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寒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
张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没洗完的蒜苗,眼睛却死死盯着客厅里的儿子。
周建国正蹲在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五岁的女儿周甜甜扎辫子,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爹给她纳鞋底——心眼儿是好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爸爸,疼!"甜甜嘟着嘴叫了一声。
"哎,轻点轻点,爸爸再来。"周建国赶紧松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秀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了。她那个儿媳妇刘芳,又没回来。
"建国。"她把蒜苗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灶台,"我问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周建国没抬头:"妈,您说。"
"你月薪三万,在咱们这个小城市,算是顶好的了。你为啥就不敢跟她离婚?"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咕噜噜的声音。甜甜歪着脑袋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不明白大人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周建国把皮筋在女儿头上绕了最后一圈,拍拍她的小肩膀:"甜甜,去里屋看动画片,爸爸跟奶奶说说话。"
甜甜"哦"了一声,抱着小兔子玩偶蹦蹦跳跳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建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张秀兰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不讲理的婆婆。当年儿子把刘芳领回家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刘芳是隔壁镇上的,家里条件一般,但姑娘长得清秀,说话也甜。张秀兰当时还跟老姐妹们炫耀:"我家建国有福气,娶了个知冷知热的媳妇。"
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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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生完甜甜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单位上班了,整天捧着手机刷短视频,说要做"自媒体"。钱没挣到一分,倒是迷上了打扮。今天买衣服,明天做指甲,后天又要去什么"闺蜜下午茶"。家里的碗能在水池里泡三天,甜甜的衣服全是周建国下班后一件件搓的。
最让张秀兰受不了的是,刘芳动不动就跟儿子吵架,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吵完了,摔门就走,有时候两三天不着家。
"妈,您别操心了。"周建国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和芳芳的事……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有啥不简单的?"张秀兰一屁股坐到儿子对面,声音压低了,带着心疼,"你瞅瞅你,才三十二岁,头发都开始白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回来还得做饭、带孩子、洗衣服。她呢?她干啥了?"
周建国没吭声,只是转头望向阳台。阳台上晾着甜甜的小棉袄,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建国,妈不是挑拨你们。"张秀兰的眼眶红了,"妈是心疼你。你挣的钱不少,离了婚,带着甜甜,照样能过好日子。何必……何必把自己活成这样?"
沉默了很久,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妈,您知道芳芳为啥不上班吗?"
张秀兰愣住了。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沓文件里翻出一张诊断书,递了过去。
张秀兰不识几个字,但"中度抑郁症"五个字她认得。
"生完甜甜那年,芳芳就确诊了。"周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产后抑郁,后来越来越严重。她不是不想上班,是没法上班。她每天晚上失眠到三四点,白天浑浑噩噩的。您看到她刷手机、出去玩,其实那是医生让她做的——多社交,多转移注意力。"
张秀兰的手开始抖。
"那她花钱……"
"医生说,适度消费能给她带来短暂的愉悦感。"周建国苦笑了一下,"我每个月给她留五千块,随便她花。买衣服也好,做指甲也好,只要她能开心一点。"
"那她跟你吵架呢?摔东西呢?"张秀兰追问。
"情绪失控。"周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每次吵完,都会躲在车里哭很久。有一次……"他停顿了,声音忽然哽咽了,"有一次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我撬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拿着刮眉刀……"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张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有人家在提前庆祝新年。
"妈,我不是不敢离婚。"周建国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看着母亲,眼神里有疲惫,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我是不能离。芳芳现在这个状态,我要是走了,她撑不住的。甜甜不能没有妈。"
"那你呢?"张秀兰哭着问,"你就不累吗?"
"累。"周建国笑了,笑容里带着酸涩,"但我既然娶了她,就得担着。她生病不是她的错。换成我生了病,我也希望她不要放弃我。"
这时候,门锁响了。
刘芳推门进来,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婆婆在哭,丈夫眼睛也红红的,一下子愣在了门口,神情慌张又不安。
"妈……建国……怎么了?"
周建国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低头一看——里面是一兜子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路过李记栗子铺,想着妈爱吃,就排了会儿队。"刘芳搓着冻僵的手指,小声说,"排的人太多了,等了好久……"
张秀兰看着那袋栗子,哭得更厉害了。她一把拉过刘芳的手,冰凉冰凉的,上面还有去年冬天生冻疮留下的疤。
"芳芳啊。"张秀兰把那双冰冷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使劲暖着,声音颤抖,"以后……有啥事跟妈说。妈不是外人。"
刘芳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她蹲下身,把头埋在婆婆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蒜苗洗完,又开了火,准备热一锅粥。
灶火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一点温暖的橘色光,照亮了他疲惫却平静的侧脸。
卧室里传来甜甜奶声奶气的歌声——她在跟着动画片唱歌,走调走得离谱,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有些婚姻,外人看着是深渊,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那深渊底下还有光。不是每段坚持都是懦弱,不是每次不离开都是不敢。
有时候,留下来,才是最难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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