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国芳别传

作者：胡平

强国芳夫妇

贪玩又爱抖机灵的姨爷爷强国芳通晓捷英俄三门外语，去过十六个国家，

但他总是忘不了童年生活过的无锡洛社西部的穷乡僻壤。

油灯下，他的外祖母每隔1小时就把切得很细的嫩桑叶喂给幼蚕吃；

烈日下，他的外祖父伏在水车上健步如飞，从河中戽水灌溉稻田。

长辈们多么勤劳，他想上好一些的学校，每学期三石大米的学费还是拿不出来。

他只能上学费最便宜的小学，上中学时连书包都买不起。

可他聪明好学的软实力给自己带来了许多机缘巧合。

1955年他从上海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后，就公派到捷克留学，攻读副博士。

学习之余，他开始赞美斯拉夫民族的热情好客，衣着整洁，举止文明。

他迅速学会用很好很喜欢等捷语赞美捷克姑娘。

但中国留学生在捷克姑娘眼里永远是外表冰冷的热水瓶。

捷克工程师普达契克说：“强是要回到中国后才能过正常生活的。”

性格外向，交际欲望如此强烈，他就交了一个捷克男朋友，法学院大学生卡莱尔。

水落石出，他的捷语考试成绩每次都得第一，专业成绩也遥遥领先。

还被捷克教育部评为优秀学生，经使馆同意，他还去卡莱尔农村老家住了几天。

回校后，他发现书包里被卡莱尔父母塞满了自产的苹果。

好朋友，他的捷语入门老师，卡莱尔后来因反对苏军入侵被开除党籍。

捷克的名菜酸菜烤鹅没有引起他足够的兴趣。

他困惑，在捷克最受欢迎的礼物竟然是花瓶。

捷克女人满屋子的鞋柜也使他目瞪口呆，上半月和下半月穿的鞋是不能重复的。

实习时，流体机械实验室主任叶里耶十分高傲，他一笑了之。

反而刺激他漂亮完成了叶栅实验，他心里清楚，中国还很落后。

毕业前，不安分的他去多瑙河游览，现实中的多瑙河是黄色的，

而名曲蓝色的多瑙河却是蓝色的，他喝着扬名世界的比尔森啤酒，

徘徊在多瑙河畔，他想起了无锡老家的小河流水闲云。

1960年6月回国后，他穿上了军装被分配到哈尔滨参加国防海军动力科研工作。

不到三年，他就发表了论文《透平平面叶栅低速风试验若干结果的系统分析》。

因留学他回避了反右大跃进，却无法躲过文革，他成为第一批牛鬼蛇神。

尽管他有时不是很坚强，但还是挺了过来，战胜了自己就是幸运啊！

1974年3月他重返科研，在吴仲华教授的带领下，他作为中国科学院动力代表团一员，

参加了在英国丘吉尔学院举行的第二届国际空气发动机会议。

在会前酒会上，他对西德发动机空气动力专家舒尔兹说：

“很高兴见到您，过去曾拜读过您的许多论文”。

谁知舒尔兹态度生硬地回答：“您不懂德文，如何能看懂我的文章？”

这又一次使他感到了中国的落后，文革何时结束？春天为何那么遥远？

1980年4月，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层层电梯中，他迷路了，他是那么贪玩。

他与两位同事，1992年元月赴俄罗斯托木斯克市应用数学与动力研究所进行学术交流。

他第一次与俄方所长见面称呼其为先生时，所长不满地说：

“为什么称呼先生？为什么不称呼同志？我们都是同志。”

归程中在塔依加转车时，参观了当地的东正教堂，他却无法点燃香烛。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看样子，他们是真正的共产党。”

回国35年后，他退休了，又被捷克斯科达重工业集团聘为技术顾问和捷中首席翻译。

这家百年企业的管理科研层，无论是4人左右的小办公室，还是30人左右的大办公室，

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半裸甚至全裸女人的油画，他想问又不敢问。

只能为自己的阴暗心理而深深叹息，何时学会欣赏？那么阳光，那么磊落。

他也变成了晨鸟，天没亮就提前5分钟打卡上班，下午3点下班，当然要延迟5分钟打卡。

公司的高管和员工对他都很友好，但还是有捷克友人悄悄地对他说：

“目前与中国人同居或结婚的捷克女人多数是轻佻低俗的。”

他曾经送给女房东莫拉夫谷娃一条无锡产的真正的珍珠项链，

她献宝似的给朋友们看，啊！美极了！是真的！欢呼吧！

在一次迎春篝火晚会上，他向在场的捷克朋友介绍汉字，

男，是在田里干活的劳动力。女士们纷纷说：“真是苦人儿。”

他还绘声绘色地大讲特讲唐明皇派人骑马到岭南带荔枝给杨贵妃吃，

捷克朋友异口同声：“爱情，爱情，这真是爱情。”

1996年12月他在波兰的一家超市购物，有三位波兰男青年却在旁边反复说：“《人民日报》。”

陪同他游览的波兰女士芭尔芭拉兴奋地说：“中国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

2000年夏天，在纽约唐人街闲逛时，听到一个带团的导游说：

“说得难听点，这里只是一个大厨房”。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胸膛。

太可怕了，如果哪一天中国只剩下汉字和中餐，还好这里只是一条唐人街。

在纽约至华盛顿的列车上，他与一位美国女士谈起了费城当年的辉煌。

下车前，这位女士说：“凭您穿的这双英国皮鞋，您真还可以在美国走很多英里的路呢！”

其实，他经常想起的还是那个东欧剧变时土豆比进口香蕉还要贵的捷克共和国。

经常想起捷克北部纳霍特城中广场报刊杂货店里的女售货员克拉洛娃，

她告诉他：“不但要讲捷克人听得懂的捷语，而且要会讲捷克人地道的捷语。”

天冷了，她提醒他把大衣纽扣扣好，还顺便问他：“我是不是讨您喜欢？”

他默默地点点头，但心里想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相互包容。

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一个外交家，为存异求和而忙个焦头烂额。

作者简介：

1960年胡平首次与地球相遇，1974年开始用汉语和这个世界聊天，并在330（葛洲坝）前方广播站及各种报刊发表诗文。现住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

作者：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