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多年了，你们该“退赃”了

“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1861年11月，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维克多·雨果在《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中，痛斥“英吉利”“法兰西”（英法联军）是洗劫圆明园的“强盗”，并怀着沉重的心情写下了这句话。

雨果的心愿，在一百六十余年后，终于迎来回响。

维克多·雨果照片。（图片来源：资料图）

2026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全票通过‌《关于归还因非法占有而被剥夺的国家文化财产的法案》（以下简称“文物归还法案”）。漂泊法国的中华国宝迎来了回归曙光，引起国内外热议。

人们希望这部法案能够伸张迟来的正义，让那段人类文明史上不堪回首的沉重伤痛稍得抚平。

最受关注的，就是圆明园劫掠文物的回归。被伏尔泰、雨果等人高度赞誉过的圆明园，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火烧劫掠中化为乌有，是全人类痛心的记忆，更是中华民族之殇。

清乾隆八年（1743年），法国传教士王致诚（汉译名）在一封给法国友人的信中提到，圆明园是“万园之园”。这让圆明园的美名远扬欧洲，同时，也间接给了后来的欧洲殖民者一个巨大的诱惑和目标。

央视纪录片《圆明园》中复原的圆明园全图。（图片来源：央视截图）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际，1860年10月6日傍晚7时，法军出现在了圆明园的夏园。法军司令蒙托邦将指挥所设在圆明园，抢掠从那一刻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次日英国侵略军抵达，发现法国人竟然先下手为强，于是奋力“追赶”法军的掠夺速度。

两天里，两万多侵略军在圆明园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古铜器、珐琅瓶瓮、御用玉器等被尽数掳走。青铜鎏金佛塔、《圆明园四十景图》孤本、景泰蓝麒麟、金曼扎、乾隆大阅甲胄等，皆在被劫掠的名单之中。

金曼扎。原藏圆明园，后被法国掠夺藏于法国枫丹白露宫，现已失窃。（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乾隆大阅甲胄，法国军事博物馆藏。（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据保守估计，当时园内陈设的文物超过100万件，这还不包括堪称艺术佳作的起居用品。洗劫之后，10月18日，侵略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让昔日辉煌的“世界奇迹”沦为废墟。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图片来源：AI制图）

侵略军挑选了最珍贵的文物，献给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和法国君主拿破仑三世，其余都任由联军士兵瓜分。

三年后，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下令，在巴黎枫丹白露宫修建了一座中国馆，专门用来收藏从圆明园抢掠来的文物。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内最显著的位置摆放着青铜鎏金佛塔。（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铜胎掐丝珐琅麒麟。原藏圆明园，后被法国掠夺藏于法国枫丹白露宫，现已失窃。（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其中《四十景图》孤本由乾隆皇帝下令、宫廷画师沈源和唐岱等人绘制，共40幅，完整再现了圆明园鼎盛时期四十处建筑群景观。其流落法国，是我国园林建筑史上的一大痛失。

此后很多年里，中国人甚至没有可供参照的资料去复述圆明园真实的样子。1928年中华书局印刷发行了《圆明园四十叶》，才让中国人通过《四十景图》的摄影图册，看到圆明园原本的样子。

央视纪录片《圆明园》中复原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图片来源：央视截图）

近年来，法国国家图书馆公布《圆明园四十景图咏》的高清电子版文件，中央美术学院通过数字手段完成了对圆明园四十景的复原，并于2025年发布了成果，让人们有机会一睹“万园之园”曾经的绮丽辉煌。

圆明园饱受摧残，让人痛彻心扉，但这还只是法国对华文物劫掠的开端。此后，中国文物大规模、持续地非法流失到法国等海外。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法军再度劫掠紫禁城、颐和园、天坛多地，攫取了玉玺、青铜重器、官窑瓷器、名家书画，使大量文物流入法国。

而不同于战争的暴力洗劫，1908年法国汉学家保罗·伯希和打着“探险研究”的幌子，低价“骗购”敦煌藏经洞6000余件文物，可谓更加系统、隐蔽、精准算计的掠夺。

伯希和照片。（图片来源：网络资料）

从1906年开始，两年内，伯希和组成的所谓“考察团”先后在喀什、达图木舒克、库车、乌鲁木齐等多地进行“考察”“发掘”，将大量唐代、魏晋时期的文物运到法国。

1908年2月，伯希和找到了那位八年前偶然发现敦煌藏经洞的王圆箓道士，给了他500两白银之后，成功进入洞内——这个八百多年不为人知、埋藏7万多份宝贵文献的神隐之处。

而后数日内，伯希和“打包”了洞中大量经卷、绢画、手稿。这批文物历史价值极高，包括于阗文、粟特文、突厥文、回鹘文、婆罗米文、吐火罗文、藏文文书，伯希和装了满满24箱运往法国，后被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吉美博物馆中国馆。

伯希和在藏经洞里挑选文书。（图片来源：中华书局）

此后二十余年间，大批承载千年中华文明的敦煌文物、文献被掠夺、贩卖到世界各地，成为了中华文化史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这些文物文献是多元一体中华文明格局的最直观的实证，当它们被拆散、流落海外时，就从实证多元一体的完整“活化石”被解构成了“异域风情的藏品”和“东方文明的碎片”。

特别是敦煌藏经洞文献，它们原本可以补齐学术上的很多断层，一旦失传，就会导致学术上出现空白点。

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学者以强烈的学术、文化自觉，积极投身到包罗宏富的敦煌吐鲁番学研究之中，力图改变“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状况。

期刊《收藏界2005.3》中，巴黎吉美博物馆藏中国古代雕塑收录伯希和盗掠的文物。（图片来源：观察者网）

以敦煌古藏文文献为例。它们是现存已知最古老的纸质藏文文献之一，内容涵盖佛教经典、历史著作、契约文书、政事文书、法律条文等，是研究吐蕃历史文化的珍贵史料，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历史记忆。

自2005年起，历时二十年，西北民族大学、上海古籍出版社分别与英国国家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合作，完成了《英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藏文文献》《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藏文文献》的全部整理出版工作，让流散英法的珍贵文献，终以高清图版形式回归故土。

学者翻阅《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藏文文献》。（图片来源：中新社）

而今，法国文物归还法案废除了法国“公共藏品不可转让”的铁律，强制政府每年公布“疑似非法获取文物名录”，为制度化文物返还奠定了法律基础。

这有助于推动“非法流失文物应返还原属国”成为国际共识，为我国追索全球千万件流失文物提供可复制路径，有利于守护包括中华文明在内的人类共同文化遗产，彰显文化多样性的价值。

文物是民族的根脉。它们的回归将填补国内馆藏空白，让历史叙事更完整、文脉传承更连贯。

我们等国宝“回家”的那一天，不仅是为了抚平伤痛、捍卫尊严，更是要给历史、给正义一个交代。

国弱之时，文物流失是“落后就要挨打”的沉痛教训；民族独立以来，追索文物的努力从未中断；民族复兴之时，有殖民历史的西方国家渐有反思自省意识。

这也印证了一个道理：文运同国运相连牵，文脉同国脉相连。中华儿女应团结奋进，以强大国力守护文明根脉，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凝聚磅礴力量。

期待漂泊百年的文明瑰宝重归故土，让中华文明的根脉更深、血脉更浓，为民族复兴注入深沉持久的文明力量。

(作者简介：南开大学历史学博士，中国民族博物馆研究部馆员。）

来源：道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