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沟遗址何以闪耀“全国考古十大新发现”

4月29日，202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结果揭晓，河北宣化郑家沟红山文化积石冢群遗址群成功入选，该遗址凭借颠覆性考古发现、系统性研究成果与里程碑式学术价值，从全国众多考古项目中脱颖而出，成为中国史前考古领域亮眼“明星”。

郑家沟1号积石冢石护墙

积石冢的营建

在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上，作为考古团队代表，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龚湛清介绍，1982年，苏秉琦先生提出张家口是北方与中原文化交流双向通道的观点。1995年阳原姜家梁遗址，首次在冀西北地区发现红山文化典型玉器“玦形玉龙”。2021年，“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获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

考古人员清理积石冢石护墙

2021年至2025年，考古团队在张家口6000平方公里区域内调查发现了286座积石冢。这批遗存分布广、规模大、形制多样，周边还出土螺饰、天河石、珍珠等装饰品，部分墓葬可见磨制石砖及人面浮雕，工艺十分精湛。

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是其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积石冢之一。该遗址坐落于宣化区西南群山之间，地处阴山、燕山和太行山三大山系交汇地带，南、北分临桑干河与洋河。在郑家沟村周边3平方公里内，发现7处地点9座积石冢。

一号积石冢位于遗址东南一山梁顶部，整体由人工用石块堆砌而成，石块取自当地。冢上堆积分为表土、积石、垫土和生土层，五年考古中在积石冢内发现四重石护墙、三级土台、110座墓葬和198座祭祀坑。

发现彩绘兽首泥塑

龚湛清介绍，积石冢的营建分三个阶段：早期墓葬、下、上层积石冢。第一阶段遗迹均为墓葬，发现17座墓葬，其中7座围绕M104而建，该墓葬制作考究，埋藏较深。分子生物学研究表明，这些与M104埋葬位置较近的个体，具有较近亲缘关系，均为M104的直系后代，这种集中埋葬在祖先周围的行为，应是一种凝聚家族力量，强化血缘认同的表现。

第二阶段发现圆形冢墙、墓葬和祭祀坑，遗迹多位于冢墙内且被上层积石冢叠压。以M101为中心大墓，并与第一阶段的M104组成下层冢的中轴线，其余24座墓葬均围绕M101进行营建。M101是冢内体量最大的墓葬。

还发现两座次中心大墓，其中一座大墓发现彩绘兽首泥塑。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对其开展曲面荧光扫描和重点清理，发现有钙、铁、锰、钛等化学元素，彩绘白、红、黑等颜色，其制作工艺包含抟土塑形、涂刷白灰地仗层、彩绘、高温烘烤等，与牛河梁女神庙壁画工艺高度相似。发现7座祭祀坑，内填满祭祀焚烧后残留的灰烬。

第三阶段整体以第二阶段轴线为中心进行营建，划分墓葬区与祭祀区，有固定出入通道。墓葬仍以M101为中心大墓，分布于中心大墓两侧的墓葬，出土绿松石与海洋生物制成的饰品，体现社会上层对稀缺资源垄断与远距离交流能力，更是一种身份和权力象征。

在其他墓葬中，墓室有大小、繁简之分，根据墓葬规格、距中心大墓远近，可分辨墓主生前社会地位。这种制度化、差异化丧葬行为说明当时已出现社会分层和财富多寡。这一阶段发现191座祭祀坑，平面呈圆形或椭圆形，多数坑内留存碳灰，经鉴定木炭为栎属、榆属、李属植物。

郑家沟1号积石冢玉鸮

龚湛清分析称，从墓地选址规划，营建早期墓地，下、上层积石冢营建以及封冢，前后延续500年。极强的规划性与传承性，表明这里并非普通墓地，而是融合物质基础、信仰体系与社会秩序“纪念牌式”建筑。营建与使用过程既是强化集体记忆、凝聚族群认同的重要方式，也反映出当时社会权力结构高度稳定，社会资源可长期集中投入。

从第一到第三阶段来看，墓地越来越大、积石冢规模越来越大、墓葬差异越来越大、祭祀坑由少变多，且由早期灰堆进化为挖坑填石祭祀。

从遗存上看，早期主要流行蚌饰、天河石饰以及少量玉器；中期发现与牛河梁遗址相似的玉器种类。第三阶段不仅发现玉钺、玉斧，还出现独具自身特色玉器。

郑家沟1号积石冢玉斧

高超的积石冢营建技艺与玉器制作工艺，远超普通人群能力范畴，证明当时已出现专职建筑、手工业工匠群体，是社会专业化分工直接实证。

一号积石冢体量庞大，营建工艺复杂，其建造需长期规划、专业分工与大规模劳动力动员，体现超越血缘氏族社会公共权力，是早期社会组织能力高度成熟的重要标志。

祭祀坑选址固定、长期反复使用，体现祭祀活动制度化与规模化，证明当时已形成全体社会成员共同遵守的祭祀礼仪，这套礼仪不仅筑牢社会共同价值观念，更为整个社群凝聚为统一文化共同体。

全新文化变体

谈到宣化郑家沟遗址与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关系时，龚湛清介绍，营建积石冢、挖坑填石祭祀坑，石棺墓形式，人体葬式，出土玦形玉龙、三联壁、二联壁等饰物，与牛河梁遗址相似。不同的是，这里以天河石、螺饰、蚌饰陪葬品为主，冢周围祭祀彩陶礼器，纹饰与庙子沟文化相似。

郑家沟1号积石冢蚌环嵌天河石

碳十四测年显示，郑家沟遗址与牛河梁遗址年代互有重合、前承后续；分子生物学研究证实，该遗址人群与西辽河流域半拉山人群存在紧密遗传联系，证明其是红山文化拓展至冀西北后，与当地文化融合形成的全新文化变体。

作为首次在红山文化传统分布区之外发现并发掘的积石冢遗存，宣化郑家沟遗址填补了冀西北地区红山文化考古空白，出土大量珍贵遗存，为研究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提供重要且全新材料。

郑家沟1号积石冢蚌饰

考古发现将红山文化历史轴线延伸至4800年前，同时把其分布范围向西南推进数百公里，揭示红山文化由东北向西南迁徙发展全新历史趋势，让河北北部从红山文化传统认知“边缘区域”，转变为红山文化晚期重要区域中心，彻底重塑学界对红山文化时空边界认知。

一号积石冢作为大型公共建筑，蕴含复杂丧葬体系、标准化祭祀礼仪、阶层化用玉制度等成熟文明要素，深化学界对红山文化晚期社会形态认知，更为探索红山社会复杂化进程与早期国家起源提供关键实物线索。

郑家沟1号积石冢筒形罐

宣化郑家沟遗址、遗存展现鲜明多元文化汇聚特征，成功填补中原仰韶、西北河套文化与东北红山文化三大文化系统交流的考古缺环，实证冀西北地区是中国北方古文化交流传播重要枢纽，生动还原红山文化晚期人口流动频繁、贸易网络拓展，不同族群深度交流融合的历史图景。

龚湛清认为，距今5300年前后，燕山地区已形成分布广泛、组织严密的史前社会网络，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进入全新阶段。持续开展该区域史前考古研究，对于阐释中华文明起源、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具有深远意义。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