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里上任拜访老排长,开门迎接的竟是一把手:原来你就是我岳父最看重的兵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大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周明成在车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手心全是汗。他反复检查了后备箱里的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又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遍领带。这套深蓝色西装是妻子林婉特意买的,说是去市里上班要穿得体面些。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二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局促。
这是他到任清河市发改委副主任的第三天。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要拜会领导。市里主要领导他已经见过,今晚这趟是最重要的——拜访老排长陈建国。陈建国转业后一直在清河市工作,如今是市人大副主任,虽然退了二线,但在本地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他是周明成当兵时的老班长,后来提了排长,是周明成在部队最敬重的人。
当年在边境哨所,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是陈建国把仅有的军大衣裹在他身上。复员前夜,也是陈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明成,到了地方好好干,别给咱们军人丢脸。”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周明成深吸一口气,拎着礼物下了车。三号楼二单元,他核对了两遍门牌号,这才按下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人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金边眼镜。周明成愣住了——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几乎每天都能在清河新闻里看到。
市委书记赵永康。
“赵书记?”周明成脱口而出,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啊,陈建国给的地址就是这里。难道是老排长搬走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赵永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茅台酒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你是周明成同志吧?”
“是,我是周明成。”周明成赶紧回答,心脏砰砰直跳。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市委书记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陈排长和赵书记是邻居?可这是市委家属院,赵书记住这里正常,陈排长应该住不到这个楼啊。
“进来吧。”赵永康侧身让开,“老陈在厨房忙活呢,说是要给你做他最拿手的红烧肉。”
周明成懵懵懂懂地进了屋,客厅宽敞整洁,布置得很朴素。沙发是老式的人造革,茶几的玻璃下压着几张照片。他瞥了一眼,最中间那张是全家福,赵永康旁边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后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等等,那个年轻女人怎么这么眼熟?
“坐,别拘束。”赵永康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老陈念叨你好几天了,说当年在部队带过最好的兵要来清河工作。我本来今晚有个接待,特意推了,就想着见见你。”
“赵书记,这……陈排长他……”周明成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是我爱人。”赵永康笑着说,指了指厨房方向。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个洪亮的嗓门传出来:“老赵,是不是明成来了?让他等会儿,我这锅肉马上就好!这小子当年在炊事班帮厨,最爱偷吃我炖的肉!”
是陈建国的声音,一点没变。
周明成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陈排长是赵书记的爱人?可他明明记得陈建国是男的啊。不对,等等,在部队时大家确实都叫他“老陈”,但那个年代战友之间都这么叫,没人特意说过性别。周明成努力回忆,陈建国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训练时比谁都狠,可确实……好像没见过他在集体浴室洗澡?每次都是单独打水回宿舍洗。
“陈排长是……”
“她是我妻子,陈建国。”赵永康又强调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笑意,“怎么,在部队三年,没发现你们排长是女同志?”
周明成彻底呆住了。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人走出来。还是那张黝黑的脸,还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只是头发留长了,在脑后扎了个小髻,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她手里端着个砂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傻小子,发什么愣?”陈建国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像当年在部队时那样拍了拍周明成的肩膀,“二十年不见,长结实了。就是这眼神还跟新兵连时一样,呆头呆脑的。”
“排长,您真是……”周明成站起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真是女的?”陈建国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跟当年一模一样,“怎么,女的就不能当你排长了?你小子新兵连第一次打靶,脱了三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是谁半夜带你去加练的?”
“是您。”周明成鼻子突然一酸。
“是谁在雪地里巡逻冻伤了脚,背着你走了十里山路回哨所?”
“是您。”
“那就对了。”陈建国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当年在部队,女兵少,我被分到你们边防连当排长,团长特意交代要保密,怕战士们有想法。我也就真把自己当男的带了你们三年。复员那天本想告诉你,结果你有急事提前走了,这一错过就是二十年。”
周明成看着眼前的陈建国,又看看赵永康,终于把碎片拼凑起来了。原来陈排长转业后回了清河,进了市委办公室,后来和当时还是科长的赵永康结了婚。她性子要强,工作拼命,从办事员一直干到市人大副主任,去年才退下来。赵永康则步步高升,三年前成了市委书记。
“所以您让我来家里吃饭,是早就计划好的?”周明成问。
赵永康接过话头:“是我让老陈叫你来的。你的调动材料我看了,你在东江县发改局干了十年,主导的农村电商项目在全省推广,去年还拿了省里的改革创新奖。这样的干部,早就该到更大的平台了。”
“老赵你别说得这么官方。”陈建国摆摆手,给周明成倒了杯茶,“明成,叫你来家里吃饭,一是咱们老战友叙旧,二是我有私心。清河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暗流不少。你初来乍到,又是我带过的兵,我得给你提个醒。”
周明成坐直了身体:“排长您说。”
“别叫排长了,叫陈姐吧。”陈建国笑了笑,随即神色严肃起来,“你这次到发改委,分管重点项目和招商引资。眼下市里最大的项目是南城新区开发,投资两百多个亿,省里都盯着。这个项目的水很深,前后换了三任分管领导,都没能完全推进下去。”
赵永康轻轻咳嗽一声:“老陈,别说这些,明成刚来。”
“刚来才更要说清楚。”陈建国语气坚定,“明成是我带出来的兵,我了解他。这小子看着老实,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边境,他为了追一个越境的走私犯,一个人在雪地里潜伏了两天两夜,脚趾冻掉一个都没吭声。这种干部,现在不多见了。”
周明成心里一热,没想到陈建国还记得这些。
“南城新区项目,”陈建国压低声音,“牵扯到好几方利益。原来的分管副主任王长海,上个月突然申请病退,说是心脏病,可他才四十八岁。再往前一任,调去省里当了个闲职。这里头的事,你自己品。”
周明成听得心惊肉跳。他来之前听说过南城新区项目难搞,但没想到这么复杂。按照常规,这种大项目一般都是领导眼里的香饽饽,抢着要分管,怎么可能接连折进去两任领导?
“明成啊,”赵永康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带着威严,“老陈说得对,也不全对。南城新区确实是块硬骨头,但也是你锻炼的好机会。市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常委会上定了调子,必须依法依规推进,谁也不能搞特殊。你放手去干,有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明成明白了。今晚这顿饭,既是叙旧,也是交底。陈建国是怕他不知深浅一头扎进去,赵永康则是给他吃定心丸。只是这定心丸的代价,是他必须啃下这块硬骨头。
“赵书记,陈姐,我明白了。”周明成郑重地说,“我是军人出身,组织安排到哪里,我就战斗到哪里。南城新区这块骨头,我啃定了。”
“好!”陈建国一拍大腿,“还是当年那个愣小子!来,吃饭,尝尝我的红烧肉,看手艺退步没有。”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周明成连吃了三碗米饭。陈建国讲了许多部队的往事,说谁谁谁转业后当了老板,谁谁谁回了老家种果园,谁谁谁已经走了。说到动情处,三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赵永康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问周明成家里的情况。得知周明成的妻子是小学老师,女儿上初三,成绩很好,赵永康点点头说:“教育是大事,你爱人在教育系统,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教育局的老刘,我回头跟他打个招呼。”
“不用不用,”周明成连忙摆手,“她就在普通小学教书,挺好的。”
“该照顾的还是要照顾。”陈建国说,“你常年在县里,家里顾不上,现在到市里了,得多陪陪老婆孩子。工作要干好,家庭也得顾好,这是你陈姐的经验之谈。当年我拼工作,老赵带孩子,女儿没少埋怨我。”
周明成这才知道,赵永康和陈建国的女儿在北京工作,很少回来。那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女儿结婚时。
离开时已经快十点了。陈建国执意要送他下楼,赵永康也跟了出来。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明成,”陈建国突然叫住他,声音有些发沉,“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在清河,你是我的兵,但更是党的干部。工作上,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相反,可能对你要求更严。生活上,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但原则问题,一步都不能退。明白吗?”
“明白。”周明成挺直腰板,就像当年在队列里一样。
“还有,”赵永康补充道,“今晚来我家吃饭的事,不要对外说。有人问起,就说拜访老战友。在清河,知道我和老陈关系的人不多,她一直很低调。”
周明成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慢。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放。陈建国是女的,陈建国是市委书记的妻子,陈建国退二线了还在关心市里的工作,南城新区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婉发来的微信:“见到老排长了吗?怎么样?”
周明成把车停在路边,想了半天,回复了六个字:“见到了,都很好。”
他删掉了后面打的一长串话。有些事,不能让家人担心。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林婉还没睡,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怎么这么晚?”林婉接过他的外套,闻到一股酒味,“喝酒了?”
“喝了一点,和老排长聊得高兴。”周明成换上拖鞋,瘫坐在沙发上,“老婆,给我倒杯水。”
林婉端来水,坐在他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怎么了?有心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周明成握住妻子的手,“以后我可能经常要加班,南城新区那个项目,比较棘手。”
“再棘手也得注意身体。”林婉叹气,“你说你,在县里干得好好的,非调到市里来。我都打听过了,那个项目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听谁说的?”
“我们学校王老师的爱人就在发改委,他说前两任领导都没落好。一个是真病了,一个是明升暗降。明成,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行,你可别……”
“别说了。”周明成打断她,语气有些重,看到妻子错愕的表情,又软下来,“对不起,我有点烦。但工作已经安排了,总不能当逃兵吧?我是军人出身,这点担当都没有?”
林婉不说话了,默默起身去了卧室。
周明成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他知道妻子是为他好,可有些路,选了就得走下去。当年在边境,雪下得那么厚,风像刀子一样,他都挺过来了。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明成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发改委在市政府大楼九层,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半个清河市区。南城就在视线尽头,一大片待开发的土地,在晨雾中朦朦胧胧。
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南城新区项目的全套资料,足足有半尺厚。他泡了杯浓茶,开始一页页翻看。
越看心越沉。
这个项目启动三年,换了三家开发商,规划改了五次,拆迁拖了两年,投资追加了三回。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新的审计报告显示,前期投入的八十亿资金,有十二亿去向不明,虽然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
九点钟,主任办公室通知开会。
发改委主任叫孙长林,五十多岁,圆脸,总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他介绍了周明成,然后直接切入正题:“明成同志分管重点项目,南城新区是重中之重。前期工作是王长海副主任负责的,他病退得突然,很多工作还没交接完。明成啊,你要尽快进入状态,把这一摊子接起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副主任,有各科室负责人。周明成能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同情。
“周主任刚来,对情况不熟悉,大家要积极配合。”孙长林说,“南城新区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省里要求年底前必须实质性启动。明成,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周明成。
周明成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孙主任,各位同事,我刚来,对项目了解还不深入。但我看了材料,觉得当前最关键的是两个问题:一是理清前期账目,二是重启拆迁谈判。我建议成立两个工作组,一个负责审计核查,一个负责群众工作,双管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轻轻咳嗽,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孙长林笑了:“思路很清晰嘛。不过明成啊,审计这块,前期已经请了第三方机构,报告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大问题。拆迁倒是可以抓一抓,南城那边还有十七户钉子户,做做工作。”
“孙主任,审计报告我看了,”周明成不紧不慢地说,“十二亿的资金缺口,第三方给出的解释是市场波动和成本上涨。但这个解释太笼统,具体用到哪里,怎么用的,需要有更详细的明细。我建议请市审计局介入,做一次专项审计。”
“这个……”孙长林的笑容有点僵,“惊动审计局,影响不好吧?省里会觉得我们市里工作没做好。”
“正因为工作没做好,才更需要弄清楚。”周明成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两百亿的项目,不能糊涂账。真有问题,早发现早解决。没问题,也能还大家一个清白。”
会议室的气氛更僵了。
散会后,几个副主任过来和周明成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南城新区的水深,让他别太较真。周明成笑着应和,心里却更加笃定。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刘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周主任,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
“刚才在会上,您提审计的事,可能……不太妥当。”小刘压低声音,“南城新区的审计,之前是王副主任亲自抓的,第三方机构也是他定的。现在要重启,等于打王副主任的脸。虽然他病退了,但在市里还有不少人脉。”
周明成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你是王副主任的秘书?”
“以前是,王副主任病退后,办公室安排我跟着您。”小刘赶紧解释,“周主任,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这个项目……牵扯的人太多。”
“都有哪些人?”
“这……”小刘犹豫了。
“说吧,这里就咱们俩。”
小刘咬了咬牙:“开发商是天成集团,老板叫李天成,是咱们本地企业家,人大代表。拆迁公司是他小舅子开的。规划那边,设计院院长是他大学同学。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城建局副局长,是他表弟,去年调去省里了。”
周明成听得心里发凉。这简直是一张铁网,从上到下,把项目裹得严严实实。
“孙主任知道这些吗?”
“知道,但……”小刘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好了,我知道了。”周明成点点头,“你去忙吧,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小刘出去后,周明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南城。那片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几栋没拆完的楼房孤零零地立着,像烂掉的牙齿。
他突然明白了陈建国那句话:“这里头的事,你自己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明成白天开会调研,晚上看材料,每天都忙到深夜。他去了三趟南城,实地看了拆迁现场,也见了那几个钉子户。
最顽固的一户姓张,老两口都快七十了,住着一栋三层小楼。儿子儿媳在南方打工,把孙子留给他们带。老张说,这栋楼是祖宅,他爷爷那辈就住这儿,给多少钱都不搬。
“周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张蹲在门口抽旱烟,说话时露出焦黄的牙齿,“可他们给的补偿太低了,一平米三千五,现在南城边上新开的楼盘都卖八千了。我这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拿五十万,我去哪买新房?还得装修,还得搬家,我孙子还在附近上学,这一折腾,孩子怎么办?”
“老张,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有政策依据。”周明成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政策?政策也得讲道理吧?”老张激动起来,“你去打听打听,天成集团从政府手里拿地,一平米多少钱?八百!转手开发成楼盘,一平米卖一万二!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给我们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周明成心里一震。这个数字,材料上可没有。
“一平米八百,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招标文件都公示过,你自己去查!”老张哼了一声,“前两任领导来,我也这么说,他们都说会研究,研究到现在,研究出个屁!听说又换领导了,我以为能有点希望,结果还是个官官相护的!”
老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周明成心上。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让小刘调出当年的土地出让档案。果然,三年前南城这块地挂牌出让,只有天成集团一家投标,底价成交,楼面价每平米八百零三块。而同期清河市类似地段的地价,都在两千以上。
“为什么只有一家投标?”周明成问。
“当时有五家企业报名,但开标前,四家陆续退出了。”小刘小声说,“公开的理由是资金问题,但私下里有人说,是受到了威胁。”
“威胁?谁威胁?”
“不知道,都是传闻。”
周明成合上档案,觉得胸口发闷。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边境线上,他和陈建国潜伏在雪窝子里,等着走私犯出现。零下二十多度,冻得骨头都疼。陈建国把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棉袄。
“排长,您不冷吗?”
“冷,但我是排长,得罩着你们这些小崽子。”陈建国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明成,记住,穿这身军装,就得对得起这身军装。咱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再苦再难,脊梁不能弯。”
那时的陈建国,眉毛睫毛上都结着霜,可眼神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嫂子包饺子。”
周明成想了想,回复:“好,我带瓶好酒。”
周五下班后,周明成去了陈建国家。这次他什么礼物都没带,就拎了两瓶二锅头,是部队常喝的那种。
陈建国开的门,见他手里的酒,笑了:“还是这个对胃口!茅台那玩意儿,喝不惯。”
赵永康在客厅看新闻,见他来了,点点头:“坐,还有个菜就好。”
饭桌上,陈建国详细问了周明成这一周的工作情况。听到他跑南城、见拆迁户、查档案,陈建国不住点头:“对,就得这么干。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永远看不到真相。”
“但阻力很大。”周明成实话实说,“孙主任不太支持重启审计,下面的人也躲躲闪闪。天成集团在本地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怕了?”陈建国看着他。
“不怕,但需要支持。”
赵永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明成,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老陈叫你回来吗?”
周明成摇摇头。
“因为清河需要一把快刀。”赵永康缓缓说道,“这些年,经济发展了,但一些问题也沉淀下来了。南城新区就是个脓包,不挤破,迟早要烂透。但挤脓包会疼,会流血,很多人不敢碰。前两任分管领导,一个是真病了,吓病的。一个是想碰,但刚伸手就被人按住了。”
“那您为什么觉得我能行?”
“因为你是老陈带出来的兵。”赵永康看着陈建国,眼神温柔,“她看人从没看错过。当年在部队,她说你这小子有股子傻劲,认死理,但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陈建国给周明成夹了块排骨:“明成,老赵虽然是市委书记,但也不能什么事都直接插手。南城新区这块,你得自己闯。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候,给你撑腰。但你记住,腰杆要硬,首先自己得站得直。证据,程序,都要扎扎实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明白了。”周明成心里有了底。
“还有,”陈建国压低声音,“那个李天成,不简单。他在省里也有人,听说和某位领导是亲戚。你要动他,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但也不用怕,邪不压正。只要咱们依法依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晚,周明成喝了半斤二锅头,把心里的憋闷都倒了出来。说到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说到一平米八百的地价,说到那些躲闪的眼神和含糊其辞的回答。说到最后,这个当了二十年兵、干了十五年基层的汉子,眼圈红了。
“排长,我就是觉得憋屈。老百姓守着祖宅,想讨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陈建国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赵永康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文件夹,递给周明成:“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完烧掉。”
周明成打开,里面是几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都是关于天成集团和李天成的。有虚报拆迁面积的,有偷工减料的,有围标串标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举报人有的匿名,有的实名,但结果都一样——石沉大海。
“这些材料,纪委那边也有,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赵永康说,“不是不想查,是阻力太大。现在你来了,可以从项目角度切入,先把账目理清,把程序问题摆到桌面上。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就好办了。”
周明成握紧文件夹,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离开时,陈建国送他到楼下。四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花香。
“明成,”陈建国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连队那条军犬吗?叫黑子。”
“记得,德国牧羊犬,可厉害了。”
“黑子后来老了,退下来了,在营区养老。有一次,几个新兵逗它,拿棍子捅它。黑子明明能一口咬断他们的胳膊,但它没下嘴,只是低吼着后退。我问驯导员,黑子怎么不咬人?驯导员说,它受过训练,知道穿军装的是自己人,不能咬。”陈建国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可那几个新兵,后来在背后说,黑子老了,不中用了,连叫都不敢叫了。”
周明成静静听着。
“第二天,黑子不见了。我们找了两天,最后在后山找到了它。它自己走到林子里,趴在那儿,走了。”陈建国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兽医说,它是心衰。可我知道,它是伤心了。一辈子守着国门,老了被自己人欺负,它心里那口气,散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明成,咱们这些人,跟黑子一样。穿一天军装,一辈子都是兵。兵是干什么的?是保护人的,是守底线的。现在脱了军装,穿上这身干部服,可骨子里那口气不能散。老百姓就是咱们要保护的人,法律法规就是咱们要守的底线。谁碰这条线,谁欺负老百姓,咱们就得站出来,哪怕对方穿着跟自己一样的衣服。”
周明成重重点头:“排长,我记下了。”
“去吧,好好干。有什么难处,随时来家里。你嫂子包的饺子,管够。”
开车回家的路上,周明成一直在想黑子的故事。他想起了边境线上那些默默无闻的战士,想起了雪夜里陈建国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想起了老张蹲在门口抽烟时绝望的眼神。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人,必须护。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成没休息,一早就去了办公室。他把赵永康给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列了一张清单:需要查证的事实,需要调阅的文件,需要走访的人员,需要厘清的程序。
中午,妻子林婉打来电话:“又加班?女儿下午补习班下课,你去接一下,我学校有事。”
“好,我四点前一定到。”
挂了电话,周明成继续工作。他给市审计局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约了下周一见面。又让秘书小刘整理南城新区项目所有招标文件的电子版,他要一份份核对。
下午三点,他离开办公室,开车去接女儿。女儿周小雨在实验中学上初三,成绩很好,梦想是考省重点一中。接到女儿时,小姑娘蹦蹦跳跳上车,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爸,我们班李浩他爸给他报了一对一,一小时八百,太吓人了。妈说我也要补,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学。”
“我闺女厉害。”周明成笑着摸摸女儿的头。
“爸,你调到市里,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还行,刚接手新工作,忙一阵就好了。”
等红灯时,周明成看着窗外。清河市这几年发展很快,高楼一栋栋立起来,道路拓宽了,公园也多了。可在这光鲜的背后,有多少像老张一样的人,被时代的车轮碾过,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
“爸,你想什么呢?”女儿问。
“想工作上的事。”周明成回过神,“小雨,如果有一天,爸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可能工作不保,甚至……有更坏的结果,你会怪爸吗?”
女儿愣了下,认真想了想:“不会。我们老师说了,人活着要有骨气。爸,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没有,爸就随便问问。”
“那你别怕,”女儿拍拍他的手,“我和妈都支持你。大不了你失业了,我以后考师范,当老师,我养你们。”
周明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看窗外。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他想象中更懂事。
周一上班,周明成直接去了审计局。老同学赵志刚是审计局副局长,两人是党校同学,关系不错。听了周明成的来意,赵志刚面露难色。
“明成,不是我不帮你,南城新区这个项目,水太深。去年我们局里有个小伙子,刚分来的大学生,不知深浅,想查天成集团的账,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去档案室了。现在还在那儿整理旧档案呢。”
“有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赵志刚压低声音,“李天成这个人,手眼通天。省里、市里,都有他的人。而且他做事很谨慎,明面上的账做得漂亮,你想从账目上抓他把柄,难。”
“那如果从程序上入手呢?”周明成问,“土地出让只有一家投标,明显不合规。拆迁补偿标准明显低于市场价,也不合理。这些程序问题,他总绕不过去吧?”
“程序问题……”赵志刚沉吟着,“倒是可以试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会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当时政策不完善,把责任推到制度上。最后最多整改,动不了根本。”
“能撕开一个口子就行。”周明成说,“老赵,这个忙你得帮。不需要你们正式立案,就以调研的名义,帮我查几件事:一是当年土地出让的决策程序,二是拆迁补偿标准的制定依据,三是那十二亿资金的具体流向。我只要事实,不要结论。”
赵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呀,还是那个倔脾气。行,我安排人私下查,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大张旗鼓。”
“谢了,老同学。”
“别谢我,”赵志刚苦笑,“我这是往火坑里跳。要是出了事,你得请我喝酒,最贵的那种。”
“一定。”
从审计局出来,周明成又去了趟城建档案馆,调阅了南城新区的全部规划图纸和审批文件。他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抱着一大摞图纸,在档案馆附近的咖啡馆坐下,一页页翻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晚上八点。咖啡馆打烊了,服务员来催了几次,周明成才抱着图纸离开。走在四月的夜风里,他脑子异常清醒。
图纸上有一个重大发现:南城新区最初的规划中,有一块五十亩的公共绿地,但最新版的规划里,这块绿地消失了,变成了商业用地。而这块地的位置,正好在李天成开发的那个高端楼盘旁边。
如果绿地变商地,地价至少翻三倍。
周明成连夜给规划局的老熟人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规划调整是经过规委会批准的,程序没问题。但问是谁提的调整方案,对方就说不清楚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林婉还没睡,在沙发上等他。
“吃饭了吗?”
“吃了,在咖啡馆吃了点简餐。”
“又是咖啡馆?”林婉皱眉,“你胃不好,老吃那些不健康。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周明成拉住妻子,“跟你说个事。”
他简单说了今天的发现,包括绿地变商地的事。林婉听完,脸色变了:“明成,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那个李天成,我听说过,黑白两道都有人。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
“我不是平头百姓,我是国家干部。”
“干部怎么了?前两任不也是干部?一个病退,一个调走。你呢?你才四十二岁,还有大把前途,非要去碰这个钉子?”
“有些钉子,总得有人碰。”周明成说,“老婆,当年在部队,我们守边境,那么苦那么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安稳日子?现在转业了,道理还是一样的。咱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就得给老百姓办事。老张那样的拆迁户,无依无靠,咱们不替他说话,谁替他说?”
“可咱们也有家,有女儿!”林婉急了,“你想过没有,万一李天成报复,小雨怎么办?她才十六岁!”
这句话戳中了周明成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
林婉哭了,声音哽咽:“明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原则,有担当。可这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想过安生日子,有错吗?女儿马上就要中考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出事啊……”
周明成把妻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答应你,会注意方法,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们。有些事,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知道了不能当不知道。我是你丈夫,是小雨的父亲,可我首先是个党员,是个干部。这个身份,意味着责任。”
林婉哭得更厉害了,拳头轻轻捶他的胸口:“你就傻吧,你们当兵的都是死心眼……”
那一夜,周明成没怎么睡。他想了很多,想陈建国说的黑子的故事,想赵永康给的举报材料,想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女儿说“我养你们”时的认真表情。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周二上午,周明成主持召开南城新区项目推进会。发改、城建、规划、国土、财政等部门的一把手都来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周明成开门见山:“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南城新区项目必须依法依规推进。我看了所有材料,发现几个问题,需要各部门配合解决。”
他打开投影,一页页播放发现的问题:土地出让只有一家投标,程序违规;拆迁补偿标准明显低于市场价,群众意见大;规划擅自调整,绿地变商地,涉嫌利益输送;十二亿资金去向不明,需要重新审计。
每放一页,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玩笔,有人看向窗外。
城建局局长刘振国第一个发言:“周主任,这些问题都是历史遗留的,当时有当时的实际情况。现在翻旧账,不合适吧?”
“不是翻旧账,是解决问题。”周明成平静地说,“历史遗留问题,更要解决。否则越拖越大,最后无法收场。”
“解决?怎么解决?”刘振国提高了声音,“拆迁标准是市里定的,规划调整是规委会批的,资金使用有审计报告。周主任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但这些程序都是合法的。”
“合法不一定合理。”周明成针锋相对,“拆迁户的房子一平米只补三千五,可周边房价已经八千。老百姓祖祖辈辈住的地方,拿到的补偿款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这合理吗?五十亩公共绿地,说没就没,变成了商业用地,这合理吗?十二亿资金,说不清道不明,这合理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建议,”周明成继续说,“第一,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南城新区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包括土地出让、规划调整、资金使用等所有环节。第二,暂停项目所有后续审批,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第三,重新评估拆迁补偿标准,参照市场价格,制定合理方案。第四,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
“我反对!”刘振国站起来,“项目已经停了两年,再停下去,投资商不干了怎么办?省里问责怎么办?周主任,你不能为了个人政绩,不顾全市发展大局!”
“刘局长,你这话错了。”周明成也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什么是大局?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是大局,法律的尊严是大局,政府的公信力是大局。一个损害百姓利益、违反法律法规、透支政府信用的项目,建得再好,也不是政绩,是污点!”
两人对视着,空气几乎凝固。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孙长林走了进来。他显然在门外听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
“吵什么?都是领导干部,像什么话?”孙长林在主位坐下,看了看周明成,又看了看刘振国,“明成同志提的问题,确实存在。但刘局长说的也有道理,项目不能一直停摆。这样吧,审计可以搞,但要快,限时一个月。拆迁标准可以重新评估,但要兼顾财政承受能力。至于责任追究,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大家有意见吗?”
周明成知道,这是孙长林在找平衡。一个月时间,查这么复杂的项目,几乎不可能。但他没有退路。
“我同意孙主任的意见,但一个月时间太紧,至少需要两个月。”
“那就一个半月。”孙长林拍板,“散会。”
会后,周明成回到办公室,小刘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周主任,您今天……太冲动了。刘局长是李天成的表舅,您这么当众跟他顶,他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
“那您还……”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做。”周明成看着窗外,“小刘,你还年轻,可能不理解。但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如果还瞻前顾后,明哲保身,那这身衣服穿得就没意思了。”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周主任,我支持您。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好,你帮我整理一份南城新区项目的时间线,从立项到现在,所有关键节点,涉及的所有人,越详细越好。”
“是!”
下午,周明成去了趟纪委,把赵永康给的举报材料和自己发现的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纪委书记。纪委书记看完,沉默了很久。
“明成同志,这些材料,我们之前也收到过类似的。但调查需要证据,而证据……”他顿了顿,“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儿,我向赵书记汇报一下。你那边继续查,有进展随时沟通。”
“谢谢书记。”
“不用谢我,”纪委书记苦笑,“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不过也好,清河这潭水,是该搅一搅了。”
从纪委出来,天已经黑了。周明成走到政府大院门口,突然被人拦住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可掬。
“周主任,您好,我是天成集团的总经理助理,姓王。我们李总想请您吃个便饭,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对不起,我晚上有安排了。”周明成想绕过去。
“就半个小时,不耽误您太久。”男人拦住他,压低声音,“李总说了,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南城新区那个项目,还请您多关照。我们天成集团是本地企业,一向遵纪守法,合法经营,肯定配合您的工作。”
“既然合法经营,就不用吃饭了。”周明成冷冷地说,“让开。”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周主任,您看,多个朋友多条路。在清河,我们李总还是有点能量的。您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是软硬兼施了。
周明成盯着他:“告诉你们李总,我周明成当兵出身,就认一个理:依法办事,凭良心做人。南城新区项目,我会一查到底,没问题最好,有问题,谁也跑不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
回到家,林婉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写作业。周明成换了衣服,想去帮忙,被林婉赶出来:“你歇着吧,马上就好。”
吃饭时,女儿说起学校要开家长会,问周明成能不能去。
“爸最近忙,让妈去吧。”
“可老师说最好是父母都去。”女儿嘟着嘴,“你都好久没参加我的家长会了。”
周明成心里一酸:“好,爸去,哪天?”
“周五下午。”
“行,爸一定去。”
女儿高兴了,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林婉看了周明成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周明成主动洗碗。厨房里,林婉走进来,小声说:“下午有人来家里了。”
“谁?”
“不认识,说是你同事,送了点水果。我推不掉,就收下了。人走后我打开看,水果下面……有个信封。”
周明成手一滑,碗差点掉地上:“什么信封?”
“我没打开,但摸着挺厚,应该是钱。”林婉声音发颤,“明成,咱们不能收这个。我放桌上了,你看怎么处理。”
周明成擦干手,走到客厅。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果篮,他拿开水果,下面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全是百元大钞,足足五万。
里面还有张纸条:“周主任,一点心意,交个朋友。李天成。”
周明成盯着那沓钱,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这些人,已经把送礼行贿当成家常便饭了。
“怎么办?要不……退回去?”林婉问。
“退回去?那不正中他们下怀?收了,我就是受贿。不收,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周明成冷静下来,“报警。”
“报警?”
“对,报警。这是行贿,证据确凿。”
林婉慌了:“可万一他们报复……”
“那也要报。”周明成拿起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案……”
二十分钟后,警察来了。周明成把情况和钱都交给了警察,做了笔录。警察也很震惊,说会立案调查。
送走警察,林婉腿都软了,坐在沙发上直喘气。
“明成,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该撕破了。”周明成搂住妻子,“别怕,邪不压正。”
话虽这么说,但那一夜,周明成几乎没睡。他怕李天成狗急跳墙,做出更出格的事。他给女儿的房间检查了三遍门窗,又给陈建国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情况。
陈建国很快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老赵已经安排人盯着了,放心。”
周明成稍微安心了些,但依旧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周明成行贿未遂报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市委市政府。有人佩服他的勇气,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作秀,但更多的人是观望。
孙长林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铁青。
“明成,你太冲动了!这种事,内部处理就行了,报警干什么?现在好了,全市都知道发改委新来的副主任被人行贿,影响多坏!”
“孙主任,行贿是犯罪,犯罪就该报警,这有什么错?”周明成不卑不亢。
“你……”孙长林被噎得说不出话,摆摆手,“行了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但南城新区的事,你必须谨慎。李天成不是一般人,他在省里……”
“在省里有人,您已经说过了。”周明成打断他,“孙主任,我查过了,李天成的表哥是省住建厅副厅长,对吧?”
孙长林一愣:“你知道?”
“我还知道,这位副厅长马上要退了,而且省纪委正在调查他。”周明成平静地说,“所以,李天成的保护伞,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牢靠。”
孙长林盯着周明成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啊,明成,功课做得很足。看来我是小看你了。”
“不是小看我,是您小看了党纪国法。”周明成站起来,“孙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去工作了。联合调查组今天成立,事情很多。”
离开孙长林办公室,周明成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番话,是他昨晚想了一夜的结果。既然要打,就要打七寸。李天成之所以猖狂,无非是背后有人。如果背后的人自身难保,他还能猖狂多久?
联合调查组很快成立了,周明成任组长,审计、财政、国土、规划各派一名副局长任副组长。但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各部门派来的人,要么是快要退休的老同志,要么是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要么是出了名的老油条。明面上配合,暗地里敷衍。
周明成也不急,每天带着人往南城跑,挨家挨户走访拆迁户,记录他们的诉求。又跑档案馆、规划局、国土局,调阅所有能调阅的文件。晚上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分析疑点,常常忙到深夜。
一周下来,人瘦了一圈,但收获也很大。他发现了更多问题:比如,天成集团在南城新区的容积率明显高于规划标准,但没人管;比如,拆迁补偿款的发放名单里,有些名字是重复的,有些名字根本不存在;比如,项目招标时,有几家公司的资质明显不符合要求,却中标了。
他把这些问题整理成报告,直接报给了赵永康。
周五下午,周明成如约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他特意提前下班,换了身干净衣服,还刮了胡子。到学校时,家长会还没开始,他在走廊等女儿。
突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周主任,我是李天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周明成心里一紧,走到楼梯间:“李总,有事?”
“周主任,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李天成笑着说,“我知道您是个好官,想为老百姓办事。但您刚来,可能不了解清河的实际情况。南城新区这个项目,牵扯面太广,不是您一个人能左右的。这样,咱们见一面,我给您交个底,您就明白了。”
“不用见面,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天成顿了顿,“周主任,我直说了吧。您查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您知道为什么前两任领导都查不下去吗?因为有些事,查到一定程度,就得适可而止。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您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几个拆迁户,断送自己的前程呢?”
“李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是忠告。”李天成语气冷下来,“周主任,清河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您有家人,有孩子,有些事,得为自己想想。”
“你什么意思?”周明成握紧了手机。
“我听说您女儿在实验中学,初三了吧?学习挺好,想考一中?”李天成笑了,“一中校长是我哥们,打个招呼的事。但要是有什么意外,比如上学路上出个车祸,或者被人欺负了,那多不好,您说是不是?”
周明成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李天成,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别激动,周主任,我就是打个比方。”李天成还是笑,“这样,您再考虑考虑。明天晚上,我在锦绣山庄设宴,请您和夫人、千金一起吃个饭,咱们交个朋友。过了明天,如果您还是这个态度,那我也没办法了。毕竟,我也是个生意人,总要为自己考虑,对吧?”
电话挂了。
周明成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可以不怕威胁,不怕报复,但女儿是他的软肋。小雨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如果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家长会开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散会后,女儿蹦蹦跳跳过来:“爸,老师表扬我了,说我这次模拟考全班第三!”
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周明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勉强笑了笑:“我闺女真棒。”
回家的路上,女儿一直在说学校的事,周明成心不在焉地应着。到家后,他把林婉叫到卧室,说了李天成电话的事。
林婉脸色煞白,抓住他的手:“明成,咱们不查了,好不好?我求你了,为了小雨,咱们不查了。你辞职,咱们回县城,我做家教也能养活家……”
“老婆,你冷静点。”周明成抱住她,“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查的问题,是我已经查到这一步,他们不会放过我了。就算我现在退出,他们也会认为我手里有东西,会更疯狂地报复。”
“那怎么办?报警?可警察能二十四小时保护小雨吗?”
周明成沉默了。是啊,警察能保护一时,能保护一世吗?李天成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去找陈姐。”他突然说。
“陈姐?那个老排长?”
“对,她是赵书记的爱人,也许有办法。”
周明成立刻给陈建国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来家里,现在。”
周明成赶到时,赵永康也在。听完周明成的讲述,赵永康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茶几上:“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老赵,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陈建国相对冷静,“李天成敢这么威胁,说明他慌了。明成,你查到了什么,让他这么害怕?”
周明成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最近查到的,李天成涉嫌围标串标、虚报拆迁面积、违规调整规划,还有行贿。证据链基本完整,但还缺关键一环:资金流向。那十二亿,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够了。”赵永康说,“有这些,足够对他采取措施了。我马上给纪委书记打电话,对李天成实施双规。”
“等等,”陈建国拦住他,“双规李天成容易,但他背后的人呢?如果他咬死不开口,或者提前串供,我们还是会很被动。”
“那怎么办?”
陈建国看向周明成:“明成,你敢不敢冒个险?”
“什么险?”
“赴约。”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晚上,你去锦绣山庄,见李天成。”
周明成一愣。
“带着这个,”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把他的话都录下来。他不是要跟你交底吗?那就让他交。只要他亲口说出行贿、威胁的事,就是铁证。”
“可这太危险了,万一他……”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赵永康说,“市公安局的刘局长是我老部下,我让他派最得力的人,便衣埋伏在周围。一旦有危险,立刻行动。”
周明成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录音笔,又想起李天成电话里的威胁,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好,我去。”
“明成,”陈建国握住他的手,就像当年在雪地里一样,“记住,你是军人出身。军人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但你也要记住,保护好自己,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你老婆孩子,属于所有指望你的人。”
“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周明成给林婉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要加班。他没说要去见李天成,怕她担心。
第二天,周明成照常上班,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他去了趟学校,远远看着女儿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他悄悄跟在后面,直到女儿安全到家,才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锦绣山庄。
这是清河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依山傍水,环境幽静。周明成到的时候,李天成已经等在包厢里了。包厢很大,装修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茅台和红酒。
除了李天成,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城建局局长刘振国,另一个不认识,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周主任,欢迎欢迎!”李天成热情地迎上来,握手很有力,“这位是刘局长,您认识。这位是张总,省城来的朋友,做金融的。”
周明成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夹克,录音笔就藏在口袋里。
菜上来了,全是山珍海味。李天成亲自倒酒,周明成挡住了:“对不起,我开车,不喝酒。”
“找个代驾嘛,难得高兴。”李天成劝道。
“真不用,我以茶代酒。”周明成端起茶杯。
李天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行,周主任原则性强,佩服。那咱们就喝茶,谈事。”
几杯茶下肚,李天成切入正题:“周主任,我知道您最近在查南城新区的事。其实啊,这里头有些误会。我李天成在清河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遵纪守法,诚信经营。”
“是吗?”周明成淡淡地说,“可我查到的,好像不是这样。”
“您查到的那些,都是下面人不懂事,瞎搞。”李天成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公司做大了,难免有管理不到位的地方。有些项目经理,为了赶进度,可能会在程序上打擦边球。但这些,我确实不知情。”
“那行贿呢?往我家送钱,也是下面人不懂事?”
李天成笑了:“那是个误会。小王,就是那天去找您的人,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让他送点水果,表表心意,谁知他自作主张……我已经批评他了。周主任,这事是我对下属管教不严,我向您道歉。”
“还有电话里威胁我女儿,也是误会?”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刘振国打圆场:“周主任,李总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来来,吃菜,这鱼是刚捞上来的,新鲜。”
“玩笑?”周明成盯着李天成,“用我女儿的安全开玩笑?”
李天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周主任,我是真心想跟您交朋友。但您要是不给面子,那我也没办法。南城新区这个项目,市里省里都很重视,拖不起。您要是执意查下去,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我只对事实负责,对法律负责,对老百姓负责。”
“老百姓?”李天成冷笑,“周主任,您太天真了。那些拆迁户,无非是想多要钱。给他们加一点,他们就感恩戴德了。您何必为了他们,得罪这么多人?”
“加一点?加多少?一平米加五百?一千?”周明成站起来,“李总,你知道那些拆迁户的房子是怎么来的吗?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的血汗,是他们唯一的家。你们一平米给三千五,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李天成也站起来,指着周明成的鼻子,“周明成,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在清河,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南城新区这个项目,你查不下去!省里有人发话了,让你适可而止。你要是再不知好歹,别说你女儿,你老婆,你自己,都别想好过!”
“省里谁发话了?你说清楚。”
“你还没资格知道!”李天成拍桌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识相,明天就把调查组撤了,我保证你前途无量。要是不识相,咱们走着瞧!”
“好,我等着。”周明成转身就走。
“站住!”李天成喝道,“周明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转业干部,在清河无根无基,也敢跟我斗?我告诉你,在清河,我说了算!”
周明成回过头,看着李天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李总,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对了,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李天成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竟敢……”
“我竟敢录音?”周明成把录音笔放回口袋,“李总,这叫证据。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威胁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操纵招标,这些加起来,够你在里面住几年了。”
“给我抢过来!”李天成对门口吼道。
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是李天成的保镖。但还没等他们动手,包厢的门被踹开了,几个便衣警察冲进来,迅速制服了保镖。
“都不许动!警察!”
刘振国吓傻了,那个张总想跑,被警察按在墙上。
李天成指着周明成,手在发抖:“你……你设计我?”
“是你自己往枪口上撞。”周明成平静地说。
带队的是市公安局刘局长,他走到李天成面前,出示了证件:“李天成,你涉嫌行贿、威胁、操纵招投标等多项犯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带走!”
李天成被戴上手铐,押了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周明成一眼,眼神像毒蛇。
刘振国也被带走了,那个张总倒是很快被放了,警察说他只是来吃饭的,没证据表明他涉案。
“周主任,没事吧?”刘局长问。
“没事,谢谢刘局。”
“应该的。赵书记都交代了,让我们一定保护好您。这个李天成,我们盯他很久了,一直没抓到把柄。今天他自己送上门,太好了。”
周明成走出锦绣山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明成,怎么样?”
“搞定了,录音拿到了,李天成被抓了。”
“好!”陈建国声音激动,“我这就告诉老赵。你赶紧回家,林婉担心坏了。”
“嗯,我这就回。”
挂断电话,周明成没有立刻回家。他开车去了南城,在老张家附近停下。那栋三层小楼还亮着灯,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周明成没有下车,只是远远看着。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李天成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那十二亿资金还没追回来,拆迁户的补偿还没落实。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林婉还没睡,在客厅等他。见他平安回来,林婉扑上来抱住他,哭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周明成轻轻拍着她的背。
“刚才陈姐打电话来了,说都解决了。明成,以后别再这样了,我害怕……”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周明成吻了吻妻子的头发,“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是你丈夫,是小雨的父亲,可我也是个干部,是个党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婉抬头看着他,泪眼朦胧:“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怕……”
“别怕,邪不压正。”周明成说,“你看,李天成再嚣张,不也被抓了?这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
那一夜,周明成睡得很沉。他梦见回到了部队,梦见边境线上的雪,梦见陈建国背着他走在山路上,梦见黑子在营区里奔跑,尾巴摇得像风车。
接下来的一个月,清河市发生了很多事。
李天成被抓后,很快交代了行贿、围标、虚报拆迁面积等犯罪事实。顺藤摸瓜,牵出了城建局局长刘振国,以及省住建厅那位副厅长。省纪委成立专案组,进驻清河。
那十二亿资金也被追回了大半,原来被李天成转移到海外,准备等风声过了再弄回来。现在全部冻结,上缴国库。
南城新区的拆迁补偿标准重新制定,参照市场价格,一平米提高到七千。老张签了协议,拉着周明成的手,老泪纵横:“周主任,谢谢你,谢谢你啊……”
周明成说:“大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联合调查组的工作顺利推进,查出了一系列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市里召开大会,通报了南城新区案的查处情况,赵永康在会上说:“清河是人民的清河,不是某个人的独立王国。谁敢损害群众利益,谁敢挑战法律底线,我们就坚决查处,绝不姑息!”
周明成坐在台下,听着热烈的掌声,心里很平静。
会后,孙长林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成,干得好。我以前……有私心,你别往心里去。”
“孙主任,都过去了。”周明成说。
“是啊,都过去了。”孙长林感慨,“清河这潭水,是该清一清了。你开了个好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周明成点点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李天成倒下了,但还会有王天成、张天成。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可能滋生腐败。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愿意较真,愿意碰硬,这世道就不会太坏。
周末,周明成带着妻子女儿,去了陈建国家吃饭。陈建国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赵永康开了瓶好酒,说要庆祝庆祝。
“明成,这杯酒,我敬你。”赵永康举起杯,“谢谢你,为清河的老百姓,做了件大好事。”
“赵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是应该,是担当。”赵永康一饮而尽,“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了。老陈说得对,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干部。”
陈建国给周明成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要干,身体也得注意。以后周末常来,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陈姐。”
女儿周小雨小声问:“爸,陈阿姨真的是你当年的排长?”
“是啊,没想到吧?”
“哇,好厉害。”女儿眼睛发亮,“我以后也要当兵,当像陈阿姨这么厉害的女兵!”
一桌人都笑了。
吃过饭,周明成和赵永康在阳台抽烟。夜色很好,能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
“明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赵永康问。
“南城新区项目要重启,得找个靠谱的开发商,公开招标。拆迁补偿要落实到位,规划要重新做,这次一定要公开透明,让老百姓参与。”周明成说,“还有,我想建议市里建立长效机制,重大项目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解决,要把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好,这些你写个报告,我拿到常委会上讨论。”赵永康点头,“不过明成,经过这件事,你算是把清河的一些人得罪了。以后工作,可能会更难。”
“我不怕。”周明成看着远方,“当年在部队,零下二十度,趴雪地里两天两夜,我都没怕过。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赵永康笑了,拍拍他的肩:“好,有这股劲,清河就有希望。明成,好好干,我和老陈,都看着你呢。”
离开时,陈建国送他们到楼下。四月的晚风暖暖的,带着花香。
“明成,”陈建国突然说,“还记得黑子吗?”
“记得。”
“黑子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驯导员说,它不甘心。一辈子守国门,最后被自己人欺负,它咽不下那口气。”陈建国看着周明成,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不是黑子,我也不是。咱们穿着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受了委屈,就说出来。遇到不公,就站出来。只要咱们这些人还在,黑子的故事,就不会重演。”
周明成重重点头。
回家的路上,女儿睡着了,靠在林婉怀里。林婉轻声说:“明成,我以你为荣。”
周明成握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清河的街道,霓虹闪烁,人流如织。这个城市,有太多像老张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平凡,他们渺小,但他们也有权利,有尊严,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而周明成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权利,这份尊严,这个向往。就像当年在边境,守护脚下的土地。
军装可以脱下,但军魂永在。
他踩下油门,驶向家的方向。前方,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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