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清代天门进士熊士鹏为别文榽诗集所撰的“叙”

熊士鹏（1755-1843），嘉庆十年（1805年）乙丑科进士。字两溟，一字莼湾，天门人。曾任武昌府教授，著有《鹄山小隐集》《两溟诗集》，并编选《竟陵诗选》。此文是熊士鹏为别文榽（霁林）诗集《问花水榭稿》所作之叙。他与别文榽为同乡挚友，深谙其为人与政绩。

序文以“诗，余事也”立论，先述别文榽早年拔贡、屈居教职而自信豁达；次记其黄梅教职期间山水寄情、蓄势待发；再以内黄八年为重点，铺陈其治水、断狱、革弊、兴学等卓越政绩，并记百姓攀辕卧辙、立碑建祠之深情；末以古今吏治对比作结，赞其“有用世才而以余事作诗”的贤者风范。全文叙事简劲，情感真挚，是研究别文榽生平最珍贵的第一手文献。

一、原“叙”标点

诗，余事也。士有不得志者，或乐为之；而抱经纶为有用之学者，不专尚乎此也。别君霁林，性和雅而志切用世。每当岁科试，上下郢鄂，与吾邑诸名流比肩接踵，娟娟如翠竹碧梧，望而知非风尘中人。吴白华、稷堂两学使，并皆器其才。登拔萃科，廷试获高等，选黄梅教谕，一时士论甚惜之。霁林笑曰：教职去县令几何哉？不过迟我十年耳。遂欣然登车而去。

梅邑为古仙佛地，有四祖、五祖道场在焉，一东山，一破颓山也。居尝登陟其巅，与邑人士觞咏为乐，望卢阜白云，回崖沓嶂，苍苍然金光黛色，有鲍明远天际凌跨之意。久之，台省廉其才，以保荐上闻，始授内黄令。

内黄广袤不及百里，而民俗刚武尚气力，号为难治。漳水强而卫水弱，漳南挟洹水入卫，多泛滥为害。邑旧有繁阳书院，而土瘠民贫，又无良师友为之振兴。方霁林之未来也，其凋敝既叹如此；而及其去也，其安乐又见如彼。乡也，狱讼尝株连矣，今则一民不旁冤也；乡也，差徭尝骚动矣，今则一物不妄派也；乡也，供应尝疲乏矣，今则一钱不亏数也；乡也，权柄尝倒持矣，今则一事不下移也。且民风之难化者化矣，且水患之难平者平矣，且士习之难醇者醇矣。于是内黄人皆曰：生我者父母，非别公耶！今去矣，乃忘其安乐而不留其行耶？已而老者前，少者后，咸太息泣下，相与题去思之碑，绘攀辕之图，设供帐祖道郭门外，酒榼香盆相望于道者不绝。其邑中之长于诗者，又属而和其留别之章。以此见霁林之不忘内黄人，亦如内黄人之不忘霁林也。

予闻其事而贤之。古之为官也。将以安民；今之为官也，将以扰民。若霁林者，可多得乎哉？予尝刻霁林诗扵《荆湖知旧钞》中，今复劝梓其全帙，俾天下人皆知其有用世才，而复以其余事作诗。人贤者固不可测也如此！

道光九年（1829）岁在己丑季夏月

愚弟熊士鹏拜撰

二、注释

诗，余事也。士有不得志者，或乐为之；而抱经纶为有用之学者，不专尚乎此也。“余事”：正业之外的事，闲事。乐，喜欢。经纶，治理国家的才能。开篇立论：写诗是次要的，不得志的人喜欢以此排遣，但真正怀有经世之才的人，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诗歌上。此句为下文表彰别文榽“志在用世”定调。

别君霁林，性和雅而志切用世。每当岁科试，上下郢鄂，与吾邑诸名流比肩接踵，娟娟如翠竹碧梧，望而知非风尘中人。“性”：性情。“和雅”：温和文雅。切，迫切，注重。用世，出任官职，服务社会。“岁科试”清代学政每年举行的岁考和三年一次的科考。

郢鄂，在此处是一个雅称或习称，特指清代湖北省两个核心文化政治中心——安陆府（钟祥/郢）和省会武昌（鄂）——的精准地理概念。具体来说：郢指安陆府的治所钟祥县。钟祥是战国楚都郢（纪南城）故地所在区域，且元明清三代曾设郢府、承天府，因此“郢”成为这一带的代称。鄂：指武昌府的治所江夏县（今武汉市武昌区）。

自唐代以来，“鄂”便是武昌的别称，清代武昌府治所在江夏，是湖广总督、湖北巡抚驻地，是全省的政治、文化中心，是全省最高行政和学政机构所在地。学政（学使）主持的“岁科试”最重要的考点就在武昌。清代的“岁科试”由学政（学使）主持，学政会巡视全省各府，在固定的府治所在地设立考场，称为“考棚”。

别文榽作为天门人，天门县在清代属于安陆府。“下”： 很可能指从家乡天门下行至安陆府的府治钟祥（郢）参加府一级的考试。“上”： 则指从家乡上行至省城武昌（鄂）参加由学政亲自主持的院试。所以，“上下郢鄂”精准地描述了别文榽（霁林）为了参加“岁科试”，在家乡所在的安陆府考点（郢） 和省城武昌的考点（鄂） 之间往复奔波的艰辛历程。

“吾邑”竟陵（天门），熊士鹏与别文榽同乡。比肩接踵，肩并肩，脚碰脚，形容人多拥挤。“娟娟”姿态柔美脱俗。“翠竹碧梧”喻品格高洁、风姿出众。风尘，世俗纷扰，指平凡世界。此句写别文榽早年风采：性格温和雅正，志向济世，在科考期间与家乡名流交往，如翠竹碧梧般超逸，一眼便知非尘俗中人。

吴白华、稷堂两学使，并皆器其才。登拔萃科，廷试获高等，选黄梅教谕，一时士论甚惜之。吴白华、稷堂两学使：一对亲兄弟，均官至学政，籍贯江苏南汇（今上海市浦东新区）。

吴白华：吴省钦，兄长，生于1729（一说1730年）- 1803年，字冲之，号白华。他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考中进士，历任四川、湖北、浙江等地的学政，官至左都御史。他才华横溢，在翰林院期间，他的试文常被后辈奉为学习的典范。

稷堂：吴省兰，弟弟，生于1738- 1810年，字泉之，号稷堂。他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赐进士出身，历湖北、浙江、湖南学政，曾任《四库全书》馆分校官，编修、侍读等职。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他早年还曾做过权臣和珅的老师。学使，学官，主管教育的官员。器，器重，赏识。拔萃科，科举中的优选科目，此指拔贡考试。廷试，在朝廷举行的考试即拔贡进京复试。教谕，县学正职学官，正八品。（按照典籍记载别文榽当时实际为训导，熊士鹏可能抬高其身份）。此句写别文榽得学政赏识，考中拔贡并朝考高等，被选为黄梅训导，当时舆论觉得大材小用，甚为惋惜。

霁林笑曰：教职去县令几何哉？不过迟我十年耳。遂欣然登车而去。此句写别文榽的自信与豁达，教职离县令还差多远呢？只不过晚我十年罢了。说完便欣然登车赴任。

梅邑为古仙佛地，有四祖、五祖道场在焉，一东山，一破颓山也。居尝登陟其巅，与邑人士觞咏为乐，望卢阜白云，回崖沓嶂，苍苍然金光黛色，有鲍明远天际凌跨之意。

“梅邑”黄梅县。“四祖、五祖”禅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道场，佛教修行场所。“破颓山”即破额山。登陟，攀登。觞咏，饮酒赋诗。“卢阜”庐山。回崖沓嶂，曲折的山崖，重叠的峰峦。金光黛色，金色阳光与青黑色山色。“鲍明远”南朝宋诗人鲍照，字明远，诗风雄健。此句写黄梅为佛门圣地，别文榽常登山览胜，与士人饮酒赋诗，远眺庐山云雾，心中涌起鲍照那般“天际凌跨”的豪情。

久之，台省廉其才，以保荐上闻，始授内黄令。“台省”指吏部等中央机构。“廉”访查，考察。“保荐”保举推荐。“上闻”上报朝廷。此句写别文榽在黄梅多年后，终因才干被保荐，授内黄县令。“始”字点出等待之久。

内黄广袤不及百里，而民俗刚武尚气力，号为难治。漳水强而卫水弱，漳南挟洹水入卫，多泛滥为害。邑旧有繁阳书院，而土瘠民贫，又无良师友为之振兴。方霁林之未来也，其凋敝既叹如此；而及其去也，其安乐又见如彼。

“广袤”土地面积。刚武，刚强勇武。漳水，漳河。卫水，卫河。洹水，安阳河。流经内黄的河流。泛滥，洪水漫溢。“繁阳”内黄古称。土瘠，土地贫瘠。“方……也”在这里是介词，表示时间，相当于当、在。当……的时候。它引出了一个特定的时间段。未来：尚未到来（上任）。直译当方霁林还没有来（上任）的时候。此段写内黄县的地理困境与民情：面积小、民风强悍、水患频繁、土地贫瘠、文教废弛。以“方霁林之未来……而及其去”形成今昔对比，为下文铺陈政绩张本。

乡也，狱讼尝株连矣，今则一民不旁冤也；乡也，差徭尝骚动矣，今则一物不妄派也；乡也，供应尝疲乏矣，今则一钱不亏数也；乡也，权柄尝倒持矣，今则一事不下移也。且民风之难化者化矣，且水患之难平者平矣，且士习之难醇者醇矣。于是内黄人皆曰：生我者父母，非别公耶！

乡也：乡是向的通假字，意思是从前、过去、刚才。凋敝，衰败，困苦。狱讼，诉讼案件。株连，牵连无辜。“旁冤”牵连无辜。“差徭”差役徭役。供应，官府所需物资的供应。“妄派”胡乱摊派。“权柄倒持”权力旁落，胥吏弄权。“不下移”不向下转移。士习，读书人的风气。醇，淳厚，纯正。此段用四个“乡也……今则……”排比句，追溯八个方面的前后变化（狱讼、差徭、供应、权柄），再用三个“且……矣”总结三大难点的解决（民风、水患、士习），最后以百姓之口“生我者父母，非别公耶”作结，是儒家政治理想的最高境界。

今去矣，乃忘其安乐而不留其行耶？已而老者前，少者后，咸太息泣下，相与题去思之碑，绘攀辕之图，设供帐祖道郭门外，酒榼香盆相望于道者不绝。其邑中之长于诗者，又属而和其留别之章。以此见霁林之不忘内黄人，亦如内黄人之不忘霁林也。

“去思碑”百姓为离任官员立的纪念碑。“攀辕图”百姓攀住车辕挽留的画面。“供帐”摆设帷帐酒宴。“祖道”祭祀路神饯行。“酒榼香盆”酒壶和香炉。“属”同“嘱”，跟随。此段写百姓惜别的感人场景：题碑、绘图、设宴、携酒焚香络绎不绝；诗人写留别诗，百姓和诗。熊士鹏由此得出结论：别文榽不忘内黄人，内黄人也不忘别文榽。

予闻其事而贤之。古之为官也，将以安民；今之为官也，将以扰民。若霁林者，可多得乎哉？予尝刻霁林诗于《荆湖知旧钞》中，今复劝梓其全帙，俾天下人皆知其有用世才，而复以其余事作诗。人贤者固不可测也如此！

“贤之”认为他贤能。“安民”使百姓安定。“扰民”骚扰百姓。“荆湖知旧钞”熊士鹏编纂的《荆湖知旧诗钞》。“劝梓”劝说他刻版印刷。“全帙”全套著作。“俾”使。“不可测”深不可测。此段熊士鹏借古讽今，赞别文榽为难得的贤者；交代曾将其诗选入自编诗钞，又劝刻全集，让天下人知其有用世之才而诗乃余事；末句“人贤者固不可测也如此”为至高评价。

落款：道光九年（1829）岁在己丑季夏月，愚弟熊士鹏拜撰。“季夏月”农历六月夏季最后一个月。

三、译文

诗文创作，不过是正业之外闲暇之事。有些不得志的读书人，或许喜欢从事用它来排遣；而那些怀抱治国安邦之才、追求有用之学的人，并不专门崇尚这个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上面。

我的朋友别霁林先生，性情温和文雅而志向迫切于济世安民。每当科举考试之时，霁林往来于在家乡所在的安陆府考点（郢） 和省城武昌的考点（鄂） 之间，与我家乡各位名流才士比肩接踵，他风姿秀美如同翠竹青梧，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辈。

吴白华、吴稷堂兄弟两位学政，都赏识他的才华。他拔贡科考，在廷试中获得高等名次，被选任为黄梅县教谕（按照典籍记载别文榽当时实际为训导，熊士鹏可能抬高其身份），当时的士人都很为他惋惜。霁林却笑着说：这个教职离县令能差多少呢？不过让我晚十年罢了。于是欣然乘车赴任去了。

黄梅是古代的仙佛胜地，有四祖、五祖的道场在那里，一在东山，一在破颓山。霁林在任期间常常登临山顶，与当地文人饮酒赋诗为乐，遥望庐山的白云，曲折的山崖、重叠的峰峦，苍茫之中金光与黛色交织，胸中颇有鲍照那般“天际凌跨”的豪情壮志。过了很久，朝廷考察到他的才能，通过保荐上报皇帝，才授予他内黄县令的职务。

内黄县方圆不到百里，但民风刚强好斗，崇尚勇武，素来号称难治。漳水水势强而卫水水势弱，漳水南流挟带洹水注入卫河，经常泛滥成灾。县里原有繁阳书院，并且土地贫瘠，百姓穷困，又没有良师益友来振兴文教。在霁林还没来的时候，这里凋敝困顿到了如此令人叹息的地步；而到他离任的时候，那里的安乐景象又是那样如此令人欣慰的地步。

过去，诉讼案件常常株连无辜，现在则没有一个人被冤枉牵连；过去，差役劳役常常骚扰百姓，现在则没有一样东西被随意摊派；过去，官府供应常常让百姓疲于应付，现在则没有一文钱亏空短少；过去，权力常常被下属把持，现在则没有一件事权下移。而且难以教化的民风得到了教化，难以平息的水患得到了治理，难以醇正的士习变得醇正了。

于是内黄百姓都说：生养我们的是父母，难道别公不也是吗？现在他要离开了，我们怎能忘记他带来的安乐而不挽留他呢？于是，老人们走在前面，年轻人跟在后面，都叹息流泪，共同题写去思碑，绘制攀辕图，在城门外设帐饯行，酒器和香炉在道路两旁连绵不绝。县里擅长写诗的人，又相继唱和留别他的诗章。由此可见霁林不忘内黄百姓，就像内黄百姓不忘霁林一样。

我听闻了他的事迹，认为他非常贤德。古时候做官，是为了使百姓安定；现如今做官，却成了扰害百姓。像霁林先生这样的人，在当今之世还能多得吗？我曾经将他的诗作刊刻在《荆湖知旧诗钞》这部集子里，如今又劝议将他全部的书稿付印，为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拥有经世济民的才干，而作诗不过是他才学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贤德之人的境界，本来就是像这样深不可测啊！

道光九年（1829）岁在己丑季夏月

愚弟 熊士鹏 拜撰

注释及译文：别银山（当代湖北洪湖人）

2026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