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面时》 楔子
年夜饭的香气从隔壁飘来时,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年终总结。
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的语音消息,点开,他那熟悉的、带着命令式口吻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老三,除夕必须回来。你二哥刚在城里买了新房,一家人都到齐了,就缺你。对了,家里那点存款,我打算全给你二哥周转生意,你反正有稳定工作,不急着用钱。”
存款?我皱了皱眉,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爸说的存款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你爸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还有老房子拆迁款,一共936万,都转给你二哥了。说他要扩大厂子规模,急需资金...小元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也是...”
我挂断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弹出来的任命通知——“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元启明同志为江州市委书记...”
窗外,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除夕夜开始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家族群的视频邀请。
我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丰盛的年夜饭桌前。父亲坐在主位,二哥坐在他右手边,那位置以前是爷爷坐的。
“老三,你怎么还没动身?”父亲皱眉,“就等你了。”
“爸,今年不回去了。”我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提高八度,“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全家团圆的日子,你非要搞特殊是不是?”
屏幕里,二哥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弟,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回来吧,哥这里正好缺个财务,你来帮我,肯定比你那公务员强...”
我身后的窗户突然被远处更大的烟花照亮,映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我刚被任命为江州市委书记,”我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家族群里格外清晰,“这几天要交接工作,确实回不去了。”
视频那头,父亲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红酒洒了一桌布,像极了多年前我考上大学却没钱去报到时,我躲在房间里哭红的眼睛。
第一章 春寒料峭 第一节 旧事
江州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初的清晨还带着寒意。
我站在市委大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刚刚冒出一点绿意。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江州市区——这个我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地方。
“书记,九点钟的常委会资料准备好了。”秘书小陈轻手轻脚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936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不是在意钱本身,而是那个数字背后,是父亲毫不掩饰的偏爱,是三十年人生里一次次被放在第二位、第三位、甚至最末位的记忆。
“书记?”小陈轻声唤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我转身走向办公桌,翻开第一份文件。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元,你爸这几天血压有点高,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吧。他不好意思找你,但天天盯着电视看江州新闻。”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好的,妈。您注意身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让秘书寄了些江州特产回去,这几天应该能到。”
不是示好,只是为人子的本分。
九点整,我走进市委常委会议室。长条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到我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吧。”我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江州市委班子,十三名常委,除了我这个新来的书记,还有两位也是近期调整的:市长赵建国,从省发改委调来;纪委书记周明,是省纪委下来的老纪检。
“今天第一次开常委会,咱们先互相熟悉一下。”我翻开笔记本,“不过在这之前,有份文件请大家传阅。”
我将一份关于江州市老旧小区改造进展缓慢的调查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份报告是我上周让市委政研室暗访整理的,江州市三十多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超过一半进度滞后,其中七个完全停工,而财政资金却已经拨付了百分之八十。
“我想听听各位分管领导的解释。”我的声音很平静。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李振华擦了擦额头的汗:“书记,这个...主要是施工方的问题,还有就是部分居民不配合...”
“哪家施工方?居民为什么不配合?”我追问。
“是...是金诚建工,居民主要是对改造方案不满意...”李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点点头,看向纪委书记周明:“周书记,金诚建工是不是去年中标的?我记得招投标过程有些争议。”
周明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是的,书记。我们最近也接到一些反映,正在初步核实。”
“那就请纪委牵头,审计、住建配合,成立一个调查组。”我合上笔记本,“一周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老旧小区改造是民生大事,关系到几万百姓的居住安全,不能这样糊弄。”
散会后,赵建国市长特意留下来。
“启明书记,刚来就动刀子,不怕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赵建国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目光里透着精明。
“火烧得旺,才能照亮角落里藏的东西。”我也笑笑,“赵市长在省发改委多年,对江州的情况应该比我更了解。老旧小区改造资金涉及数亿,如果真有问题,现在不查,等出了大事,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建国点点头,若有所思:“金诚建工的老板金大鹏,是本地人,在江州做了十几年工程,人脉很广。他有个弟弟,在省交通厅工作。”
“谢谢提醒。”我起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原则。”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跟进来说:“书记,刚刚接到通知,明天省委王副书记要来江州调研,重点看重大项目进展。”
“安排一下,我全程陪同。”我说。
小陈欲言又止。
“还有事?”
“书记,王副书记和金诚建工的金总...他们是老乡,听说关系不错。”小陈小声说。
我抬头看他一眼:“做好我们该做的接待工作就行。对了,把金诚建工近五年在江州中标的项目全部整理出来,今晚我要看。”
“是。”
小陈离开后,我再次走到窗前。
江州,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城市,此刻在我眼中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街道巷弄,陌生的是这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二哥。
犹豫两秒,我接了起来。
“喂,小弟,哦不,元书记!”二哥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工作忙不忙啊?听说你当上市委书记了,爸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二哥有事吗?”我直接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江州最近有些工程项目,你看能不能...你知道的,哥现在生意做得不小,在建筑行业也有人脉...”
“工程项目都要公开招投标,符合条件都可以参与。”我打断他,“我这边还有会,先挂了。”
“哎等等!爸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他其实挺想你的,就是拉不下脸...”
“等我忙过这阵子吧。”我说,“二哥,有句话你转告爸:他的钱他想给谁是他的自由,我的路怎么走是我的选择。但有一条,在江州,在我眼皮底下,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希望你们清楚。”
挂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早归的燕子正在筑巢,衔着一点泥土,一点草根,一点一点地搭建自己的家。
我也一样,在这个充满回忆和挑战的城市,开始搭建我的“家”。
第二节 暗流
省委副书记王宏宇的调研比预期来得更有深意。
第二天一早,三辆考斯特开进市委大院。王宏宇下车时,我带着班子成员已经等在楼下。
“启明同志,年轻有为啊!”王宏宇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省委派你来江州,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江州的重视。”
“感谢省委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调研行程安排得很满,从经济开发区到港口建设,从高新技术产业园到城市规划馆。王宏宇看得仔细,问得也细,特别对几个重大项目的进展格外关注。
中午在食堂简单用餐后,王宏宇提议:“下午去看看老旧小区改造吧,民生工程最能体现一个地方的治理水平。”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王书记。我们去江滨小区,那是我们今年的重点改造项目之一。”
江滨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六十多栋楼,住着近万人。改造工程已经进行了三个月,但进展缓慢,居民怨声载道。
车队驶入小区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皱起眉头。施工现场杂乱无章,建筑材料随意堆放,只有寥寥几个工人在慢悠悠地干活。好几栋楼的脚手架搭了一半就停在那里,防护网破破烂烂。
“这就是金诚建工负责的标段?”王宏宇问。
“是的,王书记。”我回答,“这个标段进度确实滞后,我们正在督促整改。”
“工程进度慢,原因要分析清楚。”王宏宇背着手往前走,“有时候不全是施工方的问题,居民配合、资金拨付、设计方案,都可能影响进度。要全面看问题,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时,几个居民认出了我们,围了过来。
“领导,你们可得管管啊!这工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们老人上下楼多不安全!”
“就是,说好三个月完成,这都多久了,才干了这么点!”
“施工队干活马虎,我家阳台的防水就没做好,一下雨就渗水!”
居民们七嘴八舌,情绪越来越激动。
王宏宇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放心,市委市政府一定会督促施工方加快进度,保证质量。老旧小区改造是惠民工程,我们一定会把它办好。”
好不容易安抚了居民,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栋楼下,王宏宇停下脚步,对身后的金诚建工负责人金大鹏招招手。
“金总,你这个工程进度确实不太行啊。”
金大鹏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挺着啤酒肚,连忙小跑过来:“王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快进度。主要是最近建材供应紧张,熟练工人也不好找...”
“困难总是有的,但要想办法克服。”王宏宇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江州本地企业,更要做表率,把民生工程做好,老百姓才会记住你的好。”
“是是是,王书记说得对!”
我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王宏宇这番话表面是批评,实则是保护,定性为“进度问题”而不是“质量问题”或“管理问题”,就给后续处理定下了调子。
调研结束,送走王宏宇一行,我回到办公室,立即叫来纪委书记周明。
“周书记,金诚建工的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基本清楚了。”周明递过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金诚建工近五年在江州中标项目二十三个,总金额超过三十亿。其中十六个项目存在延期,八个项目有质量问题投诉。更关键的是,我们发现这家公司多次围标、串标,还用空壳公司参与投标,抬高标价。”
我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金大鹏的弟弟在省交通厅,他妹夫是市住建局副局长刘志军。我们怀疑,金诚建工能屡屡中标,与这个利益网络有关。”周明补充道。
“证据确凿吗?”
“目前是线索,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周明说,“但如果要动金诚建工,可能会牵出一串人。王副书记今天的态度,书记你也看到了...”
“不管牵出谁,有问题就要查。”我合上文件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证据扎实。先从外围入手,查那些与金诚建工关联的空壳公司,查项目资金流向。”
“明白。”
周明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窗外的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江州的夜景渐渐铺展开来。这座城市就像一条大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金诚建工只是浮出水面的一个小漩涡,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收到了我寄的江州特产,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糕点,表情有些别扭,但眼角似乎带着笑意。
母亲附言:“你爸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这糕点他年轻时最爱吃,后来那家店关了,就再没吃过。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回复:“托人打听的,老店老师傅,重新开张了。”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带我和二哥去那家老店买糕点。二哥要了两包,我也想要,父亲却说:“让你哥多吃点,他正在长身体。”
那时候我十岁,不明白为什么同是儿子,待遇却不一样。后来渐渐懂了,在父亲心中,长子继承家业,幺子乖巧懂事,而我这个中间的儿子,永远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就像那936万,他给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想过要告诉我一声。
桌上的电话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书记,刚刚收到消息,江滨小区有居民聚集,说施工队晚上偷偷拉走工地上的钢筋,被居民发现了,现在双方对峙,可能要出事!”小陈的声音急切。
“我马上到现场。通知公安局、住建局、街道负责人,立即赶过去!”
抓起外套,我快步走出办公室。
江州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二章 夜火 第一节 对峙
江滨小区里灯火通明,原本安静的夜晚被打破。
我赶到时,现场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居民们围在小区空地上,中间停着三辆货车,车上装着钢筋等建筑材料。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被围在中间,神情紧张。
“书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怎么回事?”我走到人群中央,问最先发现情况的居民代表。
“元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手里还拿着根木棍,“这几个兔崽子,大半夜的偷偷摸摸拉工地上的材料,被我们巡逻队抓个正着!”
“我们是正常运输!这些材料要拉到其他工地!”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争辩。
“放屁!你们连出库单都没有,车上也没有项目部的调拨单,当我们不懂?”一个中年妇女站出来,“我看你们就是想偷工减料,把我们小区的建筑材料偷出去卖!”
人群情绪激动起来:“对!抓住他们!送派出所!”
“严查金诚建工!黑心企业!”
“退钱!把我们的房子修好!”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转身问那个工头:“你说正常运输,手续呢?哪个工地?谁批准的?”
“这...手续在办公室,我明天拿过来...”工头眼神闪烁。
“明天?”我盯着他,“现在打电话,让你们负责人带着所有手续过来,现在。”
工头支支吾吾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我们金总说...说马上过来。”
“好,我们等。”我转向居民们,“各位邻居,天冷,老人孩子先回家休息。留下几个代表,我们一起等金总过来,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我们不回去!要等一起等!”
“对!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居民们不肯散去,有人搬来了椅子,有人端来了热水。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但现场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二十分钟后,一辆奔驰车驶入小区,金大鹏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元书记,误会,都是误会!”金大鹏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这几个工人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手续没办全就动材料,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金总,这不是误会。”我指着货车上的钢筋,“这是江滨小区改造项目的专供钢材,每一批都有编号。你说要调到其他工地,哪个工地?调拨单呢?出库记录呢?”
金大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个...可能是项目部管理混乱,我回去一定查清楚...”
“不用回去查了。”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周书记,可以带人过来了。”
几分钟后,三辆纪委的车开进小区,周明带着工作人员下车,径直走向金大鹏。
“金大鹏同志,我们是市纪委调查组。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调查,你公司涉嫌在江滨小区改造项目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违规处置建筑材料。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金大鹏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有证据吗?我要找律师!”
“证据当然有。”周明亮出一份文件,“这是三天前,你们卖给城西一家废品回收站的钢材出货单,上面的批号与江滨小区项目完全一致。而这批钢材,财政拨款是用于小区改造的。”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严惩黑心商人!”
“退钱!赔偿!”
金大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住。
“等等!”他突然大喊,“元书记,我有话要说!单独说!”
我示意周明稍等,走到一边。金大鹏被带过来,压低声音说:“元书记,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江州的水很深,你刚来,别把自己淹死了。”
“金总这是在威胁我?”我平静地问。
“不敢不敢,是提醒。”金大鹏咬牙道,“您父亲和哥哥那边,如果需要帮忙,我也可以...”
“带走。”我转身,不再看他。
纪委的车载着金大鹏离开,但现场并没有平息。居民们围着那几车材料,议论纷纷。
“各位邻居,”我提高声音,“今晚的事,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我向大家保证,江滨小区的改造工程不会停,我们会立即引进有实力的企业接手,确保工程质量,确保工期。同时,市里会成立工作组,专门处理这个项目的问题,大家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反映。”
“元书记,我们相信您!”人群中有人喊。
“对,相信政府!”
“一定要严查到底,把那些蛀虫都挖出来!”
安抚好居民,安排工作组进驻小区,已是凌晨一点。
坐进车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小陈递过来一瓶水:“书记,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招商引资洽谈会。”
“去办公室。”我说,“还有些文件要处理。”
车驶向市委大院,窗外夜色深沉。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金大鹏最后那句话。
“您父亲和哥哥那边...”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威胁?
手机震动,是二哥的微信:“小弟,听说江州抓了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姓金?他之前找过我,说想合作,我没答应。不过爸好像跟他一起吃过饭,你注意点。”
我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父亲和金大鹏吃过饭?什么时候?为什么?
车驶入市委大院,办公楼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我的办公室在五楼,灯还开着,是小陈提前打开的。
推门进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
“爸?”
父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我桌上的一本《江州地方志》。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
“我来江州开会,顺路看看你。”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你妈非要我给你带点东西,是她自己做的酱菜,你小时候爱吃的。”
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母亲拿手的辣白菜。
“您怎么上来的?”我问。
“楼下值班的同志认识我,我说是你父亲,就让我上来了。”父亲放下书,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今晚在江滨小区处理事情,搞到这么晚。”
“您怎么知道?”
“电视新闻都报了。”父亲顿了顿,“那个金大鹏,我跟他吃过一次饭,是你二哥介绍的。他想在江州接工程,听说你是新来的书记,就想走关系。我没答应,但饭桌上不好驳人面子,就应付了一下。”
我倒了杯热水放在父亲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相对无言,办公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那936万...”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给老二,是因为他厂子出了大问题,资金链要断,银行要抽贷。如果那笔钱不给他,他几十年的心血就全完了,还会欠一屁股债。”
“您不用解释。”我说,“您的钱,您有支配的自由。”
“我不是解释,是...”父亲有些急,又压住情绪,“我是想说,这些年,我对你...确实有亏欠。你从小就懂事,不用人操心,成绩好,工作也努力。我觉得你靠自己能行,所以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老二身上,他不如你稳重...”
“爸,”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现在很好。”
“你是很好,市委书记,比我强,比你爷爷都强。”父亲苦笑,“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你最难的时候,我没帮上忙,现在你出息了,我...”
“您是我父亲,这就够了。”我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端起水杯,手有些抖。
“那个金大鹏,如果真有问题,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忌我。你二哥那边,我也敲打过他了,在江州做生意,规规矩矩的,别给你添乱。”父亲放下水杯,站起身,“不早了,我回酒店了。你...也早点休息,别总熬夜。”
我送父亲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那罐辣白菜,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辣中带甜,脆爽可口。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非要去江州看你,拦不住。他那人你知道,死要面子,其实心里惦记着你。你们好好说话,别吵架。”
我回复:“没吵架。爸刚走,我们聊了会儿。”
然后补充一句:“辣菜很好吃,谢谢妈。”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江州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节 裂痕
金大鹏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在江州官场激起层层涟漪。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委婉地询问金大鹏的情况,说金总是当地知名企业家,要“注意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
第二个是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旁敲侧击地说“处理问题要把握节奏,维护稳定大局”。
第三个电话,是二哥打来的。
“小弟,不,元书记,”二哥的声音有些急促,“金大鹏的事闹大了,他老婆找到我,哭得死去活来,说金大鹏要是出事,他们全家就完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二哥,这是纪委办案,依法依规。”我说,“如果金大鹏没问题,调查清楚自然会还他清白。如果有问题,那谁也救不了他。”
“可他在江州关系很广,你刚上任就得罪这么多人,以后工作怎么开展?”二哥急了,“而且爸昨晚跟我说,金大鹏手里可能有一些...一些对你不利的材料。”
“对我不利的材料?”我皱眉,“我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不是你的,是...是爸的。”二哥压低声音,“前年爸退休前,经手过一个项目审批,金大鹏的公司也参与了。当时手续上可能有点...瑕疵。金大鹏暗示过,如果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敢说。”
我心中一沉:“爸知道这事吗?”
“我还没敢告诉他。但金大鹏老婆说,她手里有当时的一些材料...”二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弟,就算不为了金大鹏,为了爸的清白,你也得谨慎点。爸干了一辈子,临退休要是出点事...”
“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踱步。
窗外,江州城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开始涌动,新的一天忙碌而有序。但在这份秩序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九点钟,常委会准时召开。今天的主要议题是招商引资和营商环境优化,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话题是金大鹏。
果然,会议进行到一半,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刘文山开口了:“启明书记,金大鹏被纪委带走调查,在企业家圈子里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些外地客商听说后,担心江州的营商环境不稳定,投资意愿有所下降。我们是不是...适当考虑一下社会影响?”
“刘书记的意思是,为了营商环境,有问题也不查了?”纪委书记周明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可以换个温和点的处理方式,比如约谈、整改,不一定非要采取强制措施。”刘文山说。
“金大鹏涉嫌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涉及民生工程,涉案金额可能上千万。这样的问题,温和处理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我放下手中的笔,“优化营商环境,不是对违法企业姑息迁就,而是营造公平公正的市场环境。金诚建工如果真有问题,严肃查处,正是给守法企业腾出空间,给外来投资者信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市长赵建国清清嗓子:“我赞同启明书记的意见。金诚建工的问题,群众反映强烈,必须查清楚。但调查要依法依规,加快进度,尽快有个结论,减少对企业界的震动。”
“那就这样,”我环视在座常委,“纪委牵头,加快调查进度,但务必证据扎实。宣传部注意舆论引导,及时向社会通报情况,避免谣言传播。招商局、工商联要做好企业家的沟通解释工作,传递市委市政府优化营商环境、维护公平正义的决心。”
散会后,周明留下来。
“书记,金大鹏的弟弟金二鹏,在省交通厅招标中心工作,我们已经将相关线索移交给省纪委。另外,金大鹏的妹夫,市住建局副局长刘志军,昨天主动到纪委说明情况,交代了一些问题,涉及违规插手工程招标、收受好处等。”
“刘志军交代了哪些人?”
“他提到几位市领导,但都是口头交代,还没有书面证据。”周明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个名字值得注意——前市委书记,现在的省政协副主席,李文彬。”
李文彬,江州前任市委书记,在江州主政八年,去年刚升任省政协副主席。如果他和金诚建工有关系,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企业问题了。
“继续深挖,但一定要谨慎,证据链要完整。”我说,“注意办案安全,对刘志军要做好保护。”
周明走后,我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李文彬在江州经营八年,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江州各级机关。动金大鹏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如果再牵出李文彬...
手机震动,是省纪委副书记陈正清的电话,我的老领导。
“小元,江州最近很热闹啊。”陈正清的声音带着笑意,“老王昨天找我喝茶,拐弯抹角地打听金大鹏的案子,被我挡回去了。你放手干,只要依法依规,省纪委会支持你。”
“谢谢陈书记。”
“不过有个情况要提醒你,”陈正清语气严肃起来,“李文彬可能有问题,省纪委之前收到过一些反映,但证据不足。如果你那边有线索,及时报告,不要擅自行动。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复杂。”
“明白,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挂断电话,我忽然想起父亲。他退休前是市规划局副局长,经手的项目无数。金大鹏说他手上有父亲的材料,是真的吗?如果真有问题...
我不敢想下去。
下午,我带队调研开发区。一家从深圳引进的高科技企业正在建设新厂区,工地上热火朝天。公司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海归博士,兴奋地介绍着项目前景。
“江州的营商环境比我想象中好,”他说,“特别是政府办事效率高,审批流程简化,给我们解决了很多实际困难。”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你们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提出来。”
“说起来还真有个事,”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我们公司有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的孩子要上学,想上好一点的学校,但户口还没迁过来...”
“这件事我来协调。”我当场表态,“人才是发展的根本,不能让人才为这些事操心。教育局和开发区管委会对接,特事特办,解决企业高层次人才子女入学问题。”
负责人连声道谢。
调研结束,在回程车上,秘书小陈说:“书记,刚刚收到消息,刘志军的妻子到市委门口,说要见您,反映情况。”
“让她到信访接待室,我马上过去。”
信访接待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局促不安地坐着,眼睛红肿。见我进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元书记,您救救我家老刘吧!他是犯了错,但都是被逼的啊!金大鹏那个人太坏了,他抓住老刘的把柄,逼他帮忙,老刘要是不从,他就要举报...老刘也是没办法啊!”
“您先起来,慢慢说。”我扶她起来,“刘志军主动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这个情节。但前提是,他要如实交代,把问题说清楚。”
“我说,我都说!”刘志军的妻子抹着眼泪,“老刘都交代了,他收过金大鹏的钱,帮他在几个项目上打过招呼。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她压低声音:“老刘说,金大鹏背后还有人,是市里的大领导。金诚建工能拿到那么多项目,是因为每年都给那个领导的亲戚公司分红,几千万几千万地给...”
“哪个领导?”
“老刘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金大鹏有一次喝多了说,是上面的人,在省里都有关系。还说...还说他手里有一本账,记着所有人的把柄,包括...包括您父亲...”
我心头一紧:“我父亲?”
“老刘说,金大鹏曾经吹牛,说您父亲退休前批的那个文化广场项目,他公司也参与了,当时手续有点问题,是您父亲帮他摆平的。他说如果把他逼急了,就把这事捅出去...”
我沉默片刻:“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老刘偷偷复印了金大鹏公司的一部分账本,藏在家里。我可以交给组织,只求能给老刘一个宽大处理...”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双手颤抖着递给我。
我接过U盘,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重。
“你先回去,U盘我们会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刘志军有自首和立功情节,组织上会依法从宽处理。”
送走刘志军的妻子,我回到办公室,将U盘插入电脑加密硬盘。里面是几十个PDF文件,记录着金诚建工近五年的资金往来,一笔笔,一项项,触目惊心。
其中有一个标注“特殊关系维护费”的科目,每月固定支出数十万至上百万不等,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公司,再往下追查,最终流向几个省市的个人账户。
还有一个标注“历史遗留问题处理”的支出,三年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备注是“元副局长项目协调费”,时间正是父亲退休前三个月。
我盯着那条记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父亲,您真的...收过钱吗?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在书房练书法,写的是“清风正气”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母亲说:“你爸最近老写这几个字,写完了就盯着看,一看就是半天。你们父子俩啊,一个脾气,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空回家吃顿饭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我写毛笔字。他说,字如其人,要端正,要大气,要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那时他是我的偶像,是我心中最正直的人。
可现在...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省里的号码。
“元书记,我是省委办公厅,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开会,关于近期重点工作部署,王宏宇副书记主持,请准时参加。”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起的夜色,江州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我,江州市委书记元启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触及了这个城市最深的暗流。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无论多难,路总要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江州八百万百姓期待的目光。
因为心中,是当年举起右手宣誓时,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第三章 暗账 第一节 赴会
清晨六点,天还未全亮,我已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轻微轰鸣。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U盘里那条记录——“元副局长项目协调费,50万元,2018年5月12日”。
三年前,父亲时任市规划局副局长,分管市政工程审批。那个时间点,正是江州文化广场项目报批的关键时期。金诚建工确实参与了部分附属工程,但据我所知,最后中标的并不是他们。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记,省城到了。”秘书小陈轻声提醒。
我睁开眼,车窗外已是省城的高楼大厦。这座我工作多年的城市,如今以另一种身份回来,心情复杂。
省委大楼庄严肃穆,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议室。已有几位地市的领导先到了,互相寒暄。王宏宇副书记最后一个进来,满面春风。
“各位都到了,咱们开始吧。”王宏宇在主位坐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取各地市近期重点工作汇报,特别是重大项目推进和营商环境优化情况。”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启明同志,从你开始吧。江州最近动静不小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打开笔记本,平静地开始汇报:“江州市近期重点抓了以下几项工作:一是老旧小区改造,目前已完成全市摸排,对进展滞后的项目进行了督导,对发现的问题启动调查;二是营商环境优化,我们推出了‘一网通办’升级版,企业开办时间压缩至一天;三是招商引资,上半年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15%...”
“听说你们市纪委带走了一位民营企业家?”王宏宇突然打断,“金诚建工的金大鹏,是江州老牌企业了吧?这样做,不怕影响企业家的投资信心?”
问题来得直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书记,我们查处金诚建工,正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我不卑不亢地回答,“这家企业在多个民生工程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涉及金额巨大,群众反映强烈。如果这样的企业不查处,就是对守法企业的不公,对人民群众的不负责任。”
“问题要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王宏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民营经济发展不易,要保护企业家的积极性。特别是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大,更要‘稳’字当头。江州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李文彬同志在的时候,金诚建工为城市建设做了不少贡献嘛。”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提到前任市委书记李文彬,既是在暗示金大鹏背后有人,也是在提醒我做事要有分寸。
“贡献要肯定,问题也要正视。”我继续说,“我们对事不对人,只要金诚建工确实存在问题,就要依法处理。同时,我们正在制定民营企业合法权益保护细则,对守法企业加大扶持力度。最近就有一家深圳的高科技企业落户江州,他们对我们的营商环境给予了积极评价。”
王宏宇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启明啊,省里把江州交给你,是希望你把经济搞上去,把稳定维护好,不是让你去捅马蜂窝的。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团结大多数,这个道理你懂吧?”
“我明白,谢谢王书记指导。”我点头,没有多言。
会议继续进行,其他地市领导陆续汇报。但我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我,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散会后,王宏宇特意叫我留步。
“启明,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刚才在会上,我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你好,为江州好。”
“王书记的指导,我一定认真领会。”我在他对面坐下。
“金大鹏这个事,省里有些领导也很关注。”王宏宇慢条斯理地说,“他弟弟在交通厅工作,他妹夫是你们市住建局副局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我的意见是,如果问题不大,教育批评为主,让他把工程整改好,把偷工减料的损失补上,也就行了。毕竟,稳定压倒一切。”
“王书记,金诚建工的问题恐怕不只是偷工减料。”我斟酌着词句,“我们初步调查发现,这家公司涉及围标串标、违规转包、贿赂公职人员等多方面问题。特别是江滨小区改造项目,他们用劣质材料冒充国标材料,差价超过千万,这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王宏宇的脸色沉了下来:“有证据吗?”
“有群众举报,有现场查获,也有公司内部人员交代。”我说,“纪委正在深入调查。”
“好,好,依法办事,我没意见。”王宏宇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启明,你是市委书记,要考虑全局。江州今年要争创全国文明城市,要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些都需要省里的支持。有些事情,不宜闹得太大。”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王书记,我始终认为,真正的文明城市,不仅是市容市貌的整洁,更是社会公平正义的体现。如果对侵害群众利益的行为姑息迁就,我们创什么文明?争什么荣誉?”我也站起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招商洽谈会。”
王宏宇转过身,深深看我一眼:“你去忙吧。对了,代我向你父亲问好,我们好久没见了。”
“一定带到。”
走出省委大楼,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小陈迎上来,低声说:“书记,周明书记来电话,说刘志军又交代了新情况,涉及省里的人。”
“回江州再说。”
车上,我打开手机,看到二哥发来十几条微信。
“小弟,金大鹏老婆又来找我了,哭得不行,说金大鹏心脏不好,在里头犯病了。”
“她说只要放人,什么条件都答应。她还说...她说手里真有爸的材料,不是吓唬人。”
“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血压高得厉害。妈急得直哭,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良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在开会。”
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爸怎么样了?”
“刚量了血压,还是高,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元,你爸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什么事,您别多想。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们。”
“你爸刚才迷迷糊糊的,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什么‘爸对不起你’...”母亲哽咽了,“小元,妈不知道你们父子间到底怎么了,但血浓于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妈。您照顾好爸,我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我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深秋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收割稻谷,丰收的季节。
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第二节 账本
回到江州已是下午三点,我直接去了市纪委。
周明正在办公室等我,脸色凝重。
“书记,您看看这个。”他递过来一叠材料,“刘志军交代,金大鹏有一个秘密账本,记录着这些年所有的‘打点费用’,涉及省、市、县三级二十多名干部,金额超过五千万。”
我快速翻阅材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跃然纸上。有现任的局长、县长,也有已退休的老领导,甚至还有省里几个厅局的处长、副厅长。
“账本在哪里?”
“刘志军说,金大鹏把账本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但刘志军因为帮他处理过一些转账,偷偷拍了照。”周明又递过一个U盘,“这是照片,不太清晰,但能辨认。”
我插入U盘,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展开。那是一个黑色笔记本,手写记录,时间、地点、人名、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翻到某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2018年5月12日,元副局长,文化广场项目协调,50万。备注:已通过第三方公司转账,现金交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其子元启明时任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副处长,可长期投资。”
“长期投资”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书记?”周明注意到我的异常。
“这个账本,还有谁看过?”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目前只有我和两位办案的同志。照片已经封存,原始数据做了加密处理。”周明顿了顿,“关于您父亲那条记录...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合上电脑,“如果证据确凿,依法处理,不要因为是我父亲就网开一面。”
“书记...”周明欲言又止。
“还有,账本涉及的其他人员,要立即向省纪委报告,请求支持。这个案子已经超出江州的范围了。”
“是。不过...”周明压低声音,“账本里有几个省里的名字,包括交通厅的一位副厅长,还有...王宏宇副书记的秘书。”
我心头一震:“有确凿证据吗?”
“账本显示,王副书记的秘书三年来收了金大鹏八十多万,主要是帮忙打听项目信息,在一些审批环节打招呼。但这些都是金大鹏的单方面记录,还需要其他证据佐证。”
“先不要声张,等省纪委指示。”我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原始账本。金大鹏的银行保险箱,能申请搜查吗?”
“已经向法院申请了,但需要时间。而且...”周明犹豫了一下,“金大鹏的律师提出要取保候审,说他患有严重心脏病,不适合羁押。”
“病情核实了吗?”
“医院出具了诊断证明,确实有冠心病。看守所医务室建议变更强制措施。”周明说,“如果取保,他可能会销毁证据,或者串供。”
我想了想:“可以取保,但必须监控居住,限制活动范围。同时加快搜查进度,尽快找到账本。”
“明白。”
离开纪委,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父亲苍老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还有他写的“清风正气”四个字。那笔力,那风骨,怎么可能是收受五十万贿赂的人?
可账本上的记录,又该如何解释?
手机响了,是省纪委副书记陈正清。
“小元,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陈正清的声音严肃,“问题很严重,涉及面很广。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由我牵头。你们市纪委要全力配合,但要注意保密,特别是涉及省管干部的部分,要谨慎。”
“陈书记,我父亲的那条记录...”我还是问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父亲退休前,确实经手过文化广场项目。但根据我们之前的了解,他为人正派,不像是会收钱的人。账本记录需要核实,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如果真是诬陷,组织会还他清白;如果真的有问题...也要相信组织会依纪依法处理。”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正清说,“王宏宇副书记今天下午找我,说金大鹏的案子要把握尺度,不要扩大化。我估计,他可能听到什么风声了。你们那边要加快进度,防止证据被销毁。”
“已经在申请搜查银行保险箱了。”
“好,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挂断电话,天已经黑了。我疲惫地坐进椅子,闭上眼睛。
“书记,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小陈端着一碗粥进来,“食堂已经关了,我在外面买的,您趁热吃点儿。”
“谢谢,放这儿吧。”我睁开眼,“小陈,你跟我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说,如果一个你一直尊敬的人,突然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小陈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书记,我是农村出来的,我爸就是个普通农民。他常跟我说,看人要看长久,一件事不能定终身。要是真有误会,时间能证明;要是真有问题...那也得面对,瞒着捂着,心里更难受。”
“是啊,得面对。”我苦笑,端起粥碗。
粥是皮蛋瘦肉粥,温热适口。我慢慢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给我熬这个粥。父亲会在床边守着,用勺子一口一口喂我。
那时觉得,父亲的肩膀是世界上最宽厚的,能挡住一切艰难。
“书记,有您的快递,下午送来的。”小陈拿着一个文件袋进来,“寄件人只写了‘江州’,没有具体地址。”
我接过文件袋,很轻。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父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父亲的表情,我从未见过——那是一种谦卑的,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2018年5月12日,文化广场项目协调会后。元副局长,这五十万,您拿得安心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一张照片,一行字,就想让我退缩?
“小陈,”我的声音异常冷静,“去查这个快递,从哪里寄出的,谁寄的。调取全市所有快递网点的监控,三天内我要结果。”
“是!”
小陈离开后,我盯着那张照片,久久不动。
父亲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笑,对家人没有,对同事没有,对上级也没有。那是一种陌生的,让我心寒的表情。
但仔细看,父亲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无奈,一丝挣扎。
也许,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哥的号码。大哥在省城大学教书,为人正直,和父亲关系最亲近。
“大哥,是我。”
“启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大哥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当上市委书记了,爸嘴上不说,心里可骄傲了,逢人就说我们家老三有出息。”
“大哥,我问你个事。”我斟酌着词句,“爸退休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最近听说一些事,关于爸退休前经手的项目。”我尽量说得委婉,“有点疑问,想了解一下。”
大哥叹了口气:“你既然问,我也不瞒你。爸退休前那段时间,确实很反常。他那时分管文化广场项目,经常很晚回家,一个人关在书房,唉声叹气的。我问过他,他说工作上的事,让我别管。”
“还有呢?”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听见爸妈在吵架。妈哭着说‘这钱不能要,要了咱们一辈子不安心’,爸说‘我有什么办法,老二那边急用钱,银行催债催得紧,我不帮他,他就完了’。”大哥顿了顿,“后来我问妈,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让我别问。再后来,爸就退休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二哥当时出了什么事?”
“厂子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一千多万,债主天天堵门。爸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不够。后来...后来不知怎么解决了,爸也没说,我们也没敢多问。”
我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发白。
所以,那五十万,真的是为了二哥?
父亲一生清廉,临退休却晚节不保,是为了救儿子的厂子?
“启明,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哥焦急地问,“是不是爸以前的工作有问题?严重吗?”
“还不确定,正在查。”我深吸一口气,“大哥,这事你先别跟爸妈说,等我查清楚。”
“好,但你得答应我,如果真有什么事,一定想办法帮帮爸。他这一辈子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弟三个,付出了太多。”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亲情、法理、责任,像三座大山压在心头。
如果父亲真的收了那五十万,我该怎么办?依法处理,送父亲上法庭?那母亲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可如果不处理,我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有什么脸面面对江州八百万百姓?有什么资格查处金大鹏,查处其他违纪违法的干部?
“书记,有发现。”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递是从城西一个代收点寄出的,我们调取了监控,发现寄件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有一个细节——”
他把监控画面放大:“您看这个人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痕,像是旧伤。”
画面中,那只右手在递快递时,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呈深褐色。
“把截图发给公安局,比对一下他们的数据库,看有没有特征匹配的人。”
“是。还有,周明书记那边来消息,法院已经批准搜查金大鹏的银行保险箱,明天上午执行。”
“好,明天我一起去。”
夜深了,市委大楼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我走到窗前,望着江州的夜景。
这座城市睡了,但还有无数人醒着。有在急诊室抢救病人的医生,有在街头巡逻的警察,有在工厂加班赶工的工人,也有像我一样,被难题困扰,无法入眠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睡了,血压稳定了些。他做梦还在喊你的名字。儿子,妈知道你忙,但有空回来一趟吧,妈想你了。”
我回复:“周末就回去。妈,您也早点休息。”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真相,就像这月光下的江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要做的,是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第四章 对峙 第一节 保险箱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明带着纪委、公安的人员来到江州银行总部。
行长亲自接待,神情紧张:“元书记,周书记,手续都齐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带我们去保险库。”周明出示了法院的搜查令。
银行保险库在地下三层,需要经过三道厚重的金属门。空气中有淡淡的防潮剂味道,一排排保险箱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士兵。
“B区,编号0719。”工作人员指着一个中型保险箱。
法警上前,用从金大鹏处扣押的钥匙打开保险箱。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和几个U盘。
周明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笔记本,翻开。
就是它——金大鹏的秘密账本。比照片上更清晰,更详细,触目惊心。
我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时间跨度十年,记录着金大鹏如何从一个包工头,一步步成长为江州建筑业的“大佬”。每一笔“打点费”,每一个“关系维护”,都清清楚楚。
翻到父亲那页,我的手停住了。
“2018年5月12日,元副局长,文化广场项目协调,50万。备注:其子元启明时任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副处长,可长期投资。但元坚持原则,未收,退款。后通过其子元启明二哥的厂子,以借款名义转出,年息8%。”
年息8%?
我愣住了。不是贿赂,是借款?
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记录:“2019年3月,还款30万。2020年6月,还款20万。本息结清。”
所以,父亲没有收钱,而是以借款的名义,通过二哥的厂子周转,并且还清了?
“书记,看这个。”周明递过一个U盘,“里面是转账记录,和账本对得上。”
插上电脑,银行流水清晰显示:2018年5月15日,一笔50万从金大鹏控制的一家公司,转到二哥厂子的账户。2019年3月和2020年6月,分别有两笔款项从二哥的厂子转回金大鹏的公司,一笔33万(30万本金+3万利息),一笔21.6万(20万本金+1.6万利息)。
“年息8%,算得清清楚楚。”周明说,“从法律上讲,这是正常的民间借贷,而且本息还清了。虽然借款目的不纯,但构不成受贿。”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父亲没有受贿,他只是...用了一种错误的方式,帮助二哥渡过难关。
“但问题还没完。”周明指着账本后面几页,“你看,金大鹏在记录里写:‘元家老二厂子已活,欠我个人情。其子元启明前途无量,此投资划算’。”
“他把这当成投资。”我冷笑,“投资我,投资我们元家。”
“所以那张威胁照片,应该是金大鹏的人寄的,想用这个逼你就范。”周明分析,“但他不知道,你父亲当年是借款,不是受贿。而且,本息都还清了。”
“不,他知道。”我摇头,“正是因为知道构不成受贿,他才只寄照片,不寄转账记录。照片只能制造嫌疑,转账记录才能证明清白。他在玩心理战,想让我自乱阵脚。”
“老狐狸。”周明骂了一句。
“继续看账本,其他问题更严重。”我翻到后面,一个个名字,一笔笔金额,触目惊心。
王宏宇副书记的秘书,三年收受八十余万。
省交通厅一位副厅长,单笔就收了两百万。
江州市住建局、规划局、财政局...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赫然在列。
还有李文彬,前任江州市委书记,现在的省政协副主席。账本显示,金大鹏通过其侄子,五年间输送利益超过千万。
“这份账本,足以震动整个江州,甚至波及省里。”周明声音低沉。
“立即封存,备份。原件送省纪委,我们留复印件。”我说,“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一小时内开会,部署下一步行动。”
“是。”
离开银行时,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百感交集。
父亲是清白的,这让我欣慰。但他的做法,依然有问题——为了救二哥,不惜向金大鹏这样的人借款,哪怕还清了,也留下了把柄。
这大概就是父爱吧,沉重,甚至有些笨拙,但确确实实是爱。
手机响了,是二哥。
“小弟,爸住院了!”二哥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急性心梗,正在抢救!你快回来!”
“什么?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快来,妈都吓晕了!”
“我马上到!”
第二节 抢救室
市一院抢救室外,母亲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二哥在一旁来回踱步,见到我,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可算来了!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他语无伦次。
“现在什么情况?”我扶住母亲。
“还在抢救,进去一个多小时了。”母亲的手冰凉,“医生说是突发心梗,要放支架...”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那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我扶着母亲坐下,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父亲,那个严厉的,偏心的,但也会在深夜为我盖被子的父亲,此刻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都怪我,都怪我...”二哥突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要不是我当年厂子出事,爸也不会去借钱,也不会欠金大鹏人情,更不会被威胁...爸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爸向金大鹏借钱的事,你早知道?”
二哥抬头,满脸泪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那是金大鹏的钱。爸只说是一个朋友的,借五十万周转,利息照付。我当时走投无路,就...就收了。后来厂子缓过来,我把钱还给爸,爸说他已经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不让说。他说你性子直,知道了肯定要刨根问底,他不想让你知道家里的事...”二哥泣不成声,“这些年,爸最惦记的就是你。他总说,三个儿子里,你最像他,也最让他操心。你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没钱,爸把烟戒了,酒也不喝了,一分一分地攒学费。你结婚买房,爸把老本都拿出来了,但你不肯要...”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父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大哥和二哥。大哥是长子,承载期望;二哥嘴甜,讨人欢心;而我,这个中间的儿子,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
可二哥说,我结婚买房时,父亲拿出了老本。可我根本没要啊。
“爸把那二十万打到你的卡里,你第二天就退回来了,说你自己有钱。”母亲抹着眼泪,“你爸气得三天没吃饭,说你不把他当爹。后来听说你贷款买房,月月还贷,他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张卡,我以为是谁打错了,就退回去了。原来是父亲...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马上做心脏支架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请签字。”
“我来签。”我接过笔,手有些抖,但还是坚定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我爸他...”二哥急切地问。
“送来得还算及时,手术成功的话,应该能恢复。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再受刺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完,匆匆返回抢救室。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想父亲的严厉,想他的偏心,也想他深夜为我盖被子时粗糙的手,想他偷偷往我书包里塞的零花钱,想他每次喝醉后絮絮叨叨地说“我家老三最有出息”。
父亲的爱,是沉默的,是笨拙的,甚至有时候是错误的。但那是爱,真实而沉重。
手术灯灭了,父亲被推出来,脸色苍白,插着管子。
“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静养。”医生说。
病房里,父亲还在昏睡。母亲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我和二哥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
“小弟,对不起。”二哥低声说,“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扛。爸生病,我没用,就知道哭...”
“二哥,别说了。”我拍拍他的肩,“我们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会好起来的,厂子也会好起来的。”
“厂子...厂子可能好不起来了。”二哥苦笑,“金大鹏出事,我的很多客户都跑了,说怕受牵连。银行也在催贷,如果这个月还不上,厂子就...”
“差多少?”
“三百万...小弟,我不是要跟你借钱,我知道你刚上任,不能...”
“我想想办法。”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做生意,堂堂正正,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
“我答应,我发誓!”二哥眼睛红了,“经了这事,我算明白了,什么大富大贵都是虚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真。”
手机震动,是周明。
“书记,专案组会议准备好了。另外,公安局那边有进展,寄快递的人查到了,是金大鹏的司机,右手虎口确实有疤。人已经控制了,他对寄快递的事供认不讳,说是金大鹏的儿子让他干的,想吓唬你,让你放人。”
“好,继续审,挖出幕后指使。会议我晚点参加,家里有点事。”
“明白。对了,省纪委陈书记来电话,说看了账本,非常震惊。专案组已经升级,由省纪委直接牵头,中纪委也派了人下来指导。陈书记让你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可能要掀翻一批人。”
“我知道了。该来的,总会来。”
挂断电话,我回到病房。父亲醒了,眼睛微微睁开,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爸,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俯身,握住他的手。
父亲的手很凉,很瘦,满是皱纹。这只手,曾经打我手板,也曾轻抚我的头;曾经签下无数文件,也曾为我整理衣领。
“对...对不起...”父亲的声音很微弱。
“爸,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握紧他的手,“您没做错什么,那钱是借款,您还清了。是金大鹏在捣鬼,想威胁我。但现在没事了,账本找到了,一切都清楚了。”
父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陪您下棋,陪您钓鱼,陪您写字。”我轻声说,“您写的‘清风正气’,我看见了,写得好。等我退休了,您教我,我也要练出一手好字。”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病房,温暖而宁静。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不仅是责任,更是守护——守护这座城市的公平正义,也守护千千万万个像我家这样的普通家庭。
金大鹏要查,腐败分子要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阻力多大。
因为在我身后,是父亲的期望,是家人的牵挂,是江州八百万百姓的信任。
这条路很难,但我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不移。
第五章 漩涡 第一节 风暴前夜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再受刺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心脏放了三个支架,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
母亲一一记下,像小学生一样认真。
我开车送二老回家。父亲坐在副驾驶,一直望着窗外,沉默着。母亲在后座,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又说家里备了什么菜,要给我补补。
“妈,我晚上还有个会,就不在家吃饭了。”我歉意地说。
母亲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笑:“忙,都忙。你爸当年也这样,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但再忙也要记得吃饭,胃是自己的。”
“知道了妈。”
车停在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家在四楼,父亲的心脏爬不了楼梯。
“我背您上去。”我蹲下身。
“不用,我自己能走。”父亲倔强地要自己下车。
“爸,您刚做完手术。”
“我自己能行。”父亲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一步一停地往楼里走。他的背有些佝偻了,曾经挺直的腰板,如今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我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搀扶。
四层楼,父亲走了整整二十分钟,中间歇了三次。每一次喘息,都像钝刀割在我心上。
这就是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曾经因为我考试不及格追着我打,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伏案工作的父亲。岁月和病痛,把他变成了一个需要搀扶的老人。
终于到家门口,母亲打开门,屋里飘出炖汤的香味。
“你爸就爱喝我炖的鸡汤,小火煨了三个钟头了。”母亲忙着去厨房,“你先坐,马上就好。”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我递过毛巾,他接过去,擦脸的瞬间,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爸...”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父亲放下毛巾,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的照片,父母坐在中间,大哥一家、二哥一家站在后面,我站在最边上。那时候父亲还很精神,头发也没全白。
“启明,”父亲突然开口,“那个金大鹏的案子,怎么样了?”
“在查,涉及面很广,省里也成立了专案组。”
“好好查,查清楚。”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不该拿的钱,没办过不该办的事。那五十万,是借款,本息都还清了。但你二哥确实受了人家的好处,他的厂子能活过来,金大鹏帮了忙。这个情,我认。”
“爸,那不怪您...”
“不,怪我。”父亲打断我,“我是他爸,他出了事,我该管。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管,不该向金大鹏这样的人开口。这是我的错,我认。”
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神坦荡,没有躲闪。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父亲继续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你二哥,就手软。你是市委书记,要对得起江州的老百姓,对得起你胸前的党徽。”
“爸...”我喉咙发紧。
“你从小就比别人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点像我。”父亲难得地笑了笑,“但比我强,你有文化,有见识,走得比我远。爸为你骄傲。”
“鸡汤来喽!”母亲端着汤出来,热气腾腾,“趁热喝,我放了枸杞红枣,补气血的。”
我接过碗,汤很香,是家的味道。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周明。
“书记,出事了。金大鹏的儿子金小鹏,带着二十多个工人,堵在市委门口,说要为他爸讨公道。还拉了个横幅,说您打击报复民营企业,破坏营商环境。”
“我马上过去。”
“还有,省里来了电话,王宏宇副书记明天要到江州调研,点名要看金诚建工的几个项目,说是了解企业困难,帮助解决实际问题。”
“知道了,我马上到市委。”
我放下碗,母亲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说:“工作要紧,去吧。汤给你留着,晚上回来热热喝。”
“妈,爸,我...”
“去吧。”父亲摆摆手,“注意安全,那些人要是闹事,别硬来,让警察处理。”
“嗯。”
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昏暗。我一步一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
到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可见母亲的身影在窗前。
那盏灯,是家的方向。
而我,要走向风暴的中心。
第二节 对峙
市委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金小鹏站在最前面,二十多岁,染着一头黄毛,穿着花衬衫,手里举着喇叭,正在大声嚷嚷。
“市委书记打击报复!我爸为江州建设做了多少贡献,说抓就抓!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身后,二十多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或站或坐,堵住了大门。横幅上写着“还我公道”“保护民营企业家”等字样。
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但不敢硬来。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群众,拿着手机在拍。
我的车停下,小陈要下车,我拦住他:“你在车上,别下去。”
“书记,危险...”
“没事。”
我推门下车,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元启明来了!”
“他就是市委书记!”
“让他给个说法!”
金小鹏看到我,眼睛一亮,举着喇叭就冲过来:“元书记,你可算来了!你今天必须给我爸一个说法,凭什么抓人?我们金诚建工为江州做了多少贡献,缴了多少税,养了多少工人!你们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金小鹏同志,”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父亲金大鹏涉嫌违法犯罪,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这是法律程序,不是哪个人说了算。如果你认为有问题,可以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而不是带人堵门,扰乱机关正常工作秩序。”
“合法渠道?我爸都被你们关起来了,我跟谁讲合法?”金小鹏情绪激动,“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你父亲如果没问题,调查清楚自然会还他清白。如果有问题,那就要接受法律制裁。”我提高声音,不只是对金小鹏,更是对围观的群众,“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江州市委书记元启明。金诚建工的问题,我们正在依法调查。如果金诚建工确实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贿赂公职人员等问题,那损害的不仅是工程质量,更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是江州的营商环境!”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说江滨小区用的钢筋都不合格...”
“是啊,我家亲戚住那里,说新刷的墙,没几天就裂了...”
“这种黑心企业就该查!”
金小鹏见舆论风向不对,更急了:“你胡说!我们金诚建工从来都是质量第一!你这是打击报复!因为你爸当年没给我爸办事,你就怀恨在心!”
我心里一沉,他终于把这张牌打出来了。
“各位,”金小鹏转向围观群众,“你们知道吗?这位元书记的父亲,当年是市规划局的副局长,我爸找他办事,他收钱不办事!现在他儿子当了市委书记,就来报复我们!这是什么?这是公报私仇!”
人群哗然。
“真的假的?”
“不会吧,他爸也收钱?”
“官官相护啊...”
我正要开口,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说元副局长收钱不办事?”
众人回头,只见父亲在母亲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刚出院,脸色还很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爸,您怎么来了?”我急忙上前。
“我在楼上看见门口堵着人,不放心,下来看看。”父亲拍拍我的手,然后转向金小鹏,“年轻人,我就是元启明的父亲,元国栋。你说我收了你爸的钱,不办事。那我问你,我收了多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金小鹏被问住了,支支吾吾:“我...我听我爸说的...”
“你爸说的?那好,你说说,我收了多少?”
“五...五十万。”
“什么时间?”
“2018年5月12日。”
“什么方式?”
“现...现金...”
“错!”父亲斩钉截铁,“2018年5月12日,我确实见过你父亲。他是为了文化广场项目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忙打招呼,让他中标。我明确拒绝了,因为他的公司资质不够,技术水平达不到要求。至于那五十万,是你父亲以借款名义,通过我二儿子的厂子周转,有借条,有利息,有转账记录。本息在两年内全部还清,银行流水可查。这不是贿赂,是正常的民间借贷!”
父亲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金小鹏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父亲金大鹏,这些年做了什么事,你当儿子的难道不知道?”父亲的声音铿锵有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贿赂官员,拉拢腐蚀干部。我儿子查他,是依法办事,是职责所在!你今天带人堵门,是扰乱社会秩序,是违法行为!我劝你马上带人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老爷子说得对!”
“支持元书记!严查黑心企业!”
“金诚建工就是该查!”
金小鹏脸色铁青,还想争辩,这时警笛声响起,几辆警车开了过来。公安局的同志到了。
“金小鹏,你涉嫌聚众扰乱单位秩序,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带队警官亮出证件。
“我...我要找律师!”金小鹏慌了。
“你的权利我们会保障,但现在请配合调查。”
金小鹏被带上警车,其他工人见势不妙,也纷纷散去。
人群渐渐散开,父亲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
“爸,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父亲喘着气,“回家吧,让你妈再给我盛碗汤。刚才话说多了,口渴。”
“爸,您其实不用下来...”
“我是你爸,”父亲看着我,“你被人欺负,我能看着不管?”
我眼眶一热,扶着他往家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爸,谢谢您。”
“傻小子,跟爸说什么谢。”父亲拍拍我的手,“明天省里领导要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王宏宇这个人,我了解。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我是副局长。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但...”父亲顿了顿,“太重人情。他跟李文彬关系不错,你明天要小心。”
“我会的。”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汤热好了。父亲喝了半碗,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太累了。
母亲给他盖上毯子,小声对我说:“你爸呀,一辈子要强。今天可算威风了一回。”
“妈,今天多亏了爸。”
“他是你爸,不帮你帮谁?”母亲摸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呀,别什么都自己扛。有难处,跟家里说,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
“嗯。”
手机震动,是周明发来的消息:“书记,已初步查明,今天堵门事件是有人组织的。金小鹏从外地雇了二十个临时工,每人五百。另外,有证据表明,金大鹏的妻子今天上午见了王宏宇副书记的秘书。”
该来的,总会来。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第三节 调研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宏宇的车队准时到达江州。
这一次,他带的人不少,有省发改委、住建厅、交通厅的负责人,还有几位企业家代表,其中就有金诚建工的几个主要竞争对手。
“启明啊,今天咱们多看几个点,特别是你们正在推进的重大项目。”王宏宇笑容满面,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金诚建工的几个项目,我也想去看看,毕竟是我们江州的老牌企业,要关心爱护嘛。”
“好的,王书记。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我点头。
第一站是江州高新区,一个总投资百亿的半导体产业园。企业负责人详细介绍了项目进展,王宏宇频频点头,表示肯定。
“这样的高科技项目,要多引进,多支持。江州的产业升级,就靠这些了。”
第二站是港口扩建工程,工地上机器轰鸣,一片繁忙。王宏宇看了很满意:“江州港是长江黄金水道的重要节点,要加快建设,打通物流大动脉。”
第三站,终于到了金诚建工负责的江州体育中心项目。
这个项目已经开工两年,但进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工地上一片萧条,只有几个工人在慢悠悠地干活。
“怎么回事?进度这么慢?”王宏宇皱眉。
项目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王书记,主要是...主要是资金有点紧张,材料供应也跟不上...”
“资金紧张?市里的拨款不是早就到位了吗?”我问。
“是...是到位了,但...但公司最近有点困难...”负责人支支吾吾。
“金诚建工是江州的明星企业,你们要加大支持力度嘛。”王宏宇转向我,“启明,企业有困难,政府要帮忙解决。特别是现在这个时期,要雪中送炭,不能釜底抽薪。”
“王书记说得对,”我说,“但帮助企业解决困难,不等于对问题视而不见。金诚建工在江滨小区等项目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涉及群众生命安全,这不是一般的困难,是违法犯罪。这样的问题不解决,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怎么向法律交代?”
王宏宇脸上的笑容淡了:“问题要解决,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金诚建工是本地龙头企业,养活着几千号工人。如果企业倒了,这些工人失业,社会就不稳定了。启明,你是市委书记,要考虑大局。”
“王书记,我认为,真正的大局是公平正义,是法律尊严。”我不卑不亢,“如果因为一家企业规模大、工人多,就可以违法乱纪,那还要法律干什么?对那些守法经营的企业公平吗?对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公平吗?”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省里来的几个厅长面面相觑,不敢插话。企业家代表们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风景。
“看来启明同志很有原则啊。”王宏宇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那就按原则办。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度。好了,下一站吧。”
接下来几站,气氛明显尴尬。王宏宇不再多说话,只是看,偶尔问几句。我平静地介绍着,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中午在市委食堂用餐,简单的自助餐。王宏宇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启明,上午我的话可能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压低声音,“我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不必太较真。李文彬在省里,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谢谢王书记关心。”我说,“但我始终认为,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就要受到惩处。”
王宏宇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的行程是老旧小区改造。我们去了另一个小区,这里由另一家公司施工,进度快,质量好,居民交口称赞。
“这家公司是外地企业,刚进入江州市场不久。”我介绍道,“他们采用新材料、新工艺,成本比传统工艺低百分之十五,工期缩短百分之三十。我们准备在全市推广。”
“好,好,这样的企业要多引进。”王宏宇点头,但兴致不高。
最后一站是市规划馆。在江州未来城市规划沙盘前,王宏宇站了很久。
“我主政江州八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老城区改造彻底。”他忽然感慨,“现在你来了,有冲劲,有想法,很好。但启明啊,改革要循序渐进,不能太急。有时候,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跤。”
“谢谢王书记提醒,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王宏宇拍拍我的肩,“江州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省里会支持你的。”
调研结束,送走王宏宇一行,我回到办公室,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小陈走进来,神色凝重:“书记,刚收到消息,金大鹏在留置期间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抢救了。”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医生说要尽快做搭桥手术。金大鹏的律师提出,要求取保候审,做手术。”
“按程序办,该取保就取保,但监控不能放松。”
“是。还有...”小陈欲言又止。
“说吧。”
“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李文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正在四处活动。他的一些老部下,也在串联...”
“我知道了。”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州的夜,依然美丽,但我知道,这美丽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手机响了,是大哥。
“启明,爸又不太舒服,说胸口闷。妈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马上回去。”
抓起外套,我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但我知道,我不孤单。
父亲在等我,母亲在等我,这个家在等我。
而江州,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也在等我。
等我拨开迷雾,等我还它一个朗朗乾坤。
第六章 交锋 第一节 病床前的谈话
父亲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我赶到医院时,他正靠在床头吸氧,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显然很不舒服。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还是心脏的问题,要静养,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母亲抹了抹眼角,“可你爸这脾气,哪里静得下来?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的,说心口堵得慌。”
我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手心有汗。
“爸,我在这儿。”
父亲睁开眼,看到是我,勉强笑了笑:“你来了...工作那么忙,不用老往这儿跑...”
“工作再忙,也没有您重要。”我轻声说,“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我和大哥二哥,天塌不下来。”
“你二哥...”父亲喘息着,“厂子...怎么样了?”
“正在想办法。我联系了几家银行,看能不能协调贷款。还有一些朋友,也答应帮忙周转。您别担心,总能过去的。”
“难为你了...”父亲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还给你们添麻烦...”
“爸,您别这么说。”我握紧他的手,“您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您好好的,我们做儿女的才安心。”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母亲去打开水了,只剩下我们父子俩。
“启明,”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宏宇今天来调研,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在江州工作几十年,总还有些老关系。”父亲睁开眼,眼神很清醒,“他今天来看我,坐了十分钟,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但我听得出来,他是来探口风的。”
“他问什么了?”
“问你的情况,问金大鹏的案子,还问...”父亲顿了顿,“还问起你大哥在省城学校的事,说你大哥评教授,他可以帮忙打招呼。”
我心里一沉。这是威胁,委婉但明确的威胁。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儿子的事,他自己做主,我老了,不管了。”父亲咳嗽两声,“但我告诉他,我元国栋一辈子,行的正坐得直,没做过亏心事。我儿子也一样,他做事,我放心。”
“爸...”
“启明,你记住,”父亲看着我,眼神从未如此认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是明枪,是暗箭;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但不管多难,都要守住底线。底线破了,人就完了。”
“我记住了。”
“王宏宇这个人,我了解。他能干,也会干,但太重私情,把权力看得太重。李文彬提拔过他,他就处处维护。这次金大鹏的案子,牵出李文彬,他不会坐视不管。”父亲喘了口气,“你要小心,他可能会用各种办法,逼你就范。”
“我知道。账本的事,省纪委已经介入,中纪委也派了人。这个盖子,捂不住了。”
“捂不住就好...”父亲松了口气,“但你要注意安全。那些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妈昨晚做噩梦,说你出事了,哭了一夜...”
我心里一酸:“我会小心的。您也要保重身体,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陪您去钓鱼,您不是说江边新开了个钓场吗?”
“好,好...”父亲笑了,眼角有泪光,“等爸好了,咱们爷俩去钓鱼,钓最大的那条,给你妈炖汤喝...”
母亲提着水壶回来,见我们父子俩都在笑,也笑了:“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等爸好了,我们去钓鱼。”我站起身,“妈,您也注意休息,别累着。我请了护工,晚上就到,您晚上回家睡,这儿有护工。”
“花那钱干啥,我在这儿就行...”
“妈,听我的。您要是也累倒了,我和爸怎么办?”
母亲这才点头。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周明的,有小陈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拨通周明的电话。
“书记,您终于接电话了!”周明的声音很急,“出事了!金大鹏在医院跑了!”
“什么?不是有人看着吗?”
“是有人看着,但今天晚上换班的时候,他假装心脏病发作,护士医生都进去了,混乱中他从窗户跑了!那病房在二楼,他跳下去,有车接应!”
“跑了多久?往哪个方向?”
“跑了半个小时,我们正在全城布控,但...恐怕已经出城了。”
“机场、车站、高速路口,全部设卡。联系省厅,发通缉令。他刚做完手术,跑不远。”
“是!还有,书记,您要小心。金大鹏手里可能有枪,他逃跑前,病房里少了把水果刀。”
我的心沉了下去。
金大鹏跑了,手里可能有刀。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他知道,是我下令查他,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他会来找我吗?还是会去找我的家人?
“周明,派人保护我家人,还有我父母。立刻,马上!”
“已经安排了。书记,您也要注意安全,我建议您今晚不要回家,住市委招待所,那里安保好。”
“我知道。先这样,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
起风了,要变天了。
第二节 追捕
金大鹏的逃跑,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全市公安系统连夜行动,设卡盘查,全城搜捕。但金大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监控显示,他从医院二楼窗户跳下后,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往城东方向开去。在城东的城乡结合部,车子进入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子,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显然,这是一次有预谋、有接应的逃跑。
谁在帮他?他在江州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帮他的人不会少。
市委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我、周明、公安局长赵铁军,还有几个专案组成员,正在研究案情。
“车子找到了,被遗弃在城东的废弃工厂里。车上没有留下有价值线索,方向盘、车门都擦得很干净。”赵铁军指着地图,“从遗弃车辆的地点看,他可能还在城里,也可能已经出城。我们已经扩大搜索范围,周边县市也在协查。”
“他刚做完心脏手术,需要药物维持。查全市所有医院、诊所、药店,特别是黑市,看他有没有购买药物。”我说。
“已经在查了。但怕就怕,有人给他提供药品和藏身之处。”周明忧心忡忡,“金大鹏在江州经营二十年,结交广泛,愿意冒险帮他的人,恐怕不少。”
“特别是那些账本上的人。”我补充道,“金大鹏跑了,他们最安全。所以,最有可能帮他的,就是那些怕被牵连的人。”
“王宏宇副书记的秘书,李秘书,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专案组的小王汇报,“但我们查了,他家里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李秘书...”我沉吟,“他和金大鹏关系密切,账本显示他收了八十多万。金大鹏落网,他第一个跑不了。所以,他最有可能帮金大鹏逃跑。”
“已经派人去李秘书常去的地方搜查,但目前还没发现。”赵铁军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元书记,你好啊。”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
是金大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赵铁军立刻示意技术人员追踪信号。
“金大鹏,你在哪里?我劝你主动投案,争取宽大处理。”我冷静地说。
“宽大处理?哈哈哈哈...”金大鹏笑了,笑声里满是怨毒,“元启明,你以为你是谁?把我逼到绝路,还想让我投案?我告诉你,我金大鹏在江州混了二十年,不是白混的。你想让我死,我就让你先死!”
“金大鹏,你不要执迷不悟。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回什么头?我的公司完了,我的人完了,我的一切都完了!都是你,元启明,都是你害的!”金大鹏咆哮道,“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不是要查账本吗?不是要抓人吗?好,我陪你玩。看看是你先抓到我,还是我先弄死你,弄死你全家!”
“金大鹏,我警告你,不要做傻事。你现在自首,还能从轻处理。如果你伤害无辜,那谁也救不了你。”
“无辜?你们谁无辜?你们当官的,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比我干净多少?我金大鹏是送了钱,可那些收钱的呢?他们不该死吗?特别是你那个爹,元国栋,装得跟圣人似的,不也收了我的钱?”
“那是借款,本息都还清了。”
“借款?说得好听!没有我那五十万,他儿子的厂子早垮了!他元国栋能安安稳稳退休?元启明,我告诉你,我手里不止有账本,还有更多东西。你爸,你哥,你全家,没一个干净的!你要是不放我一马,我就把这些都捅出去,看你这市委书记还当不当得成!”
“金大鹏,你说的话,已经被录音。我最后劝你一次,主动投案,争取宽大。否则,等待你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
“去你妈的法律!老子不信这个了!元启明,你等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电话挂断了。
“追踪到了吗?”我问。
技术人员摇头:“时间太短,只能确定大致范围,在城西一带,但具体位置无法锁定。”
“城西...”赵铁军看着地图,“那边是老城区,棚户区多,流动人口复杂,藏个人很容易。”
“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城西的出租屋、小旅馆、废弃房屋。金大鹏有心脏病,需要安静的环境和药品,他应该会躲在相对隐蔽但条件不太差的地方。”
“是!”
“还有,加强对我家人的保护。金大鹏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已经安排了便衣,24小时保护。”
散会后,已是凌晨两点。我站在窗前,望着沉睡的城市,毫无睡意。
金大鹏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我不怕他对我怎么样,但我怕他对我的家人下手。
父亲还在住院,母亲身体不好,大哥在省城,二哥的厂子也岌岌可危...
手机响了,是二哥。
“小弟,我听说金大鹏跑了?他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二哥的声音在发抖。
“二哥,你别怕,我已经安排了人保护你们。这几天你尽量不要出门,厂子里也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小弟,对不起,都是我惹的祸...”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记住,有任何异常,马上报警,给我打电话。”
“好,好...”
挂断电话,我又拨通了大哥的电话。
“大哥,睡了吗?”
“还没,在改学生的论文。怎么了?”大哥的声音很平静。
“金大鹏跑了,可能会对家人不利。你这几天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出门,晚上锁好门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启明,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我没事,有警察保护。主要是你和爸妈那边,我不放心。”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也要注意安全,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大哥顿了顿,“启明,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个家,以前是爸撑着,现在是你撑着。你要好好的,这个家才能好好的。”
“我知道了,大哥。”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是啊,这个家,现在需要我撑着。父亲老了,母亲老了,大哥是书生,二哥是商人,只有我,在这个位置上,有能力保护他们。
可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我这个市委书记,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不,不能这么想。
我要保护的,不只是我的家人,还有江州千千万万个家庭。金大鹏这样的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建的是危房,害的是人命。如果放过他,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怎么办?那些因为他而受损的家庭怎么办?
我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追捕金大鹏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第三节 藏身之处
金大鹏的藏身之处,是在第三天被发现的。
一个老太太报警,说她家隔壁的空置房子,最近好像有人住。老太太独居,耳朵灵,晚上听到隔壁有咳嗽声,还有药味飘过来。
警察去查,果然是金大鹏。他躲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租了套房子,深居简出。警察破门而入时,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里握着药瓶。
“别过来!过来我就吃药!”金大鹏举起药瓶,里面是白色的药片。
“金大鹏,把药放下,你逃不掉的。”带队警官劝道。
“逃不掉?我根本没想逃!”金大鹏惨笑,“我要见元启明,让他来见我!否则,我就死在这儿!”
消息传到指挥部,我立刻赶了过去。
老小区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居民在围观。我穿过人群,走进那栋楼。
楼道很暗,堆满杂物。金大鹏租的房子在三楼,门开着,几个警察守在门口。
“书记,他情绪很不稳定,说要见你,不然就自杀。”赵铁军低声道。
“我进去。你们守住门口,注意安全。”
“书记,太危险了,他身上可能有凶器...”
“他刚做完手术,跑都跑不动,能把我怎么样?”我推开赵铁军,走进房间。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金大鹏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握着药瓶。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金大鹏,我来了。”
金大鹏抬起头,看到我,眼睛里冒出仇恨的光:“元启明,你终于来了。怎么样,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如果你当初守法经营,不偷工减料,不行贿受贿,怎么会这样?”
“守法经营?哈哈哈...”金大鹏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元启明,你以为这个圈子,守法就能活?我告诉你,在江州,不送礼,不找关系,你连个标都中不了!我金大鹏能有今天,是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是一笔钱一笔钱送出来的!”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所以你就坑害百姓?”我盯着他,“江滨小区那些居民,他们攒了一辈子钱,买套房子,结果你用的钢筋都不合格!那是人住的房子吗?那是定时炸弹!如果塌了,会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金大鹏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强硬起来:“那是下面人干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账本上每一笔材料差价,你都签了字!”我拿出复印件,摔在他面前,“这上面有你的签名,有你的批示!金大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推卸责任?”
金大鹏看着那些复印件,手开始发抖。
“那些收你钱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我继续说,“王宏宇的秘书,已经被控制了。省交通厅的那个副厅长,今早被省纪委带走了。还有李文彬,省政协副主席,中纪委已经介入调查。金大鹏,你的账本,掀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不...不可能...”金大鹏脸色惨白,“李主席他...他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我冷笑,“在党纪国法面前,谁上面都有人,但谁上面也大不过法!金大鹏,你醒醒吧,你的保护伞,已经破了。”
金大鹏的手无力地垂下,药瓶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他抱着头,开始痛哭。
“完了...全完了...二十年啊,我辛辛苦苦二十年,全完了...”
“现在知道哭了?当初偷工减料的时候,当初行贿受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我站起身,“金大鹏,你也是穷苦出身,白手起家。你曾经也是个好工人,好老板。可你忘了本,你被钱迷了眼,你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我...我也不想啊...”金大鹏哭着说,“可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送钱,就接不到活。接不到活,工人就没饭吃。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那些老老实实干活的企业,他们怎么活下来了?那些遵纪守法的老板,他们怎么发展起来的?”我指着窗外,“你看看外面那些老百姓,他们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买套房子,结果住进去的是危房!金大鹏,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金大鹏不哭了,呆呆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元书记,我认罪。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老婆,我儿子,他们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那些钱,他们一分没花。我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他没害过人。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他们确实没有参与,法律会还他们清白。但如果参与了,也要接受惩罚。”我看着他,“金大鹏,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这样,也许还能给你的家人留点余地。”
金大鹏沉默了,然后缓缓点头。
“好,我交代,我都交代。账本上的人,我交代。账本没有的人,我也交代。那些年,我送过的钱,办过的事,害过的人,我都交代...”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惨淡。
“元书记,你是个好官。江州有你,是老百姓的福气。我金大鹏,服了。”
警察进来,给金大鹏戴上手铐。他没有反抗,很配合。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元书记,小心李文彬。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很深。我出事,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谢谢提醒。”
金大鹏被带走了。楼道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站在窗前,看着警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暖的。楼下的老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生机勃勃。
金大鹏落网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李文彬,王宏宇,还有那些藏在账本里的名字,那些盘踞在江州、在省里,甚至更高处的蛀虫,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我不怕。
因为我相信,邪不压正。
因为我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更因为,在我身后,是千千万万期盼公平正义的眼睛,是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手机响了,是母亲。
“启明,你爸今天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炖了汤。”
“回,我一定回。”
挂断电话,我走出这间阴暗的小屋,走进阳光里。
天,亮了。
第七章 风暴眼 第一节 余波
金大鹏的落网,在江州政商两界掀起了一场地震。
短短一周内,市住建局、规划局、财政局等七个部门的十二名处级以上干部被纪委带走。省交通厅那位副厅长在办公室被省纪委控制,消息传到省里,引发连锁反应。
但李文彬依然稳如泰山。
省政协的公开活动上,他依然笑容满面,与各界人士谈笑风生。偶尔有记者问起江州的事,他轻描淡写:“个别企业的问题,相信江州市委会依法处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在切割,把金大鹏案定义为“个别企业的问题”,与他自己,与他那个圈子,撇得干干净净。
更棘手的是,王宏宇的秘书李秘书失踪了。
从金大鹏逃跑那天起,他就再没出现过。家里没人,手机不通,就像人间蒸发。省纪委发了协查通报,但一周过去了,杳无音信。
“有两种可能。”周明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一是他自己跑了,二是...被人灭口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另外,加强对李文彬的监控。他越平静,越反常。”
“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市公安局长赵铁军犹豫道,“李秘书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王宏宇副书记办公室的。通话时间三分钟,内容不详。”
“有录音吗?”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我们调不到录音。但电信记录显示,确实是打给王副书记办公室的座机。”
我沉默片刻:“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扩散。”
“明白。”
散会后,周明留下来,关上门。
“书记,省纪委陈书记让我转告您,李文彬的事,上面很重视,但也很谨慎。他在省里经营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级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金大鹏的账本还不够铁?”
“账本只是金大鹏的单方面记录,而且涉及李文彬的部分,都是通过他侄子中转,没有直接证据。李文彬完全可以说,他对侄子的事不知情,是侄子背着他搞的。”周明苦笑,“他那个侄子,早就跑到国外去了,抓不回来。”
“所以,我们动不了他?”
“至少现在动不了。”周明压低声音,“但陈书记说,中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秘密调查。让我们沉住气,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
周明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江州的秋天总是多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好几天。
桌上的手机震动,是二哥。
“小弟,厂子的贷款批下来了!”二哥的声音充满惊喜,“三百万,三年期,利率还优惠!真是雪中送炭啊!”
“批下来就好。好好干,把产品质量抓上去,信誉恢复了,生意自然就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我一定踏踏实实干,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二哥顿了顿,“小弟,谢谢你。我知道,肯定是你帮了忙...”
“我没帮什么忙,是你自己符合条件。”我说的是实话。二哥的厂子虽然遇到困难,但基本面还好,有订单,有技术,只是缺流动资金。我确实跟几家银行打过招呼,但前提是他符合贷款条件。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爸今天出院,妈做了一桌好菜,晚上你回来吃饭吧?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好,我尽量。”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日程表。晚上本来有个招商晚宴,但可以推掉。
父亲出院,一家人团聚,这样的时刻,比任何应酬都重要。
第二节 家宴
回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了。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火靓汤...满屋飘香。
父亲坐在主位,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大哥也从省城赶回来了,正在帮母亲摆碗筷。二哥和嫂子带着小侄子,小家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小叔回来啦!”小侄子扑过来,我一把抱起他。
“想小叔没?”
“想!小叔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在包里,自己去看。”
小家伙欢呼着跑去翻我的包。我走到父亲身边:“爸,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医生不让喝酒,馋得慌。”父亲笑道,“你妈管得严,一滴都不让沾。”
“医生说了,心脏放了支架,酒要戒,烟要戒,油腻的也要少吃。”母亲端着汤出来,“今天破例,给你炖了点儿鸡汤,但油都撇了。”
“好好好,听医生的,听你的。”父亲难得的好脾气。
一家人围坐桌边,热气腾腾。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多喝点,你看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启明啊,”大哥开口,“我们学校最近在搞校企合作,江州有没有合适的企业?我们可以推荐学生实习,企业也可以优先选拔人才。”
“有,高新区那边很多高科技企业都缺人才。我让招商局跟你们对接,搞个专场招聘会。”
“那太好了。现在的学生,找工作难,企业招人也难,缺个桥梁。”
二哥插话:“我们厂子也缺技工,特别是懂数控机床的。大哥,你们学校有这方面的学生吗?”
“有啊,机械专业的,年年都是就业热门。回头我让系主任跟你联系。”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父亲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时不时插两句话。
这样的场景,很久没有过了。
记得小时候,每到周末,母亲就会做一桌好菜,一家人围坐吃饭。父亲会问我们的学习,问我们在学校的事。虽然严厉,但那是家的温度。
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工作,回家越来越少。大哥在省城安了家,二哥忙着生意,一家人聚少离多。再后来,父亲退休,母亲身体不如从前,团聚的机会更少了。
“启明,”父亲忽然说,“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嗯,虚岁四十三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父亲感慨,“我记得你出生那年,我还在基层,当技术员。接到电话说你妈要生了,我骑自行车往医院赶,半路车胎爆了,跑着去的。到医院时,你都已经出来了,哭得震天响。”
母亲笑了:“可不是,护士说,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孩子。你爸抱着你,手都在抖,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跟个傻子似的。”
大家都笑了。
“一转眼,你都当市委书记了。”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担子重,压力大,爸知道。但爸想跟你说,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就够了。别的,别想太多。”
“爸,我记住了。”
“还有,”父亲顿了顿,“李家的事,我听说了。李文彬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能干,也能忍,能屈能伸。你动了他的根基,他不会善罢甘休。要小心。”
“我会的。”
“不过你也别怕。”父亲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邪不压正,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你做得对,爸支持你。咱们元家,不出孬种。”
“爸说得对!”二哥端起饮料,“来,咱们以饮料代酒,敬爸一杯,祝爸身体健康!敬小弟一杯,祝小弟工作顺利,为民除害!”
“说什么呢,什么除害...”母亲嗔怪,但眼里都是笑。
“我说错了,是为民服务,为民服务!”二哥赶紧改口。
大家都笑了,举杯相碰。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烦恼、危险,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有这一屋的温暖,一家人的笑脸,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饭后,我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和大哥在客厅下棋,二哥陪小侄子玩积木。
厨房里,水声哗哗。母亲一边洗碗,一边小声说:“你爸这次生病,我想了很多。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吗?你现在当大官了,妈为你骄傲。但妈更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多少天没睡好觉了?”母亲心疼地说,“工作重要,但命更重要。那个金大鹏跑了又抓,多危险啊。妈听说,他还威胁要杀你...”
“妈,那都是气话,我现在很安全。”
“安全什么,妈看电视了,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母亲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塞进我手里,“这是妈去庙里求的,开了光的。你带在身上,保平安。”
小小的护身符,还带着母亲的体温。我握在手心,喉咙发紧。
“妈,您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母亲拍拍我的手,“戴着,妈安心。”
“好,我戴着。”
收拾完,我陪父亲在阳台上下棋。父亲棋艺很好,我小时候是他教的,但从来没赢过他。
“将军。”父亲移动棋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爸,您这是不给我留活路啊。”
“下棋如做人,走一步看三步,不能只顾眼前。”父亲慢慢收起棋子,“启明,爸再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您说。”
“你现在的位置,权力大,责任也大。有多少人盯着你,想把你拉下来,或者想利用你。你要记住,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也不是用来炫耀的。”
“我明白。”
“明白还不够,要做到。”父亲看着我,“我当了一辈子干部,最大的体会就是,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样,晚上睡得着觉,走路挺得直腰。你爷爷当年教我,做人要像竹子,中空有节,挺拔向上。我现在把这话传给你。”
“中空有节,挺拔向上。”我重复着。
“对。中空,是虚心,听得进意见;有节,是有原则,有底线;挺拔向上,是正直,是进取。”父亲拍拍我的肩,“儿子,爸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但爸相信,你能做好。因为你是我儿子,因为你心里有老百姓。”
“爸,谢谢您。”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他的严厉,他的偏心,他的沉默,背后都是爱。只是父爱如山,深沉,厚重,不善于表达。
但他一直在那里,像一座山,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指引方向。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那座山了。
为家人,也为江州的百姓。
第三节 失踪者
李秘书的尸体,是在一周后被发现的。
在江州下游三十公里的江边,一个渔民撒网时捞上来的。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通过DNA比对,确认是李秘书。
“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前,也就是他失踪的那天。”法医汇报,“死因是溺水,但肺部没有太多积水,应该是死后被抛入江中。尸体颈部有勒痕,疑似被扼颈窒息而死。”
“他杀。”赵铁军肯定地说。
“死亡地点呢?”
“尸体在江中发现,但江流湍急,第一现场可能在江边任何地方。我们正在沿江排查,看有没有目击者,或者可疑车辆。”
“查他失踪前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已经在查了。他失踪当天上午,去了市中心的咖啡馆,见了个人。监控拍到了,但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两人谈了大约二十分钟,李秘书先离开,神情慌张。之后他就失踪了。”
“能查到那个人的身份吗?”
“正在通过身形、步态比对,但难度很大。不过有个发现,”赵铁军调出监控画面,“您看这个人右手,虎口处是不是有道疤?”
画面放大,那个神秘人的右手虎口,确实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
“这个疤痕...和金大鹏司机的疤痕很像。”
“对,我们比对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但金大鹏的司机一直在押,没有作案时间。所以,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模仿。”
“金大鹏的司机有没有兄弟?”
“有个双胞胎哥哥,但在外地打工,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了。”
双胞胎,同样的疤痕...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继续查。另外,李秘书的死,和王宏宇副书记有没有关系?”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李秘书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王副书记的,这很可疑。而且,李秘书知道太多内幕,他的死,对某些人来说是灭口,对某些人来说是警告。”
警告...警告谁?警告我,还是警告所有想查下去的人?
“书记,还有件事。”周明开口,“金大鹏在狱中交代,李文彬有个秘密账户,在境外,这些年收受的利益,大部分都转到了那个账户。账户信息,只有李文彬和他侄子知道。但他侄子在国外,抓不回来,账户信息就拿不到。”
“所以,我们缺最关键的一环。”
“对。没有境外账户信息,就定不了李文彬的罪。他完全可以说,那些钱是他侄子自己挣的,与他无关。”
又是一个死结。
我揉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查了这么久,抓了这么多人,但最大的那条鱼,依然逍遥法外。
“书记,省纪委陈书记来电话,说中纪委专案组想见您,了解情况。”小陈进来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在省纪委。”
“好,安排一下。”
第二天,我赶到省城。在省纪委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中纪委专案组的两位同志。
一位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郑,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另一位是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林,干练精明。
“元启明同志,你好。我们是中纪委‘807’专案组的,负责李文彬案的调查。”郑同志开门见山,“你提供的账本,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很关键,但还不够。”
“我知道,缺境外账户信息。”
“对。而且,我们得到情报,李文彬可能已经觉察到危险,正在准备外逃。”林同志说,“他的妻子上个月以看病为由去了美国,儿子在英国读书,最近突然休学了。这些都是危险信号。”
“他想跑?”
“不是想,是已经在准备了。”郑同志沉声道,“但我们没有证据,不能限制他出境。他是省政协副主席,副省级干部,程序很复杂。”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郑同志看着我,“金大鹏的侄子,金小鹏,现在在哪里?”
“在押,涉嫌聚众扰乱秩序,还在侦查阶段。”
“他可能知道境外账户的信息。”林同志说,“据我们了解,金大鹏和李文彬之间的具体操作,很多是通过金小鹏进行的。他可能接触过核心信息。”
“但金小鹏一直不开口,把所有事都推给他爸。”
“那就想办法让他开口。”郑同志说,“元启明同志,我们知道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原则。这个案子,需要江州市委的配合。但也要提醒你,风险很大。李文彬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你继续查下去,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阻力,甚至人身危险。”
“郑书记,从我决定查金大鹏那天起,就知道会有风险。”我平静地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做,那还要我们这些党员干部干什么?”
郑同志看着我,点点头,眼神里有了赞许。
“好。那我们就分工合作。我们负责外围调查,特别是境外部分。你负责江州这边,重点突破金小鹏。但要记住,安全第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们汇报。”
“明白。”
离开省纪委,我直接去了看守所。
金小鹏被单独关押,见到我,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金小鹏,李秘书死了,你知道吗?”
金小鹏浑身一颤:“死...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扔进江里。法医说,死得很痛苦。”
金小鹏的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我盯着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他知道账本的事,知道李文彬的事,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有人要他永远闭嘴。”
“不...不关我的事...”金小鹏往墙角缩。
“现在是不关你的事,但以后呢?”我走近一步,“你知道境外账户的信息,你知道李文彬的把柄。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你吗?李秘书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你,还是你妈?”
“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是告诉你事实。”我在他对面坐下,“金小鹏,你才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真的要替你爸,替李文彬,替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背锅吗?值得吗?”
金小鹏抱着头,不说话。
“你爸已经认罪了,他交代了很多事,包括李文彬的事。但关键的境外账户信息,他不知道,只有你知道。如果你说出来,是立功表现,可以减刑。如果你不说,等我们查出来,你就没机会了。而且,李文彬的人,也不会让你活到那时候。”
“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金小鹏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是江州市委书记,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只要你如实交代,立功赎罪,法律会给你机会。但如果你顽抗到底,谁也救不了你。”
金小鹏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挣扎,在犹豫。
终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说...我都说...”
第四节 收网
金小鹏的交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那扇门。
境外银行的账户信息,转账记录,还有李文彬在海外购置的房产、投资的产业,一清二楚。
“这些信息,是李文彬的侄子让我保管的,说是以防万一。”金小鹏交代,“他说,如果他叔出事,这些就是保命符。但他没想到,先出事的是我爸...”
拿到这些证据,中纪委专案组立即行动。
三天后,李文彬在省政协的会议上被带走。当时他正在发言,慷慨陈词,大谈党风廉政。中纪委的同志走进会场,出示证件,他手里的讲稿掉在地上,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他只是默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走了出去。
那一刻,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江州的天,要变了。
李文彬落网,牵出了更多的人。省里有三个厅级干部,市里有十几个处级干部,陆续被带走。王宏宇虽然没被直接牵连,但秘书涉案,他也被调整了分工,不再分管纪检监察工作。
金大鹏案,终于尘埃落定。
宣判那天,法院外聚集了很多群众。金大鹏因行贿罪、偷工减料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获刑。
宣判结束,金大鹏被带出法庭。在门口,他看到了我。
“元书记,”他停下脚步,法警没有催促,“我金大鹏罪有应得,我认。但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儿子...他还年轻,不懂事。你能不能...给他个机会,让他重新做人?”
“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判决。但如果他真心悔改,将来出来,社会会给他机会。”
“谢谢...谢谢...”金大鹏低下头,被法警带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建筑大亨,如今只是个等待服刑的老人。
我站在法院门口,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书记,回吧。”小陈轻声说。
“再等会儿。”
我望着远处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潮涌动。这座城市,经历了一场风暴,但依然在运转,依然充满生机。
那些被金大鹏坑害的居民,政府已经启动了赔偿和重建程序。江滨小区要推倒重建,由政府主导,公开招标,确保质量。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终于可以安心了。
那些被李文彬、被腐败分子损害的利益,正在一点一点追回。虽然很慢,很难,但毕竟在前进。
手机响了,是父亲。
“启明,看电视了吗?李文彬被抓了,大快人心啊。”
“看了。爸,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天天锻炼,按时吃药。你妈现在把我当国宝伺候,这不让干,那不让干,闷得慌。”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让你歇着还不乐意,真是不知好歹。”
我笑了。
“启明啊,这事完了,你也该歇歇了。周末回家,爸给你露一手,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我一定回。”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清冽,带着凉意,但很舒服。
坐上车,我对小陈说:“去江滨小区。”
“书记,那边还在施工,乱...”
“就去看看。”
车子驶向江滨小区。工地上一片繁忙,旧的危楼已经拆了一半,新的地基正在打。工人们忙碌着,机器轰鸣着,热火朝天。
几个居民看到我,围了过来。
“元书记,您来了!”
“书记,新楼什么时候能盖好啊?我们都等不及了!”
“这次的质量您可得帮我们把关,不能再出问题了!”
“大家放心,这次是政府全程监督,公开招标,最好的施工队,最好的材料。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让你们住上安全、舒适的房子。”我郑重地说。
“我们相信您!”
“元书记是好官!”
“谢谢您为我们做主!”
居民们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朴实,很真诚,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险,都值得了。
回程的路上,我让司机绕道江边。
摇下车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湿润。江面上,轮船往来,汽笛长鸣。远处,江州大桥如长虹卧波,连接两岸。
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城市,这座我为之奋斗的城市,此刻在我眼中,格外美丽。
手机震动,是省里的通知:下周召开全省干部大会,要我作典型发言,介绍江州反腐和改革发展的经验。
我回复:“收到,准时参加。”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晚上回家吃饭。想吃您包的饺子了。”
“好好好,妈这就和面,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嗯。妈,多包点儿,我饿。”
“哎,好,管够!”
车子驶过街道,驶过人群,驶向家的方向。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江州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元启明,江州市委书记,也会继续前行。
带着父亲的嘱托,带着母亲的牵挂,带着百姓的期望。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向更远的远方。
(全文完)
后记
元启明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但人生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推动江州老旧小区改造全面完成,数万百姓住进新居;他引进高科技产业,促进经济转型,江州GDP增速连续三年位居全省前列;他大力整治营商环境,江州被评为全国营商环境标杆城市。
家庭方面,父亲身体逐渐康复,每天练字钓鱼,安享晚年。母亲依旧忙碌,照顾一家老小。大哥评上了教授,带了更多学生。二哥的厂子渡过难关,转型升级,成为行业标杆。
一年后的除夕,元家前所未有地热闹。
父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拿手菜。大哥一家、二哥一家都回来了,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耍,笑声不断。
年夜饭上,父亲举起饮料杯:“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风风雨雨,但都过来了。来,为团圆,为平安,干杯!”
“干杯!”
窗外,烟花绽放在夜空,璀璨夺目。
元启明看着家人的笑脸,心里满是温暖。
这一刻,他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话:家是根,是港湾,是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而他的责任,是守护好这个家,也守护好江州这个大家。
手机震动,是值班室发来的消息:“书记,江州平安,万家团圆。祝您新年快乐。”
他回复:“大家辛苦了,新年快乐。”
然后,他关掉手机,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家的味道,真好。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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