼君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土坯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土炕,和一张掉了漆的桌子。
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和林卫东度过了最艰难,也最甜蜜的日子;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生下了她的女儿;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做出了那个让她愧疚了一辈子的决定。
她伸手,摸着斑驳的土墙,仿佛又回到了40年前的那个雪夜,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心里的绝望和拉扯。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卫东,对不起,我没能护住我们的女儿。我回来了,可我把我们的女儿,弄丢了。”
“北北,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晚了,对不起。”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看着她痛哭的样子,都红了眼眶,没有人上前打扰她。
哭了很久很久,沈曼君才慢慢平复了情绪,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她一定要找到女儿,一定要。
从知青点出来,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带着她,去了八五三农场的派出所,想查询王满仓和刘桂兰的户籍信息,找到他们的女儿,王念北。
派出所的民警,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户籍系统里,查询到了王满仓和刘桂兰的信息。
当民警告诉他们,王满仓和刘桂兰,已经分别在2010年和2011年,相继去世了的时候,沈曼君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着桌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大哥,嫂子,谢谢你们,照顾了我的女儿一辈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没能当面跟你们说一声谢谢。
民警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连忙安慰她,然后继续查询,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王满仓和刘桂兰,有一个养女,叫王念北,曾用名林念北,1977年1月18日出生,现在是八五三农场中心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现在还住在农场的家属区里。
听到这句话,沈曼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她的女儿了。
她的女儿,叫王念北,还活着,好好的,在农场当老师,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她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找到了,我终于找到我的女儿了……北北,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第六章 站在女儿家门口,我却不敢敲门
从派出所出来,节目组的车,载着沈曼君,往农场中心小学的家属区驶去。
车子越开越近,沈曼君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浑身都在抖。
40年了,她日思夜想的女儿,就在前面的房子里。她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可她的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紧张,是害怕,是惶恐。
她怕,怕女儿恨她,不肯认她这个当年抛弃了她的母亲。
她怕,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女儿平静的生活。
她怕,怕见到女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40年的亏欠。
车子停在了一栋二层的小楼前,院子里种着果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民警跟他们说,这里就是王念北的家。
车子停稳了,节目组的编导,转过头,看着沈曼君,轻声说:“沈阿姨,我们到了,念北老师的家,就在这里。”
沈曼君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迟迟不肯下车。
40年的思念,40年的愧疚,40年的期盼,全都压在了这扇门上。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了。
可她却不敢。
她怕门打开的那一刻,看到女儿冰冷的眼神,听到女儿拒绝的话语。
编导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轻声安慰道:“沈阿姨,别紧张,我们陪你一起进去。念北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一定会理解你的。”
沈曼君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不敢……我对不起她,我当年把她丢下了,她肯定恨死我了……我怕她不认我……”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等您平复一下情绪,再进去,好不好?”编导说。
沈曼君点了点头,坐在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大门,眼泪不停地掉。
她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40年前的那个雪夜,她把孩子交给刘桂兰的场景,回放着这40年里,无数个思念女儿的日夜。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推开了车门,走了下去。
她要去见她的女儿。
不管女儿认不认她,她都要去。她要亲口跟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陪着她,一步步地,走到了大门前。
沈曼君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反复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敲下去。
最终,还是编导,轻轻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的清晰。
沈曼君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大门,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几秒钟之后,门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40岁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素色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眉眼清秀,温柔又干净。
她的眉眼,和年轻时候的沈曼君,一模一样。
看到她的那一刻,沈曼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是她。
是她的女儿。
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40年了,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女儿。
沈曼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开门的王念北,看着门口的一群人,看着泪流满面的沈曼君,眼里满是疑惑,轻声问:“你们好,请问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温柔又干净,像北大荒的春风,轻轻拂过沈曼君的耳朵。
沈曼君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孩子……我是妈妈……我是你的亲生妈妈,我来找你了……北北……”
第七章 女儿的拒绝,40年的亏欠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念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沈曼君,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愣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我想,你们找错人了。我没有妈妈,我的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
她说完,就要伸手关门。
“孩子,你别关门!”沈曼君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北北,我没有找错人,你是1977年1月18日出生的,你的名字叫林念北,是我给你取的。当年,我把你托付给了王满仓大哥和刘桂兰嫂子,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沈曼君啊。”
王念北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是又怎么样?”
沈曼君看着她冷漠的样子,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疼,哽咽着说:“北北,妈妈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狠心把你丢下了,让你受委屈了。这40年里,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愧疚。妈妈当年,也是没有办法,高考恢复了,我要回上海,带着刚出生的你,根本走不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王念北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无比的凄凉,“所以,你的被逼无奈,就是把刚出生的我,丢在了冰天雪地里,丢给了陌生人,40年里,不闻不问,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你老了,有钱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就回来认亲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北北。”沈曼君连忙摇头,哭着说,“妈妈不是不闻不问,妈妈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无时无刻不想回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怕打扰你的生活,怕你恨我,怕你不肯认我。妈妈赚了钱,就是想弥补你,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想把这辈子亏欠你的,都补回来。北北,你原谅妈妈,好不好?跟妈妈回上海,妈妈给你最好的生活,补偿你这40年的母爱,好不好?”
她以为,她的道歉,她的补偿,能让女儿动容。
可她没想到,王念北听到这句话,眼神里的冰冷,更重了。
她看着沈曼君,一字一句地说:“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我小的时候,发高烧,我爸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夜,去佳木斯给我治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上学的时候,被人骂是没妈的野孩子,哭着跑回家,我妈抱着我,给我擦眼泪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高考考上大学,我爸妈拿着录取通知书,哭了一整夜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爸妈生病,躺在床上,我一个人守在医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最需要母爱的时候,你不在。我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长大了,我爸妈把我养大了,你回来了,想当我妈了,想用几个钱,弥补我40年没有妈妈的日子?”
“沈女士,你觉得,可能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曼君的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掉眼泪。
她知道,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错过了女儿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时刻。她没有陪女儿长大,没有给女儿一天的母爱,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现在,她想用一句对不起,用一笔钱,就弥补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
“我的爸爸妈妈,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是他们给了我全部的爱,给了我一个家,把我养大成人,他们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父母。”王念北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你现在有钱了,成了富婆,可我不稀罕你的钱,也不稀罕你所谓的补偿。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很安稳,不需要你来打扰。”
“所以,请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
说完这句话,王念北猛地用力,关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在沈曼君的面前,紧紧地关上了,隔绝了她和女儿之间,所有的距离。
沈曼君站在门口,听着门内的动静,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瘫坐在了雪地里,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的凄凉。
“北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哭着,可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看着她痛哭的样子,都红了眼眶,连忙把她从雪地里扶了起来,轻声安慰着她。
可再多的安慰,也抚平不了她心里的疼。
她知道,是她对不起女儿。女儿的恨,女儿的拒绝,都是她应得的。
是她,当年亲手抛弃了女儿,现在,女儿不认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她真的不甘心,她真的想弥补,想在最后的日子里,陪在女儿身边,哪怕女儿不认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哭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跟节目组的人说:“我们先走吧,别在这里,打扰她了。”
车子缓缓驶离了家属区,沈曼君趴在车窗边,一直回头看着那栋小楼,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她欠女儿的,太多了。她要用余生,一点点地,融化女儿心里的冰,一点点地,弥补她。
哪怕女儿一辈子都不认她,她也要守在这里,陪着她。
第八章 我用行动,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的冰
沈曼君没有回上海,也没有离开黑河。
她在农场附近的宾馆里,住了下来,没有再去打扰王念北,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王念北去学校上课,沈曼君就会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走进学校的大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会放心。
每天下午,王念北放学回家,她也会远远地跟着,看着她安全回到家,关上大门,才会离开。
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不打扰,只是想看看女儿,知道她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她也从学校的老师,还有农场的邻居那里,一点点地,了解了女儿这40年的人生。
她知道了女儿从小到大,学习成绩有多优秀,知道了她为了照顾养父母,放弃了去上海工作的机会,回到了农场当老师,知道了养父母去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日子过得有多难,知道了她对学生有多好,是农场里最受孩子们喜欢的老师,知道了她善良、温柔、懂事,就像当年的自己。
知道得越多,沈曼君的心里,就越疼,越愧疚。
她的女儿,这么优秀,这么好,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本该在父母的疼爱里长大,可因为她当年的抛弃,吃了这么多的苦。
她想为女儿做点什么,想弥补她,想让她过得轻松一点,好一点。
她去了女儿所在的农场中心小学,找到了校长,了解了学校的情况。
这所农场小学,条件很艰苦,教学楼很老旧,冬天的暖气不好,孩子们上课,冻得手都伸不出来。学校里没有图书馆,孩子们除了课本,几乎没有课外书,很多留守儿童,连文具都买不起。
沈曼君听完,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就以匿名的方式,给学校捐了两百万,用来翻新教学楼,重新装暖气,建了一座图书馆,给孩子们买了全新的课外书、文具、校服,还有体育器材。
她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这笔钱是她捐的。
很快,学校就动工翻新了,崭新的教学楼,温暖的暖气,明亮的图书馆,孩子们都开心坏了,老师们也都特别高兴,都在说,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捐了这么大一笔钱,做了这么大的好事。
王念北看着学校里的变化,看着孩子们开心的笑脸,心里也很感激,一直在打听,这位匿名的好心人是谁,可始终都打听不到。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笔钱,是被她拒之门外的亲生母亲,捐的。
除了给学校捐款,沈曼君还做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农场里的很多孩子,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条件很艰苦,她就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资助这些贫困的孩子,给他们提供学费和生活费,让他们能安心读书。
冬天,北大荒的雪下得很大,学校里的路不好走,她就出钱,给学校修了路,装了路灯,让孩子们上学放学,再也不用踩着积雪,摸黑走路了。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匿名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更没有告诉王念北。
她不是想用钱,买女儿的原谅,只是想为女儿做点什么,想帮她分担一点,想让她工作的学校,能好一点,想让她教的孩子们,能过得好一点。
除了这些,沈曼君还去了王满仓和刘桂兰的墓地。
墓地在农场后面的山坡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北大荒。沈曼君买了鲜花和祭品,走到了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王满仓和刘桂兰的照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大哥,嫂子,我是沈曼君,我来看你们了。”她跪在雪地里,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的女儿,当成亲生闺女一样养大,给了她全部的爱,给了她一个家。你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是我们母女俩的恩人,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对不起,我来晚了,没能当面跟你们说一声谢谢。你们放心,我会用我的余生,好好照顾北北,好好弥补她,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们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她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在雪地里,跪了很久很久,跟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北北现在的情况,说了自己的愧疚,说了自己会好好照顾北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跪在墓碑前,跟王满仓和刘桂兰说话的时候,王念北,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她今天是来给养父母扫墓的,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沈曼君,跪在养父母的墓碑前,哭得泣不成声,一遍遍地说着谢谢,说着对不起。
看着沈曼君跪在雪地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哭得那么伤心,王念北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沈曼君回来找她,只是因为老了,想找个依靠,想用几个钱,弥补心里的愧疚。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跪在养父母的墓碑前,那么真诚地感谢他们,那么深切地愧疚,她心里的那道冰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也知道了,学校里的捐款,是沈曼君捐的。
校长无意中,说漏了嘴,告诉了她,那个匿名捐款的好心人,是一个从上海来的老太太,叫沈曼君,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一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为,沈曼君被她拒绝之后,就会回上海,再也不会来了。可她没想到,她不仅没走,还默默地,做了这么多事情。
看着沈曼君从雪地里站起来,脚步蹒跚地,一步步走下山,背影那么孤单,那么落寞,王念北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恨了40年的母亲,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冷血、狠心的女人吗?
当年的她,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
王念北站在养父母的墓碑前,看着沈曼君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第九章 暴雪夜的相救,那一声迟来40年的“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2017年的冬天。
北大荒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十一月份,就下起了暴雪,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沈曼君依旧住在农场附近的宾馆里,每天依旧会远远地看着王念北上班、下班,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就放心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北大荒的严寒,让她的心脏和高血压,都越来越严重,经常会胸闷、头晕,可她依旧不肯回上海。
她想守在这里,离女儿近一点。
这一天,北大荒又下起了百年不遇的暴雪,鹅毛大的雪片,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能见度不到五米,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膝盖,车根本没办法开。
下午放学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王念北班里的几个孩子,家住在下面的村里,离学校十几里路,家长没办法来接,王念北不放心,就决定自己开车,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
学校的老师都劝她,雪太大了,路太滑了,太危险了,等雪停了再送。可王念北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样子,还是摇了摇头,说:“孩子们家里都等着呢,不送回去,家长该着急了。我开车慢一点,没事的。”
她把孩子们抱上了车,开着车,小心翼翼地,往村里驶去。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视线越来越差,车子开得格外艰难。王念北咬着牙,一点点地往前挪,花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的孩子,都安全送回了家。
孩子们的家长,都特别感激,留她在家里住一晚,等雪停了再走。可王念北想着,第二天还要上课,还是拒绝了,开着车,往农场赶。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雪下得更大了,风也刮了起来,白毛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车子开到半路,路过一片荒甸子的时候,车轮突然陷进了路边的雪坑里,怎么也开不出来了。
王念北踩了好几次油门,车轮越陷越深,根本动弹不得。她想下车推,可车门一打开,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就灌了进来,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冻得她浑身一哆嗦。
更糟糕的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打电话求救。
天越来越黑,气温越来越低,车里的暖气,也越来越弱了。王念北坐在车里,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都冻僵了,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心里涌起了一丝绝望。
她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困在荒甸子里,一晚上下去,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冻伤。
她缩在车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了沈曼君的脸。
那个被她拒之门外的,她的亲生母亲。
就在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快要冻僵的时候,突然,她看到远处,有车灯的光,在风雪里,一点点地靠近。
紧接着,她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北北!王念北!你在里面吗?北北!”
是沈曼君的声音!
王念北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连忙按了按车喇叭,回应着。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她的车旁边,车门打开,沈曼君从车上跳了下来,不顾漫天的风雪,冲到了她的车边,拍着车窗,急切地喊:“北北!你没事吧?有没有冻着?”
王念北摇下车窗,看着沈曼君,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都冻裂了,眼里却满是焦急和心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念北看着她,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你下午开车去村里送孩子,雪下得这么大,我不放心,就开车跟着你了。看你把孩子都送回家了,我才放心,没想到你回去的路上,车陷进去了。”沈曼君说着,伸手拉开了车门,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脱了下来,裹在了王念北的身上,“快,到我的车上去,车里暖和,别冻坏了。”
“那你呢?”王念北看着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里,冻得浑身发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事,我不冷。”沈曼君笑着说,可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王念北扶到了自己的车上,开了暖气,给她搓着冻僵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事了,孩子,没事了,妈妈在,不怕啊。”
王念北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沈曼君冻得发紫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焦急,积攒了40年的怨恨和冰冷,在这一刻,瞬间就崩塌了。
她看着沈曼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叫出了那句,迟了40年的称呼:“妈。”
这一声“妈”,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沈曼君的耳边。
她愣在了原地,看着王念北,不敢置信地问:“北北,你……你叫我什么?”
“妈。”王念北看着她,又哭着叫了一声,扑进了她的怀里,“妈,对不起,之前我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对不起。”
沈曼君抱着怀里的女儿,听着那一声声“妈”,瞬间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回应着:“哎!哎!妈妈在!妈妈在呢!我的好孩子,妈妈的北北……”
她等这一声妈,等了40年。
从1977年那个雪夜,她把女儿丢在北大荒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等这一声妈妈。
40年的愧疚,40年的思念,40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母女俩,在漫天风雪的北大荒里,紧紧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冰冷,都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第十章 余生,我用所有的爱,弥补你
暴雪停了之后,沈曼君和王念北,一起回了农场。
车子开进家属区,停在了王念北家的门口,王念北看着沈曼君,轻声说:“妈,跟我回家吧。”
听到这句话,沈曼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回家。”
这是她40年来,第一次,走进女儿的家。
房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温馨又整洁,客厅里,挂着王满仓和刘桂兰的遗像,墙上,贴着很多孩子们送给王念北的画,还有她的获奖证书。
沈曼君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看着女儿生活了40年的地方,心里既酸涩,又温暖。
王念北给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红糖姜茶,让她暖暖身子,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脸,心疼地说:“妈,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大的雪,你跟着我跑那么远,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沈曼君喝了一口姜茶,暖烘烘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着王念北,笑着说:“没事,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没事。你是我女儿,我不放心你。”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说了一夜的话。
沈曼君跟王念北,讲了当年在北大荒插队的日子,讲了她和林卫东的爱情,讲了林卫东牺牲的事情,讲了当年收到回城通知时的两难和绝望,讲了把她托付给王满仓夫妇时的撕心裂肺,讲了回上海之后,40年里,无尽的思念和愧疚,讲了无数个夜里,梦到她,哭着醒来的日子。
王念北靠在沈曼君的怀里,静静地听着,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当年母亲的无奈和苦衷,终于明白了,这40年里,母亲不是不爱她,不是不想她,而是把对她的思念和愧疚,藏在了心里,藏了整整40年。
她也跟沈曼君,讲了自己的童年,讲了养父母对她的疼爱,讲了上学时的趣事,讲了考上大学的喜悦,讲了养父母去世时的难过,讲了自己当老师的日子,讲了这些年,对她的好奇和怨恨。
母女俩,把40年里,错过的时光,没说过的话,全都讲了出来。
心里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念北看着沈曼君,认真地说:“妈,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恨你了。你是我的妈妈,永远都是。”
沈曼君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北北,谢谢你,谢谢你肯原谅妈妈。妈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以后的日子,妈妈会用余生,好好地弥补你,好好地爱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从那天起,沈曼君就搬进了王念北的家里,和女儿住在了一起。
她没有强迫王念北跟她回上海,只是留在了北大荒,陪着女儿。
每天早上,她会早早地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熬好粥,炒好小菜,等着女儿起床。女儿去学校上课了,她就在家里收拾屋子,给女儿织毛衣,下午算着女儿放学的时间,做好热乎的晚饭,等着女儿回家。
晚上,女儿批改作业,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给她倒一杯热水,给她披一件衣服。
周末,她会陪着女儿,去学校里给孩子们补课,去村里看望留守儿童,给孩子们带好吃的,带文具和书本。
她终于,参与到了女儿的生活里,终于,弥补了一点点,错过的40年的母爱。
王念北也越来越依赖她,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听到沈曼君笑着回应“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的心里,就暖暖的,满满的都是安稳。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有妈妈疼爱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
沈曼君在北大荒,一住就是半年。
她把自己在上海的大部分资产,都捐给了北大荒的教育事业,在黑河各个农场,建了十几所希望小学,以王念北和林卫东的名字命名。她说,这是她替女儿,替牺牲的林卫东,为这片黑土地,做的一点事情。
剩下的资产,她全都转到了王念北的名下,可王念北却一分都没要。
她跟沈曼君说:“妈,我不需要你的钱。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很安稳。我认你,不是因为你的钱,是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我只想你陪着我,就够了。”
沈曼君看着懂事的女儿,心里既骄傲,又心疼。
2018年的春天,王念北跟着沈曼君,回了一趟上海。
沈曼君带着她,去了自己住的别墅,去了外滩,去了南京路,去了她小时候住的弄堂,跟她讲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了上海的风土人情。
她还带着王念北,去了烈士陵园,看了林卫东的名字,刻在烈士纪念碑上。
沈曼君摸着纪念碑上的名字,红着眼睛说:“卫东,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大了,长得很好,很优秀,很懂事。你可以安息了。”
王念北站在纪念碑前,对着纪念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妈妈,我们都会好好的。
从上海回来之后,沈曼君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上海的别墅卖了,公司的股份也转让了,带着所有的东西,搬到了北大荒,和王念北住在了一起,再也不回上海了。
很多人都不理解,说她在上海住了一辈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北大荒的农场里受苦。
可沈曼君却笑着说,这里有她的女儿,有她的家,在哪里,都不如在女儿身边好。
她这辈子,前半生,为了回城,为了事业,丢了女儿,愧疚了一辈子。后半生,她只想守着女儿,陪着她,弥补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曼君的身体,在女儿的照顾下,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王念北也在沈曼君的陪伴下,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温柔,眼里的落寞,也被幸福填满了。
2027年,沈曼君76岁了,王念北也50岁了,退休了。
母女俩,在北大荒的农场里,种了一院子的花,养了几只小鸡,一条小狗,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
每天早上,母女俩会一起去江边散步,看着黑龙江的日出,聊着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沈曼君给王念北,讲着当年在北大荒插队的故事,讲着她和林卫东的青春。
王念北靠在沈曼君的肩膀上,静静地听着,岁月静好。
有一天,王念北看着沈曼君,轻声问:“妈,你后悔吗?当年回上海,丢下了我。”
沈曼君看着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后悔,后悔了一辈子。但是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40年后,找回了你,我的女儿。”
“这辈子,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妈妈一定好好陪你长大,再也不丢下你了。”
王念北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妈,不用等下辈子。这辈子,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夕阳下,母女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北大荒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果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迟到了40年的母女情,诉说着这片黑土地上,跨越了半生的思念与圆满。
人间纵有万般遗憾,可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能跨越山海,跨越时光,抚平所有的伤痛,迎来最终的圆满。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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