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的甘蔗，遇到来“蔗”不拒的糖厂：“好心之城”茂名如何用善意消解滞销焦虑

4月下旬的广东茂名，阴云密布，雷雨阵阵。在尚未正式开通的城东大道上，三百余辆货车排起长龙，目的地是三公里外的化州耀明糖厂。到了厂区门口，还有数十辆满载黑皮、黄皮果蔗的货车仍在等待卸货。

△4月27日，仍有大量货车在化州城东大道上排队。

进入厂区，两根几十米高的大烟囱吐着白色水汽，六台压榨机24小时不间断运转，机器轰鸣，空气闷热，工人三班倒值班。整个厂区上空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有甘蔗的清甜、蔗渣发酵后的微酸，也夹杂着司机与工人身上因湿热闷出的汗味。

糖厂负责人陈耀感慨天公作美，“幸好还没有暴晒，否则甘蔗的糖分转化会更快。”他所说的并非一般制糖厂加工的糖蔗，而是用于市场上作为水果售卖的果蔗，水分高、纤维软，榨糖成本远高于糖蔗，行业内几乎没有糖厂愿意接收。

往年这个时候，压榨季已经结束，陈耀和工人们关停了机器，准备休息。但今年，上万吨的果蔗为何会源源不断地运进耀明糖厂？这一切，要从4月初的一个决定说起。

焦虑的蔗农

4月8日，蔗农陈伟光从广州增城赶到茂名，无论如何都要见上陈耀一面。他的田里有1万多吨甘蔗滞销，卖不出去是一回事，压在地里耽误春耕，来年便断了收入。那段时间，看着甘蔗日益倒伏，陈伟光成天愁眉苦脸。在区政府的引荐下，他找到了耀明糖厂董事长陈耀的电话和地址，焦急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是陈伟光第一年在增城种植果蔗，“以前我就种玉米、葡萄、柑橘、香蕉，看到2024年甘蔗行情那么好，所以2025年下定决心，投入了2000多万，租下2400亩地全部种甘蔗。”他粗略计算，按近两年每斤甘蔗1元的售价，扣除租地、用工、化肥等成本，每亩大约能净赚1万元。

但持同样想法的果农不止他一个。大面积扩种导致供大于求，年初甘蔗价格大幅下跌。蔗农们抱着“年后看涨”的心理，又进一步加剧了滞销。过完年后，他们愕然发现，甘蔗卖不出去了。

△4月10日，陈伟光的甘蔗地依旧无人收割。

“我们也拉到武汉、长沙、上海的市场，卖不出去就放在那里烂了，连运费都拿不回来。”陈伟光无奈地告诉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一筹莫展的他，一边向区政府、区农业农村局求助，一边自救。陈耀并非他找的第一个糖厂老板，他先后去过广东湛江、广西北海，但均被拒绝。

耀明糖厂原定于4月15日“收榨”，为何陈耀敢打破行业惯例？几天前，他同样接到了几位陌生蔗农的电话，请求收购果蔗。陈耀想了想，尽管果蔗水分高，出糖率低，但厂里往年都有保留蔗渣的习惯，可用糖蔗渣与果蔗混合燃烧，勉强维持锅炉运转。“至少让机器先转起来，能帮一个是一个”。

64岁的陈耀是土生土长的化州市平定镇大岭村人，和许多粤西农村娃一样，自幼在甘蔗林和化橘红树林中长大。1995年，原化州糖厂面临倒闭，他承包了糖厂，采用“家庭农场”模式，把土地分包给农民，扶持他们种甘蔗，糖厂才得以存活。2001年通过产权收购成立耀明糖业有限公司，次年更名为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

△4月28日，陈耀在震筛车间。受访者供图

和蔗农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陈耀最能体会他们的困难。“我们跟农民的感情就是鱼水关系”，陈耀告诉记者。“有蔗才有厂，厂农是一家”，他把这句标语贴在进厂最醒目的地方，也灌输给他手底下的员工。

4月10日，在广州办完事的陈耀特意绕道增城，亲自到陈伟光的地里调研。看到大片果蔗无人问津，再拖下去必然会影响到春耕，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让陈伟光召集附近果蔗种植户，统计果蔗数量。陈伟光一招呼，十五六户赶来，报出的数字将近5万吨。

△4月27日晚，货车驶入耀明糖厂。

陈耀不忍心，还是想尽量帮忙，当晚赶回厂里，和厂里相关人员开会讨论决策。会上，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一旦做了这个决定，甘蔗拉来了却搞不定，几万吨甘蔗摆在哪里，这个问题就更大了。”陈耀也有此顾虑。但他翻开笔记本，看到了前一天考察完田地后，自己在笔记本里写下的一句话：“我应该帮帮他们。”

经过技术测试，混榨可行，生产条件勉强满足。陈耀立即通知陈伟光组织收割，以每吨400元的价格接收。4月12日，他又派出两个工作组，前往清远、河源、英德、南沙、新会等地考察，预估还有约8万吨果蔗待收。陈耀拍板：来者不拒，敞开大门。

排队的司机

13日起，满载果蔗的大货车从四面八方驶向化州，有来自广东增城、惠州、清远、南沙的，也有来自广西玉林、贵港的，最远有来自福建福州的。车辆数目不断攀升，在22日前后达到高峰。两三百辆货车在厂区外排起长龙，绵延数公里，引发网友关注。

化州市交通运输局副局长李华宇告诉记者，4月22日前后，交通部门监测到糖厂门口聚集了至少100多辆货车。为避免影响周边居民生活，他们与糖厂协商，将双向六车道的城东大道划为货车临时停车场。交通部门与糖厂均安排人员值守，疏导交通。

△城东大道上引导司机的指示牌。

不了解情况的广西司机小张，4月26日抵达化州时，被眼前的货车长龙怔住了。他从增城拉了20吨果蔗过来，在地里看到大片甘蔗尚未收割，觉得可惜。“甘蔗还没有烂，我还吃了很多，很甜。”这一趟，运费每吨100元，扣除200元信息费，他原本能赚1800元。但他的车每月要还一万多元的贷款，心里着急，想着赶紧卸完货去接下一单。“早知道要等这么久，我就不接了。现在哪敢接单？不知道还要等多久。”28日上午，记者在耀明糖厂门口见到小张时，他这样说道。

陈耀也想把司机们尽力照顾好，安排厂里工作人员为司机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饮用水、洗手间和冲凉房等。后勤部负责人张文宇告诉记者，“每天早、中、晚三餐各350余份，一天下来超过1000份，餐费支出约2万元”。后勤团队有几十名糖厂员工，加上本地义工，共约一百人，每天工作超12小时。

△下午6点，糖厂工作人员和义工在给司机们发餐。

陈女士随丈夫跑车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板。她有三个孩子，二女儿在广州读大学，学费一年三万多，全家生计靠跑车维持。夫妻俩一般在广州、东莞找货，再拉回湛江。这是她半个月内第二次运甘蔗到糖厂。第一次是4月中旬，拉了一车黑皮甘蔗，“那次一天就卸完了”。

这回她发现，车辆越来越多，夫妻俩已经排了三天。但她表示理解，“好多地方都种甘蔗了（卖不出去），糖厂老板人好，都收。”她每天都会把领到的饭菜、月饼、糖水分享到家庭群里，“福利很多，不用愁”。

陈耀透露，果蔗上了生产线后，每天都要处理各种小故障。由于运输人员并非专业负责甘蔗运输，车内或夹杂铁片、钢管等杂物未注意清理。这些杂物会对机器运作造成影响，27日晚上就因此停工了三四小时。

受果蔗纤维软、水分高的影响，压榨机的处理量也明显下滑——榨糖蔗时24小时可处理4500吨，换成果蔗后，每天只能运转出3800吨左右的产能。生产线工人李振余告诉记者，“现在产能基本能提升到4000吨左右，我们尽量让机械正常运转，把甘蔗尽快消化掉，不让那些车等得太久。”

△4月28日，刚生产出来的白糖在装车。

一边加急赶工，一边福利再升级。4月24日起，等候超24小时的车辆，每吨补贴10元。一辆35吨的货车，至少能领300元。“司机通常要等三天才能进厂，如果延误了时间，一般会跟蔗农、货主提出补偿。考虑蔗农的困难，又不想司机与他们产生矛盾，所以提出了这个办法。”陈耀解释。

河南司机金先生不打算领这笔钱。4月26日，他从惠州放空车赶到果蔗装货点，接下了这趟活。平台告诉他，这是一趟“助农”的订单，连信息费都直接转给了果农。这一趟除去油费和过路费，只能挣1000多块钱，而且要在厂外排队两三天，折合下来每天只有三四百元。

来之前，他已在抖音刷到过这家糖厂的消息。“老板都在赔钱榨果蔗，收不收这个钱都无所谓。如果可以，我不会要这个费用。我也想为果农、为社会做一点贡献。”在化州排队的这两天，他收到了很多当地特产和福利。他在卡友群里分享自己正在化州排队，群里的人都说：“有机会也想过来出一份力。”

但陈耀很执拗。“我们处理量没上来，导致司机等太久，也有责任。这笔钱必须由公司出。”后勤部的张文宇说，他们已经准备好现金，如果司机拒收，就往车里塞。

聚合的善意

茂名，素有“好心之城”的城市名片。耀明糖厂的善举也触动了这座城市的“好心”。在糖厂门口，记者看到，有推拿师为司机免费按摩，有义工利用工作之余为司机们分发餐食，有爱心企业带来月饼给司机们尝尝鲜，有医护人员为工人们进行免费体检和基础治疗……一名义工告诉记者，“大家都是一盘棋，心往一起想，力往一处出。”

△4月28日，本地义工在糖厂门口发放早餐。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陈耀反而有些不适应，“本来是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没想到会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对记者袒露，这些天自己的压力很大，“我们不想搞得那么红，就是做点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

这样的事情，没有人希望再来一次。生产线工人李振余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农民一根甘蔗本来可以卖10块钱，拉过来厂里两毛钱一斤，都是逼不得已，没办法的办法。”陈耀说：“明年或者100年以后，大家都不一定会再榨这么多果蔗。我们遇上了，是历练也是见证。”

广东省科学院南繁种业研究所种子与种苗繁育技术中心主任陈迪文表示，此次耀明糖厂收购果蔗，确实能缓解库存、减少损耗，“说明这是一家良心企业，体现了社会担当，可以说是为这个产业托了底”。但他同时指出，这样的收购只能是应急处置、临时性的，“大部分糖厂要考虑自己的生存和经济效益，要算成本。今年国际糖价较低，糖厂成本一直在推高，生产越多亏损越多。所以肯定不能形成长期机制。”

对于如何预防甘蔗滞销再次发生，陈迪文认为主要应从种植端吸取经验。第一，品种上，今年滞销的主要是黑皮果蔗，青皮、黄皮的相对好卖。所以品种要调整，不能大面积单一品种，要多元化。同时，广东很多蔗农长期使用自留种，病毒积累导致品种退化，应推广抗病性、品相更好的脱毒种苗。

第二，种植和上市时间要错峰，不能扎堆到春节前或春节后。这需要协会、合作社或政府机构统一规划。陈迪文特别指出：“广东特别是南沙这种地方，缺少专业合作社、协会，大多是散户自己种、自己卖，信息闭塞、渠道单一。”第三，要适当控制规模，“去年全国可能超过50万亩，产量太高，根本消费不了。”

第一次种植果蔗就栽了跟头的陈伟光，终于从这场危机中抽出身来。陈耀的仗义相助，至少帮他挽回了两三百万元的损失。如今，他那2400亩田地里已空空荡荡，工人们正弯腰播下玉米种子。他庆幸，至少自己没有因为这场滞销被困在原地。

毕竟，地空了，才能种下新的希望。

△4月27日，陈伟光的地里，农民正在清理土地，准备播种玉米。受访者供图

潇湘晨报·晨视频实习记者吴昀 记者吴陈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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