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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建设
小时候,常听人说,无巧不成书;长大后,又有人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我在离开故土之前,什么巧事、奇事也没有遇到过。直到我过了知天命之年,一件非常奇巧的事真真正正在我身上发生了,我这才真的信了。
八年前,我带队开展城市流浪乞讨人员巡查救助行动,在郊外一座废弃的旧厂房里,竟意外找到了当年因赌气离家出走,失联长达三十九年的初恋。
十六岁高中毕业那年(当时学制为5+2+2),我爹通过关系把我安排到我们公社综合厂当铣车工人,一个月15块钱,除交给生产队9块钱记工分外,每个月到手还有6块钱。
晚饭后,爹告诉我说,富根,你可别小看公社综合厂,进去后和吃商品粮差不多,工资虽少可老有面了,将来娶个漂亮媳妇绝对没有问题,你一定要好好地干。娘也在一边附和着,咱家富根能在厂里找一个媳妇就更好了,将来再也不用种地了。看得出来,爹娘对我进公社综合厂是非常满意的,也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我爹是我们大队四邻出了名的能工巧匠,木工、泥瓦工、锔缸补锅等很多活都会干。由于耳濡目染,我从小便养成了爱琢磨、爱动手、爱摆弄的习惯。到了公社综合厂后,我接受能力特别强,别人学徒需要三年才能出师,而我一年半时间师傅就让我放“单飞”了,并深得领导和工友们的赞许,工作的第二年还被厂里评为先进生产者戴上了大红花。
一天,分管技术的闫副厂长和我师傅一起找我,说厂部的王凤玲申请到车间当铣车工,并指名道姓说要跟我谢富根一起学,闫副厂长问我同意不同意。我听后先是惊讶,几秒钟后头点的像捣蒜一样,连说三个“好”和三个“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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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玲何许人也?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啊!她人长得好看也就算了,她的家庭条件也好啊,她爸是公社武装部干事,她妈是公社新华书店职工。这种家庭的闺女对于我这个泥腿子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人家主动找我学技术真是我的荣幸啊!
第二天上班,王凤玲就像掐着点似的,我前脚刚到,她后脚就跟进来了。随着一声“老同学你好”,王凤玲便非常友好地站在我面前,并把手伸向了我。见王凤玲这般主动,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并且舌头也短了,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凤玲,你,你,你怎么会从厂部申请到车间当铣车工?
我怎么就不能当铣车工了?年轻人学点技术有啥不好吗?我想跟着你学技术不配当你的徒弟?看你脸红的样子,我能吃了你还是咋的?王凤玲连珠炮似地发问,我平时还算利索的嘴一点招架的功夫都没有了,连忙说,能,能,能,好,好,好,行,行,行。几个工友看我狼狈的样子,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调皮的工友还向我挤挤眼说,谢富根你小子该走桃花运了。
听我师傅说,因为王凤玲她爸的关系,她高中一毕业就进到了综合厂(早我两个月),并且直接安排在厂部,厂领导对她也是关爱有加,并作为重点人才进行培养。王凤玲这次下车间到底是基于什么考虑不得而知,但从后来我与她的接触中感觉得到,她是奔我而来的。
读高中时,尽管我没能考上大学,但我也是小有名气的,人长得非常精神,学习成绩也很好,况且我还特别喜欢看书,每逢节假日我都会跑去公社新华书店去看书,偶尔也会买上一本两本。这样一来二去,我便通过王凤玲认识了她妈,并在她们二人心目中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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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公社综合厂后,发现王凤玲也在厂里上班,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但因我与她两家境况差异太大,我只能像一般工友一样见面与她打个招呼就想匆匆离开。可王凤玲却不一样,见了我总想多说两句,引得别人好生羡慕,我师傅曾几次私下问我,王凤玲是不是想和我谈恋爱,我都以“人家条件那么好怎么能看上我”搪塞过去。
师傅就是师傅,眼力就是厉害。王凤玲来车间不到三个月,我与她的恋爱关系就确定了,同时我也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我的爹娘,这下可把二老给高兴坏了,我娘急忙吩咐说,他爹,咱要早做准备,多凑点钱,争取给富根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我爹连忙答应,好,好,好,明个我就开始准备。
时间来到一九七九年初夏。一天,王凤玲她爸王干事突然约我到公社武装部,提出让我与他女儿分手,说是要把他女儿许配给公社马副书记的儿子马继东。听完王干事的话,我如五雷轰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离开武装部后,我立马找到王凤玲,她说她宁可当尼姑,也不愿嫁马继东这个公子哥。
马继东高我们一届,上学时是出了名的公子哥,整天不好好学习还和一些社会青年胡混,曾因打架差点被学校除名。高中毕业后,马继东凭借他爹马副书记的关系,顺利进到公社粮站上班。上班后,马继东仍不思悔改,常常和一些狐朋狗友吃吃喝喝,没有钱时,他就把黑手伸向交公粮的群众,利用压级压价的手段逼迫群众给他送好处。一次,一个生产队的群众实在气不过,就把他痛打了一顿,最后还是马副书记出面才平息了此事。
马继东在学校时就有追王凤玲的想法,只是王凤玲始终不同意才没有如愿。后来马继东得知王凤玲谈恋爱后,他醋意大发,找马副书记给王干事施加压力,一定要逼王凤玲就范。王干事迫于权威,先是找女儿商量,在遭到女儿的严厉拒绝后,他又找我让我主动退出。
面对马副书记和王干事的双重权势,我作为平民老百姓的儿子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对王凤玲说,凤玲,我们还是分开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王凤玲听完我的话,劈头就是一顿臭骂,谢富根呀,谢富根,想不到你这么懦弱,好,既然你要与我分手,那我明天就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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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王凤玲性格那么刚烈,第二天真的就不见人了。我急忙找到王干事家。王干事对我也是毫不客气,命令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把王凤玲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让公社综合厂追究我的责任,把我开除掉。同时,马继东还纠集几个地痞,时不时到我家骚扰,要我赔他的“媳妇”。
从此,带着“命令”,带着愧疚,也带着男人的尊严,我踏上了寻找王凤玲回家的路程。从夏天到秋天几个月时间,我的自行车是修了坏、坏了修,鞋子是磨烂又新做、新做又磨烂,始终没有找到王凤玲。后来,又由于请假时间过长,公社综合厂也把我给开除了。
眼看我一天天消瘦下去,我的爹娘是又心痛又难过,这年年底,我娘通过她娘家在县城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把我送到西南边陲军营。当时,西南边陲战事正紧,但我不怕,我要做强者。一次我在执行潜伏任务时,独自抓获越南特工一名,为此,我荣立了一等功并被保送军校深造。
到了军营,我始终不忘打探、寻找王凤玲的下落,一方面写信询问家里,一方面自己寻找。每次外出,我能走路时绝不骑车,能骑车时绝不坐汽车,但都是以失败而告终。我三十一岁当营长那年,团长、政委看我还一个人单着,就下“命令”让我必须在一年内解决个人问题。
我四十二岁正团职转业,考虑到当初离开家乡时的窘况,我选择了在部队驻地安置,先是任市民政局党组成员,后又任市民政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分管拥军优抚、社会救助等相关工作。由于工作关系,我转业后仍一直关注着王凤玲的消息,并与我的许多战友、军校同学所在城市的民政部门建立了联系,一旦发现有王凤玲的消息即刻转告我知。
二〇一八年春节前,根据上级有关要求和往年惯例,由我们市民政局牵头开展城市流浪乞讨人员巡查救助行动,分成六个组对全市进行拉网式排查。那天下午即将收工时,救助科的许忻科长向我报告,在郊外一座废弃的旧厂房里,发现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目光呆滞的中年妇女,说她非常排斥外人,发现有人走近就乱吼乱叫。
听完报告,我和许忻科长连忙前去查看,当我们拿着吃的、穿的、用的物品递向那名中年妇女时,她竟一声也不叫了,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我们手里的东西。我试着与她交流,发现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但从她的面相和轮廓看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会不会是离家出走失联多年的王凤玲?这时,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马上让许忻科长联系救助站的同志,先把她安顿下来再说。
下班回到家,我将疑似发现王凤玲的事告诉了我爱人,由于结婚前我曾向我爱人讲述过我和王凤玲的事,她非常豁达而又同情地给我说,晚上我陪你去看看她,但你也要尽快跟她家里取得联系,好让她早日回家。
当晚我爱人开车,我俩一起去救助站。经过救助站工作人员的护理,我进站一眼便认出那名中年妇女就是王凤玲,只是她不会说话、不懂表达而已。这时,我看到我爱人的眼睛是湿润的,她一边把精心准备的礼品交给工作人员,一边催促我赶紧打电话给老家相关人员联系。
三天后,我老家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在一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当他看到失联三十九年的女儿时,禁不住老泪横流,竟当场大声痛哭了起来……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我已退休几年了,但这几年每次回老家小住,我都会和我爱人一起去看一看我当年的初恋——王凤玲。
(本文素材提供:谢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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