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解西周重器何尊122字铭文，读懂“宅兹中国”4字之间的千年国脉

本文是解读“镇国之宝”西周早期青铜重器——何尊的第3篇。

素有“镇国之宝”之称的西周早期青铜重器——何尊，1963年偶然出土，1965年险作废铜被熔炼，幸运的是天意护佑文脉，1975年被时任上海博物馆保管部主任的马承源先生慧眼识珠、除锈显铭，12行、122字的长篇铭文赫然显现。凭“宅兹中国”短短四字的实物铭文，是它成为国之重器的根本原因。

这是目前所见“中国”一词最早的实物文字记载。在何尊发现之前，“中国”一词最早见于东周文献，而何尊将其出现时间提前数百年，直接追溯至西周初年（公元前11世纪）。

1. 何尊的基本信息

名称：何尊（“何”为器主名，西周宗室贵族；“尊”为盛酒礼器）

时代：西周早期，周成王五年（约公元前11世纪中叶，有明确纪年）

出土：1963年，陕西宝鸡贾村镇（今陈仓区）

现藏：宝鸡青铜器博物院（镇院之宝）

规格：通高38.5厘米，口径28.8厘米，重14.6公斤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镇国之宝”

2. 何尊的器形与纹饰：天圆地方的美学哲思

何尊是西周早期方尊的典范之作，其设计蕴含周人深邃的宇宙观。整体圆口、方体、圈足，暗合中国古代“天圆地方”的哲学理念：上圆象征苍天，下方代表大地，圈足如社稷根基，稳固连接天地，寓意王权受命于天、统治四方。器身四道贯穿首尾的镂空大扉棱，如利剑凌空，既增强威严气势与立体感，也象征沟通人神、彰显天命。

何尊采用复合陶范法铸造，工艺精湛，是西周早期青铜艺术“狞厉之美”的巅峰。纹饰以雷纹为地，主次分明。口沿饰蕉叶纹与曲体蛇纹，颈部环饰蚕纹，腹部主体为高浮雕羊角兽面纹（饕餮纹），巨目威严，羊角突出，极具冲击力；圈足饰简化兽面纹，整体庄重和谐。

3. 何尊的铭文：122字的青铜史书

何尊的核心价值，深藏于内底12行122字铭文中（现存119字，三字残损）。铭文是周成王对宗室晚辈“何”的训诰，完整记录了西周初年的重大历史。

【铭文原文】

唯王初壅，宅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兹大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呜呼！尔有唯小子亡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铭文残缺）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逐句对照解读

-唯王初壅，宅于成周，壅此处应读为迁，

意为周成王开始迁都、定都于成周，也就是今天的洛阳；

-复禀武王礼，福自天，

是说重新奉行武王时期的礼仪制度，福运降自上天；

-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

是说在四月丙戌这一天，周成王在宗庙大殿京室，对同族晚辈进行训诫并说道；

-昔在尔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兹大命，

是说从前你们的父亲公氏，能够尽心辅佐文王，于是文王承受了上天赐予的统治天下的大命；

-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

是说等到武王攻克了商朝都城大邑商以后，就在朝堂祭告上天，并说道；

-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是说我将要居住在这天下之中的中国，从这里治理安抚百姓；

-呜呼，尔有唯小子亡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

是说唉，你们这些年轻人见识浅薄，要效法你们的父辈，对上天建立功勋，完成天命，恭敬地进行祭祀；

-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

是说成王以恭谨的德行顺应天意，教诲我们这些愚钝不聪敏的人；

-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公宝尊彝，

是说成王的训诰全部结束，赏赐何贝币三十朋，何因此铸造祭祀某位先公的珍贵礼器；

-唯王五祀，

是说这件事发生在周成王五年。

铭文中的“中国”，并非现代国家概念，而是地理与政治概念：“中”指天下中央，“国”指都城王畿。“宅兹中国”即“居住在天下的中央之都”，具体指洛邑一带。它清晰揭示了周人以中原为核心、居中而治的政治地理观念，标志着“中央之国”意识正式形成，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源头物证，也是“何以中国”这一文明命题最早、最直接的实物答案。

4.宅兹中国：四字之间的千年国脉

在西周何尊的青铜铭文中，“宅兹中国”四字虽简，却承载着华夏早期文明最厚重的政治理想与文化认同，成为“中国”一词最早的实物见证，也为后世数千年的国家观念埋下了深远伏笔。

“宅”，本义为居住、安居，在铭文之中绝非简单的起居之意，而是特指定都立国。周人克商之后，择地建都，不仅是确立王朝的政治中心，更是宣告统治格局的正式成型，以安居于此彰显基业永固。

“兹”为指示代词，意为“这里”，具体所指便是成周洛邑，也就是今天的洛阳一带。在周人眼中，此地居天下四方之中，四通八达，是控御九州、协和万邦的理想之地。

“中”是这四个字的精神核心。上古先民以天地四方为参照，将王朝所居之处视作天地之中、四方之央，这既是地理方位上的中心，更是政治秩序与文明教化的中心。居于“中”，便拥有统领天下的正当性，暗含“居中而治、抚御万民”的政治哲学。

而“国”在西周金文中原作“或”，本义为城邑、邦畿、王畿之地，并非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国家，而是王朝直辖的核心区域，是王权所及、天命所归的象征。

四字连文，“宅兹中国”的完整含义便是：定都于这天下之中的王畿之地，以此为根基治理天下万民。武王克商后以此祭告上天，不仅是在宣告周王朝取代殷商的统治合法性，更是在确立一种以中原为核心的天下秩序。它标志着早期华夏共同体意识的萌芽，将地理中心、政治中心与天命归属融为一体。

从何尊上的青铜铭文，到后世绵延不绝的华夏文脉，“中国”二字的内涵不断拓展，从一方王畿扩展为整个华夏疆域，从政治中心升华为文化共同体的代称。“宅兹中国”四字，早已超越简单的记述，成为中华民族精神源头的重要符号，见证着一个古老文明对中心、正统、统一的永恒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