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闷得人心口发堵。
我蹲在青山水库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玉米饼,牙齿一碰,掉下一层碎渣。水库的水是墨绿色的,远看像一块闷着气的铁板,近看又像一锅煮不开的浓汤。天边压着乌云,低得要碰到山尖。蝉叫得没命,声音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听久了,人会烦,会晕,会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安静里。
我叫陈默,二十二,守水库的。
这工作说白了,就是在山里耗日子。记水位。看闸门。防人偷鱼。防小孩下水。一个月拿几十块补贴,饿不死,也好不到哪去。别人嫌这里冷清,我倒觉得正好。山里没有熟人,没有眼神,没有那些说到一半又吞回去的话。
我原本也不是爱躲的人。
只是有些地方,有些人,离开了,就不想再回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准备起身回值班屋。刚转身,就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湿叶子上,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蹭过地面。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道士站在小路口。
五十来岁,瘦,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头发挽起来,用木簪插着,脚上的布鞋边儿都磨烂了。可他眼睛很亮,站在阴沉沉的天色里,亮得有点不对劲。
他冲我打了个稽首。
“施主,雨要下大了,借个屋檐躲一夜,成不成?”
他说话不快,嗓音也不高,可落到耳朵里很稳。
我愣了一下,还是点头:“进来吧。”
值班屋就一间正房,一个小隔间。白炽灯忽明忽暗,墙上有潮气,角落里堆着麻袋和旧工具。屋里有一股常年晒不透的木头味,还有水汽泡出来的霉味。我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没喝,把包放桌上,从里头掏出个黄铜罗盘,轻轻摆正。
雨说下就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风一阵一阵往窗缝里灌,带着水库上的腥气,像鱼肚子翻上来的味道。我本来想随便聊两句,可那道士一直盯着窗外,眼睛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
“你在这住多久了?”他突然问。
“半年。”
“夜里睡得好吗?”
我一怔:“还行吧。”
“做梦吗?”
这下我没立刻接话。
最近半个月,我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在水里,四周全是黑的,头顶只有一点模糊的白。我拼命往上扑腾,肺里像塞满石头,怎么也浮不上去。每次醒来,枕头都潮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没等我说,自己叹了口气。
“这水库,不太平。”
我勉强笑了一下:“山里嘛,风声水声,容易吓人。”
道士摇头,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罗盘。
我顺着看过去,顿时头皮一麻。那罗盘的针没朝南北,正轻轻颤着,斜斜指向窗外的水面,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
“磁针坏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发虚。
“不是针坏了。”他看着我,“是底下有东西醒了。”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外头是雨声,里头是灯丝发出的轻微滋啦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
“什么东西?”
他没正面答,反倒盯住我的脸:“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累?明明睡过,还是像没睡。夜里耳边像有人说话。还有,走近水边的时候,会突然犯晕,心慌。”
我后背凉了。
这些事,我谁也没说过。
尤其是夜里有人叫我名字那回。我一直以为自己睡糊涂了。
道士看我不说话,就知道说中了。他把那碗热水往旁边推了推,声音更低了些。
“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尤其别去水边。”
“要是……有人求救呢?”
“谁求救都别去。”他说,“死人最会装活人。”
这话让我手指都僵了。
那晚我躺在隔间木板床上,身下硌得慌,鼻子里全是旧木头和潮被子的味。风把窗户吹得咣当咣当响。雨到后半夜小了,山里反而更静,静得像有人把棉花堵进了耳朵。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迷迷糊糊里,我真听见有人哭。
不是女人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抽噎声。细细的,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在我床边。
“陈默……”
我整个人一下绷直。
“陈默……”
真是叫我名字。
我想起道士的话,连气都不敢出,只能把被子拽过头顶。可那声音偏偏顺着缝往里钻,像水一样,一点点灌进耳朵里。
“你出来啊……”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这句一出来,我头皮直接炸了。
答应过我吗。
我这辈子,真答应过一个人。
她叫林晚。
想到这个名字,我突然不敢动了。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不是疼,是闷得发酸。外头那声音还在叫,有几分像她,又不是很像。像有人故意学,学得差一点,偏偏这差一点最让人难受。
我熬到天快亮,那声音才慢慢散掉。
第二天,雨停了。
山上起了雾,薄薄一层,贴着水面飘。昨夜的惊悚好像都让太阳蒸干了,只有地上的泥还湿着。我推门出去时,道士已经收拾好包袱了。
“您要走?”
“该走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三角的黄符,递给我。
“带着。别离身。”
我接过来,手心一凉,那符竟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我很久,眼神有点复杂。
“这几天,别下山。”
“为什么?”
“山下在死人。”他顿了顿,“死法都跟水有关。你身上沾了这里的气,一下山,就会被它认成路。”
我想追问,可他没再说,提着竹杖就走。晨雾里,他那身青布道袍很快淡掉,像从来没来过。
我站在门口,胸口发堵。
死人。水。认路。
他每句话都不多,可每句话都像钉子,钉进我心里。
那天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记水位时笔掉了两回。中午烧饭,米都放多了,煮出来一锅糊粥。我没胃口,就拿着半导体收音机乱拨。杂音刺啦刺啦响了好一阵,终于蹦出个本地台女播音员的声音。
她声音平平的,像念通知。
“……近日我市多处发生意外溺水事件,死者均为成年男性,具体情况有关部门正在调查……”
我把音量拧大了。
“……有群众反映死者生前均水性良好,不排除其他诱因,请附近居民尽量避免接近河道、水库及深水区域……”
收音机里忽然又是一阵杂音,后半句没听清。
可前头那几句,够了。
水性良好。成年男性。接连死人。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柱子。
柱子是靠山村的人,跟我一个年纪,黑,壮,笑起来一口白牙。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长大了还能在水里打旋。村里人都说,别人溺死他都死不了。
可傍晚时分,二狗真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刹车没捏稳,车子差点撞院门上。人还没站稳,先喊我名字。
“陈默!出事了!”
我赶紧迎出去,见他脸白得不像样,嘴唇都在抖。
“柱子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昨天下午在河岔口捞虾,没一会儿人就没了。捞上来时都硬了。”
我愣在那里,嗓子眼发紧。
“怎么会?那地方不是才齐腰深?”
二狗使劲摇头:“谁知道啊。你说邪不邪?他会水啊!你比我还清楚,他能在河里横着游。可警察来了一看,说是溺水,说没外伤,说先拉去镇上。我爹让我上来找你,问你水库这边有没有啥怪事。”
我喉咙干得厉害。
“就他一个?”
“哪止。”二狗压低声音,往后看了眼,像怕什么跟着似的,“上游王家沟前天一个,李家坝大前天一个。都是男的,都是会水的。现在村里都说,水里有东西。说是找替身。”
替身。
我没接这话,只问他:“你上山的时候,遇见个道士没?”
“遇见了。破破烂烂一个老头,走得可快。”二狗看我,“你也见着了?”
我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你跟我下山一趟吧。”二狗拽我袖子,“我爹说你守水库,懂些情况,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我不能下去。”
“为啥?”
“说了你也不信。”我把手抽回来,“你听我的,最近别让人靠近水边,白天黑夜都别去。尤其天黑以后,谁喊都别出去。”
二狗愣愣看着我,像头一次认识我。
“陈默,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他骑车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追上去把他拽回来。可我知道,拽回来也没用。山下的人,总得回山下。日子还得照过。谁也不会因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真信了这世上有脏东西。
我自己也不想信。
可夜里,东西又来了。
这回不是哭。是笑。
一开始很远,像女孩子在水边捉弄人,咯咯的,轻轻的。后来那笑声越来越近,贴着窗根,贴着墙,贴着我的耳朵。
“出来呀……”
“你不是想见我吗……”
我死死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那声音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亲热,好像我只要开门,它就会扑上来抱住我。
真奇怪。人明明知道门外不是人,可心还是会动一下。
尤其当那声音又变成林晚的时候。
“陈默。”
“你看看我。”
我脑子一空,身体已经坐了起来。脚落地,踩到冰凉的泥地。我像梦游一样走到门边,手碰上门栓。就在那一下,我胸口突然刺痛,像有人拿冰锥扎了我一下。
我猛然清醒。
衣兜里的黄符发烫,隔着衬衣都烫得我缩手。外头那声音陡然尖了,像猫被踩住尾巴,笑声变成一声刺耳的长叫。紧接着,水面上哗啦炸开一声重响,像什么大东西砸进了深水。
屋里又静了。
我撑着门板,腿都软了。
天一亮,我就跑出去看。门前潮湿的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又长又尖,不像人的脚,像什么大鸟或者别的怪东西踩过来,停在我门口,又折回了水边。门槛旁边还有一小滩暗红,颜色发黑,凑近了闻,是一股鱼腥混着烂泥的臭味。
我盯着那滩东西,胃里一阵阵翻。
我突然想起林晚。
其实我来守水库,不全是为了清静。
也不是因为考不上大学丢脸。
真正的原因,是一年前,她死了。
城里那条江不算深,夏天涨水时颜色发黄,平时总有人在边上洗衣、钓鱼。那天她明明在学校,下午却有人来找我,说江边出事了。我跑过去时,围了一圈人。她被捞上来,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嘴唇白得像纸。我拼命想挤进去,耳边全是人声。
有人说,她是失足。
有人说,她是想不开。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她怀了孩子。
后来她家里人闹,学校躲,派出所和稀泥。再后来,事情就没了。像一块石头丢进江里,咕咚一声,水面一平,谁都不提了。
只有我记得。
因为在她死前一周,她来找过我。脸很白,眼圈也红,站在巷子口问我一句话。
“陈默,如果我出事了,你信不信我?”
我那时候年轻,也蠢,只觉得她又在胡思乱想,顺口回了一句:“你能出什么事。”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一年。
每天晚上想。
想到最后,我都快分不清,我来山上是躲那些闲话,还是躲我自己。
第三天中午,镇派出所的人上山了。
一辆绿色吉普车,开得尘土飞扬。张所长先下来,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瘦,夹着皮包,像县里来的技术员。
他们进屋后,连客套都省了。
“最近几起溺水,你都听说了吧?”张所长问。
“听说了。”
“有人反映,靠山村那边死人前,都去过你这附近的水域。”他盯着我,“你发现什么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没提道士,也没提脚印和夜里声音,只说最近水库这边夜里不太安静,黑龙潭那边水流怪,最好别让人靠近。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记录本。
“尸检有点奇怪。死者肺里有水,可面部表情和身体状态不像单纯溺亡。更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心跳骤停,或者说,人先没了,再进的水。”
我听得头发根一紧。
“所以呢?”
“我们想取点深水样本,再测测库底情况。”
“去黑龙潭?”
“对。”
我下意识就想拒绝。黑龙潭在水库最里面,四周山壁像合拢的手掌,深不见底。平时我巡逻都尽量不往那儿靠。可张所长一句话把我堵死了。
“再不查,还得死人。”
最后还是我领着他们上了船。
那天太阳不算毒,可黑龙潭那一片就是阴。水黑得发亮,船一划进去,周围就像突然安静了,连虫叫都听不见。技术员把一个金属探头慢慢放进水里,张所长扶着枪套,眼神四处扫。
“磁场波动有点离谱。”技术员看着仪表,小声嘀咕,“水质倒没问题……怪了。”
我正盯着水面,忽然看见底下滑过去一条黑影。
很长。很粗。
快得像一阵烟。
“底下有东西!”我脱口而出。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船底猛地一震,像被什么重重顶了一下。船身晃得厉害,水一下打进来一大片。技术员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仪器差点脱手。
“什么玩意儿!”张所长骂了一句,掏枪朝水里就打。
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发麻。
撞击停了。
那种停,不是东西走了,是它在底下看着你,不动了。
我几乎是抢过船桨往回划。等船靠岸,我两条胳膊都抖。技术员坐在地上半天没起得来。张所长脸色也不好看,但嘴还是硬。
“可能是大鱼。”
我没接话。
大鱼不会听见枪声就停。大鱼也不会在你心口上压出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们走前,张所长说如果情况不对,让我先撤下山。可我看着那辆吉普车拐出山道,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晚了。
那天半夜,我把劈柴的斧头摆在床边,灯也没敢全关。
月光从窗缝里切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冷白的布。我没睡多久,就听见院里有动静。不是脚步,是爬。
指甲抠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慢。稳。越来越近。
我握住斧头,轻手轻脚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有个女人。
她是四肢着地爬过来的。头发很长,湿得一绺一绺,贴在背上。身上白得发青,像刚从水里泡出来。她动作很怪,胳膊和腿关节弯得不是人的样子,爬一步,肩胛骨就高高凸起来一下。
她爬到门前,停住了。
慢慢抬头。
那张脸,我这辈子忘不了。
五官很漂亮,真漂亮。眉眼嘴唇都挑不出毛病。可眼珠子是白的,一点黑都没有。嘴角裂得很大,几乎裂到了耳根,里面一排细细尖尖的牙,在月光下泛着湿光。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陈默。”
我手心一瞬全是汗。
她这次没装林晚。可她知道我名字,知道我在看她。那股腥臭味隔着窗缝都能钻进来,像死鱼烂在淤泥里,又被太阳晒了三天。
她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一圈嘴唇。
我胸口的符又烫起来。
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不甘心,又围着屋子转。她走到哪儿,地上就留下一条湿痕。那湿痕发黑,像墨,又像血。
我知道我再缩着,就只剩等死。那股火不知道从哪窜上来,我一把拉开门,举着斧头就冲出去。
“你来!”
我其实怕得腿都发软,可人一豁出去,反倒不抖了。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往屋顶一蹿,快得像一道白影。瓦片咔啦啦响。下一秒,她从上面扑下来,朝我脸上抓。
我滚到一边,肩膀在地上擦得火辣辣疼。原地多出三道深沟。她一击不中,立刻转身又扑。那速度根本不是人能躲开的,我刚抬起斧头,就觉得一股阴风直冲喉咙。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喝了一声。
“敕!”
一道黄光啪地打过来,正中那女人后心。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烧着了,身上腾起黑烟,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张好看的脸瞬间扭曲,皮肉像化开一样往下淌,最后竟变成一滩黑色黏液,慢慢渗进土里。
我大口喘气,回头看见院门边站着那老道士。
还是那身旧道袍。只是脸色更差了,像一路赶回来没停过。
“道长!”
他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力气不小。
“胆子不小。”他说,“再晚一步,你脖子就没了。”
“您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了。”他看着地上那滩黑迹,眉头压得很低,“我本以为它还要再养几天,没想到这么急。”
“那到底是什么?”
他这回没再绕。
“水魈。”
我没听懂。
“你就当成水里养出来的凶东西。”他说,“不是一个死人的怨气,是一堆。年头很久了。它被压在这水库底下,最近封不住了,先出来找吃的。”
“吃……什么?”
“男人的命。”他看了我一眼,“尤其是跟它有牵连的。”
我喉咙一紧。
“那些淹死的人,不是意外?”
“不是。”他坐到门槛上,像累极了,喘了口气,“它在找人。找当年封它的人留下来的血脉。找不到,就一个个试。试中了就杀,杀完再找下一个。”
我听得脑子发木:“为什么是我?”
“你守它头顶,天天沾它气息。再加上……”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你身上本来就有一股死水气。”
我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
“你心里压过死人吧。”
我手一抖,斧头差点掉地上。
有些事,别人不问,你就能装作不存在。可一旦被点破,就像伤口又掀开了皮,里面还新鲜着。
我慢慢坐下,把林晚的事说了。
说得断断续续。说她怎么死的。说别人怎么议论。说我最后一句没接住她。我说到后来,嗓子哑得厉害,灯泡上飞蛾扑来扑去,撞得啪啪响。老道士一直没打断我,只听。
等我说完,他沉默很久。
“所以它能变成她的声音。”他说,“不是它知道你怕什么,是你心里自己把门开了一条缝。”
这话扎心。
可也真。
那晚老道士没走,就住在外头木床上。他说他道号玄尘子,年轻时在道观里学过些本事,后来因为犯了规矩,被赶出来了。至于犯什么规矩,他没说,我也没问。
天快亮时,他忽然提了一句:“你那个姑娘,不一定是自己跳的。”
我一下坐起来。
“您怎么知道?”
“水里死的人,魂气散得慢。你身上沾过一缕,很杂,不像自尽的人。”他说完又摆摆手,“我不是神仙,只是猜。别急着信,也别急着不信。”
这话像石子砸进我心里,一圈圈荡开,再没停过。
第二天,我们下山了。
不是我想下,是必须下。
玄尘子说,要想把水魈再压回去,得先找到当年镇它的人留下的法器。那件东西不在水库,在山下某个赵家后人手里。偏偏水魈也在找,所以最近那些死人,多半都跟赵家沾着边。
“你得跟我去。”他说,“你是饵。它咬你咬得最凶。”
我想骂人,又骂不出来。最后只问一句:“要是它真把我叼走呢?”
“那就算你命不好。”他说完,看我脸色发黑,又补了一句,“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他说话这么冲,我反倒信了点。
我们走的是去靠山村的山道。刚出林子,雾就起来了。山里起雾不稀奇,可那天那雾白得发灰,像掺了面粉,风一吹都不散。玄尘子给我一个铜铃,叫我揣怀里,说一响就别乱看。
结果刚走没多远,铃真响了。
叮铃。
声音不大,可在雾里特别清。
前头站了个人。
穿蓝工装。背有点驼。手臂粗。
“柱子?”我叫了一声,声音都发干。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泡得发青,眼皮肿着,脖子上勒痕紫得发黑,嘴却咧得很开。
“陈默哥。”他说,“水里冷。你下来陪我。”
我知道是假的。可那一瞬间,我还是差点往前走。因为他声音太像了,连尾音都像。
“滚!”我吼了一句,抓起路边树枝就砸过去。
人影散了一下,又在旁边重新聚起来。接着,不光是柱子,雾里又多了个身影。瘦。长头发。穿白衬衣。
林晚。
她浑身滴水,站得很远,脸看不太清,只有声音清清楚楚。
“陈默,你不是要找我吗?”
我腿一下就软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她真能回来,哪怕只回来一晚,我都想听她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玄尘子一杖子抽我背上,抽得我差点跪下。
“看清楚!她要真回来,第一句不会是叫你过去!”
我一激灵,眼前雾像被撕开一点。林晚那张脸开始融,五官往下淌,眼珠子只剩一片白。她冲我笑,笑得嘴裂开。
我胃里翻江倒海,转头就吐。
也就在这时,林子里一声厉啸。黑气像蛇一样窜出来,直扑我面门。玄尘子早有准备,符纸一扬,火光腾地炸开,烧得那团黑气一缩。
“往东南!”他冲我喊,“感应它怕的东西在哪!”
“我感应个屁——”
“闭眼!”
我真闭了。
奇怪的是,一闭眼,耳边反而清净了。风声,鸟声,喘气声,都像远了。我只能感觉到一股很细的拉扯,像针线那样,从雾里一直牵向远处。那方向,正是靠山村。
“那边!”我指过去。
玄尘子没废话,扯着我就跑。
等我们冲到村口时,我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雾气。村子里静得过头。晌午该有人喂猪,有人骂孩子,有人敲碗,可那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晒谷场边几只鸡在土里扒拉,咯咯叫两声,又停。
我们一路追着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最后停在一户院子前。
我抬头一看,怔住了。
赵小雪家。
赵小雪是村小学老师。二十一岁,比我小一岁。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说话脆。她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姑娘,可你跟她多说几句,就会发现她有股子很少见的劲。她在山村教书,一个月没多少钱,黑板都裂了,还能把一群野猴子似的小孩镇得服服帖帖。
她以前跟我不算熟,只是我下山买东西时,偶尔会在小卖部门口碰见。她总爱问我山上的天气,问水库边有没有野花,问那儿晚上是不是能看见整条银河。我嫌她问题多,她也不恼,笑一下,接着问。
院子里,她正弯腰洗衣服。
听见动静,她抬头,先看见我,再看见玄尘子,脸上全是莫名其妙。
“你们这是——”
玄尘子没跟她寒暄,走过去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赵小雪吓了一跳,张口就要喊,我赶紧说:“别怕,他不是坏人。”
她瞪我:“你这话说得也太晚了吧?”
这种时候她还能回嘴,我竟然有点想笑。
玄尘子松开手,神情却沉得厉害。
“是她。”他说。
“什么是我?”赵小雪皱眉,揉着手腕。
“你家祖上,是不是留过什么东西给你?”
她一愣。
“有个木盒。奶奶死前给我的,说谁都别碰。”
玄尘子眼神一紧:“拿出来。”
赵小雪看了看我,明显觉得这场面很荒唐。可外头山风一吹,院里的井水忽然无声地荡了一圈。她脸色微变,没再问,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们刚跟到门口,背后那口井忽然“咕咚”一声,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我回头一看,井里的水正往上冒。
不是普通那种翻泡,是黑水。又黏又稠,一股子腥臭味,像把烂鱼内脏闷了十天再揭锅。黑水先是漫到井沿,接着猛地喷出来,溅了半院子。
玄尘子脸色大变。
“来得这么快!”
那黑水落地后没散,反而像活的一样往一块聚,很快鼓出个半人高的形。院里的鸡直接吓飞了,扑棱得满地鸡毛。
赵小雪站在屋门口,人都傻了。
“这……这什么东西?”
“进屋拿盒子!”我冲她吼。
她这才醒过神,拔腿往里跑。我也跟了进去。屋里黑乎乎的,窗帘没拉,柜子上放着老式钟表,滴答滴答,听得人心烦。赵小雪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拖一个大木箱。
“在底下,在底下……”
她声音都抖了。
我帮她掀开箱盖,一股陈年旧布的樟脑味扑出来。底下果然压着个巴掌大的木盒,乌沉沉的,雕着细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个?”
“就是它。”
盒子没有锁。可怎么掰都掰不开。
外头突然砰的一声,像是院墙塌了。紧接着玄尘子闷哼一声。
我心一提:“快想!”
赵小雪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奶奶只说过一句,说这盒子认血。”
“那就试。”
她咬了咬牙,从针线篓里抓出剪刀,往手指上一划。血珠一下冒出来,鲜红的,顺着指尖滴在盒盖中央一个极浅的凹槽里。
几乎是立刻,盒子轻轻一颤。
咔哒。
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白色的角,弯弯的,像玉,又不是玉。触手冰凉,可那凉不是阴冷,是清水漫过皮肤的那种净。
我和赵小雪都怔了一下。
外头玄尘子已经在喊了。
“拿出来!快!”
我们抱着盒子冲出去,院子里已经没法看了。地上全是黑水,花台塌了一半,玄尘子手里的桃木剑断了,嘴角挂血。对面那团黑水已经聚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有头,有手,却没有固定的形,边缘不断往下淌。它一张嘴,里头全是翻卷的黑气和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哭的,笑的,咒骂的,全掺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腿都发软。
玄尘子指着赵小雪手里的角:“举起来!”
“我不会!”赵小雪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就想着你最不想它碰什么!”
她整个人都在抖,可还是把那枚角举了起来。角没反应。那团黑水却已经朝她扑过去,速度快得像塌下来的墙。
玄尘子突然一步冲上去,挡在前头。
“孽障!”
他两手结印,嘴里念得飞快,我一个字都听不清,只看见他胸口鼓了一下,像硬生生把最后一口气提了上来。下一秒,他整个人周身竟亮起一层发暗的金光。
我想叫他,没来得及。
他直直撞进那团黑水里。
轰的一声,像雷在院子中间炸开。冲击把我和赵小雪都掀翻了。耳朵嗡嗡响,眼前白了一阵,什么都看不清。
等我撑着地爬起来时,院子里一片狼藉。
玄尘子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撮灰,和半截烧黑的符纸。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后像被重锤砸中,疼得发懵。
那黑东西也散了大半,可没死。它缩成一团,比刚才小了许多,声音也哑了,像破风箱。
“老东西……碍事……”
它一边说,一边朝赵小雪爬。不是走,是爬。每爬一下,地上就拖出一条黑印。
我想冲过去,腿却疼得根本站不稳。刚才那一下,我不知道是撞了还是扭了,膝盖像裂开了。
赵小雪摔在墙边,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枚角。她脸白得厉害,发丝黏在额头上,嘴唇都没血色。那怪物离她越来越近,她却忽然不跑了。
不是认命。
是她眼神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角,又抬头看那团黑水,像突然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话。院子里风停了,鸡也不叫了,只有她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
“原来奶奶说的,不是守住盒子。”
她把那枚角握紧,指尖上的血还没干,顺着角身往下滑。那角忽然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像月光泡进清水里,蓝汪汪的,一层一层漾出来。
那怪物尖叫了一声,像很怕。
赵小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真说不清她像谁。还是她那张脸,可神情完全不是平时那个会皱眉、会笑、会跟我抬杠的小老师了。像是她身体里站起来另一个很古老的人。
她抬手,朝前一指。
“回去。”
那两个字一落,蓝光猛地散开,化成一道道水纹似的圈,把那团黑东西一层层困住。它拼命挣,越挣越小,哭声、笑声、骂声全混在一起,最后竟硬生生缩成了一颗拳头大的黑珠子,啪嗒落地,还滚了两下。
院子终于静了。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泥土和碎叶子的味道。天边云散开一点,有光漏下来,照在那颗黑珠子上,像照着一颗烂掉的果子。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赵小雪也没动。她手里的白角已经暗下去了,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撑着膝盖爬过去扶住她,她身上凉得惊人,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结束了?”我问。
她摇头,眼神很空。
“没有。只是又按回去了。”
“按回哪儿?”
“水底。”她声音很轻,“它还会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松快一下又散了。
后来村里人陆陆续续赶回来了。
有人说刚才突然头疼眼花,像丢了魂一样,不知道自己去了哪。有人说走到半路听见井里有人唱戏,越听越困。总之,谁都说不清。院子里那一片狼藉不好解释,最后只能说是山体震动,井塌了。黑珠子被赵小雪用布包起来,谁碰都不让碰。
我问她,玄尘子的事怎么办。
她看着那撮灰,眼圈红了一圈,却没掉泪。
“先别说。”她说,“说了也没人信。”
那几天,派出所又来过。县里也来人。问来问去,最后还是落到“意外事故”“村民恐慌”“封建迷信影响判断”这些字眼上。技术员拿走一堆水样,结论迟迟不出。死人这事没法真查透,毕竟谁也不能把“水里有个吃人命的东西”写进报告。
事情表面上慢慢平了。
可有些东西,平不下去。
我腿伤养了半个月,赵小雪每天来给我换药。药酒抹上去火辣辣的,她手劲不大,可下手很稳。她平时说话快,那段时间却老是安静。很多时候,她坐在我屋门口剥豆角,我在里头躺着,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外头风吹树林,哗啦啦的。
有天傍晚,她突然问我:“那个女孩子,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林晚。
“嗯。”
“她怎么死的?”
我看着屋顶那块发黄的水渍,半天才说:“都说是跳江。”
“你信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以前我以为是。后来不敢这么想了。”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剥好的豆子装进碗里,又说:“那你还要查吗?”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上沾着一点绿色豆汁,神情很平静。
“查得出来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可不知道,不等于算了。”
这话听着轻,落我心里却很重。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玄尘子说,林晚身上的魂气不像自尽。那如果真不是自尽呢?如果她死前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呢?那时候她肚子里那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要是真有,孩子是谁的?如果不是我,那又是谁,能让一个女孩子死了之后,全城人都默认她不清白,默认她想不开?
越想,越像一团乱麻。
可乱麻也是线,总得有个头。
我开始下山,去城里。
先去学校旧档案室。看那年值班登记,看她请假的记录。再去派出所翻旧案,值班的小年轻嫌我烦,说老案子早结了。我给他递烟,他不接,只敷衍我。后来是张所长私下跟我说了句实话。
“那事,当年压过。”
“谁压的?”
他没正面答,只问我:“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这话我也问过自己。
查出来,林晚能活吗。
不能。
那我为什么还想查。
因为她死的时候,所有人都替她说完了。只有她自己,没机会开口。
我又去找她以前同宿舍的女生。有个姓周的,起初不想见我。后来我在她厂门口站了一下午,她才出来,坐在路边小摊前,低着头说了几句。
林晚死前确实不对劲。
有人总给她办公室打电话。她接完就脸白。还有一天晚上,她回来时袖子破了,像被人扯过。周围人问,她只说没事。再后来,她有次半夜发烧,嘴里反复念一个名字。
不是我。
是“方老师”。
我心一下沉到底。
方老师,是她们学校教务处副主任,三十多,结婚了,平时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家里有点关系。林晚实习分配就是他帮着办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事情会那么快平下去。
有些水,不在江里。
在人心里。
我回山上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吉普车卷起的土落下来,晒得发烫。路边狗吐着舌头,树叶纹丝不动。什么都很普通,偏偏让人更堵。
赵小雪在水库边等我。
她看我脸色,就知道我查到了点什么。
“跟你想的一样?”她问。
“差不多。”
“那你要去找他?”
“嗯。”
“你一个人?”
我笑了一下:“不然呢,你陪我去打人?”
她没笑。
“陈默。”她看着我,“你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我没听懂:“什么两件事?”
“水里的东西,和人干的坏事,不是一回事。你要报那个仇,就别借鬼神的力。要不然到最后,你自己也说不清,你是在替她讨公道,还是在替自己出气。”
风吹过来,带着水面晒热后的味道。
我没说话。
她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我那股憋了很久的狠劲浇下去一半。
是啊。要是真因为我心里那团火,把水底那颗黑珠子当成刀使,那我跟那些把脏事压进水里的人,又差多少。
后来我还是去了城里一趟。
没打人,也没闹。
我把查到的几个细碎线头,匿名寄给了市里一家报社,又分别写了信给教育局和检察院。信写得很慢,删了又写。很多话我其实想骂出来,最后还是忍住了。证据不算硬,都是边边角角,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信寄出去后,我反倒更空。
那阵子,赵小雪也在准备离开。
玄尘子死前留了封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她家神龛后头。信上只有几行字,说她若想守住这东西,就去青云观,找一个姓顾的老道姑。
“你要去吗?”我问她。
“要去。”她把信叠好,“我不去,谁去?”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看我,眼神很平静。
“你舍不得我啊?”
这话她说得轻,可我心口还是跳了一下。
我别开眼:“谁舍不得你。就是怕你到了观里还这么多嘴,被人赶出来。”
“那也比你强。你在山上除了跟水说话,还会跟谁说话?”
“我跟鬼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
笑完,我们都沉默了。
其实有些东西,不挑明,比挑明更让人没办法。尤其在那样一个夏天,死了人,丢了人,山里还压着一颗不知道哪天会裂开的珠子。你说喜欢,太轻。你说不喜欢,又是假。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陪我去黑龙潭边上看了一趟。
天刚擦黑,水面一片沉蓝。山风把草压得一阵一阵倒。我们站在石阶上,谁都没往前走。那颗黑珠子已经按她说的,用铁匣和石链沉进最深处了。表面平静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它在底下,会不会也在看我们?”我问。
“会吧。”她说。
“那它会不会笑?”
“会。”
“会不会等。”
“也会。”
她说完,忽然轻声补了一句:“人不也一样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只看着水面。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额头上有一小片被蚊子咬红的包。很普通。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张脸,在那一刻,我记了很多年。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村里没几个人送。
一辆老客车,车身漆都掉了。她背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玄尘子的信,还有那枚白角。临上车前,她问我:“你还回城里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回了。”
“那林晚的事呢?”
“等消息吧。”我笑了一下,“要是没消息,就接着等。”
她点点头,也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陈默。”
“嗯?”
“别真把自己活成守墓的。”
车开动时,她把手伸出窗外,冲我晃了晃。我站在土路边上,看着车尾卷起一层黄灰,把她那只手一点点吞没。
那年秋天,市里真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有个中学教务主任,因为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被带走调查。报纸上只写了几句,名字打了半个码。别人扫一眼就翻过去,我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来又听说,他在审查期间试图翻供,说有人故意陷害他。再后来的消息,就散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林晚的名字,没有被提起。
她像还是沉在那条江里。
你说失望吗。肯定失望。
可你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也不见得。
至少有些人开始怕了。怕旧账翻出来。怕水底下不只有死人,还有没烂掉的证词。
冬天来了以后,青山水库更静。
风吹过水面,声音发空。早晨值班屋的窗户会结一层薄霜。我还是留在山上,名义上不算守水库了,可人没走。管理站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总得有人看闸,也总得有人背这个冷清差事。
赵小雪偶尔来信。
信不长,字却比以前稳了很多。她说观里清苦,早起要扫院子,要背经,要练静坐。她还说顾师太脾气很差,动不动拿竹条敲人手背。信末总会问一句,水位怎样,黑龙潭有没有异样。
我回信更短。
“都好。昨夜起风。水面平。”
有一回她信里夹了片干桂花,打开时还有一点香。她说山下桂花开了,观里墙角种了两棵,香得人夜里睡不着。我把那几粒桂花倒在手心看了很久,最后夹进了记水位的本子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年夏天没出这些事,我和她会怎样。
也许什么都不会怎样。
我还是守我的水库。她还是教她的书。赶集时碰见,站在豆腐摊边上说两句话。她问山里冷不冷,我说冷。她笑我话少。然后各回各路。
可偏偏就是出了事。
有些人,是一起见过黑水的。见过之后,再平常,也平常不回去了。
第二年春天,黑龙潭边长出一片野草,细细软软,风一吹全朝一个方向倒。我有天半夜起来,听见水面上像有人轻轻唱歌。不是哭,也不是笑。调子很旧,很远,像从山那边传来。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出去。
胸口早就没有那张符了。可我还是没动。
因为我知道,有些门,一辈子都不能再随便开。
后来我收到赵小雪一封很短的信。她说她秋天可能回来一趟。不是久留,只是看看封印,顺便看看我。信末还写了句:
“如果那时候你还在山上,我给你带桂花糕。要是你不在,就算了。”
我看着那句“就算了”,笑了半天。
山里风大,笑声出去就散了,没人听见。
可我自己听见了。
1995年的那个夏天,到底过去没有,我有时也说不好。
从日历上看,当然过去了。雨下完了,人走了,尸体埋了,调查也散了。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可有些东西没过去。它沉在底下,像淤泥里的铁,表面看不见,脚一踩,就知道还在。
有一年清明,我去了城里那条江边。
江水比记忆里窄了些,岸边修了栏杆,还有人在卖糖水。孩子追着跑,老人坐着晒太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了很久,最后只往水里扔了一束白花。
花漂了一会儿,被水推远了。
我忽然想起青山水库起雾的早晨,水面也是这么静。静得像会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
林晚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可能永远也听不见了。
玄尘子当年为什么被赶出师门,我也不知道。
方老师后来到底受了什么处分,坐没坐牢,消息断了。
赵小雪秋天那趟,也最终没回来。她又写信来,说观里出了点事,她暂时走不开。信里没解释太多,只说“你先守着”。
所以你看,很多事都没有个真正的结尾。
好人未必得到公道。
坏人也未必立刻遭报应。
死去的人不一定能昭雪。
活着的人,也不一定就活明白了。
我还在山上。
有时巡到黑龙潭边,会闻见一丝很淡的桂花香。山里明明没有桂花。我也不确定是风从哪儿带来的,还是我记错了。天一冷,水面就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吐气。
我站在石阶上,手里有时候还是会攥半块玉米饼。硬,干,掉渣。跟很多年前一样。
远处山峦起伏,雾一层一层罩着,像褪了色的旧画。
我低头看那片墨绿色的水。
有时候它安静得像睡着了。
有时候我又觉得,它根本没睡,只是在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人回来。等一句没说完的话。等一桩迟到的公道。或者,等下一个把门打开的人。
风吹过来,水面轻轻起了一圈纹。
很快,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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