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运动神经元病的第三年,我的指尖忽然有了力气。
我一点点蹭到主卧门口,想告诉程言汐这个奇迹。
她是战区最年轻的少将,是我爱了十年的妻子。
可才将门推开一道细缝,就听见几声压抑的闷哼。
抬眼望去,一身常服的程言汐正对着加密视频屏幕失控,屏幕那头笑意张扬的,是我恨了十几年的死对头,许向阳。
许向阳眉梢挑着得意,语气淬了毒:
程首长,现在是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年要不是墨司远替你挡了那一下,你也不用为了给他弄续命的进口特供药,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成这副样子?
程言汐耳尖泛着红,屋里死寂了几秒,她最终还是吐出了那句压了很久的实话,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
是,我后悔了。
我僵在原地,眼前瞬间模糊。
原来她早就厌烦了这种被我拖累的日子。
我转过身,萎缩的皮肤蹭过冰冷的地板,泛起火辣的刺痛,指甲在水泥地上掀翻,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我就这么一点点蹭到阳台。
推开窗,我将自己悬空送出窗外,任由身体下坠。
程言汐,你想要的自由,我还给你。
......
风在耳边呼啸,我却尝到了久违的解脱。
温热的血溅满身下的草地,深夜的风裹着军区大院的樟木寒气,冻得我浑身发颤。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还在庆幸,还好是深夜,岗哨的巡逻兵没看见,不会吓到他们。
希望程言汐发现我死了的时候,不会难过。
可想起她刚刚那句后悔,我又安下心来,她不会的。
再睁眼时,我已经飘回了屋里。
程言汐刚整理好常服,正往我的房间走。
许是听见了我坠地的闷响,她边走边喊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她握住门把手,就被视频里的许向阳厉声叫住:
程言汐,你给我回来!非要在这个时候扫我的兴?
程言汐的手在门把上顿了片刻,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身走回了电脑前,压着脾气和他谈判:
差不多得了,明早我还要陪司远去军区总院复查,得提前整理好病历和特药申请。
许向阳压根没把她的拒绝放在眼里,身子往镜头前凑了凑:
我还没玩够。你现在下楼,去服务社买盒东西,来我家继续。
我就在你家隔壁楼,三分钟就到。
程言汐看了眼墙上的军表:
太晚了。
许向阳勾起嘴角,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
晚?平时这个点,我们不才刚开始吗?放心,你那个瘫在床上的丈夫,连转头都费劲,怎么可能听得见?
我整个人僵在半空,忽然想起这三年来,每到深夜总能隐约听见隔壁传来的声响。
我一直以为是家属院哪家小夫妻打闹,从来没往程言汐身上想过。
有次半夜我想翻身,喊了她半个多小时都没人应,我拼尽全力想挪到轮椅上,却因为轮子打滑狠狠摔在地上,手臂摔成粉碎性骨折,只能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忍着钻心的疼熬到天亮她回来。
那时候我还心疼她,觉得她为了给我跑特药、忙军务,连晚上都要去司令部加班,一定累坏了,还忍着疼安慰她,说我不疼。
原来她确实累坏了,却不是为了我。
这么久以来,他们就在和我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翻云覆雨,在我连眨一下眼睛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时候,他们早已把所有荒唐事做了个遍。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从前的我最不爱哭,程言汐每次看见我掉眼泪,都会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
我不想她跟着难受,总把眼泪咽回去,对着她笑。
可如今我想让她知道,我也是会疼的。
眼泪砸在地板上,却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再也看不见了。
程言汐被猜中心思,低着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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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向阳瞬间沉了脸,笑意全无:
程言汐,你别忘了,他明天要用的进口靶向药,是我爸托人从国外特批的。我给你十分钟,慢一秒,明天这药你就别想拿到。
视频电话被猛地挂断。
程言汐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抓起军帽和手机,合上了电脑。
临出门前,她看向我紧闭的房门,语气是刻进骨子里的坚定,像极了这三年来无数次拉着我的手说的那样:
司远,我一定会治好你。药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当是为了我。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那些能救命的特药,全是靠着讨好许向阳换来的。
早知道是这样,我宁肯三年前就死在那根钢架下,也不会让她用这种方式,把我困在这副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像个被钉住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去服务社,必定要经过阳台下那片草坪旁的小路。
眼见程言汐的目光往我坠楼的方向瞟去,我的心脏瞬间揪紧。
好在夜色太浓,加上灌木丛和香樟树的遮掩,我的尸体没有被她发现。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她没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
身下全是血,头骨变了形,曾经撑起一支支军旅独舞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早就断了。
我有些惋惜,那本是军区文工团最出挑的一双腿,承载过我所有的荣光和未来,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要是被许向阳看见,他一定会幸灾乐祸。
毕竟我和他的仇,从十几年前那场边境事故就结下了。
当年边境联合演习,突发弹药库殉爆,我爸作为随行参谋长,拼了命把我和许向阳推出了掩体。
他说看着我俩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那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本想再冲回去拉许向阳的父母,可下一秒,整个弹药库就炸成了火球,没逃出来的人无一生还。
可许向阳却疯了一样认定,是我爸害死了他爸妈。
他说要是我爸不先把他推出来,说不定就能带着他爸妈一起逃出来,骂我爸多管闲事,该死。
我骂他忘恩负义,是条养不熟的毒蛇。
现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服务社里,店员见程言汐驻足,立刻拿起一盒东西上前:
首长,这个牌子现在有活动,您看?
程言汐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
不用了,他过敏。
随后她伸手拿起另一盒常买的牌子,走到前台结账,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买过千百次。
可自从我的病情加重,全身萎缩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
这东西是买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这一瞬间,我忽然无比后悔三年前救下她的那个决定。
那是我最后一次站上军区大礼堂的舞台,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建军节压轴汇演。
当舞曲终了,我挺身谢幕,程言汐捧着鲜花上台为我庆贺时,头顶碗口粗的舞台钢架毫无征兆地坠落。
我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推开了她,自己却被生生砸中了脊柱。
她疯了一样想抬起钢架救我,却因为用力过猛,让我受到了二次碾压。
再后来,就是运动神经元病的确诊通知书。
那天她蹲在我的病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脸上满是毁天灭地的悔意和愧疚,她说:
司远,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照顾你,谢谢你。
原来她承诺的一辈子,只有短短三年。
就像当年追我的时候,把我的所有喜好都刻在心上一样,到底是一时的亏欠,还是真的动过心?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没用的。
人之常情,更何况我病了这么久,她总有需求要解决。
程言汐白天要管战区几十万官兵的军务,回来还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已经够累了。
要是精神上连片刻的放松都没有,我未免对她太过严苛。
尽管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劝自己,可一想到那个人是许向阳,一想到程言汐或许早就不爱我了的事实,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
不知不觉中,程言汐已经走进了隔壁家属楼,上楼打开了许向阳家的大门。
我看着许向阳穿着宽松的真丝睡袍,侧卧在沙发上。
程言汐的瞳孔微微收紧,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我偏过头,不忍再看。
放在从前,这样的场景,程言汐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如今她却显然动了心。
许向阳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拽。
程言汐站立不稳,扑在他身上,短暂的贪恋之后,才撑着墙壁直起身子。
许向阳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浪:
装什么正经?你之前在床上可不是这个样子。还是说,你不喜欢?这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我们都试过了,没什么意思。要不这样,这儿离墨司远的阳台就十几米,我们翻过去,当着他的面来,会不会更刺激?
程言汐微微后撤,蹙起眉冷声道:
别胡闹,不能让司远知道我和你的事。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用词,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不能,不是不想。
或许她也想过放弃我,想过和我坦白真相,却被所谓的救命之恩裹挟,被曾经的军婚誓言束缚,一次次把心底的龌龊压了下去。
她必须做那个负责、有耐心、深情不贰的好妻子,好首长。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原来我以为的那份至死不渝的爱,早就随着我病情的加重,在日复一日的照顾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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