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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猫正恋爱,不想变公公!绝育前听到它的心声和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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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给银猫做绝育,忽然听见它心声:刚处对象不想变公公!你放过咪,咪给你介绍大帅哥!

我抱着养了三年的银猫招财进手术室时,它突然开口了。

不是喵喵叫,是字正腔圆的男中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刚处上对象,不想当公公。你放过咪,咪给你介绍大帅哥,包你满意那种。”

我手一松,猫摔地上,它回头冲我翻了个白眼。

这只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1

我叫林笑笑,二十八岁,宠物医院护士,单身三年零两个月没跟男人牵过手,我妈逢年过节就拿这事戳我脊梁骨。好在还有招财——一只银渐层,三年前在垃圾桶旁边捡的,当时它脏得跟抹布似的,现在养得油光水滑,脾气大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摸。

招财要做绝育这事我纠结了小半年。网上说绝育对猫好,能延长寿命,还能避免发情期乱尿乱叫。但我总觉得招财跟普通猫不太一样,它那眼神太精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累得瘫沙发上,它走过来端端正正坐好,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盯着我看,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又在外面受气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约了自家医院的手术。我在福安宠物医院上班,张医生主刀,麻醉师小王配合,流程我熟得很。早上八点半,我把招财塞进航空箱,它一路都很安静,没像其他猫那样嚎叫挣扎。到了医院,张医生已经准备好手术室了,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口罩拉到下巴,正在整理器械。

张医生全名张景行,三十五岁,是我们医院的大股东兼院长。他这个人怎么说呢,长得确实好看,一米八几的个子,眉骨高,眼窝深,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医院里三个护士,加上前台小李,没有一个不觉得他有魅力的。但我从不敢多想,这种男人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林笑笑何德何能。

“林护士,术前检查做了吗?”张医生头都没抬。

“做完了,生化全套都正常,凝血也没问题。”

“行,准备诱导麻醉吧。”

我把招财从航空箱里抱出来,它今天格外乖,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毛茸茸的尾巴绕在我手腕上。我把它放到手术台上,小王准备推丙泊酚,我按住招财的前爪,正要给它剃腹部的毛。

就是这时候。

一道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灌进来的,像有人把耳机塞进了我的大脑皮层。那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股子欠揍的漫不经心。

“刚处上对象,不想当公公。你放过咪,咪给你介绍大帅哥,包你满意那种。”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语气太真实了,不是耳鸣,不是幻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鼻音的男声,尾音还往上翘,吊儿郎当的。我猛地抬头看向手术室里的三个人——张医生在戴手套,小王在抽药,助理小陈在铺无菌单,没人说话。

“林护士?”张医生皱了皱眉,“你脸色很差。”

我低头看怀里的招财。

它正仰着脸看我,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我发誓我没看错——它冲我翻了个白眼。

瞳孔从正中央转到上眼皮,露出底下的眼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人类翻白眼的那种翻法。

我吓得手一松,招财从手术台上摔了下去,四脚落地,毫发无损。它慢悠悠地走到墙角坐下来,舔了舔右前爪,然后用那张猫脸看着我,嘴巴没动,但那个声音又来了。

“摔我?你等着,这事咪记下了。”

“林笑笑,你到底怎么了?”张医生摘下手套走过来,伸手探我额头,“发烧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养了三年的猫,一只猫,在我脑子里说话了。还叫我林笑笑。还自称咪。还说什么……刚处上对象?

“那个……张医生,手术能不能推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突然不太舒服。”

张医生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改天再做。你先回去休息。”

我蹲下来去抓招财,它这次倒是配合,自己钻进了航空箱。我提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小王嘀咕了一句:“林护士今天怎么回事,魂都没了。”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把航空箱放在客厅正中间,自己坐到沙发上,跟招财面对面。它在箱子里待了三秒钟,自己用爪子扒开门栓,施施然走出来,跳上茶几,端端正正坐下,尾巴优雅地圈住四只爪子。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行了,别瞪了,有什么想问的问吧。咪今天心情好,给你解答。”

这次我没摔着,但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五。我死死盯着招财的嘴,它的嘴没动,甚至还在打哈欠。但声音就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像有人在跟我脑内通话。

“你……你是什么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

“啧,说话真难听。什么叫什么东西?咪是月老座下的姻缘猫仙,下凡渡劫来的。结果你个丫头片子把咪当流浪猫捡了,喂的什么破猫粮,咪吃了三个月才勉强咽下去。”

我大脑一片空白。

猫仙?月老?姻缘?

“那你……你怎么会说话?不对,你不是说话,你是……意念?”

“总算有个反应快的。”招财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把肚子露出来,那个欠揍的声音继续在我脑子里响着,“咪用的是神识传音,只有跟咪有契约关系的人能听见。三年前你救了咪,咪就跟你绑定了。平时懒得搭理你,今天看你要把咪阉了,咪再不开口,这辈子的猫脸往哪搁?”

“你之前都能听见我说话?”

“废话。你每天回来对着咪絮絮叨叨说那些破事,咪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何俊杰又给你发消息了,什么妈又打电话催婚了,什么张医生今天多看了你一眼——”招财翻了个身,“听得咪都想撞墙。”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何俊杰是我前男友,三年前劈腿一个富家女,我伤心了好一阵。至于张医生——我以为我暗恋他那点心思藏得很好,每天上班毕恭毕敬叫张医生,从不敢多看他一眼,下了班也只敢在招财面前嘟囔两句。

敢情全被这只猫听去了。

“那你今天说的……处对象,是什么意思?”我艰难地问。

招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得意。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语调都变了,带着一种炫耀似的甜蜜。

“咪谈恋爱了。对面小区那只布偶,叫雪球,银白相间,眼睛是蓝色的,可好看了。咪追了它两个月,昨晚它终于答应了。结果你今天就要把咪阉了,咪要是变成公公,这恋爱还怎么谈?咪的脸往哪搁?雪球怎么看咪?”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一只猫。不,一个猫仙。因为谈恋爱,不想被绝育。

“所以你刚才说……给我介绍大帅哥?”

“那当然。”招财舔了舔爪子,“咪向来公平交易。你不阉咪,咪给你找对象。咪在仙界待了三百年,什么人的命格没见过?你们宠物医院那个张医生,命格上写着呢——三十五岁未婚,正缘就在今年,错过就得再等十二年。咪掐指一算,他的正缘就是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胡说什么?张医生那种人——”

“打住。”招财抬起一只爪子,“咪最烦你们人类这套‘我不配’的自我感动。咪说你是他的正缘,你就是。剩下的,看咪怎么操作就行。”

我看着茶几上这只圆滚滚的银渐层,它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那绝对不是猫的正常表情,那分明是在笑,带着三分不屑、三分笃定和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在手术室里的画面——张医生摘下手套走过来探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凑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和一点点雪松香水的气息。

“行了,别回味了。”招财的声音无情地打断了我,“咪饿了,去开个罐头。金枪鱼味的,不要鸡肉的。”

我瞪着它。

它回瞪我,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我认命地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那你的绝育手术——”

“咪不做了。你敢把咪送去,咪就把你偷看张医生的事告诉他。”

我关上厨房门,靠着橱柜,深呼吸了三次。

完了。我的人生,彻底被一只猫拿捏了。

但仔细想想,一只会说话、自称猫仙、因为谈恋爱拒绝绝育的猫,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何俊杰那个渣男靠谱。

我打开罐头,闻了闻,金枪鱼味儿的。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厨房门口,尾巴竖得笔直,那个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这次带着点别扭的温柔。

“林笑笑。”

“嗯?”

“你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太不自信了。”

罐头差点又掉地上。

我回头去看招财,它已经把脸埋进猫碗里了,发出吭哧吭哧的咀嚼声,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2

招财吃完罐头,舔干净爪子,跳上沙发靠背,把自己盘成一个银色的毛团。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养了三年的猫,是月老的猫仙。

“你再看咪,咪要收费了。”招财眼睛都没睁开。

“你真的是月老的猫?”

“月老座下姻缘猫仙,仙界编制,三百年工龄。”招财慢悠悠地说,“下凡渡劫,结果被你捡了,整天吃十几块一斤的猫粮,咪容易吗?”

我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抱怨。“那你能干什么?牵红线?”

“咪不牵红线,咪只看命格。”招财终于睁开一只眼睛,“每个人的姻缘线都在月老那挂着,咪在仙界待了三百年,什么人配什么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和张景行,命格互补,八字合盘,红线早系好了,就差捅破窗户纸。”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啊。而且咪在渡劫期,法力被封了大半,只能看不能说。今天要不是你动刀动枪要阉咪,咪还得憋着。”

我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招财的意思是,我和张医生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它只是负责推一把?不对,它说今天是第一次开口,那之前的三年它都在干什么?

“所以你这三年就纯看我笑话?”

“也不算纯看。”招财翻了个身,“你给咪买过八个猫抓板,十几种罐头,还织了件毛衣——虽然丑得要死。咪觉得你心善,值得一个好姻缘。”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这只猫,嘴上损得要命,心里还是记着我的好。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接下来?”招财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接下来你去洗澡睡觉,咪去找雪球约会。明天你正常上班,剩下的看咪发挥。”

“等等,你要怎么发挥?”

但招财已经跳下沙发,用爪子扒开阳台的纱门,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我追到阳台上往下看,只看到一个银白色的影子穿过小区的草坪,轻快地翻过围墙。

我回到客厅,空荡荡的,猫碗还在地上,里面剩了几颗没吃完的猫粮。我弯腰把碗收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只猫说自己是猫仙,我就信了?万一是幻听呢?万一是我精神出了问题呢?

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幻觉。还有招财那些表情——翻白眼、翻肚皮、嘴角上扬,那不是猫能做出的表情。

我决定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招财正蹲在我枕头边上,用爪子拨弄我的头发。

“起床,上班要迟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过五分,平时我都是七点半起床。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招财又在我脑子里说话了,而且这次比昨天更清晰,像有人开了高清模式。

“你怎么又回来了?”

“咪一晚上没回来。”招财舔了舔嘴,“雪球家晚上没人,咪在它家阳台待了一宿。”

我盯着它的脸看了两秒,总觉得它嘴角粘着什么。“你吃了什么?”

“没什么。”招财别过脸,“就它家猫碗里的一点冻干。”

“你一个猫仙,偷吃人家猫粮?”

“什么叫偷吃?咪是上门拜访,吃点零食怎么了?”招财炸毛了,“你到底起不起床?再磨蹭张医生都到医院了。”

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招财自己跳进航空箱里等着了。平时带它去医院它都抗拒得要死,今天倒是积极。我提着箱子下楼,打了辆车,招财在箱子里一声不吭,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用意念跟我说话。

“今天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别在张医生面前脸红心跳的,丢咪的脸。”

“我尽量。”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假装在打电话。

到了医院,前台小李已经到了,正在整理今天的预约单。看到我进来,她招了招手:“笑笑,张医生找你,在他办公室。”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招财在航空箱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我把航空箱放到护士站的角落里,深吸一口气,走向张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

“林护士,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你昨天突然不舒服,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张医生。”

“那就好。”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下周六有个宠物义诊活动,在万达广场,我需要一个人跟我一起出诊。你有空吗?”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一起出诊?就我和他?

“有空。”我的嘴比脑子快。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那只银渐层,绝育还做吗?”

“不做了。”我脱口而出。

张医生挑了挑眉:“为什么?”

“呃……我觉得它年纪有点大了,手术风险高,而且它性格挺好的,不发情不闹,就不做了。”

“随你。”张医生点了点头,“那只猫确实挺乖的,上次体检一点不闹。”

那是因为它在装。我在心里说。

出了办公室,我快步走回护士站,蹲下来对着航空箱,压低声音说:“他约我下周六一起出诊!”

“咪听见了。”招财的声音懒洋洋的,“咪安排的。”

“你安排的?”

“咪昨晚用你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你想参加义诊活动,让他带上你。顺便删了聊天记录,你看不到。”

我摸出手机翻了一遍,果然没有相关记录。这只猫,成精了。

“你还干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就顺便查了一下他的相亲APP账号。”招财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得意,“他注册了三个月,匹配了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聊超过三句话。他的姻缘线上写着呢,正缘是宠物医院的护士,姓林,二十八岁。”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蹲着了,去工作。今天有三台手术,够你忙的。”

我站起来,把航空箱塞到桌子底下,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第一台手术是给一只泰迪做骨折修复,张医生主刀,我当助手。我戴好手套,站到手术台旁边,张医生已经切开了皮肤,正在分离肌肉组织。他的动作很稳,手一点都不抖,每一刀都精准得像画线。

“止血钳。”他说。

我把止血钳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他接过去,没说话。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张医生摘下手套洗手的时候,突然开口:“林护士,你家那只猫叫什么来着?”

“招财。”

“招财。”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挺土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土的,我妈取的。”

“但那只猫的眼神不土。”张医生擦了手,转头看着我,“我总觉得那只猫在打量我,像在评估什么东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猫嘛,都好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是吗?”张医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我从来没见他笑过,“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走出手术室,我站在原地,手套还没摘,满手都是碘伏的棕色。招财在护士站的航空箱里,隔着两道门,但我好像能听到它在我脑子里笑。

那只死猫,一定在笑。

下午三点,何俊杰出现了。

我正在前台登记一只金毛的疫苗信息,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何俊杰。我前男友,三年前劈腿富家女、把我甩得干干净净的那个人。他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袋也很重,但那张脸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眉清目秀,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忧郁。

“笑笑。”他站在前台外面,声音温柔得像三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

“我来看看你。”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你爱喝的那家奶茶,我绕了好远的路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问了你妈。”他笑了笑,“阿姨人很好,跟我说了很多。”

我妈。我闭了闭眼,我妈的嘴永远比城墙还宽。

“何俊杰,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了一丝恳求,“就十分钟,行不行?”

我正在犹豫,脑子里突然炸开招财的声音。

“别答应他。他兜里还有另一个女人的酒店房卡,需要咪给你闻出来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俊杰的裤兜,西装裤右侧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一张卡片的形状。

“何俊杰,你走吧。”我低头继续填表格,“我没时间。”

“笑笑,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我真的改了。我跟那个人已经彻底断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你的好。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前台小李在一旁假装整理病历,但耳朵竖得老高。诊室的门开着,张医生正好走出来,看到何俊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药房。

“你走吧。”我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硬了。

何俊杰的脸色变了,从恳求变成了一种我熟悉的阴沉。他以前就是这样,求人的时候低三下四,被拒绝就翻脸。

“林笑笑,你都二十八了。”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那个破出租屋住得舒服吗?我回来找你,是看得起你。”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隔着前台看着他。三年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会哭,但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招财,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许是因为隔壁药房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说完了?”我问。

何俊杰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我指了指门口,“这是医院,别影响我们工作。”

何俊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林笑笑,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我低头看,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地砖。

何俊杰爬起来,鼻子磕破了,血顺着嘴唇往下淌。他惊恐地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我,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抓起地上的奶茶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风铃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何俊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摔得结结实实。

“咪干的。”招财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让他嘴贱,咪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猫仙有几个爪。”

“你……你用法力了?”我压低声音问。

“一点小把戏,不碍事。”招财打了个哈欠,“不过咪的法力还没完全恢复,这种程度的攻击一天只能用一次。下次他再来,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前台。小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张医生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几盒驱虫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前男友。”我说。

张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驱虫药走向了诊室。

但我注意到,他拿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握得很紧。

晚上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招财跳到我肚子上,把自己压成一个热乎乎的毛垫子。

“你今天在医院那一手,会不会被监控拍到?”我问。

“拍不到。咪用的是意念化形,没有实体,监控只能看到他自己摔倒。”招财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不过咪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何俊杰不会善罢甘休的。咪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很重的怨气,他在你身上花了心思,不会轻易放弃。”招财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你最近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银色的毛在指缝间滑过,柔软而温热。

“招财。”

“嗯?”

“谢谢你。”

它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声。

3

何俊杰摔破鼻子的第二天,刘姨就上门了。

我在门口换鞋准备去上班,对门的刘姨端着一碗豆浆探出头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笑笑啊,昨天有个帅小伙来找你,听说是你男朋友?”

“不是,前男友。”我低头系鞋带,不想多聊。

“前男友也是男友嘛。”刘姨跟了出来,把豆浆往我手里塞,“你们年轻人闹别扭正常的,我看那小伙子长得挺好,穿戴也体面,在大城市有房吧?”

“刘姨,我要迟到了。”

“你这孩子,急什么。”刘姨拉住我的胳膊,“我跟你说,我外甥下周来城里找工作,一米七八,本科毕业,在老家有套房。你见见?”

我深吸一口气。刘姨是我妈的远房表姐,五十多岁,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介绍对象。她给我介绍过七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离谱。第一个见面就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一点,他说那就行,以后家务全归你,他负责打游戏。第二个加了微信第一句话就是发了一张自拍,问我觉得他帅不帅。第三个更绝,约在肯德基见面,点了一杯可乐两个人喝,喝完说AA,让我转他五块钱。

“刘姨,我现在不想相亲。”我拨开她的手,快步走向电梯。

“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剩下了!”刘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上小学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刘姨站在走廊里,双手叉腰,嘴巴还在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到了医院,招财照例蹲在航空箱里被我拎进去。它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昨晚去找雪球,雪球的主人关门关窗,它没进去成。

“咪怀疑那个女的养猫就是为了发朋友圈。”招财在我脑子里抱怨,“雪球的猫砂盆三天没铲了,碗里的水都是馊的。”

“你要不要举报她虐待动物?”我小声说。

“举报什么,咪昨晚已经把她家窗帘挠了。”招财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我无语地把航空箱塞到桌子底下,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给一只英短洗了澡,给一只博美剪了指甲,还给一只橘猫做了耳道清理。忙到中午,我在休息室吃盒饭,手机响了,是我妈。

“笑笑,刘姨说你今天早上甩脸子走了?”

我咬着筷子,心里把刘姨骂了一百遍。

“妈,我没甩脸子,我就是赶着上班。”

“刘姨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什么态度?”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棋牌室被人问你家闺女是不是嫁不出去,你爸回来气了一晚上!”

“谁问的?”

“老李头!他闺女去年结婚,今年生了对双胞胎,人家得意着呢!”

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你别瞎操心。”

“谁?是不是那个何俊杰?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跟你复合,我觉得这孩子挺诚心——”

“不是何俊杰!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拉扯着,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应该怎么活,二十八岁应该结婚,三十岁应该生孩子,三十五岁应该生二胎,不然你就是失败者,就是剩女,就是让你爸妈抬不起头的那个人。

“咪觉得你妈挺烦的。”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航空箱里跑了出来,蹲在休息室门口,舔着爪子。

“你怎么出来了?”

“门没关好。”招财跳上椅子,端端正正坐好,“咪跟你说,你妈那个命格,操心命,越操心越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苦笑了一下。“你说得轻巧。”

“咪说得不轻巧。”招财的尾巴甩了一下,“咪在仙界见过多少人,就因为听了家里的话,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结果呢?三年离婚,五年打官司,争房子争孩子争得头破血流。你是咪的人,咪不会让你走那条路。”

“我是你的人?”

“你救了咪,咪跟你绑定了,你就是咪的人。”招财理直气壮地说,“所以你的姻缘咪说了算,你妈说了不算,刘姨说了更不算。”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摸它的头,它破天荒地没有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让我挠它的脖子。

“招财,你一个猫仙,怎么比我还操心?”

“因为咪欠你的。”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认真,“三年前咪渡劫失败,法力全失,掉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是伤。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只有你蹲下来,把咪抱起来,用你的围巾裹着咪,一路跑到了宠物医院。咪那时候虽然没法力,但意识是清醒的。咪看着你挂号、交钱、哭,跟医生说‘求求你救救它’。咪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的姻缘,咪管定了。”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所以你别哭。”招财站起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咪说到做到。”

下午两点,张医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护士,给你带的。”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标签,写着“少冰三分糖加椰果”——正好是我喜欢的喝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我愣住了。

张医生没回答,转身走了。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上次那个男人,别再联系了。”

我捧着奶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诊室里。

招财在桌子底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喵”。

“咪干的。”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咪昨晚用你的手机搜了你爱喝的奶茶,截图发到他手机上了。至于那个男人,咪顺便查了一下他的征信,欠了二十多万网贷,咪把这个信息也一起发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觉的时候。”招财的语气轻描淡写,“咪的爪子打字很快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味刚好,椰果在嘴里弹了一下。

“招财。”

“嗯?”

“你确定张医生是我的正缘?”

“咪确定。”

“为什么?”

“因为咪看过了。”招财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你们两个的红线,是月老亲手系的,不是普通仙童代劳的。月老亲自系的线,三百年来只有三对,前两对都是白头偕老,第三对就是你跟张景行。”

我的心跳又快了。

“那他知不知道?”

“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的潜意识知道。”招财说,“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多看你一眼?为什么给你买奶茶?为什么约你一起出诊?他那个人的命格,高冷寡淡,对谁都不上心,唯独对你,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想起今天在手术室里的画面。张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递器械,他突然问我:“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说:“十一月十七。”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过了几分钟,他又问:“天蝎座?”

“嗯。”

“我也是。”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但整个手术过程中,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那种弧度我从来没见过。

晚上下班,我抱着招财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正犹豫要不要打辆车,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张医生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脸看着我。

“上车,我送你。”

我犹豫了两秒钟。

“上车!”招财在我脑子里喊,“咪的毛都淋湿了!”

我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招财从我怀里跳出来,蹲在后座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驾驶座上的张医生。张医生从后视镜里看了招财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只猫,一直在看我。”

“它对人好奇。”我干巴巴地说。

“是吗?”张医生发动了车,“我觉得它在打量我。”

招财舔了舔爪子,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咪当然在打量他。咪得确认他的命格没变。好消息是,没变。坏消息是,他上辈子欠咪一条小鱼干,咪得想办法让他还。”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怎么了?”张医生从后视镜看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招财挺可爱的。”

“可爱?”张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我总觉得这只猫不太像猫。它的眼神太像人了。”

招财的尾巴炸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咪像人?咪哪里像人了?咪明明是仙!”它在脑子里叫嚣,“你上辈子给咪喂小鱼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猫!你还说咪的眼睛像星星!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转世了就不认账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推门下车,张医生突然叫住我。

“林笑笑。”

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不是“林护士”。

“嗯?”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过了几秒,他说:“下周六的义诊,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

雨丝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摇上车窗,黑色的SUV驶进了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但我不觉得冷。招财从我怀里探出脑袋,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光。

“咪跟你说什么来着?”它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咪从来不打诳语。”

“你不是说你是猫仙吗?怎么还打诳语?”

“咪说的是实话。咪不打诳语,但咪可以打你。”招财伸出一只爪子,按在我脸上,“行了,上楼吧。咪饿了,今天要开个金枪鱼罐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咪的小鱼干终于要回来了。”招财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抱着它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笑笑,我等你回心转意。我会一直等。——杰”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揉成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何俊杰塞的?”招财问。

“嗯。”

“咪闻到他的味儿了,下午来过。”招财的尾巴竖了起来,“他还带了另一个人,女的,香水味很重。”

我皱了皱眉。“他带女人来我家?”

“不是来你家的,是在楼下。”招财说,“咪闻得到,他身上的怨气更重了,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林笑笑,你得小心。”

我打开门,把招财放到地上,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大摇大摆地走向猫碗。我关上门,反锁,又加了一道链条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但招财蹲在我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温热的小身体一起一伏,那种不安就慢慢散了。

4

接下来一周,招财开启了疯狂撮合模式。

周一早上,我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爬起来一看,招财蹲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两只前爪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已经打了好几行字。

“你在干什么?”我冲过去把电脑抢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张景行。内容写着:“张医生,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很好看。我每次看到你,心跳都很快。我做的便当总是多一份,因为我想给你吃。——林笑笑”

我差点当场去世。

“你疯了?!”我对着招财喊,“你居然用我的名义给他发这种东西?!”

“咪删不掉了。”招财跳下电脑桌,淡定地舔了舔爪子,“已经发出去了,他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已发送文件夹,那封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只猫!用我的电脑!给暗恋对象发情书!

“我要把你炖了。”我咬牙切齿地说。

“炖了也没用,他已经看了。”招财甩了甩尾巴,“咪设置了一键撤回,撤回不了的。而且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五分钟前已经回复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回了什么?”

“你自己看。”

我颤抖着点开收件箱,张医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长达三十秒的闷叫。

到了医院,我不敢看张医生的眼睛。换好护士服,低着头走进诊室,假装在整理器械柜。张医生端着咖啡杯走进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把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

“便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做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封邮件不是我发的,但招财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你敢说不是咪做的,咪就把你偷看他衬衫扣子的照片发给他!”

是的,这只猫还偷拍了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我的手机拍了我在诊室里偷看张医生侧脸的照片,整整二十几张。

“是……是我做的。”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谢谢。”张医生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天蓝色的便当盒,分了三层,有米饭、青菜和红烧排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好吃吗?”我忐忑地问。

“咸了。”他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好吃。”他补充了一句,低头继续吃。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都没剩一粒。吃完后他把便当盒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也带吧。”

我接过保温袋,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但他没有缩回去。

“好。”我说。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差点同手同脚。招财蹲在护士站下面,冲我翻了个白眼。

“咪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嘴硬。说咸了,吃得比谁都干净。”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翻我手机?”

“咪不用翻你手机,咪用神识就能操作。”招财得意地说,“你的手机在咪眼里就是一个透明盒子,里面什么东西咪都看得见。包括你相册里那张张医生被猫抓伤手的照片,你放大了看了四十七次。”

我的脸又炸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咪无聊。”招财打了个哈欠。

周三晚上,我正在厨房做饭,招财突然从阳台冲进来,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尾巴粗了两倍。

“来了来了来了!”它在脑子里尖叫。

“什么来了?”

“他来了!咪算过了,今天他出门没带伞,现在正在楼下躲雨!”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下起了大雨。再往楼下看,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屋檐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公文包,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是张医生。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咪查了他的手机定位!”招财理直气壮地说,“咪今晚就要让你们两个单独相处!”

“你查他定位?你这是侵犯隐私!”

“咪是猫仙,仙界法律不适用人间规定。别废话了,赶紧拿伞下去接他!”

我抓起两把伞冲下楼。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张医生正低头看手机,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风衣颜色深了一块。

“张医生。”我喘着气喊他。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家住这。”我递过去一把伞,“你住哪?我送你。”

“隔壁小区。”他接过伞,撑开,黑色的伞面挡住了雨,“但我不太认识路,导航好像导错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住的那个小区就在两条街外,直走右拐再左拐就到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我没拆穿他,因为招财正在我脑子里疯狂大笑。

“咪给他手机导航改了路线,绕了三公里才绕到你们小区!”招财笑得直打滚,“咪聪明吧?”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撑着伞走在前面带路。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路面上全是积水。我走在前面,张医生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远。

“你住几号楼?”他问。

“七号楼。”

“一个人住?”

“嗯。”

“挺好的。”他说,“一个人住清净。”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水坑的时候,我踩到了水里的一个坑,脚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了回来。

张医生的手劲很大,扣在我胳膊上,隔着卫衣的袖子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我抬头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雨水从他的伞檐上滴下来,落在我的脸颊上。

“小心。”他说,声音很低。

“谢谢。”我退开一步,心跳快得像打鼓。

招财在三楼阳台上目睹了全过程,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咪磕到了。”

我把张医生送到他家楼下,他收了伞,站在单元门口看了我几秒。

“周六的义诊,别忘了。”他说。

“不会忘。”

“嗯。”他转身走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林笑笑。”

“嗯?”

“谢谢你的伞。”

门关上了。我撑着两把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心里像揣了一个暖水袋,从胸口一直热到指尖。

回到家,招财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用一种“咪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表情看着我。

“你刚才摔倒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我突然反应过来。

“咪法力有限,那种程度的水坑咪还是能变出来的。”招财舔了舔爪子,“效果不错吧?”

“你差点让我摔骨折!”

“咪算过了,摔不骨折,顶多崴一下。”招财跳下鞋柜,“而且咪算准了张景行会扶你,他反应速度0.3秒,是个靠谱的男人。”

我瞪着这只猫,它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回瞪我,毫不心虚。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问。

“很多。”招财说,“比如咪其实可以变成人形,但咪不想变,因为变成人形就没有毛了,会很冷。比如咪在仙界有个死对头,是王母娘娘养的一只白鹤,天天跟咪抢蟠桃。比如月老其实是个秃头,他的帽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等等,你可以变成人形?”

招财突然安静了,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咪说漏嘴了。”它说。

“你再说一遍,你能变成人形?”

“理论上可以,但咪不想变。”招财转身走向猫碗,背对着我,“咪在人间渡劫,人形只能用一小时,用了就消耗法力,咪还得留着力气追雪球呢。”

我盯着它的背影,这只圆滚滚的银渐层,如果变成人形,会是什么样子?银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那种慵懒又欠揍的语气?

“你别想了。”招财头都没回,“咪就算变成人,也不会让你撸的。咪是有尊严的。”

5

周甜是周五来报到的。

那天早上我刚到医院,前台小李就神神秘秘地拉住我:“来了个新护士,据说是张医生亲自面试的,长得可好看了。”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宠物医院招护士很正常,来来去去的,我在这干了四年,见过十几个同事来来走走。

然后周甜从张医生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确实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睫毛翘得能挂水桶,头发染成栗色,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平底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人。

“你好,我叫周甜,今天刚来报到。”她冲我伸出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是林笑笑姐吧?张医生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医院最资深的护士,让我多跟你学。”

“欢迎。”我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甲上涂了透明的甲油。

招财在航空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不是舒服的那种,是警惕的那种。它用神识传音给我:“这个女人,不对。”

“哪里不对?”我小声问,假装在整理病历。

“咪说不上来,但她身上的气味不对。”招财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她喷的香水是某大牌的限量款,一瓶三千多,一个刚毕业的护士买得起?”

“也许人家家里有钱呢。”

“也许。”招财不置可否,“但咪盯着她。”

我没把招财的话太当回事。猫嘛,对新来的陌生人总归有点戒备。但很快,我就发现周甜确实不太对劲。

第一天,她主动帮张医生泡了咖啡。张医生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泡的温度刚好,端过去的时候笑盈盈地说:“张医生,我特意查了你的口味,不知道对不对。”

张医生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谢谢。”

周甜退回护士站,低头写护理记录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新同事想搞好关系而已。

第二天,她开始打听排班。

“笑笑姐,张医生周末一般都值班吗?”她一边整理药品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轮班制,不一定。”

“哦。”她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那下周六呢?下周六谁值班?”

“下周六张医生有义诊活动,不值班。”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周甜的眼睛亮了一下。

“义诊?在哪里?需要帮忙吗?”

“已经定好人选了。”我说。

“哦。”她笑了笑,“那下次吧。”

那天下午,我在洗手间补妆,听到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周甜。

“妈,你放心,我已经进来了……对,就是那家医院……长得确实好看,比照片还好看……我知道,我不着急,慢慢来……”

我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握着口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中的人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口红涂好,抿了抿,走出了洗手间。

“咪听到了。”招财蹲在护士站下面,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在打张医生的主意。”

“也许她只是……”

“林笑笑。”招财打断了我,语气难得地严肃,“咪在仙界看了三百年姻缘,什么绿茶婊白莲花没见过?这个周甜,接近张景行的目的不单纯。她的命格里没有跟张景行的交集,但她硬要往那条线上靠,说明她在刻意制造接触。”

“那怎么办?”

“怎么办?”招财甩了甩尾巴,“咪有咪的办法。”

周一早上,我给张医生带了便当。红烧鸡翅、清炒西兰花、米饭,装在那个天蓝色的便当盒里,整整齐齐的。张医生接过去的时候,周甜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便当盒,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笑笑姐还给张医生带饭啊?”她的声音甜甜的,“你们关系真好。”

“同事之间互相照顾。”我说。

“真羡慕。”周甜笑了笑,走开了。

中午我去休息室吃饭,推开门,看到周甜正坐在张医生对面,面前摆着两个饭盒。一个饭盒里是她自己的饭菜,另一个饭盒里是一盘切好的水果,火龙果、猕猴桃、橙子,摆成了一个笑脸的形状。

“张医生,你尝尝这个火龙果,我早上现切的。”周甜用叉子叉了一块,递到张医生面前。

张医生看了一眼,接过来吃了。

“好吃吗?”周甜歪着头问。

“嗯。”

“那这个猕猴桃你也尝尝,很甜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今天的饭菜是我妈做的,她周末来我家住了两天,走之前给我做了一周的菜,冻在冰箱里。我热了红烧肉和米饭,肉有点柴,米饭有点硬,跟周甜那个摆成笑脸的水果拼盘比起来,寒酸得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咪帮你把她的水果弄翻。”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休息室,蹲在我脚边,用意念跟我说。

“别。”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用。”

“你生气了。”招财说。

“没有。”

“你的心跳快了,瞳孔缩小了,嘴角往下撇了零点五厘米。你在生气。”

我没说话。

“咪告诉你一个秘密。”招财的声音放低了,“张景行不喜欢火龙果。他每次看到火龙果都会皱眉,但他不好意思说。刚才他吃那块火龙果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那是他在忍。”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医生,他正在吃水果,表情确实不太自然。

“还有,他今天穿的衬衫是深蓝色的。”招财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前天在微信上跟小李说,你觉得男人穿深蓝色衬衫最好看。他听到了。”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听到的?”

“你和小李在茶水间聊天的时候,他在门外。”招财舔了舔爪子,“咪看到他站在门口听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今天他就穿了深蓝色。”

我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心跳快得压不住。

下午,周甜负责给一只住院的橘猫喂药。她端着药盘走进病房,我正好在隔壁的处置室整理器械。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隔断,我看到她把药片碾碎,拌进了罐头里,动作很熟练,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招财看到了别的。

“她把一粒药藏在了指甲缝里。”招财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医生开的药,是她自己带的。”

“什么药?”

“咪闻不出来,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器械,走到病房门口。周甜正在喂猫,看到我来了,冲我笑了笑:“笑笑姐,这只猫好乖啊,吃药一点都不闹。”

“给我看看药单。”我说。

周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把药单递给我。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抗生素和止痛药,都是常规用药,剂量也正常。

“你喂的是这个吗?”

“是啊,都拌在罐头里了。”周甜指了指猫碗,“它都吃完了。”

我蹲下来检查猫碗,里面确实只剩一点罐头残渣。但招财说的那粒药,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上回到家,我跟招财坐在沙发上复盘今天的事。

“咪告诉你,那个周甜绝对不是普通的绿茶。”招财的尾巴绷得笔直,“她的指甲缝里藏了药,那种手法咪在仙界见过——那是蛊术。”

“蛊术?”

“人间叫下药,仙界叫蛊术。她能控制剂量,让猫吃了看起来没问题,但时间久了会出毛病。到时候她再治好,就能在张景行面前表现。”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她为什么要害猫?”

“不是为了害猫,是为了接近张景行。”招财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她做的每一件事,最终目的都是张景行。”

我想起周甜第一天报到时的笑容,想起她给张医生泡的咖啡,想起她那个摆成笑脸的水果拼盘,想起她在洗手间里打电话说的话——“我不着急,慢慢来”。

她不是在找工作,她是在找张景行。

“咪明天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招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咪忍她很久了。”

“你别乱来。”

“咪不乱来。”招财跳下沙发,走向阳台,“咪是猫仙,咪做事有分寸。”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它跳上阳台栏杆,消失在夜色里。半个小时后它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什么东西,放在地板上。我凑近一看,是一根头发。

“谁的?”

“周甜的。”招财舔了舔嘴,“咪趁她下班路过小区的时候,从她头上薅下来的。咪要用这根头发施法,让她明天在张景行面前出丑。”

“你能用法力了?”

“恢复了一点。”招财把头发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诵经,嗡嗡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

过了大概一分钟,招财睁开眼睛。

“好了。明天她会在张景行面前摔一跤,摔得很难看。”

“就这?”

“就这。”招财跳上沙发,把自己盘成一个球,“咪说过,咪做事有分寸。”

第二天,周甜果然摔了。

事情是这样的:上午十点左右,张医生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往药房走。周甜正好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筐药品,两个人面对面走在走廊里。就在他们相距不到两米的时候,周甜的鞋带突然松了,她踩到了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药筐飞了出去,药品散了一地,她自己摔了个五体投地,脸朝下,姿势非常不雅观。

张医生蹲下来扶她,问了一句“没事吧”,然后帮忙捡药品。周甜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膝盖磕破了一块,裙子上全是灰。

最妙的是,她摔倒的时候,裙摆翻了上去,露出了里面的一条肉色打底裤,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

小李看到这一幕,捂着嘴跑进了洗手间,在里面笑了五分钟才出来。

“咪说了,摔得很难看。”招财在我脑子里得意洋洋地说。

我蹲在护士站后面,假装在找东西,肩膀抖个不停。

但周甜爬起来之后做了一件事,让我笑不出来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药筐,走到张医生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医生,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是不是很笨?”

张医生看了她一眼,说:“没事,下次注意。”

周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个样子楚楚可怜,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软。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你真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摔了一跤都能变成表演。

晚上回到家,我跟招财说:“她的段位比你想象的高。”

招财难得地沉默了。

“咪低估她了。”它说,“她今天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摔倒,她是在测试张景行的反应。她想看他会不会心疼。”

“结果呢?”

“结果他没有什么反应,但他扶了她。”招财的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咪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招财跳到窗台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它的银色毛发上,泛着一层冷光。

“咪要查她的底。”招财说,“她的命格咪还没看全,今天咪施法的时候发现她的命格外面有一层东西罩着,像被人动过手脚。这个女人,背后有人。”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我走到窗边,把招财抱起来,它的身体比平时热,像在发低烧。

“你没事吧?施法消耗太大了?”

“咪没事。”招财把脑袋埋进我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咪只是觉得,人间的女人,比仙界的妖精还难对付。”

我抱着它,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路灯下的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个身影在走,穿着裙子,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是周甜,她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但她没有进小区,而是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的方向,正好是我站的位置。

“她看到你了。”招财说。

“不可能,隔着这么远,又是晚上。”

“她看到了。”招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视力不正常,像练过什么东西。”

我拉上了窗帘。

6

周六的义诊定在万达广场,早上九点开始。我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了二十分钟的手机,刷了三条化妆教程,最后还是决定化个淡妆——粉底、眉毛、口红,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显得刻意。

招财蹲在洗手台边上看我化妆,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涂口红了。”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愉悦。

“嗯。”

“你平时不涂。”

“今天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义诊。”我说,“在外面见人,得注意形象。”

招财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喵”,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脑子里偷笑,那种噗嗤噗嗤的声音,烦得很。

八点二十,我背着双肩包出门,招财没有跟来。它今天要留在家里,因为义诊带猫不方便,而且它说它要补觉——昨晚又跑去找雪球了,凌晨三点才回来,下巴上还粘着一根白色的猫毛。

“你今天给我好好表现。”招财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用一种老父亲送女儿去相亲的语气说,“咪已经帮你把路铺好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知道了。”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关上了门。

万达广场离我家三站路,我打了辆车,八点四十就到了。广场上已经搭好了简易的棚子,两张长桌,几把折叠椅,一个写着“福安宠物医院免费义诊”的横幅拉在棚子前面。张医生已经到了,正在往桌上摆器械,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穿白大褂,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早。”我走过去,放下背包。

“早。”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你化妆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稍微涂了点东西,今天要见人嘛。”

“好看。”他说,然后转身去搬椅子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像着了火。他说好看。他说我好看。张景行说林笑笑好看。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九点一到,陆陆续续有人带着宠物来了。一个阿姨抱着只泰迪过来打疫苗,一个年轻女孩牵着一只柯基来剪指甲,还有一个老大爷拎着个鸟笼子来问鹦鹉拉肚子怎么办——虽然我们是宠物医院,但张医生还是耐心地跟老大爷解释了鹦鹉的基本护理。

我一直在他旁边打下手,递棉签、开疫苗瓶、记录信息,配合得还算默契。中间有个小插曲,一只哈士奇来体检,那狗特别兴奋,一直往张医生身上扑,他躲了两下没躲开,被扑了个趔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也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他的笑很好看,眼角会有细纹,但那种细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十一点左右,人少了一些,我坐在折叠椅上喝水,张医生站在旁边打电话。挂掉电话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累吗?”他问。

“还好。”

“饿了吗?”

“有一点点。”

“再坚持一下,十二点收摊,我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一下。“火锅?”

“好。”

就这么简单。他说好。不是“火锅太油腻了吧”,不是“要不下次”,不是“你定吧我都行”——他说好。然后站起来,继续给下一只猫做检查,好像刚才那个“好”字只是随口说说的,不值一提。

但我知道不是。

义诊结束后,我们把东西收拾好,让商场的工作人员帮忙看着,然后去了广场对面的火锅店。不是那种网红店,是开在巷子里的一家老火锅,张医生说他以前住这附近的时候经常来。

我们点了一个鸳鸯锅,他吃辣的那边,我吃不辣的那边。菜上来之后,他先涮了一片毛肚,放到我的碗里。

“尝尝,这家的毛肚是招牌。”

我看着碗里的那片毛肚,上面还冒着热气,沾着红油的光泽。我夹起来吃了,脆的,很香。

“好吃吗?”

“好吃。”

他点了点头,又涮了一片给自己。

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他问我老家哪里的,我说河北一个小县城,他说他老家也是河北的,石家庄边上。我说那算半个老乡,他说本来就是老乡,不用半个。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猫上。

“你家那只银渐层,怎么取名叫招财?”他问。

“我妈取的。”我说,“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瘦得跟猴似的,我妈说养猫能招财,就给取了这名。”

“挺有意思的。”他喝了一口水,“那只猫确实挺特别,我做了这么多年兽医,没见过眼神那么精的猫。”

“怎么个精法?”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它什么都懂。你跟它说话,它好像在听,而且听得懂。上次你带它来体检,我给它量体温,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在说‘你给咪小心点’。”

我差点把嘴里的毛肚喷出来。

“你也觉得?”我擦了擦嘴,“我天天跟它住一起,有时候都觉得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可能猫都这样。”张医生笑了笑,“只是我们平时不太注意。”

我没接话。我在想,如果他知道了招财的真实身份——月老座下的姻缘猫仙,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吃完饭,他买了单,我说AA,他没理我,直接扫码付了。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阳光很好,巷子里没什么人,他走在我左边,比我快半步,偶尔侧过脸来看我一眼。

“林笑笑。”他突然停下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

“那就好。”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我并肩。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我打开门,招财正蹲在客厅正中央,面前摆着它的手机——对,这只猫有自己的手机,是我淘汰下来的旧iPhone,它用爪子划屏幕比我用手还溜。

“回来了?”它头都没抬。

“回来了。”

“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招财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满,“咪在外面帮你牵红线,你回来就给咪三个字?”

“他请我吃火锅了。”我换下鞋,坐到沙发上,“他说我好看。”

招财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那当然。咪给你选的命格,能说不好看吗?”

“他还说招财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招财翻了个白眼,“咪最讨厌这个名字,俗得要死。要不是你妈取的,咪早改名了。”

“你想改成什么?”

“雪球。”招财说,“多好听。”

“那是你对象的名字。”

“咪可以跟雪球同名,情侣名,懂不懂?”

我笑了,伸手去摸它的头,这次它没躲,反而往我手心里拱了拱。它的身体很暖和,呼噜声比平时大,像一台小马达在震动。

“招财。”

“嗯。”

“张医生上辈子真的是你的猫奴吗?”

招财的呼噜声停了一下。

“咪说漏嘴那次你还记得?”它的声音放低了,“是的,他上辈子是咪的铲屎官。那时候咪还在仙界,偶尔下凡玩,有一次受了伤,掉在他家门口,他救了咪,给咪喂小鱼干,养了咪三个月。咪欠他一条命,这辈子得还。”

“怎么还?”

“把他的姻缘线牵好。”招财说,“咪在仙界查过了,他的命格里写着,三十五岁之前如果不遇到正缘,这辈子就孤寡了。咪欠他的,不能让他孤寡。”

“所以你是为了还债才撮合我们的?”

招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一开始是。”它说,“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咪发现,你真的是个好人。”招财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听不清,“你对咪好,对流浪猫也好,对每个来医院的宠物都好。你不虚荣,不攀附,不为了嫁人而嫁人。咪在仙界看过太多姻缘了,大部分都是将就,但你不一样,你不将就。”

我的眼眶又湿了。这只猫,总是在我以为它只会嘴贱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所以你别哭。”招财站起来,用脑袋顶了顶我的下巴,“咪说了,你的姻缘咪管定了。张景行是咪给你挑的,错不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它抱起来,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它的毛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混着一点点猫粮的香气。

“招财。”

“又怎么了?”

“你变成人形给我看看。”

“不。”

“就一分钟。”

“不。”

“半分钟。”

“咪说了,不。”招财挣扎着从我怀里跳出来,落在地板上,甩了甩尾巴,“咪的人形是机密,不能随便给人看。”

“那给谁看?”

“给雪球看。”招财理直气壮地说,“咪要等雪球也修炼成人形,然后跟它一起变,拍情侣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一只猫仙,怎么满脑子都是谈恋爱?”

“因为咪三百岁了。”招财走向阳台,跳上栏杆,回头看了我一眼,“三百岁的猫,再不谈恋爱,就成老光棍了。”

它跳下阳台,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它银白色的身影穿过小区的草坪,轻快地翻过围墙,朝着隔壁小区的方向跑去。

这只猫,又去找雪球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医生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好,你也是。”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

招财要是知道了,又要笑我。

7

招财泄露天机的事,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被发现的。

那天我正在厨房煮泡面,招财蹲在灶台上监督我别把面煮太软,突然它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尾巴竖直,耳朵前翻,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怎么了?”我关掉火。

“月老发现咪了。”招财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它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咪泄露天机的事,被上面知道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客厅的灯突然灭了,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黑暗。然后,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有人用刀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一只白鹤从裂缝中飞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白鹤,它浑身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每一根羽毛都像镶了钻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白鹤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我的茶几上,茶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白鹤的背上坐着一个老头。矮胖矮胖的,穿一身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跳下白鹤,站在我的茶几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灶台上的招财。

“招财。”老头发话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在震,“你可知罪?”

招财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客厅中央,端端正正地坐好,尾巴圈住四只爪子,低下了头。

“咪知罪。”

“说,你犯了什么?”

“咪未经允许,向凡人泄露仙机,擅自干涉人间姻缘,还用法力攻击凡人。”招财的声音越来越小,“咪认罚。”

老头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招财面前,伸手摘下了帽子。

果然是秃的。头顶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反着光。我差点笑出来,但看到招财那副认罪伏法的样子,又把笑憋了回去。

“林笑笑。”老头转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月老?”我试探着说。

“对,我就是月老。”老头挺了挺胸,“仙界姻缘司正三品官,掌管天下姻缘。你这只猫,是我座下的姻缘猫仙,三百年前下凡渡劫,结果被你捡走了,一待就是三年。”

“我知道,它跟我说了。”

“它跟你说了?”月老瞪了招财一眼,“它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我说,“它是猫仙,张医生是它的正缘,我和张医生的红线是您亲手系的,它帮我们牵线是为了还张医生上辈子的小鱼干——”

“够了够了。”月老抬手打断了我,脸色很不好看,“这只猫,嘴也太大了。”

招财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过。”月老话锋一转,看向我,“它说的都是真的。你和张景行的红线,确实是我亲手系的。三百年才三对,你们是第三对。”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招财私自向你泄露天机,违反了仙界第一诫,必须受罚。”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罚?”

“招财必须在七天内促成你和张景行真心相爱并结婚,否则将被打回原形,变成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永世不得恢复仙籍。”

“七天?”我喊了出来,“结婚?”

“对,结婚。”月老的表情很严肃,“真心相爱,自愿结婚,不能用法力强迫,不能弄虚作假。七天之内完成,招财就没事。完不成,它就变成一只普通的猫,没有法力,不会说话,寿命也就十几年。”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招财,它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我。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银色的毛发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柔软。

“有没有别的办法?”我问月老。

“没有。”月老重新戴上帽子,“仙界律法,铁面无私。招财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七天,从明天开始算。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月老跳上白鹤的背,白鹤展开翅膀,房间里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的时候,灯亮了,茶几完好无损,白鹤和月老都不见了,只有招财还蹲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招财。”我蹲下来,伸手去摸它。

它躲开了。

“别碰咪。”它的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种慵懒的调子,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咪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它站起来,走向阳台,跳上栏杆,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泡面还在锅里,已经凉透了。我关掉火,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锅,擦干净灶台。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的方向,等招财回来。

等了两个小时,它没回来。

我给它发了一条消息——对,它带走了那部旧iPhone——发了个“你在哪”,它没回。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开始坐不住了。穿上外套,拿了手电筒,下楼去找它。我先去了隔壁小区,在雪球家的楼下喊了好几声“招财”,没有回应。我又去了它平时喜欢待的几个地方——小区的花园、围墙边的灌木丛、门口便利店旁边的空调外机——都没有。

凌晨一点,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招财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咪没事。”

我打电话过去,它没接。再打,还是没接。我发消息说“你在哪,我去接你”,它回了一个猫头的表情包,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躺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招财没有再发消息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阳台的纱门被推开了。

招财走了进来,浑身的毛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和草叶,爪子上的泥巴在地板上踩出了一串梅花印。它走到沙发前面,跳上来,蹲在我的膝盖上,把脑袋埋进我的臂弯里。

“你去哪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咪去找雪球了。”招财的声音闷闷的,“咪跟它说了。”

“说什么?”

“说咪可能要变成普通猫了。”招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咪跟它说,如果咪变成普通猫,就不能跟它说话了,也不能用法力帮它开门了。它说没关系,它可以等咪。咪说等不了,普通猫只能活十几年,对它来说太短了。它就哭了。”

我抱着招财,把它湿漉漉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不会变成普通猫的。”我说。

“七天结婚。”招财苦笑了一下,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在笑,“林笑笑,你跟张景行才认识多久?约会过一次,吃过一顿火锅,他就得跟你结婚?咪虽然撮合你们,但咪不想逼你。”

“不是逼。”我说,“我喜欢他。”

招财抬起头,看着我。

“我真的喜欢他。”我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要完成任务,是我真的喜欢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

“那他不一定——”

“我去跟他说。”

“什么?”

“我去跟张医生说。”我站起来,把招财放到沙发上,“我去告诉他一切。你的身份,月老的惩罚,七天的期限。他有权知道真相。”

“你疯了?”招财的毛炸了起来,“你要是告诉他,他会觉得你是个疯子!谁会相信一只猫会说话?”

“他会。”我说,“因为他上辈子是你的猫奴。他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抹除,他记得你。上次在他家,他说你的眼睛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他信。”

招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被露水打湿的爪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换了衣服,洗了脸,没化妆,直接出了门。招财没有跟来,它蹲在沙发上,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目送我离开,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托付。

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医院。张医生还没来,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十五分钟。七点四十五,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到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他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

“张医生,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说。”他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我,“什么事?”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在来的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怎么开场,怎么说,怎么让他相信,但此刻站在他面前,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笑笑?”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张医生。”我深吸一口气,“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会相信,但请你听我说完,好吗?”

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你说。”

“招财,我的那只银渐层,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他没说话,看着我。

“它是月老座下的姻缘猫仙,三百年前下凡渡劫,被我捡到了。它能用意念跟我说话,它说你和我的红线是月老亲手系的,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它因为泄露天机,被月老惩罚了,必须在七天内促成我们真心相爱并结婚,否则它会变成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永远失去法力。”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张医生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我读不懂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

“林笑笑。”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你的猫会说话。”

“是。”

“它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是。”

“它还说我上辈子欠它一条小鱼干。”

“是。”

张医生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某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我做过一个梦。”他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只银色的猫,蹲在一棵很大的桃树上,低头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星星。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我。

“直到那天在你家,我看到招财的眼睛。跟梦里的猫一模一样。那句话我也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话?”我屏住呼吸。

“它说:‘咪等你很久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医生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我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林笑笑,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嗯。”

“你的猫说七天内要结婚。”

“嗯。”

“今天算第一天?”

我愣了一下。“应该是。”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方方正正的,他拿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戒圈,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很亮,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他把戒指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但既然你的猫赶时间,那就今天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林笑笑,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站在我面前,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光。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做一台他做过无数次的手术,笃定而沉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拼命点头,点头,再点头。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他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午睡的时候,我用软尺量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上周三,你在休息室沙发上睡着了,手垂在外面。”

我想起那天午休,我确实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毯子。我以为是小李盖的,原来是眼前这个人,不光盖了毯子,还量了我的无名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你第一次给那只流浪猫做清创的时候,你一边洗伤口一边跟它说话,说了二十分钟,眼泪掉在手术台上。也可能是你每次值夜班,都会给住院的每只猫读一段童话故事。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

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他说。

“去哪?”

“民政局。”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周四,民政局开门。”

“现在?”

“你的猫不是赶时间吗?”他拉着我往外走,“第一天,把证领了。婚礼的事后面再说。”

我被拖着走出了办公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李看到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嘴巴张成了O型。前台的小陈直接站了起来,手里的病历掉在了地上。

“张医生?笑笑姐?你们——”

“请假一天。”张医生头都没回,“医院今天你盯着。”

“可是——”

门关上了。

坐在副驾驶上,我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阳光照在钻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掏出手机,给招财发了一条消息:“领证去。”

三秒钟后,它回了:“???这么快???”

“他说今天就去。”

“咪的天啊。”招财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咪昨晚还在想怎么开口跟他说,你们今天就领证了??张景行你还是人吗?速度比咪还快??”

“你不是说他是你挑的吗?”

“咪挑的是没错,但咪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招财又发了一串猫头震惊的表情包,“咪以后再也不说你是大猪蹄子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张医生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招财说你行动力很强。”

“它说的?”他挑了挑眉,“它原话是什么?”

“说你速度比猫还快。”

张医生笑了一下,没说话,把车拐进了民政局的停车场。

8

领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拍照、填表、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半小时,我和张景行就从两个单身的人变成了合法夫妻。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很好,张景行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内侧口袋里。

“林笑笑。”他叫我。

“嗯。”

“现在你是我合法的妻子了。”

“嗯。”

“叫声老公听听。”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要。”

“法律规定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领了证就要叫。”

“哪条法律规定的?”

“婚姻法第三十六条。”他面不改色地胡扯。

“你一个兽医,背婚姻法?”

“为了今天特意背的。”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低,“叫一声。”

我咬住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公。”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走下台阶。

回到家,打开门的瞬间,招财从沙发上弹射起步,直接蹿到了我肩膀上,两只前爪扒着我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景行。

“他真的跟你领证了?”招财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发疼。

“你自己看。”我把结婚证从包里掏出来,在它面前晃了晃。

招财盯着那个红本本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走到张景行面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尾巴圈住四只爪子,仰起头看着他。

张景行蹲下来,跟招财平视。

“你叫招财?”他说。

招财没动,也没用意念跟我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上辈子欠我一条小鱼干。”张景行继续说,“我梦到的。你蹲在一棵很大的桃树上,跟我说‘咪等你很久了’。我一直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直到今天。”

招财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你不用说话。”张景行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招财面前,“我知道你能听懂。谢谢你,帮我找到她。”

招财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过了几秒,它把一只前爪放了上去,肉垫软软的,按在张景行的掌心里。

张景行轻轻握了一下那只猫爪,站起来。

“我去做饭。”他说,“你陪它待一会儿。”

他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我听到他拉开抽屉找调料的声音,听到他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听到他自言自语说“酱油在哪”的声音。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我家的厨房里,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我妈上次来留下的——切着西红柿,锅里煮着水,整个画面说不出的荒诞又说不出的自然。

招财跳上沙发,蹲在我腿上。

“咪没想到会这么快。”它的声音很轻,“咪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用法力,要搞很多花样。结果他直接就把戒指拿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戒指的事?”我问。

“咪没告诉他。戒指是他自己买的。”招财舔了舔爪子,“咪查过了,那枚戒指是他三个月前买的,那时候咪还没开口说话呢。”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跟张景行还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我给他递器械,他跟我说谢谢,仅此而已。三个月前他就在准备戒指了。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又乱了节奏。

“咪现在信了。”招财说。

“信什么?”

“信你们两个真的是月老亲手系的线。”招财把下巴搁在我的手背上,“不用咪撮合,你们自己就会走到一起。咪只是那个提前把答案说出来的人。”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和葱花的气味。张景行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米饭也盛好了,摆在茶几上——我家没有餐桌,平时我都是在茶几上吃饭的。

“凑合吃。”他把筷子递给我,“明天去买个餐桌。”

“为什么明天?”

“因为从今天起,这里也是我家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我家得有餐桌。”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甜的,放了很多糖。我没跟他说过我喜欢吃甜的西红柿炒鸡蛋,但他做的就是那个味道。

吃完饭,张景行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张景行站在我旁边,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跟他平时在医院里的冷淡完全不同。

“看够了吗?”他擦着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有。”

“那继续看。”他伸手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肩上,“看一辈子都行。”

招财从阳台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根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小束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不知道从哪采的,用一根草茎扎着,歪歪扭扭的。

“咪送的贺礼。”招财把花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咪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

我拿起那束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有几朵已经蔫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我把花插进一个玻璃杯里,倒了点水,放在茶几正中间。

“谢谢。”我说。

招财没回答,跳上沙发靠背,把自己盘成一个银色的毛团,闭上了眼睛。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朝着我和张景行的方向,像在听什么。

三天后,我们在城西的一家宠物主题咖啡馆举办了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很简单,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几百号宾客,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我妈、张景行的父母、医院的小李和小陈、还有刘姨——虽然她给我介绍了那么多奇葩相亲对象,但她毕竟是我妈的远房表姐,不请说不过去。

咖啡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各种猫的照片,窗台上摆着猫草盆栽,连椅子的腿都包了麻绳,方便店里的猫磨爪子。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养了五只猫,听说我们要在店里办婚礼,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帮忙挂了气球和彩带。

招财穿着迷你燕尾服。对,你没看错,燕尾服。我用一件旧衬衫改的,前襟开了两个洞让它的爪子伸出来,领口缝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尾巴从后面穿出来,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招财一开始死活不肯穿,说“咪是猫仙,穿什么衣服,丢人”,但我说“你要是不穿,我就不结婚了”,它才不情不愿地让我套上了。

穿好之后它在镜子前面站了三秒钟,然后说:“还行。咪穿什么都好看。”

婚礼没有请司仪,张景行说他来说。他站在咖啡馆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其实是店里用来叫号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友,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我和林笑笑结婚了。”他顿了顿,“领证已经三天了,今天补个仪式。”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张景行的妈妈倒是很淡定,端着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着儿子。

“我跟林笑笑认识四年了。”张景行继续说,“她在我们医院干了四年,我用了三年零十个月才追到她。效率不高,但结果还行。”

小李在底下喊:“明明是笑笑姐暗恋你!”

张景行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也暗恋我?那更亏了,浪费了三年零十个月。”

大家都笑了。

交换戒指的环节,招财负责递戒指。它嘴里叼着一个小盒子,从咖啡馆的门口走过来,穿过宾客中间,踩着猫步,尾巴高高翘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者。走到我和张景行面前,它抬起头,把盒子递到我手里,然后用金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咪的任务完成了。”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一枚是张景行已经给我戴上的那枚,另一枚是男款的,银色的戒圈,没有钻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咪批准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刻的?”

招财没回答,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坐好,看着我们交换戒指。

就在张景行把戒指套上我无名指的那一刻,招财的头顶突然出现了一道微光。那光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它的头顶慢慢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晕。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虚影。

月老。

他坐在一只白鹤上,悬浮在半空中,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绳子,低头看着招财。这次他没有戴那顶高帽子,光溜溜的头顶在光芒中反着光,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姻缘猫仙招财。”月老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咖啡馆都能听到,“你促成凡人林笑笑与张景行真心相爱、结为夫妻,功过相抵。泄露天机之罪,赦免。即日起恢复仙籍。”

招财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银色的毛发在光芒中根根竖起,像通了电一样。它仰起头看着月老,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此外。”月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向招财,“念你下凡三年,积德行善,特赐你半仙之体,可自由切换猫与人形,每日限时一个时辰。”

令牌落在招财面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招财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愣了三秒钟,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令牌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融入了它的身体。

“咪可以变成人了?”招财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每日一个时辰。”月老重复了一遍,“好好珍惜。另外——”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雪球——那只白色的布偶猫正蹲在窗台上,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你的小女朋友,命格不错,好好处。”

说完,月老骑着白鹤,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了天花板的方向。金光散去之后,咖啡馆恢复了正常的光线,只有招财还站在原地,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

“咪可以变成人了。”它喃喃地说,然后突然转身,看向窗台上的雪球,“雪球!咪可以变成人了!咪可以跟你拍情侣照了!”

雪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婚礼继续。我妈哭成了泪人,张景行的爸爸跟我们碰了杯,刘姨拉着我的手说“笑笑啊,刘姨以前给你介绍的那些人,你就当没那回事”,小李和小陈起哄让张景行亲我,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婚礼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张景行送他父母回家,我妈跟刘姨一起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招财。它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尾巴轻轻甩着。

“招财。”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人形给我看看?”

“急什么。”招财头都没回,“咪得挑个好日子。”

“今天就是好日子。”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是咪的。”招财跳下窗台,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林笑笑,咪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咪要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走?去哪?”

“咪的仙籍恢复了,可以去任何地方。”招财的声音很平静,“咪不能一直住在你家了,咪有自己的洞府,在仙界。不过咪可以随时回来,半仙体嘛,自由切换。”

“那雪球呢?”

“咪会带雪球一起走。”招财的尾巴尖抖了一下,“雪球的命格里写着,它本来就是仙界的猫,不小心掉下来的。咪跟月老说好了,带它回去,恢复仙籍。”

我的眼眶湿了。“所以你今天是来告别的?”

“咪说了,咪可以随时回来。”招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我听得出那不耐烦底下藏着的东西,“咪又不是死了,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擦了擦眼睛。

“你在哭。”招财跳上我的膝盖,用脑袋顶了顶我的下巴,“咪走之前,给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招财从我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咖啡馆的中间,背对着我。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从它的毛发中渗透出来,越来越亮,亮到我不敢直视。光芒中,招财的身体在慢慢拉长、变形,四只爪子变成了手脚,尾巴消失了,圆滚滚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修长的轮廓。

光芒散去。

一个少年站在我面前。

银白色的头发,长到肩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金色的眼睛,跟招财一模一样,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股我熟悉的、欠揍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赤着脚,站在咖啡馆的木地板上,歪着头看着我。

“看够了吗?”他开口了。声音不是脑子里传来的,是真实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清冽得像山泉水。

“你是招财?”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然呢?还能是谁?”他翻了个白眼——那个翻白眼的动作跟猫形态时一模一样,“咪说了,变成人形也没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他的个子大概到我下巴,身材很瘦,锁骨突出,手指细长,指甲还是尖尖的,像猫爪。

“你怎么这么矮?”我问。

“咪三百岁了,换算成人也就十五六岁。”他不满地撇了撇嘴,“再说了,咪还在长身体。”

“你一个三百岁的猫,长什么身体?”

“咪不管。”他走到窗台前,抱起雪球——雪球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猫,乖巧地缩成一团,“咪要带雪球去仙界了。你跟你老公好好过,别吵架,别冷战,有什么事摊开说。咪隔一段时间回来看你一次,你要是受委屈了,咪帮你出头。”

“你怎么帮我出头?”

他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咪挠他。”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别哭了。”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跟他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咪走了。”

他抱着雪球,走向咖啡馆的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银白色头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谢不阉之恩。”他说,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调皮、三分认真、三分不舍,还有一分我读不懂的东西,“咪去也。”

他转身,一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了夜色中。

我追到门口,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没有银白色的少年,没有白色的布偶猫,只有夜风裹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笑笑。”

我猛地抬头。

街角的路灯下,一个银白色的脑袋探了出来。招财——不,那个少年——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雪球,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他挠了挠头,“咪忘了一件事。”

“什么?”

“咪的罐头还在你家。”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咪攒了三个月的金枪鱼罐头,还有两箱鸡肉味的,要是留在你家,会被你老公吃掉的。”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回来拿。”

“咪不回来了。”他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咪用法力把它们搬到仙界了。咪就是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

“算了,你们这有罐头。咪以后还会来的。”

说完,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银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夜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手机响了,是张景行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我锁上咖啡馆的门,走上回家的路。路过街角的路灯时,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有一根银白色的毛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我弯腰捡起来,夹进手机壳里,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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