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北京新街口外大街。毕业典礼那天,北京师范大学邱季端体育馆前面,我们穿着学士服站成一排。班上有人带了无人机,喊“理学楼前来一张”。我们四个站在“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校训碑旁边,笑得挺开心。
照片洗出来之后老四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八个字压了我们四年,以后还不知道要压多久。”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我们四个报了北师大地理,各有各的盘算。老大是真的喜欢地理,老二是被调剂的,老三是冲着师大的师范牌子,我是因为高中地理老师是北师大毕业的,她上课讲冰川和季风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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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入学,2022年毕业。到2026年,四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测绘院翻山越岭做外业,一个在重点中学当地理老师成了学生口中的“气候女王”,一个在手机地图大厂里研究怎么把你导航到你想去的地方,一个在自然资源部直属的事业单位里写材料写到怀疑人生。
四个人都没离开“地理”这两个字,但各自对它的理解,已经跟课本上教的完全不一样了。
室友A,陕西西安人,普通工薪家庭。
老大是我们宿舍最爱地理的人,也是最能吃苦的。西安城里长大的,父亲是铁路职工,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她报北师大地理的原因特别浪漫——她初中的时候看了一部关于丹霞地貌的纪录片,说以后要亲眼去看遍中国所有的地貌类型。
大学四年,她的成绩一直年级前十。大二自然地理实习,我们坐火车去陕西秦岭,别人都在抱怨山路难走,她一个人冲到最前面,拿着地质锤敲岩石标本,包里装了十几块石头。大三她选了遥感与GIS方向,每天对着电脑处理卫星影像,她说用不了几年就能把中国所有地貌的遥感影像都收集全了。
2022年毕业,她没考研,进了陕西测绘地理信息局下属的一个测绘院,做外业。什么叫外业?就是扛着全站仪和RTK满山跑,做控制测量、地形测量、地籍测量。刚去那半年她晒得跟她质锤敲过的岩石一样黑,手臂上两道白印子是短袖袖口的痕迹。
她跟我们说过最苦的一次,是去陕南一个山区做农村宅基地确权测量。那个村子不通公路,她和同事扛着仪器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才到。测量完了天黑了,下山的时候手电筒没电了,两个人摸黑坐在半山腰等单位的车来接,等了一个多小时。她说当时抬头看星星特别亮,北斗七星清清楚楚,突然觉得学地理还是挺好的。
收入不算高,转正后一年到手十一二万。在西安这个收入够花,她租房在碑林区,骑电动车上班二十分钟。去年她在西安买了房,首付家里帮衬了一点,月供公积金覆盖一大半。
去年年底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在陕北黄土高原上拍的一张照片,千沟万壑,夕阳打在上面全是金色。配文是:“跑了四年野外,终于把课本上的地貌看完了三分之一。”老三在下面回:“剩下的三分之二呢?”她回:“急啥,我才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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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山东济南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折腾”的一个,也是最早就认命的一个。济南人,父母都在银行工作,家里条件不错。她报北师大地理是被调剂的,原本报的是汉语言文学。拿到录取通知书她爸说地理也挺好,以后当老师稳当。
大学四年,她成绩中等偏上,不怎么喜欢做实验也不怎么喜欢跑野外,但她特别会讲课。大二微格教学课,她讲“热力环流”,从海边吹风和内陆温差讲起,讲得深入浅出,连我们宿舍对地理最没兴趣的老三都听进去了。老师说她是天生的教书的料。
2022年毕业,她没考研,回济南参加教师招聘考试。北师大地理的牌子在中学地理教师招聘里是硬通货,她报了两所重点高中,两所都给了面试,最后选了济南一所省重点。有编,教高一地理。
现在她在那里教了四年,带四个班。工资转正后一年到手十五六万,在济南算很不错了。她讲课特别生动,讲地球运动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自己当太阳让学生当地球围着她转,讲季风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三圈环流,粉笔断了好几根但板书比我们大学老师的PPT还清楚。
学生们叫她“气候女王”。她说每次听到这个外号都想笑,觉得自己跟什么超级英雄似的。
去年她结婚了,老公是同一所学校的物理老师,两人是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培训认识的。她在群里发了婚礼照片,新娘子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学校操场上,背后是四百米跑道和一面红旗,新郎站在旁边,两人手里各拿了一个地球仪。她说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婚礼主题——“地心引力把你吸引到我身边”。我们三个在群里整齐地回了一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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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广东深圳人,城市小康家庭。
老三是个狠人。深圳长大的,家里开电子厂,条件是我们宿舍最好的。她报北师大地理的原因特别奇怪——她高中是个“地图控”,能背下全球所有国家的首都和主要河流,但她的兴趣不是自然地理,是地图本身。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不是爱地球,我是爱导航”。
大学四年,她是唯一一个对专业课选择性学习的人。气象气候学她基本翘课,地理信息系统和空间分析她门门满分。大二她自学了Python和SQL,理由是想做一个能自动规划最优路线的导航软件。大三去高德地图实习,做的是地图数据生产,每天就是核对路网、检查POI信息点。实习结束部门领导很满意,给了她正式offer。
2022年毕业,她签了高德,在北京。做的是地图数据产品,从最初的核查数据升级到了负责做自动化数据质量监控系统。现在在高德干了四年,升了两次,目前是高级数据产品经理,带一个几人的小团队。年收入大概四十多万。
她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把你导航到你想去的地方,以及万一导航把你导到沟里去了,怎么让系统自动发现这个错误。她说这份工作最魔幻的地方在于,你的每一次熬夜加班改算法,都直接影响上千万人明天上班会不会迟到。
去年她在北京朝阳区买了房,常营那边,七十多平,首付自己攒的。她没结婚,养了一只英短蓝猫,取名叫“墨卡托”——就是发明墨卡托投影的那个墨卡托。我们说她职业病晚期,她说这是地理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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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分享人),湖南长沙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唯一一个被高中地理老师“骗”进来的人。长沙人,父母在长沙做小生意。我高中地理老师是北师大毕业的,她上课讲冰川侵蚀和季风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她,觉得自己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站在讲台上,跟一群半大孩子讲这个世界有多精彩。
大学四年按部就班,成绩中等偏上,没挂过科也没拿过奖学金。大四实习去了一所中学教了两个月,发现当老师根本不是站在讲台上发光那么简单——每天备课到凌晨、写教案写到手腕疼、被学生气到胃疼,还要应付各种检查评比。实习结束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不是那块料。
2022年毕业那年没考教师编,也没考研。待在宿舍里看着三个人都有了去向,老大去了测绘院、老二回济南当了老师、老三去了高德,只有我还在投简历。投过地图公司、投过出版社、投过旅行社,一通海投之后收到了中国地图出版社的面试通知。面试的时候对面坐着个大姐,问我为什么学地理,我把高中老师的故事讲了一遍。她笑了笑说,这里的人都是被地理骗来的。
现在我在中国地图出版社干了四年,做的是地图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审核地图上的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边界线、每一个高程点。这份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南海诸岛的标注方式不能错,藏南地区的国界线画法不能错,连一个镇的名字从“李家河”变成了“李家合”都要查清楚是哪年改的。工资低,刚去的时候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在北京,这点钱租房都不够,好在单位有宿舍,一个月几百块。现在干了四年,涨到九千多,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大概十三四万。在出版社这个行业不算少了,但跟老三比就是个零头。
去年年底我把新编的《中国地理图集》寄给了高中地理老师。她收到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书做得很好看很严谨。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成了想成为的那种人。不是站在讲台上发光,是坐在办公室里一根线一根线地描。光不够亮,但够稳。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四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在陕西的黄土高原上扛着全站仪跑野外,晒得跟岩石一个颜色但看完了课本上三分之一的地貌;一个在济南重点中学的讲台上当“气候女王”,讲课的时候自己当地球让学生围着她转;一个在北京的互联网大厂里用代码优化导航算法,养了一只叫墨卡托的猫;还有一个在地图出版社的办公室里一根线一根线地描地图。
2018年入学的时候,“地理科学”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眼里是个问号。不是师范?不是GIS?那出来干嘛?2022年毕业的时候,地理信息产业正在起飞,但传统地理学的出路仍然窄。到2026年的今天,这个专业的价值终于一点点被验证了。从自动驾驶的高精地图,到智慧城市的时空数据平台,再到国土空间规划的战略需求,很多行业都在重新发现“地理”的重要性。
但最终支撑我们走下去的,不是专业火不火,而是那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地理科学教给我们的,是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理解世界的能力。这个地方为什么长这样?这座城市为什么在这里?这群人为什么这样生活?这些问题,做测绘用得上,做老师用得上,做导航也用得上,做地图编辑更用得上。
我们四个人都没有离开“地理”这两个字。它已经从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的一个专业名称,变成了我们各自生活的地基——有人住在上面,有人在上面盖楼,有人正在往下挖,还没挖到底。当年在北师大校训碑前面拍的那张照片,我们四个笑得挺开心,那时候以为毕业就是终点。四年之后才明白,那个校训不是压在身上的包袱,是铺在脚下的路。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不一定真的要当老师,也不一定真的能成为世人的模范。但至少,在各自选择的路上,我们都在认真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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