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大度的夫人,待夫君的外室女比亲女还好,直到她正式记入族谱那日,两滴血落在清水中却并不相融,夫君瞬间煞白了脸
我替别人养了三年孩子,那孩子是我丈夫的外室女,入族谱那日,我笑着端来一碗清水。
血不相融。
满堂宾客看着顾云深煞白的脸,我盯着柳如烟捂住的肚子,她又在孕吐了。
三年前她从我夫君房间里出来,衣衫不整,说怀了顾家的种。
如今我倒要看看,这个种,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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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宗祠里的烛火跳了三跳,映得满堂朱紫贵人的脸像涂了一层猪血。
我端着那碗清水走进来的时候,柳如烟正跪在蒲团上,捂着嘴干呕。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比我这个正妻还要体面三分。我瞥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弯着,温婉、大度、宽容,像是庙里泥塑的送子娘娘。
顾云深站在族谱案前,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犹豫了很久都没敢落笔。他今年二十七岁,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可那张脸皮子底下透着一股子虚浮的青白,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挂在官服里。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又被柳如烟一声娇弱的呻吟盖了过去。
“老爷,妾身腹中绞痛……”柳如烟扶着额头,身子一歪,靠在身旁丫鬟的肩上。她演戏的功夫一流,眼眶里能瞬间蓄满泪,颗颗分明地滚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像是砸在顾云深的心尖上。
果然,顾云深立刻丢了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亲手扶住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如烟,可是动了胎气?太医说过你这一胎怀相不好,不该让你来祠堂跪着的。”
我在心里冷笑。怀相不好?三年里她怀了两次,第一次生了柳嫣,第二次怀了两个月就“意外”小产,如今这是第三胎。每一次怀孕都恰好在我要跟顾云深谈正事的时候,每一次“身体不适”都能精准地打断我对田产铺面的过问。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知道自己唯一的筹码就是肚子,所以她把这张牌打得淋漓尽致。
可我等的就是今天。
“夫君,”我端着那碗清水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堂宾客都听见,“按规矩,外室女记入族谱之前,需得滴血验亲,以证血脉。这是祖制,也是为柳嫣将来着想,免得她长大后被人诟病出身不明。”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柔弱无助的模样。她拽住顾云深的衣袖,声音发颤:“老爷,妾身对天发誓,嫣儿绝对是您的骨肉。姐姐这是不信妾身,要当众羞辱妾身吗?”
顾云深皱了皱眉,看向我:“昭宁,嫣儿在我府上住了三年,你待她如己出,这时候验亲,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我垂眸,语气温顺:“正是因为我待嫣儿如亲生,才更要验。若是将来有人嚼舌根,说嫣儿不是顾家的血脉,我这三年的养育之恩岂不是打了水漂?验一验,对谁都好。”
满堂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来参加入族谱仪式的,都是顾家的宗亲故旧,太太们坐在左侧,老爷们坐在右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我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玄色蟒袍的男人,面容冷峻,眉目深邃,正端着一盏茶,不急不慢地用茶盖拨着浮沫。是摄政王裴衍之。
他怎么会来?
顾云深不过是个四品侍郎,摄政王亲自登门参加一个外室女的入族谱仪式,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我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不露分毫。
“既然夫人坚持,那就验吧。”顾云深被我那句“对谁都好”堵得无话可说,挥了挥手,示意丫鬟把柳嫣带上来。
柳嫣今年三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柳如烟,但如果说像顾云深,那就牵强了。她被我养了三年,已经习惯了一见我就扑过来喊母亲,此刻被人从后院带过来,看见我站在堂中,立刻挣脱丫鬟的手,像一只小燕子般飞扑进我怀里。
“母亲!”
我弯腰接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嫣儿乖,母亲跟你玩个游戏,扎一下手指头,不疼的。”
柳如烟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我抱着柳嫣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落入清水中。血珠在水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然后我看向顾云深:“夫君,请。”
顾云深犹豫了一下,也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碗清水。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飘荡,像两条不相干的鱼,各自游弋,始终没有融合在一起。
顾云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声音像是在梦游。
柳如烟尖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真的晕了过去。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她,有人喊“快去请太医”,有人喊“夫人晕了”,堂上乱成一锅粥。
我没有动。
我从袖中取出三年前柳嫣出生那日的医档,展开,举过头顶,声音清冷如冰:“永安十七年七月初九,柳嫣在城东柳巷诞生。同日,顾云深在三百里外的青州查案,有青州府衙的签到簿为证。夫君,你告诉我,一个远在青州的人,如何让千里之外的女子怀孕?”
顾云深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狼狈地跌坐在地。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我将医档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柳如烟的表兄、罪臣之子沈墨白,在被处斩之前写下的认罪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与柳如烟自幼定亲,私通多年,柳嫣是他俩的女儿。沈墨白犯的是谋逆大罪,诛九族的那种,柳如烟怕受牵连,才抱着孩子来找你接盘。”
我把“接盘”两个字咬得很重。
顾云深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族谱上,把刚写了一半的“柳”字染得通红。
堂上的宗亲们炸开了锅。顾家老太爷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孽障!孽障!顾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堂的鸡飞狗跳,嘴角的笑意终于变成了冷笑。
七年。
七年的大度、宽容、忍让,七年的“贤妻良母”,七年的笑里藏刀,全在这碗清水里算清了。
我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端坐的男人。裴衍之放下茶盏,抬起眸子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终于动手了?
我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这才是第一步。
2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柳如烟第一次跪在府门前。
彼时我刚从镇国公府嫁入顾家四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婆母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府里的下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说我这个嫡长女中看不中用,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顾云深倒是没说什么,可他每次从同僚家赴宴回来,眼神里总会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人家都有儿子抱了,他还没有。
我急吗?不急。
成婚头一年我就请了太医署的林院正来诊脉,林院正说得很清楚:我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倒是顾云深肾气亏虚,精血不足,子嗣上恐怕艰难。这话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每隔三个月就请林院正来诊一次脉,把所有的脉案都收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我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翻出来。
可柳如烟的出现,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出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坐在正厅里看账本,管家匆匆跑进来,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府门前,声称怀了顾家的骨肉,求夫人收留。我没抬头,继续翻账本,声音平平淡淡的:“去请老爷回来。”
顾云深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他一进府门就直奔柳如烟而去,亲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里的女婴,眼里的柔情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账本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夫人,”顾云深牵着柳如烟走到我面前,语气里有哀求也有心虚,“如烟跟了我两年,这孩子确实是顾家的血脉。我已经对不起她母女二人了,不能再让她们流落在外。”
柳如烟适时地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姐姐,如烟不求名分,只求嫣儿能有个安身之所。姐姐若是容不下如烟,如烟这就带着嫣儿走,绝不给姐姐添麻烦。”
好一个以退为进。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裹在粗布里的女婴,粉嫩嫩的脸蛋,拳头大的小脸,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我,完全不哭不闹。我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微笑着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讶的话。
“妹妹说的哪里话,这孩子是顾家的骨肉,怎么能流落在外?从今天起,嫣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当亲生的一样养。”
顾云深愣住了,柳如烟也愣住了,管家和丫鬟们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我会这么大度。
也没有人看到,我抱过孩子的时候,借着整理襁褓的姿势,仔细看了一眼孩子的后颈。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圆润鲜红,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一颗宝石。
我认得这颗痣。
三年前,我在药铺里见过一个男人,他的后颈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那个男人叫沈墨白,是柳如烟的表兄,也是罪臣沈家的独子。沈家因为卷入谋反案被抄了家,沈墨白本该被问斩,但当时太后信佛,大赦天下,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他走之前来找我买过药,说是给表妹柳如烟抓一副安胎药。
安胎药。
三年前,柳如烟就已经怀孕了。
我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查,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像打了一个结,等着日后慢慢解开。
柳如烟和柳嫣被安排在了后院的一处偏院,离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顾云深说要给她们母女置办衣裳首饰,我笑着说好,转头就让管家从公中支了银子,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让顾云深签了字。
柳如烟想要胭脂水粉,我给,从京城最好的脂粉铺子里买,一盒就要五两银子。柳如烟想要绫罗绸缎,我给,让绣娘连夜赶制,一件褙子就要二十两。柳如烟想要红木家具,我给,从南洋运来的紫檀木,一套桌椅就要三百两。
顾云深看着流水般的花销,心疼得直抽气。我笑着安慰他:“夫君放心,妹妹刚来,缺的东西多,等安顿下来就好了。再说嫣儿是顾家的骨肉,总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顾云深感动得握着我的手说:“昭宁,你真是我顾云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在心里冷笑。
你顾云深每月的俸禄不过八十两,你爹留给你的田产铺子每年也就入账两千两。柳如烟一个月就要花掉三百两,不出一年,你手里的现银就会见了底。到时候你周转不开,自然要来求我。我嫁妆丰厚,镇国公府陪送的田庄铺子遍布直隶,随便拿出一个庄子就够你嚼用三年。
我等的那一天,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柳如烟进府的第三个月,顾云深就来找我借钱了。他说工部要修河堤,官员们都要认捐,他身为侍郎不能落于人后,需要五百两银子。我二话没说就取了银票给他,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只是笑眯眯地说:“夫君只管拿去用,咱们夫妻一体,还分什么你我?”
顾云深感激涕零,搂着我说了一晚上的体己话。
从那以后,他缺钱就来找我要,一开始还抹不开面子,后来就越来越理所当然。今日同僚聚会要随份子,明日上司升迁要送礼,后日家里要修花园,大后日要给柳如烟打一套头面。银子流水一样从他手里过,他的俸禄和产业收入全填进去都不够,只能靠我的嫁妆撑着。
而我每次给钱之前,都会让他签一份文书。
一开始他还会看一看内容,后来就懒得看了,反正都是田产铺面的过户文书,他觉得我是正妻,我的就是他的,签了也无所谓。殊不知我在文书里埋了无数个坑,他把名下的产业一笔一笔地转到我名下,每一笔都签了字画了押,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剥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我暗中找到了当年给柳如烟接生的稳婆,花了三百两银子,让她把柳嫣出生那天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
稳婆说,那天沈墨白就在产房外守着,孩子一出生他就抱过去看了很久,还亲了孩子的额头,说:“像我的种。”
稳婆说,柳如烟生完孩子第三天就催着她走,连满月酒都没办,说是怕被人发现。
稳婆说,柳如烟跟沈墨白是表兄妹,从小就定了亲,后来沈家出了事,柳如烟才转头攀上了顾云深。可她在跟顾云深的同时,也没断了跟沈墨白的来往,两人隔三差五就在城外庄子上私会。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写在一本册子里,厚厚的一沓,足有三十几页。
但我没有急着用。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揭穿柳如烟,我要的是顾云深一无所有。
柳如烟只是我的工具,一颗用来榨干顾云深的棋子。她的贪婪、她的算计、她的心机,都在我的预料之中,甚至是我故意纵容的结果。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把我这个正妻踩在了脚下,殊不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想在府里立威,我就把后院的管理权交给她,让她去得罪那些老人。她跟丫鬟婆子们闹得不可开交,下人们怨声载道,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是我,落好名声的也是我。
她想让柳嫣叫我母亲不叫她亲娘,我就故意在柳嫣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让柳嫣觉得只有我才真心疼她。柳如烟气疯了,可她又不敢发作,因为顾云深说了,嫣儿跟着正室夫人长大才有前途,她一个外室女,没有资格养孩子。
她想在顾云深面前争宠,我就故意冷落顾云深,把他往她怀里推。男人就是贱骨头,你越上赶着,他越不稀罕;你越不搭理,他越觉得你好。我越是冷淡,顾云深就越觉得亏欠我,每次去柳如烟那里过夜,第二天都要来我房里赔半天不是,顺便再签几份文书。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把顾云深的产业从二十三处变成了零,把这座五进的大宅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把府里的管事丫鬟婆子全换成了自己的人。顾云深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个家大业大的户部侍郎,殊不知他名下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全都在我沈昭宁的名下。
而柳如烟,她在这三年里又怀了一次孕,可惜刚两个月就“意外”小产了。她不知道那碗所谓的安胎药里,我让人加了一味红花,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滑胎又不伤根本。
我不想要她的命,我要她活着,活着看我一步一步把她推进深渊。
柳嫣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抓周宴,请了京中大半的官眷。柳如烟坐在角落里,看着柳嫣扑进我怀里喊母亲,脸上堆着笑,眼里的恨意却像淬了毒的刀。
我抱着柳嫣,朝她举了举杯。
妹妹,不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3
太后寿宴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教柳嫣描红。三岁的孩子手腕子软,握笔像握着一根烧火棍,墨汁甩得满桌子都是,笑得咯咯的。我用帕子擦掉她鼻尖上的一点墨,声音温柔:“嫣儿乖,再写一个‘母’字,写好了母亲带你去放风筝。”
柳嫣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母亲最好,嫣儿最喜欢母亲。”
门帘被人掀开,柳如烟端着一盅燕窝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着柳嫣腻在我怀里的样子,端着盅的手微微发抖,燕窝在盅里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嫣儿,怎么又闹母亲了?”她把燕窝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抱柳嫣,“来,到娘这儿来。”
柳嫣往我怀里缩了缩,嘟着嘴说:“我不要,我要母亲。”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你这孩子,母亲要忙正事,别添乱。”
我拍了拍柳嫣的背,笑着说:“嫣儿不添乱,嫣儿最乖了。妹妹别在意,孩子嘛,谁带得多就跟谁亲。你平日里忙着保养身子,嫣儿自然跟我更亲近些。”
这话戳在柳如烟心窝子上,她的眼眶立刻红了。这三年来她一直想再怀个孩子,可自从那次小产之后肚子就再没动静,太医看了好几个,药吃了无数副,都不管用。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当是自己身子弱,日日进补,把自己补得白白胖胖,可肚子始终平坦如初。
“姐姐说的是,”柳如烟咬着唇,把话题岔开,“对了,姐姐听说了吗?太后下个月办寿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进宫贺寿。老爷说让姐姐带着嫣儿一起去,我……”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妹妹想说什么尽管说,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我想在寿宴上献一支舞,给太后贺寿。”柳如烟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我。
献舞。一个外室女想在太后寿宴上献舞,这是多大的脸面?一旦成功,她就能在太后面前露脸,说不定还能讨个封赏,从外室抬成侧室。到时候她在府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再也不用看我的脸色行事。
我端起燕窝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妹妹有这个心思,是好事。太后最爱看歌舞,若是妹妹能博太后一笑,那也是咱们顾家的福气。”
柳如烟眼睛一亮:“姐姐同意了?”
“自然同意,”我把燕窝盅放下,笑着说,“妹妹要什么样的舞衣舞鞋,只管跟管家说,从公中支银子,不必省着。这是给太后的寿礼,咱们顾家不能寒酸。”
柳如烟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太后寿宴,这种场合岂是一个外室女能随便出风头的?她若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人会注意她,可她偏要蹦出来献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让人去查了她要跳的舞,是一支西域传来的胡旋舞,旋转极多,步伐繁复,舞鞋至关重要。我又让人去查了她定做的舞鞋,是京城最好的绣坊做的,鞋底用的是上好的牛皮,鞋面绣着金线莲花,精美绝伦。
我让人在那双舞鞋上做了手脚。
不是什么复杂的手脚,只是将鞋底的缝线换了材质。原本用的是结实的麻线,我让人换成了遇水即溶的糯米线。这种线干燥的时候跟普通线没什么区别,可一旦沾上汗水,就会慢慢溶解,鞋底就会在跳舞的过程中脱落。
柳如烟练舞练得很辛苦,每天从早跳到晚,一双脚被磨得全是水泡。她不知道汗水会一点一点渗进鞋底,把那些糯米线腐蚀掉。等到寿宴那天,她的汗会从脚底涌出,线就会断,鞋底就会掉,她就会在满朝文武面前摔个狗啃泥。
而我,只需要坐在席上看戏就好。
寿宴那天,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太后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端坐在上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我带着柳嫣坐在女眷席上,柳如烟换好舞衣在后殿候着,顾云深坐在男宾席上,频频朝后殿的方向张望,满脸期待。
丝竹声起,柳如烟登场。
她穿了一身西域风格的舞衣,露着腰肢,脚上蹬着那双绣金的舞鞋,腰肢扭得像条蛇。这样的装束在教坊司的舞姬身上合适,可在官员家眷身上就有些不伦不类了。我注意到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大概是觉得新鲜。
柳如烟开始旋转。
胡旋舞的精髓就是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在舞台上旋转。柳如烟确实下了功夫,旋转的速度和姿态都没得挑,裙摆飞扬,金铃声脆,满堂宾客都看得入了神。
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第三圈,柳如烟的左脚顿了一下。
第五圈,她的身子开始不稳,左手微微张开想保持平衡。
第八圈,她脚上的舞鞋飞了出去,鞋底和鞋面彻底分家,她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摔了下去。
“啊——”
一声尖叫,柳如烟摔在地上,西域舞衣的裙摆被扯破了一大片,露出白花花的整条大腿。她趴在地上,发髻散落,步摇滚出去老远,狼狈得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
满堂哗然。
太后的脸色当场就黑了。
“这、这是谁家的女眷?”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在哀家的寿宴上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顾云深的脸涨得通红,从男宾席上冲出来,想把柳如烟扶起来。可柳如烟的脚崴了,根本站不稳,一瘸一拐地靠在他身上,裙摆还在往下滑,怎么拽都拽不住。
“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拖出去。”太后挥了挥手,侍卫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柳如烟拖出了大殿。
顾云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得砰砰响,太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罚跪三个时辰。
柳如烟被按在大殿外的青砖地上,膝盖下面连个蒲团都没有。那是九月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暖和,傍晚就开始起风。她穿着一身几乎透明的舞衣,跪在风口上,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我带着柳嫣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她身边。柳嫣看见亲娘跪在地上,想跑过去,我轻轻拽住了她的手。
“嫣儿乖,你娘在罚跪,不能去。”
柳嫣抬头看我,大眼睛里全是困惑:“为什么罚跪?”
“因为她做错了事。”我蹲下身,帮柳嫣拢了拢斗篷,声音很轻,“有些事做错了可以改,可有些事做错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不确定柳嫣听懂了没有,但她没有再挣扎,乖乖地跟着我走了。
柳如烟跪足了三个时辰,是被两个丫鬟架回来的。她的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顾云深等在府门口,看见她被抬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劈头盖脸地骂。
“你知不知道今天丢了多大的脸?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太后当场就问了顾家的名号,我这张脸被你丢尽了!你穿的那叫什么衣裳?那是良家妇女该穿的东西吗?”
柳如烟哭着解释:“老爷,妾身只是想给太后贺寿,妾身不知道那舞鞋会坏……”
“闭嘴!”顾云深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气大得把她从软轿上扇了下去,“你还狡辩!你自己不要脸,我还要脸!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哪都不许去!”
柳如烟趴在地上,捂着脸,嘴角流出血来。
我站在正厅门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顾云深看见我,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走过来低声说:“昭宁,今天的事让你也受委屈了。如烟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说:“夫君言重了,妹妹也是一片孝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夫君别生气了,先进屋喝杯热茶吧。”
顾云深叹了口气,跟着我进了正厅。
我给他倒了杯茶,看他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打柳如烟的时候,一半是气她丢了脸,另一半是气自己没本事。如果他有足够的权势,太后根本不敢当众给他难堪;如果他有足够的银钱,柳如烟也不用冒着风险去献什么舞。
他气的是自己的无能,只是把气撒在了柳如烟身上而已。
而我要的,就是让他越来越无能,越来越依赖我,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翻着那本记录了所有真相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柳如烟的底细,沈墨白的下落,柳嫣的真实身份,顾云深这些年签下的每一份文书,全在这本册子里。
时机还没到。
我还要再等等。
等顾云深彻底没有退路,等柳如烟的狐狸尾巴全部露出来,等那把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我再把这本册子扔进火里,看它烧个干干净净。
不,我不烧。
我要把它砸在所有人脸上。
4
入族谱那日,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慢慢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淡漠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微抿,看不出任何波澜。七年了,这张脸上戴了七年的温婉面具,今天终于要摘下来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册子,厚厚一沓,指尖慢慢摩挲过泛黄的纸页。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个秘密,每一行字都浸透着三年的筹谋。沈墨白的认罪血书,柳嫣出生日的医档,柳如烟与表兄的私通信件,顾云深签下的每一份过户文书,全都在这里。
我把册子放进袖中,起身推开窗。
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像是泣血。我伸手摘下一朵,簪在鬓边,转身出了门。
宗祠设在顾府东侧,三进的院子,黑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顾氏宗祠”四个大字。我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顾家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几位族老分坐两侧,顾云深的同僚们站在后面看热闹。
柳如烟跪在蒲团上,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出嫁的新娘。她看见我进来,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随即又换成了柔弱无辜的表情。
柳嫣被她娘牵着站在一旁,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戴着一对金镶玉的蝴蝶簪,打扮得像年画上的娃娃。她一看见我就挣脱了柳如烟的手,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喊:“母亲!母亲!你看我的新衣裳!”
我蹲下身,仔细帮她整了整衣领,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嫣儿真好看。”
柳如烟的牙咬得咯吱响,但她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能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顾云深站在族谱案前,手里拿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犹豫了很久都没落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一条被太阳暴晒的泥鳅。
“老爷,嫣儿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柳如烟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得像要化开的水,“太后寿宴的事是如烟不好,如烟知错了。可嫣儿是无辜的,她不能在族谱上没有名字啊。”
这句话戳中了顾云深的软肋。他好面子,最怕被人说闲话。若是柳嫣一直不入族谱,外人就会说他顾云深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敢认,传出去不好听。他咬了咬牙,终于提起笔,在族谱上空出了一块地方,准备写下柳嫣的名字。
“且慢。”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祠堂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着那碗清水走上前,步伐不疾不徐,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清水是我亲手准备的,从府里的井中打上来,干净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
“按规矩,外室女记入族谱之前,需得滴血验亲,以证血脉。”我把碗放在族谱案上,看着顾云深,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祖制,也是为柳嫣将来着想,免得她长大后被人诟病出身不明。”
顾云深皱眉:“昭宁,你在怀疑如烟?”
“妾身不是怀疑妹妹,妾身是替顾家的血脉着想。”我的语气温顺恭敬,挑不出一丝毛病,“验一验,对谁都好。嫣儿将来长大了要嫁人,若有人拿她的出身说事,她的日子怎么过?”
这话合情合理,顾云深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几位族老纷纷点头,说“沈氏说得有理”,顾家老太爷也拄着拐杖说“验”,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柳如烟的脸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像猫叫:“姐姐这是不信我!我对天发誓,嫣儿绝对是老爷的骨肉!姐姐若是不信,我、我带着嫣儿走就是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可这次没有人附和她。在座的都是人精,滴血验亲又不是要她的命,验一下而已,她这么大反应反而显得心虚。
顾云深也觉得不对劲了,看了柳如烟一眼,语气冷了几分:“验就验,你慌什么?”
柳如烟被噎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让丫鬟把柳嫣带上来。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笑嘻嘻地跑过来,伸出小手让我扎。我用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落入清水中,血珠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然后我看向顾云深。
他犹豫了一瞬,也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在清水中缓缓飘荡,各自游弋,像是两条不相干的鱼。
没有融合。
完全没有融合。
顾云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他盯着那碗清水,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不可能!”
柳如烟尖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撞翻了身后的香炉,灰白色的香灰撒了一地。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祠堂里炸开了锅。
“外室女果然不是顾家的种!”
“啧啧啧,顾侍郎这是替别人养了三年的孩子啊。”
“这柳氏也太不要脸了,外头的野种也敢往顾家族谱上写。”
顾家老太爷气得脸都紫了,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顾云深骂:“孽障!你养的好外室!我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云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通红。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柳如烟的衣领,把瘫在地上的她拽了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说!这野种是谁的?!”
柳如烟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胡乱拍打着顾云深的手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说话,可喉咙被衣领勒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夫君,松手,你要勒死她了。”我走过去,不紧不慢地掰开顾云深的手指,语气就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顾云深松了手,柳如烟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我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清冷如冰:“永安十七年七月初九,柳嫣在城东柳巷诞生。同日,夫君在三百里外的青州查案,有青州府衙的签到簿为证。”
我把医档放在桌上,摊开。
“七月初八,夫君在青州府衙签了到,七月初十又签了一次。从青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夫君,你告诉在座的各位,你是如何在一日之内从青州赶回京城,让柳如烟怀孕,又在一日之内赶回青州签到的?”
顾云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死人一样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翻开册子的第二页。
“这还不算,我找到了当年给柳如烟接生的稳婆。她亲口说了,柳嫣出生那天,产房外有一个男人守着,孩子一出生,那个男人就抱过去亲了一口,说‘像我的种’。”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柳如烟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刚撑起一点又摔了回去。
“那个男人,叫沈墨白,是柳如烟的表兄,也是罪臣之子。”我把沈墨白的认罪血书展开,举过头顶,“沈墨白因为卷入谋反案被抄家流放,后来又被抓回来处斩。这是他在临刑前写下的认罪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与柳如烟自幼定亲,私通多年,柳嫣是他俩的女儿。”
我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三分,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沈墨白犯的,是谋逆大罪。诛九族的那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谋逆大罪,诛九族,这几个字眼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一个人都坐不住了。
顾家老太爷“噗”地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栽了下去,一旁的族人手忙脚乱地去扶。
顾云深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族谱上,把刚写了一半的“柳”字染得通红。那口血喷得极远,甚至溅到了我的裙角上,殷红刺目,像是在白绫上开了一朵梅花。
柳如烟彻底瘫了,她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会的,不会的,墨白已经死了……”
柳嫣被这阵仗吓坏了,尖叫着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母亲!我害怕!”
我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自己的母亲当成了工具,用来攀附高枝的工具。她以为我是真心对她好,以为顾云深是她的亲爹,以为柳如烟是她的亲娘,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嫣儿乖,”我蹲下身,帮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母亲在呢。”
可我终究不是她的母亲。
我站起身,把袖中最后一样东西取了出来——柳如烟与沈墨白的私通信件。厚厚一沓,足足十几封,每一封都是柳如烟的亲笔,每一封都写着“墨白吾爱”,每一封都诉说着两人的私情和谋划。
“这里有柳如烟写给沈墨白的十三封信,从永安十四年到永安十七年,时间跨度三年。”我把信一封一封地展开,像在翻一本罪证,“永安十四年三月,柳如烟在信里写:‘墨白,我已经搭上了顾云深,他是个呆子,好骗得很。等我怀了你的孩子,就说是他的,让他替我们养。’”
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永安十五年七月,柳如烟又写:‘墨白,孩子快生了,你一定要来。这是我们的骨肉,就算我不能名正言顺地养她,至少你要看看她。’”
“永安十六年,沈墨白被处斩的前一个月,柳如烟托人给他送了一封信:‘墨白,我会替你报仇的。顾云深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傻乎乎地养着你的孩子。’”
我念完最后一封信,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柳如烟,眼神里有鄙夷、有厌恶、有愤怒,唯独没有同情。
顾云深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冲过去一脚踹在柳如烟的胸口上,把她踹飞出去老远,撞在祠堂的门槛上。柳如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你这个贱人!贱人!”顾云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抡起拳头就往她身上招呼,“你骗了我三年!你让我替罪臣之子养野种!你还想把她写进我顾家的族谱!”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出闹剧,嘴角的笑意终于变成了冷笑。
七年的隐忍,三年的筹谋,就在这碗清水里彻底算清了。
柳如烟被顾云深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最后是族老们看不下去,让人把她拉开。她像一摊烂肉一样摊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柳嫣已经哭得背过气去了,被丫鬟抱了出去。
顾云深打完了柳如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官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柳如烟的还是他自己的,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我走到族谱案前,拿起那支还没干透的朱砂笔,在族谱上的那个“柳”字上划了一道红叉。
“来人,把柳如烟和柳嫣送回柳巷,从今天起,她们跟顾家没有半分关系。”
管家应声上前,让人把柳如烟拖了出去。
顾云深跪在地上,看着柳如烟被拖走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祠堂里的宾客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顾云深。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一刻,我终于不用再演戏,终于不用再戴上那副温婉大度的面具。
“顾云深,你听好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今天的事,才只是个开始。”
5
柳如烟被拖出祠堂的时候,她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顾府,像一把钝刀刮过瓷器,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胳膊往外拖,水红色的褙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赤金步摇歪斜在散乱的发髻上,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花。
顾云深跪在祠堂里没动。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族谱上那道红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理他,转身回了正院。
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炭盆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意融融。我换下沾了血的衣裙,洗了手脸,重新梳了头,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捧着一盏龙井慢慢地喝。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开,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洒了一地的胭脂。
管家赵伯走进来,躬身禀报:“夫人,柳如烟和柳嫣已经被送回柳巷了。柳如烟的伤我已经让人请了大夫去看,死不了。柳嫣一直在哭,哭着要见夫人。”
我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给柳巷那边送些银子过去,让大夫好好给她治伤。柳嫣那里,让人每日去送些吃食衣裳,别亏待了孩子。”我顿了顿,又说,“但别让柳如烟知道是我送的,就说是个好心人。”
赵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老爷那边怎么样了?”
“老爷还在祠堂里跪着,谁劝都不起来。老太爷气得中了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大老爷已经请了太医去看。”赵伯压低了声音,眼角余光瞄了瞄我的脸色,“另外,工部那边来了人,说河堤的账目对不上,要老爷明日去衙门对账。”
我勾起嘴角。
河堤的账目,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顾云深这些年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没少捞银子,河堤工程款被他挪用了七成,全填进了柳如烟的无底洞。那些账目我早就让人查了个底掉,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捅出去。如今柳如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河堤的账目再爆出来,顾云深这个侍郎就算做到头了。
“告诉工部的人,明天老爷一定到。”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伯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海棠花上,把殷红的花瓣染成了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
三年前我嫁进顾家的时候,这座宅子还不姓沈。那时候的顾云深虽然软弱虚荣,但至少还有几分官威,见人说话腰板挺得笔直,出门应酬还有人巴结。如今呢?他名下的产业全在我手里,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连府里的下人都只听我的调遣。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家大业大的户部侍郎,殊不知他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被我扒光了皮毛还浑然不觉的蠢货。
门帘响动,顾云深走了进来。
他的官服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发冠歪在一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红肿,像是哭过。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沉闷得像敲鼓。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昭宁,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茶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诉说不相干的苦。
顾云深膝行了几步,挪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子里,他看着抓空的手,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昭宁,我知道我混蛋,我被那个贱人蒙蔽了三年,我、我不是人!”他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清脆,脸颊上立刻浮起两个红印子,“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发誓我再也不碰别的女人了,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我、我把柳如烟赶走,我把那个野种也送走,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放下茶盏,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水、有悔恨、有哀求,唯独没有真心。这个男人甚至连道歉都不会,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推卸责任——“被那个贱人蒙蔽”“不是人”“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听起来像是在认错,实则是在求我继续养着他。
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夫君,你起来说话,地上凉。”我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婉客气,像是在对一个陌生的客人说话。
顾云深以为我原谅了他,连忙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又要来抓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躲,让他抓住了,他的手冰凉潮湿,像一条死鱼的肚皮。
“昭宁,我就知道你心善,你不会不管我的。”他握着我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放心,我明天就把柳如烟那个贱人卖到窑子里去,那个野种也打包送走,以后这座宅子里就咱们两个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心里觉得好笑。
卖到窑子里去?柳如烟是罪臣之子的同党,牵扯着谋逆大案,你把她卖到窑子里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至于柳嫣,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你用“野种”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你顾云深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夫君做主就好。”
顾云深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凑过来想亲我。我偏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夫君,工部的人今天来了。”我随口说道,“说是河堤的账目对不上,让你明天去衙门对账。”
顾云深的笑脸僵住了。
“河堤的账目?怎么、怎么会对不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慌乱得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我一直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账目清清楚楚,怎么会对不上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把茶盏放下,慢悠悠地说,“可能是下面的人做账出了差错吧。夫君明天去对一对,说清楚就好了。”
顾云深的脸彻底白了。他当然知道河堤的账目是怎么回事,那些银子被他挪用了七成,全填进了柳如烟那个无底洞。三年来柳如烟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河堤工程款里扣出来的。如今要查账,他怎么对?对不出来就是贪墨朝廷银两,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昭宁,”他猛地抓紧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一定要帮我!你不是认识工部的孙大人吗?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只要把账目平了,花多少银子都行,你帮帮我!”
我感觉手骨快要被他捏碎了,疼得皱了皱眉,用力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在袖子里揉了揉。
“夫君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会尽力帮你。”我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风,“不过夫君也知道,孙大人那个人最是铁面无私,送银子未必管用。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夫君愿不愿意。”
“什么法子?你说!只要能用得上我的,我什么都愿意!”
“你把工部侍郎的位子让出来,主动请辞,就说身体不适,需要回乡养病。”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主动请辞,朝廷就不会查你的账。你不当这个官了,河堤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顾云深愣住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户部侍郎这个位子是他花了十年时间爬上去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如今要他主动请辞,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昭宁,我、我就不能想别的办法吗?我可以把银子补上,我可以卖田卖地,我……”
“你的田产铺子早就没了,”我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忘了?那些地契房契签的都是我的名字。你拿什么去卖?拿什么去补?”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顾云深彻底打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恐,那是一种发现自己被完全操控、毫无退路的惊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昭宁,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些产业明明是我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永安十七年三月,过户城东铺面三间,签字人顾云深。
永安十七年六月,过户城南田庄二百亩,签字人顾云深。
永安十七年九月,过户城北宅院一座,签字人顾云深。
永安十八年二月,过户通州盐引十张,签字人顾云深。
永安十八年七月,过户整座顾府,签字人顾云深。
一张一张,一份一份,全是顾云深的亲笔签名,每一张都有他的指印和印鉴,每一张都在法律上生效,每一张都把他名下的产业干干净净地转移到了我的名下。
顾云深看着那些文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变得像死人一样灰败。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翻着那些文书,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越翻越慌,最后“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些东西,我……”他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些空白文书,你让我签的那些空白文书,你、你早就……”
“夫君终于明白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顾云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签那么多空白文书?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对账方便?顾云深,你太天真了。”
我走到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和离书。
“签了它,你主动请辞,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签,河堤的账目明天就会送到大理寺,你贪墨朝廷银两的事瞒不住,到时候不是罢官的问题,是要掉脑袋的。”
顾云深看着那封和离书,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昭宁,你、你要跟我和离?”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的嗡鸣,“为什么?我、我对你不好吗?我……”
“你对我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你养外室,我不拦你,因为我不在乎。你让她踩在我头上,我不在乎。你让她住我的宅子、花我的银子、用我的下人,我还是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跟你过一辈子。”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顾云深,你的外室女,我替你养了三年。你的家产,我替你保管了三年。你的官位,我替你维持了三年。现在,你们一家三口,滚出我的宅子。”
说完,我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管家赵伯带着四个家丁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棍棒,面无表情。
“赵伯,送顾先生出去。”
顾云深从屋里冲出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昭宁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求求你了”。他的手指掐进我的裙摆里,指甲盖翻起来也不松手,像一只溺水的狗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伯。”
赵伯上前,一挥手,四个家丁冲上来,像拔萝卜一样把顾云深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指还死死抓着我的裙摆,布料被扯得嘶啦一声响,撕下一大块来。他被人架着往外拖,双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顾云深彻底隔绝在外。
风停了,海棠花不再飘落。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撕下来的裙摆,白色绫罗上沾着泥土和血迹,皱巴巴的像一团烂布。
我把它扔进炭盆里。
火舌舔过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味。裙摆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七年的婚姻,三年的忍辱负重,就在这撮灰烬里彻底烟消云散。
我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封和离书,顾云深还没有签字。我看了一眼他逃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急,他会签的。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6
和离书是三天后签的。
顾云深在那间租来的破屋里躲了三天,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饭都不敢叫外卖。他名下的产业全在我手里,手头的现银也被柳如烟搜刮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翻不出二两银子。房东是个刻薄的老寡妇,看他付不起房租,三天两头踹他的门,骂他是“穷酸落魄的骗子”。
他撑到第三天,终于撑不住了。
赵伯去送和离书的时候,顾云深正缩在墙角啃一块发了霉的馒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叫花子。他看见赵伯闯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哀求,求赵伯给他带点吃的。
赵伯把和离书拍在他面前,连笔都准备好了。
顾云深看着和离书上“自愿和离,各奔前程”八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他哆嗦着拿起笔,手指抖得像中风,写了三遍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签上去。
按手印的时候,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的话。
“昭宁她……有没有问过我?”
赵伯回来后把这句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新栽的牡丹浇水。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问他?我为什么要问他?
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牵起柳如烟的手,从他第一次把我的银子拿去给那个女人花,从他第一次让那个野种叫我母亲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值得我问了。
我放下水壶,走进屋里,把那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和离书锁进柜子里,钥匙收进袖中。
从今天起,我是自由身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顾云深被赶出府门的第二天,整个京城就炸开了锅。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什么“顾侍郎养野种三年不知”“沈氏女巧计夺家产”“外室女原是罪臣之女”,传得有鼻子有眼,比话本子还精彩。
顾云深的官位没撑过第五天。
工部的账目对不上,河堤的亏空像地里的萝卜,一拔就是一大串。孙大人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直接把查账的结果报到了刑部。刑部来人抓顾云深的时候,他正在破屋里抱着脑袋哭,被两个衙役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扔进了大牢。
审讯只用了三天。
顾云深贪墨河堤银两七万三千两,按律当斩。但他主动交代了所有罪行,退还了部分赃款,加上我在背后运作了一番,托人给刑部递了话,最终判了个“革职罢官,永不录用”,连流放的罪都免了。
不是我心善,是我觉得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一个被革了职的侍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男人,一个替别人养了三年野种的笑话,他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柳如烟的下场比他惨得多。
沈墨白的案子被重新翻了出来,柳如烟作为罪臣之子的同党,按律当连坐。刑部的人去柳巷抓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养伤,脸上被顾云深打出的淤青还没消,一张脸肿得像猪头。两个衙役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她像杀猪一样嚎叫,喊着“我是顾侍郎的外室”“你们不能抓我”,衙役理都不理,用铁链子锁了她的手腕,直接拖走。
柳如烟在牢里关了半个月,最后被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发配到岭南充军。
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铁链子锁着,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赤着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她的脚镣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雨水很快就把它冲没了,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城楼上,撑着油纸伞,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里。
她没有回头。
柳嫣呢?
柳嫣被送进了育婴堂。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里面收容了几十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襒褓里。柳嫣被送去的时候还不到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衣裳,手里紧紧攥着我给她买的布老虎,大眼睛里全是眼泪,嘴里不停地喊“母亲”“我要母亲”。
育婴堂的嬷嬷把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来,她拼命挣扎,小手死死抓着丫鬟的衣领不放,指甲都翻起来了。丫鬟不敢用力掰,回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夫人,嫣儿小姐她……”
我站在马车旁,看着柳嫣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骗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罪臣,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个笑话。她只知道从前有一个温柔的“母亲”,会教她写字,会带她放风筝,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如今那个“母亲”不要她了,要把她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跟一群陌生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我走过去,蹲下身,帮柳嫣擦了擦眼泪。
“嫣儿乖,母亲不是不要你,母亲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着你。”我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你在这里住一阵子,等母亲回来了,就来接你。”
柳嫣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母亲骗人,母亲每次说去去就回,都要好几天才回来,母亲这次一定也是骗人的。”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是柳嫣周岁时我给她戴上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我把玉佩重新系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母亲把玉佩还给你,你戴着它,母亲就能找到你。”
柳嫣低头看着玉佩,又抬头看我,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小了一些。她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地说:“拉钩。”
我伸出小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柳嫣终于松开了手,被嬷嬷抱了进去。她趴在嬷嬷的肩膀上,一直回头看我,手里攥着那个布老虎,嘴里喃喃地喊着“母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育婴堂的大门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站了很久。
风把海棠花瓣吹到我的脸上,凉凉的,像是谁在轻轻抚摸。
赵伯走过来,低声说:“夫人,该回去了。”
我转身走上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半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过去。
我住在那座五进的大宅子里,每日看书、赏花、弹琴、写字,日子过得清静又自在。顾云深再也没有出现,柳如烟也没有消息,柳嫣在育婴堂里过得不好不坏,我每个月派人送银子过去,让嬷嬷多关照她一些。
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
老皇帝驾崩了,太子年幼,摄政王裴衍之临朝称制,一手把持朝政,权势滔天。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反对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贬官、流放、抄家,手段之狠辣,让整个京城都噤若寒蝉。
我听说了这些事,没有太多感觉。裴衍之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面色冷峻,眉目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他在太后寿宴上出现过一次,坐在角落里喝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那双眼睛像是在看戏,把所有人的丑态都收进了眼底。
我会嫁给裴衍之,这是半年前的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那天是清明节,我去城外给母亲扫墓。母亲的坟在城西的凤凰山上,要经过一片桃花林,桃花开了满山,粉白相间,像是铺了一层锦绣。
我在母亲的坟前烧了纸,磕了头,说了些体己话,正要下山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春雨来得急,我没带伞,只好躲进桃花林里的一座小亭子。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裴衍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靠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慢慢地在喝。他看见我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子。
我没跟他客气,走过去坐下。
雨越下越大,打在桃花瓣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风把花瓣吹进亭子里,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谁在撒花。
“沈昭宁。”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的,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记得三年前,在城东的破庙里,你给一个落第书生一碗粥的事吗?”他问。
我想了想,隐约记起来了。
三年前,我去城东的药铺买药,路过一座破庙,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蜷缩在庙门口,饿得奄奄一息。我从食盒里取了一碗粥递给他,又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去买件衣裳。书生接过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你就是那个书生?”我有些惊讶。
裴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在笑。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色。裴衍之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沈昭宁,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风把桃花瓣吹到他的手心里,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宽厚的掌心上,像是一滴泪。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没有握紧,而是慢慢收拢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是怕捏碎一件珍宝。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像是要把冰融化,那热度从我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脏,像是有一股暖流涌进了冰封已久的身体。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从城东走到城西,整整走了一个时辰。花轿是裴衍之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轿身用金丝楠木雕刻,帷幔用蜀锦织就,八个人抬着都嫌沉。我坐在轿子里,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心跳得像擂鼓。
轿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光,我偷偷掀开一角,往外看。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望,老人们在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瞧。裴衍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摄政王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沈昭宁。”
“就是那个把顾侍郎赶出家门的沈昭宁?”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我在轿帘后面笑了一下。
花轿走到朱雀街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顾云深。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油光。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干的柴火棍,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看见花轿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震惊、悔恨、不甘、绝望,所有的情绪在同一时间涌上来,挤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唢呐和锣鼓淹没了,我听不见。
我放下轿帘,又掀起来。
我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我放下帘子,端端正正地坐好,手里的玉如意握得更紧了一些。
花轿继续向前。
唢呐声越来越远,锣鼓声越来越淡,顾云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像是被时光冲刷掉的一粒尘埃。
洞房里,龙凤花烛噼啪作响。
裴衍之挑了盖头,红绸滑落的那一刻,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沈昭宁,”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从今天起,你是摄政王妃了。”
我抬头看着他,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额前,被烛光映得闪闪发亮。
“裴衍之,”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让我赢了。”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眼角的一滴泪,拇指的指腹温热粗糙,摩挲着我的颧骨。
“你没有赢。”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你没有赢,因为你从来没有输过。”
龙凤花烛跳了一下,火焰拔高又回落,在墙上投下两个交缠的影子。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到下颌,微微抬起,迫使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夜空,像深海,像一切没有尽头的东西。
“从三年前你递给我那碗粥开始,”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你就已经赢了。”
7
婚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裴衍之不是个话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沉默寡言到近乎寡淡的人。朝堂上他杀伐果断,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可回到王府,他更像一尊会走动的雕塑,安静、克制、克己复礼。我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各自有各自的院子,各自有各自的作息,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饭桌上交汇。
但他会在深夜来看我。
不是那种翻墙越户的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走进来,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他把碗放在我的案头,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我读了一半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我写字,他看书,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我写累了,抬起头,会看见他正看着我。那眼神不炽热也不冷漠,像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我们对视几秒,他会先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一口,喉结滚动,耳尖泛红。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朝堂上被称为“铁面阎王”,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他在军中杀人如麻,在刑部审案时从不眨眼,连老皇帝在世时都对他忌惮三分。可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在我面前连对视都撑不过三秒。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跟顾云深做了七年的夫妻,从没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是这样。顾云深看我,永远是带着算计和索取的眼神,像在看一座可以随时支取的银库。而裴衍之看我,像是在看一道好不容易等来的光,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伸手光就灭了。
我开始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深夜端来的银耳羹,习惯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习惯他偶尔抬头看我的目光,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这种习惯像温水煮青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可有些东西我还是不敢碰。
比如完整的夫妻之实。
裴衍之从来没有强迫过我,甚至没有提过。大婚那夜他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然后和衣躺在我身边,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像两尊并列的雕像。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之后的每个夜晚都是如此。他会来我房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待到二更天,他会起身离开,帮我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
他站在门口,背影被烛光拉得很长,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紧的话。
“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没有准备好。
被顾云深伤过的那些疤还没有完全结痂,我对男人、对婚姻、对床帏之事,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足够温柔的人来慢慢融化。
裴衍之就是那个人。
他给我时间,给我空间,给我所有我能承受的温柔,不催不逼,不急不躁。他像一棵大树,站在那里为我遮风挡雨,却不要求我回报任何东西。
一年后的一天,顾云深跪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霜降刚过,天气转凉。我正坐在暖阁里喝燕窝,丫鬟匆匆跑进来,说门口来了一个人,跪着不肯走,非要见王妃不可。
“什么人?”
“是……是顾云深,顾大人。”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放下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云深,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从和离到现在,整整一年半的时间,他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灰尘,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京城,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让他进来。”我说。
不是我心软,是我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顾云深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棉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露出了棉絮,上面全是油渍和污垢,散发着一种酸臭味。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乱得像鸟窝,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张脸像一颗被风干的枣。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右腿好像断了,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结了疤,是一个丑陋的肉疙瘩。
他看见我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昭宁,我求求你,求求你收留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摩擦铁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人丢弃在雨夜里的野狗。
我没有扶他,也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柳如烟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他趴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说她要赎罪,说要回老家种地,我信了她,把最后攒下的三十两银子全给了她。她拿了银子就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后来我去了通州想找个活干,结果被一伙地痞打断了腿,手指也被砍了两根。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昭宁,我求求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在王府里当一个下人就行,我什么活都能干。”
他说着说着,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头被宰杀前的猪,嚎得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在你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好像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可他们永远不会提起自己做过什么,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贪婪和懦弱,永远不会反思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夫妻一场?”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顾云深,一字一句地说,“和离书是你亲手签的。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你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顾云深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在我府上养了三年的外室,花了我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工部贪墨的银子,有一大半填进了柳如烟的腰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不是柳如烟害的,不是别人害的,是你自己害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顾云深的心里。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来人,把他轰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必麻烦。”
裴衍之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佩剑,面色冷峻得像一块千年寒冰。他看了顾云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纯粹的厌恶。
“护卫何在?”
四个带刀侍卫应声而入,一字排开。
裴衍之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顾云深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顾云深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一把钝刀刮过瓷器,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昭宁!昭宁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做牛做马!昭宁——”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长街的风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顾云深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把我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像是把一块冰放进了暖炉。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不值得为这种人费神。”他说。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照例端着一碗银耳羹来我房里,我破天荒地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而是坐在窗前发呆。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我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按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深秋的冷夜里温暖着我的身体。
“裴衍之,”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揉着,不紧不慢。
“你给过我一碗粥。”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他停下手,绕到我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有星河流转,“是因为那碗粥救了我的命,而以我当时的处境,没有任何人敢靠近我。你是唯一一个。”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翻身。你只是看见一个饿得快要死的人,就递了一碗粥过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情绪。
“沈昭宁,你的心是热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有我。”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像是一只只枯黄的蝴蝶。
我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裴衍之,看着他认真的、专注的、不加掩饰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刚满十五岁,正在准备嫁妆,要嫁进顾家。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担忧,因为她知道顾云深不是良配,可父亲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她没有反悔的余地。
如今我坐在摄政王府的暖阁里,面前蹲着的是当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他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我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抚过他的鬓角。
他闭上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猛兽,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满足、有安心、有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的释然。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满院。
8
三年后,裴衍之登基为帝,我成为皇后。
封后大典定在四月初八,谷雨刚过,立夏未至,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天还没亮,宫人们就涌进了坤宁宫,端着铜盆、捧着脂粉、托着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我被她们从被窝里请出来,按在妆台前,像一具任人摆布的瓷娃娃,任由她们描眉画鬓、涂脂抹粉。
凤冠很重。
赤金打造的冠身,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东珠,正中央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两侧垂下九串流苏,每一串都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冠沿,小心翼翼地把它搁在我头上,我立刻觉得脖子一沉,像是被人往脑袋上放了块砖。
“娘娘,忍一忍,就一天。”贴身宫女青禾看我皱了眉,连忙凑过来小声安慰。
我没说话,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之人眉目如画,凤冠霞帔,红唇微抿,眼神清冷,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红莲。三年的时光没有在我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嘴角的弧度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绷着,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青禾说这是因为陛下把我宠的。
我不承认,但也不否认。
銮驾从坤宁宫出发,穿过九重宫门,一路驶向太和殿。沿途站满了禁卫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见我銮驾经过,齐齐单膝跪地,甲片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长街。我端坐在銮驾上,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我下了銮驾,踩着大红地毯一步步走上丹陛,凤冠的流苏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衍之站在丹陛最高处,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着龙泉宝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严。他的目光穿过十二道旒珠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灼热而克制,汹涌而沉静。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三年前他对我说“嫁给我”的时候,雨刚停,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桃花林里,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掌心上。如今他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身后是万里江山,面前是满朝文武,可他的眼神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专注、笃定、不加掩饰。
“朕今日册封沈氏昭宁为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石头里的誓言。
礼部尚书宣读册文,我跪接金册金宝,起身,转身,面朝文武百官。
“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文武百官齐齐跪拜,额头触地,声震云霄。我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曾经对我不屑一顾的权贵们匍匐在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封后大典结束后,裴衍之牵着我的手走进太和殿,屏退左右,关上门,把我按在龙椅上,亲手帮我把凤冠摘了下来。
“重不重?”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重。”我说,“像顶着一座山。”
他把凤冠放在一旁的案上,修长的手指帮我按摩被压红了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看他。
“陛下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你今天登基,按理说应该大赦天下。”
“已经大赦了。”
“那你知道今天大赦放出来的犯人里,有谁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天前,刑部呈上来的大赦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我看了很久——柳如烟。
流放三千里,岭南充军,三年。三年里她在岭南的矿山里做苦役,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从一个风姿绰约的青楼花魁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粗使婆子。大赦的消息传到岭南时,她跪在矿场门口哭了整整一夜,哭完以后爬起来,跟着押送的差役往京城的方向走。
她以为大赦是老天开眼,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比流放更可怕的结局。
“朕知道。”裴衍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轻轻按着我的额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回京城后没有投靠的地方,身上的银子也只够撑几天。她那种女人,除了那一套勾引男人的本事,什么都不会。”
“所以?”
“所以她又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再问。
我不想再提这个名字,不想再让这个人占用我一秒钟的时间。她就像一颗长在我生命里的毒瘤,我花了三年时间把它切掉,又花了一年时间等伤口愈合,如今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不想再去碰它。
至于顾云深,他的结局比柳如烟更早尘埃落定。
封后大典前一个月,兵部呈上来的边关军报里夹着一份名单,是发配到苦寒之地充军的犯人花名册。我在名单的最后几页翻到了顾云深的名字,他的罪由“贪墨”变成了“冲撞摄政王府”,刑期是无期,发配的地方是黑龙江边的宁古塔。
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虫如雾,粮食永远不够吃,衣服永远不够穿。去那里充军的人,能活过三年的不超过一半。
我不知道顾云深能撑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一年,也许连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但我不在乎了。
柳嫣呢?
封后大典前两个月,我让人去育婴堂把柳嫣接了出来。
她已经七岁了,长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清秀的五官。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绳子扎着,手里还攥着那只我三年前留给她的布老虎。布老虎已经被磨得面目全非,耳朵掉了一只,尾巴断了半截,可她攥得很紧,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被带到坤宁宫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大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都不敢落下来。
“嫣儿,过来。”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声音稚嫩却郑重。
“民女柳嫣,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发抖,小手攥着那只破烂的布老虎,指节都泛白了。
“嫣儿,你恨我吗?”我问她。
她愣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恨。”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嬷嬷说,是母亲每个月送银子来,嫣儿才能吃饱饭,才能有衣裳穿。嬷嬷说,母亲没有不要嫣儿,母亲只是不能养嫣儿。”
“嫣儿想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想念全都哭出来。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我没办法认她做女儿。
她是罪臣之子的女儿,是谋逆案犯的后代,这个身份注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但我可以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让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我选中了江南的一家书香门第,姓林,家主是致仕的翰林学士,为人方正,家境殷实,膝下无女。我把柳嫣的身世隐去,只说是一个故人之女,父母双亡,求林家收养。林学士看了柳嫣一眼,见她眉目清秀,举止有礼,当即就答应了。
柳嫣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城门口。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戴着一对银簪子,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她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不肯丢,我也没有逼她。
“母亲,”她仰着头看我,大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在笑,“嫣儿走了,母亲要好好的。”
我蹲下身,最后帮她整了整衣领,把一块玉佩挂在她脖子上。
“去了林家要听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等嫣儿长大了,有出息了,母亲会去看嫣儿的。”
柳嫣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林家的马车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又回头,再挥手,反反复复,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长街,风吹起我的衣角,凉凉的。
青禾走过来,低声说:“娘娘,该回宫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封后大典结束后,裴衍之牵着我的手走到坤宁宫的露台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座皇城被灯火点亮,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坠落人间。远处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在灯火的映照下金碧辉煌,美得不真实。
裴衍之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两只手臂环在我腰间,收得很紧。他身上穿着龙袍,明黄色的缎面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衣料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像是要从袍子上飞出来。
记。
“沈昭宁,”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动,从我的耳膜传进心脏,“你赢了。”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脚下繁华的皇城,看着万家灯火,看着远处的山川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风从露台上吹过,拂起我的衣袂和发丝,凉凉的,痒痒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宫灯的暖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立体。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衍之,”我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就是他的名字,三个字,干净利落,“谢谢你,让我赢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鼻尖,又移到我的嘴唇,最后落回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这满城的灯火,“你没有赢。”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他的呼吸温热绵长,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拂在我的唇上,痒痒的。
“你没有赢,因为你从来没有输过。”
“从你在破庙里递给我那碗粥开始,你就已经赢了。”
“往后的日子,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吻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七年前,我穿着大红的嫁衣走进顾家的大门,满心期待,以为嫁给了良人。
五年前,我坐在祠堂里,看着顾云深在族谱上写下柳嫣的名字,面带微笑,心如止水。
三年前,我端着那碗清水走进顾氏宗祠,两滴血不相融,顾云深的脸煞白如纸。
一年前,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掀开轿帘,对人群中的顾云深微微一笑。
如今,我站在皇城最高的地方,身后是万里江山,身前是真心爱我的人。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知道我后来会嫁入摄政王府,更不知道我会成为皇后。她只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自己的女儿,宁可在寒门里做堂堂正正的妻,也不要在高门里做卑微屈膝的妾。
母亲是对的。
但她只说对了一半。
因为不是每一个寒门都是良配,也不是每一个高门都是火坑。重要的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把你当妻子还是当摆设,是把你当人还是当工具。
顾云深把我当成了工具,所以我让他一无所有。
裴衍之把我当成了珍宝,所以我把余生都给了他。
风从露台上吹过,吹灭了远处的一盏宫灯,但更多的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
裴衍之松开我的唇,却没有松开我的腰。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满足、有笃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的释然。
“皇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回宫吧。”
我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下了露台。
身后,皇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金,璀璨夺目,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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