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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老坑深处》(欧版)第十章 命理如此『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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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仙儿走到了新村边。走到了盘根家。
盘根家在新村西头。盘根缺钱,从老村出来得最晚,建设得最晚,家也最朴素。
盘根的房屋只有两层,是小女儿招婿上门后盖的。上门婿小梁带来了一膀子力气,农活,恨不得一亩种成两亩,下井,恨不得两个班连成一个班。几年就把小楼立了起来。可怜的是,小梁在去年冬天的矿难中走了背运,砸得瘫了一条腿。
驼子到时,盘根坐在那儿愣愣地瞧着外孙女在写暑假作业。
驼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东西。炸花生,熘猪耳,拌西芹,卤鸡金子,烧饼,啤酒,好烟。
盘根说:“你来就来坐,拿这些干什么,我管不起一顿吃喝吗?”说着敬烟。
驼子打开带来的烟给盘根。外孙女字不写了,收拾作业给他们腾房间。驼子勾手示意她分点菜给小梁弄过去,说:“多,每样都是双份儿的。”
盘根女儿二妞过来称叫驼叔。取来几双筷子,摆开。洗了杯子,也摆好。依照吩咐各样菜夹了点,做了个小拼盘,端去给小梁。
驼子话少,但有动作,好像哑剧。碰过第一杯杯酒,人就稳下神来了。
社会走得快,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啤酒。只有老白干,土豆或者红薯炮制的,不贵,就是太难喝,舀一毛钱,兹溜,嗓子眼儿冒一缕火,所以叫一毛烧。盘古坑刚兴起啤酒的时候,盘根他们是不喝的。“入嘴像泔水。”他们说,“谁喝得下去?”如今,一到夏天只见这玩意儿卖得红,盘根、驼子白发人也爱喝了。社会走得快。
驼子说:“你装矿去了?”
盘根说:“啊。唉……”
“你那天不是到我那里想借俩钱花吗?那天手头没有,今儿我给你送来点。”驼子说,掏出一沓钱放茶几上。“三百块,不多,先花着。”
盘根说:“好。”又叹气。
驼子讲,他跟盘金旺提说了,像盘根这样的穷日子得管。平素盘金旺是不理睬驼子的,所以驼子说起来跟盘金旺商量了事情很是有点自重自傲的神态。
驼子说:“金旺当即就跟我说,他也得帮补你一下。”
盘根说:“啊,今儿下班时候金旺差人喊我到村委会楼上,借给我三百块。合起你这个,有六百块钱用了。日子紧巴,就是最后给金旺干那几个月还没有给工钱。”
“村里以后要管咱们上年纪人,金旺说了。村变成镇,建敬老院哩。金旺这人,有公心,嗯,有公心。”
“老了,你看我这头发、胡子。住进敬老院,家里谁去挣钱?小梁的伤又变成病了,总得治。如今治病,多少钱也不够医院要的。”
两人吃阵子菜,又碰个杯。驼子说:“我也老了,谁不老?以前我给你推过禀赋,排过大运。你的禀赋是不错的,只说大运,看怎么该避的避,该行的行。天地周流,相续不同。禀赋在天干,大运重地支……”
驼子说着掐起手指的关节。
“甲、寅、乙、卯、丙、辰、丁、巳。巳、丁、辰、丙、卯、乙、寅、甲。气始于子,形始于甲,则甲配子,乙配丑……癸配酉,甲子旬。干形用尽,还剩戌亥两支。甲子旬中,戌、亥空亡。寅日生人,见戌为华盖。寅午戌三合火局,见戌为火库。寅午戌日生人,戌为华盖……”
驼子掐算了好一阵子,盘根道:“你这些神说我一点听不懂,我只道我在盘古坑,命是最苦了。”
驼子否定道:“你说的命跟我说的命不一样,你说的命是看见的,我说的命是看不见的,你说的命是浅处的,我说的命是深处的。我没有给你批解过桃花吗?金木桃花,水火桃花。午宫和卯宫是金木运行的交会之地。金为刚、为阳,木为柔、为阴。金木阴阳聚会之地,在命理中自然就是桃花之源。卯宫和酉宫是水火运行的交会之地。火为刚、为阳,水为柔、为阴。卯酉是水火阴阳交会之地,自然也是桃花之源。我没有说对吗?”
盘根不懂,但是想起了盘泥娘,无力地叹口气说:“惠兰,也是苦命,她比我更苦命。”
“哎。阴阳互生,刚柔相推,寒暖顺逆,日夜消长。说得平白一点,就是上去的总要下来,下来的总要上去,天最热的时候,冷其实就开始有了,天最冷的时候,热其实就开始有了。冬至阳生、夏至阴生。否极泰来,也是命理啊。”
驼子的玄妙高见一套套,将老盘根弄得云遮雾罩的,一个劲拿着野猪头还愿:“吃,喝,喝,吃。”
“吃苦是福。命理有变数,但数数相等。人一辈子得多少是定数,福是得,苦正好相反。苦少了,福短,苦多了,福长。我给你比个例子,烧煤,烧木炭,轰轰轰,大烧,它烧完得早,倒点水,弄湿它,它烧得慢,烧得难受,可它燃烧寿命长啊。
“还有,破财免灾。按照五行生克说来,灾祸是定数,是灾躲不过,是祸免不掉,但是灾祸能化解,能变动。灾祸转移到钱财方面,就是减少了富的总数。一增一减,一生一灭,这样,就消了灾。
“贪财坏印,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人的命理之数是一定的,富、贵、禄、寿是一定的。他过于贪,贪钱财,这叫啥?这叫得富太多,富多了,损贵,损禄,严重的会损寿。公职人员为啥贪钱贪财的没有好下场?就因为这个。贪污少的,伤贵,伤禄,就是官职和工资受影响了,贪污多的,几千万几千万,都叫政府给枪毙了,连寿命都兑进去了,伤了寿了。贪富,折了贵、折了禄、折了寿啊。数为天定,但是互相折合。命理,命理啊。
“所以,人,没钱的别贪求,贪求召祸,有钱的要破财,破财免灾。”
说到这里,瞧瞧窗外,静静的,听听,车声和升降机声隐隐传来,又隐隐传走。
驼子吃口猪耳丝,悄声对盘根耳朵说:“人情寒热,世态炎凉,很多人想叫我说透的,我不能说透。咱们这么大年纪了,就是回头看看,笨眼也能看出命理。贪贵、贪禄也不行啊。咱老哥儿俩关起门来说,咱盘古坑,肥土、四宝、老三家、盘要武、盘卫新……谁得了好下场呢?他们对盘古坑人有亏欠啊。有亏欠的总要还,有的没有还,是时辰不到。”
盘根手里的烟也忘了抽,只顾耷拉着嘴唇听。
盘根想,自己也当过干部,干过革命啊。他已经被驼仙儿领进了一片不无恐怖的暗夜,深一脚,浅一脚,必须要驼仙儿那一豆青灯来照明前行的方向了。
驼仙儿却不说了,劝起盘根吃菜,喝酒。
盘根停了菜,停了酒,只抽烟。抽一口,又一口:“富、贵、禄、寿。命理。亏欠……”
忽然,盘根睁开迷蒙的老眼,问:“金旺这人有没有亏欠?”
“按命理来说,有。”驼子说,“有些事情他做得不善。”
“那,盘泥哩?”盘根接着问。
“我知道你要问到这句话。”驼子自己点起了一支烟。“你没听人说这样的故事儿。三个人结伴上京赶考,路上碰住个算卦的,商量,何不算一算考得中否?算卦的不说话,伸了一个手指头。三人走了,好事的人就问这算卦先生,伸了一个手指头咋能打发三个人?算卦的说,一个人考中了,一个指头一个人,两个人考中了,一个指头是一个人落榜,三个人考中了,是一并得中,三个人落榜了,是一起卷回来。算卦的话,敢听吗?”
驼仙儿走了。盘根的心给他弄得乱了。
闺女问:“爹,你去哪儿?”盘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他说:“热,我出去凉快凉快,你们该睡就睡吧。”29
盘根出门,站在盘古坑北路的西头了。
东望,路灯下面有人在乘凉。他没朝东走,返身朝西,然后朝北。这是条上山的小路,迤逦深入,两边树木参差,风吹影动,再加虫兽时作,有点恐怖。
倒也凉快。盘根有一脚,没一脚,走得慢。思想的野驴还在驼子所散布的雾瘴里,横一冲竖一撞的。
他到了一个地方。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自然间停这儿了。几个土坎。植物掩映中,有坟包。看不清楚,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那里埋的谁。
惠兰。清明节前夜,他提前来给她烧纸。烧在坎下。
他不想烧在墓前。他不愿让别的烧纸的谁看出来。他还有另一个奇怪的想法,不想烧给盘应运。他来了,惠兰会迎他到远远的坎下。在坎下烧烧纸,悄悄密密地说说话儿,亲亲热热地听听音儿,这才对头。
远年,他和惠兰找的有几处见面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处。
想起来见面,就想起来挨饿。见面,就是互相陪着饿一个时辰。
他们整天饿着肚子。低标准,瓜菜代,复合面,榆树皮。日月太慢了,上顿吃了野菜糊,下顿再吃野菜糊,上下顿中间好像隔着千百年。人人一样,都整天饿着肚子,饿得前心贴后背,逢东西,第一意识是塞嘴里咬起来好咬吧?咽起来不剐喉咙吧?
水利大会战还在搞,但个个少气无力。挑着土筐好似扭秧歌,四宝也不扫暮气了,只是口上催促。盘古坑的几个地、富、反、坏四类分子以前有罪恶,得不到一粒返销粮吃,还得对他们压缩菜糊涂的供应,让贫下中农多吃一口,所以四类分子挖起野菜、剥起树皮最狠,连根带梢的,四宝骂他们吃死鬼托生的,骂也没用。
盘根起早贪黑,工余上山挖苦蕨,总要比别人多出加倍的力气,挖到的苦蕨分成两份,一份是家里,一份是惠兰的。
实话说,挖苦蕨回来更饿,太累呀。
有天,他们挑着土,歪歪扭扭地走着,看见一个人站在盘古坑口路上。那时候中路和北路都没有,就是盘龙溪南岸的南路。挑一会儿土,发现那人是动的。他动得太慢了太慢了,几乎看不出动了。
收工时那人动到了田边不远,在路上平放着,手边有根树枝,显然那是他的手杖。他不是附近村子的,人们认不出他。他大睁着眼,并不说话,看着从他额头前走过的脚。一双双脚,盘古坑的脚,穿着烂鞋的脚,浮肿得有如发面窝头的脚。
脚上面的人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都走过去了。
盘根走到那人头前,问了句:“哪里人?”那人不吭声,只张了嘴,半张着,像喘气。细看,他的脸和路面一个颜色,土土的。盘根两个地方难受,一是胃,一是心。但他不得不走过去。
走过去,没扭头。不知道那人的眼是不是还大睁着?嘴是不是还大张着?
快到大槐树了,快要走进高悬着“天地盘古”的山门了,快要走进写着大白字联句的山门了。有话音说:“是饿的了。”又有说:“跟四宝说一下,等会儿给他喝碗糊涂,救一命。”
领到野菜糊涂时,人们都忘了那人。不管烫不烫,瓦盆瓦罐朝嘴上凑,要不是旁边有席地急等的老婆孩子,连菜带汤十步之内就全下去了。
盘根没忘那人,又有记性好的人也想起那人了。他们就跟四宝说。四宝听了,半天没说话。
盘根说:“看样子是饿得太狠了,不给他点糊涂,只怕饿死他,死在咱盘古坑。”
“去跟老三家说说,看锅里还有没有?”四宝说。
排队排在后面的人还在领糊涂,老三家操勺。以前分饭是个葫芦瓢,大,低标准以来改了木勺子,小。
锅边还站着几个男子。他们在放卫星的时候给盘古坑立过大功,种田地、炼钢铁,一个顶十个,但他们也是盘古坑食量最大的人。他们已经吃过了分回家的稀糊涂,还加吃了挖来的苦蕨。但他们的胃却仍然像空的一样,甚至比没有吃到糊涂的时候更空。
每天锅快变空的时候,空空如也的胃都指挥着这些男子齐刷刷站在锅边。他们怒目圆睁,撸袖子摩拳,单等最后一份糊涂舀走,便冲上去争夺锅壁上残留的东西,痂痂或者糊糊。
盘根当大猪圈指挥长的时候老三家是副指挥长,算共过事吧,所以几个想救人一命的善心人跟着盘根,话由盘根说。
盘根向老三家说了情况,老三家把木勺子朝锅台上猛地一摔,叭哒!说:“你来分,你来分,别说剩一勺子,你只要能分下来,分够数,你哪怕端给别人一锅去,我屁都不放。”
锅边的汉子军,掉转枪口,也都照住盘根了,他们嚎叫:“你想救他可以,你家糊涂多,给他端去嘛。把你的那份端去,你的端去不就行了吗?你想救一个,饿死另一个吗?你想救一个,饿死几个吗……”
盘根转身离开了大锅。他决定把自己的那份糊涂分出一半救那人。
未走近自家吃饭的皂角树下,就听到大妞奇怪的哭声。大妞双手紧抓饭盆,脸埋在饭盆里,整个头和饭盆一晃一晃的,一边加速喝糊涂一边在盆里哭,瓮声瓮气,而大妞妈正挥着巴掌猛打大妞的后脑勺:“死大妞给你爹留一口,死大妞给你爹留一口,你爹干了半天活没吃饭的呀,呜呜呜……”
大妞把饭盆放下了。盘根走到面前了。
大妞妈捶着自己的头大哭。大妞放下来的饭盆到处都经过了舌头,溜光。
“嘿!”盘根说。他一拳砸在皂角树的腰上。旁边的人家,大人都软不拉沓地在地上坐着,迷蒙着眼看看盘根,也有孩子在哭的,跟大妞遥相唱和。
那天下午仍然是水利大会战。路边那人一直没有动,躺在那里,位置没有动,姿势也没有动。好心人说:“盘神保佑,盘神保佑他吧。”
盘神不会计较盘古坑人砸了它的大香炉,灾荒普降,是处饥饿,盘神法力再大也调不来救人的饭食。
上级,只有上级政府有本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调粮食来救老百姓,尽管量少。但那人路过盘古坑的时候上级赈济的粮食还没有到,在路上呢。
会战中间休息,人们到处找野菜吃。挖得天数多了,附近的野菜少之又少,若能挖到苦蕨就是奇迹了。可几个妇女硬是念叨着“盘神保佑、盘神保佑”挖到了一茎小指头粗的苦蕨,送给那人。
她们说,那人没力气说话了,但眼珠转了转,谢她们哩。
天黑收工时那人却自己死了。一茎苦蕨没有吃完,噙在嘴里,人死了。
人死在盘古坑,盘古坑人得收敛他,葬埋他。真是找事儿,这个外乡人。四宝派人去挖坑埋人。
第二天传说埋人的人烤吃了被埋的人身上什么部位的肉,有人看到了烟,闻到了香。埋人的人说:“你们胡说八道,看到烟,是我们给他烧了两张纸,闻到香,那是纸的味儿。”
盘根的胃和心一处比一处难受。
盘根不是没有动过心,他也想去取出点他暗藏的细粮,给女儿吃,给自己和老婆吃。但是那点细粮太少了,得慢慢地给惠兰。
盘应运瘫在床上,连去挖棵野菜、剥块树皮也不会。惠兰养活瘫男人又养活小闺女,太难。村里有粮的时候能照顾上他,村里没粮以来,因为她无法出工,得到的糊涂比别人还少。他盘根呢,有时候饿得紧,有时候呢,四宝还会借机会让他们领一盆干部补助饭,相比起来好得多了。工余,他上山挖苦蕨,舍得力,也屡有收获。
老三家给盘古坑托幼园存留的白面和玉米面早也消耗光了,托幼园解散了。
盘根替惠兰暗藏的细粮还有。不是他暗藏得多,而是他每一次送给她的少。而且,众目睽睽之下,见一面也太不容易。
第一次就是在这附近的吧?似乎得再往西一些。30
盘龙山上的树,大炼钢铁砍光了,但是无用的茅草山上还是有的。茅草丛子不是很大,仅仅能够遮蔽坐下来的人。
他们战战兢兢。惠兰接过小小的面袋,手是抖的。
惠兰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撮起一撮面粉,小心翼翼地将手平端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盘根的嘴上。他则小心翼翼地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回送进袋子里。
她扬起脸儿,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清亮的泪水在大眼睛里聚,聚多了,忽悠悠,忽闪闪……
在灰黑的夜色里,盘根遥向着惠兰的墓冢喃喃有辞。
盘古坑没有粮食吃,是矿害的。
要是没有矿,不会大炼钢铁,不会挨饿。
应运是矿害的,没有矿,不会瘫在床上,苦了你。所以你也就是矿害的了。我的女婿也是矿害的,他也瘫了。
矿是吃人的口啊。可……可……泥娃子……盘泥他……如今开矿,开得大。盘金旺也不开了,把矿都给他了。盘古坑只有他开矿,开得大。新买盘金旺的矿,不知怎地透水了,我的心抽成了一个小球,小球啊。幸好没有伤人……
我以前想,泥娃子的命,是咱俩在盘古坑最深的矿底下、矿底下那厚泥里给他的,他的命跟矿连着的。他回来开矿,我一遍一遍许愿,想让他越干越好。
看见盘马、盘弓,孙儿争气,我心里也总是热烘烘的。矿开好了,他们以后也都有个着落嘛。
可后来不行了,我老做梦了。梦见一个高高大大的人,他上半身在盘古坑中间矗着,下半身在矿井里卡着,想走,走不开,想动,动不了。细看,高高大大的人是盘泥,是咱泥娃子。觉得兆头不好,可又不明白,夜里常常打颤,一身身地冒冷汗。
梦,不敢对人说,有次到嘴边了,差一点要说给驼仙儿了,又忍进了肚里。
驼仙儿神算,他今晚上给我批解明白了。人哪,命理是一定之数,富、贵、禄、寿,有一定之数。人贪钱财,是要折贵、折禄、折寿限的,贪多少要折进去多少。钱财,多少是个够?贪它是找亏欠,贪得越多,亏欠越大。你给孩子托个梦,托个梦吧,不要再开矿了,不要开矿了,不要开了,不要开……
盘根默默地祈祷,认为惠兰听见了,听懂了,听取了,才离开,顺山路下来。
夜已深。盘根回到自家门前,迟疑了一阵,没进,顺着北路向南的小道走了下去。
后半夜,拉矿石的卡车少,按数计酬,有的司机夜里不拉,睡觉了。有的赶凉快,想天亮前跑出几百公里,半夜装货。装载队分了一下,近段时间年轻人多干点夜班,盘根他们年老的多干点白班。
几个司机结伴到,装载队就得狠忙一阵子,小绞车拉动料斗不停地上车,人不停地向料斗喂矿石。活累。累几个小时,车走了,讲究的人赶快跑盘龙溪洗个澡,不讲究的就不洗了,然后,喝水抽烟拉闲话。井下工是不抽烟的,料场没禁忌,有烟瘾的就抽。
盘根信步走到高耸的井架和料场之间。大马力的升降机在运转,声音从地面感应过来。装载工们刚刚打发走三辆大车,在凉棚下坐着歇。他没再往前走,横了几步,站在了风电值班房的山墙下。
他正好面对盘泥的井架。比盘金旺的那个高,大。开头就是大干的劲道。安全也比盘金旺做得好。
到底是危险的事情,四块石头夹块肉。人人都是父母养,人人都有老婆孩子得顾,出点闪失,哭都来不及。钱财,多少是个够啊?钱财多了,折掉的是寿限。不对,先折……什么?先折……最后折寿限。寿限都折了,还说别的,这个,那个?
唉,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这些道理呢?谁给你讲一讲这些道理呢?我梦里看见你上半身在盘古坑矗着,下半身在井里,动不了,走不开。你妈记挂你,她肯定记挂你。她有梦给你哩。她会给你梦哩……
过一会儿,盘根朝井架走。人到了亮堂堂的灯光下,给凉棚下的工友看到了。他们喊他,他忽然激灵一下。哦,他们喊我?
“到这儿溜达,你不瞌睡?”年轻人问他,说,“我们能替你睡睡觉就好了。”
盘根回话:“太热,睡不着。”走到凉棚下,接了谁递过来的一支烟。
装载工们今晚上的话题并不轻松,不像往常那般嘻嘻哈哈。他们自发地在讨论企业的人事问题。他们叫盘根说。“盘叔你说,中学的操场眼看平好了,装载机开过来,咱们不得又下岗嘛?”
本书简介
Volume A: Deep in the Old Pit - The Strange History of Political Disorders and Economic Deformities in a Certain Great Country Over the Past Century
Volume B: On the High Mountain - The Great Achievements of Western missionaries such as Li Deli in Developing the Lushan Residential Area
这是一个坑的传奇。在很久很久以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个坑的风雨沧桑吗?这个坑的一切,或许被忘记,或许长期存在于在你、我、他的血脉里,谁知道呢。
巴黎雷歐(Léo Paris):時間裹挾著一代又一代人滾滾向前,匯入曆史的大川。容貌逐漸消散,事件慢慢模糊,溫度逐漸冰冷。但智者的視角與人文關懷不該也不會流失。
任见《老坑深处》目录
第一章 情网初样
第二章 盆罐姐妹
第三章 快放下我
第四章 革命雄风
第五章 雾中纸灰
第六章 疯狂动物
第七章 牛屎升帐
第八章 暗中较劲
第九章 小姐灭火
第十章 命理如此
第十一章 阶级斗争
第十二章 棉田风流
第十三章 热窖孽罪
第十四章 捉刀踌躇
第十五章 桃花骗局
第十六章 井中困囚
第十七章 照片交易
第十八章 男性欲望
第十九章 地下情缘
第二十章 真相弄人
第二十一章 校园叛逆
第二十二章 床上危机
第二十三章 驴的快乐
第二十四章 惊世豪雨
著者简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桂越然[美]、李闽山、章英荟、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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