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柠,把阳台那件你爸的外套收进来,一会儿该落灰了。”
高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
苏晚柠正在厨房洗晚饭后的最后一摞碗,水声哗哗,她关小水龙头,应了一声:“哎,好的妈,等我洗完这几个碗。”
“几个碗什么时候洗不行?你爸那外套是羊毛的,不能沾灰。”高母的声音近了点,似乎走到了厨房门口。
苏晚柠擦擦手,转身快步走向阳台。婆婆高桂芳就站在厨房门边,抱着胳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打量。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有她和丈夫高伟明的,更多的是陌生又带着乡土气息的款式——公公的深蓝色中山装,小叔子高伟强那件印着夸张logo的黑色T恤,小姑子高小婷的蕾丝连衣裙,还有几件看不出是谁的衬衫裤子。角落里,果然搭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外套。
她取下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妈,收好了,放沙发上吗?”
“拿进来挂衣柜里,就挂伟明衣服那边,别跟你的混一块儿。”高桂芳说完,转身又回了客厅,电视里正放着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苏晚柠拿着外套走进卧室。她和伟明的衣柜本来空间刚好,现在半边塞满了公婆的衣物,有些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小心地把外套挂进属于高伟明的那一侧,尽量不碰挤旁边婆婆那件紫红色的绸面衬衫。
挂好衣服,她回到厨房,继续对付那池子碗碟。
洗洁精的泡沫细腻绵密,她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今天,是婆婆、公公、小叔子、小叔子女友、小姑子,还有婆婆娘家一个来城里“找活干”的远房表侄,住进她家的第七天。
七天前,他们说好只是“来看看”,“住两晚就走”。
结果第二天,婆婆就说公公腰疼,老毛病犯了,坐长途车回去怕受不住,得再养养。
第三天,小叔子高伟强说他投的简历有回音了,得在城里等着面试。
第四天,小姑子高小婷撒娇说还没逛够大商场。
第五天,那个叫刘勇的表侄,也腼腆地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工地。
第六天,小叔子那个画着浓妆、说话嗓门很大的女友刘美兰,也拎着个行李箱不请自来了,说是“来陪伟强,顺便也见见世面”。
于是,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的家,彻底满了。
主卧她和伟明住,公婆住了次卧,书房支了张折叠床给表侄刘勇。
最小的那间客房,原本是准备做儿童房的,现在塞进了小叔子、他女友以及小姑子三个人——小姑子打了地铺。
客厅的沙发,白天是公共区域,晚上摊开就是高伟强的床。
苏晚柠不是没问过高伟明。
就在第三天晚上,婆家人都睡下后,她靠在床头,小声对刷着手机的高伟明说:“伟明,爸妈他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高伟明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怎么了?爸妈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怎么了?你不是嫌家里冷清吗?”
“我不是嫌冷清,”苏晚柠耐着性子,“只是……人太多了,生活上不太方便。而且,当初不是说好就住两天吗?”
高伟明这才瞥了她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爸腰疼你又不是没看见,怎么走?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那是我爸妈,养大我不容易,现在来儿子家住几天,天经地义。晚柠,你别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苏晚柠心里堵得慌,“这一大家子人,吃喝用度,家务活全落我头上,我每天下班回来比上班还累,我说什么了?我只是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走,这就不懂事了?”
“好了好了,”高伟明把手机一扔,躺下拉上被子,“妈不是帮你做饭了吗?你也轻松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苏晚柠想起婆婆做的饭,永远是重油重盐,而且分量极大,好像喂猪。
她提过一次,说吃太咸对血压不好。
婆婆当时就拉下了脸:“我们农村人吃惯了,伟明也爱吃。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高伟明在旁边打圆场:“妈做的饭香,晚柠你多吃点。”
从那以后,苏晚柠再没提过口味的事。
洗碗,打扫,收拾被各种行李和个人物品堆得无从下脚的客厅,清洗每天洗衣机都塞不下的脏衣服……这些“轻松点”的活,确实还是她的。
婆婆高桂芳的主要工作是“指挥”和“视察”。
“晚柠,这地板有点粘脚,再拖一遍。”
“晚柠,冰箱里没啤酒了,伟强爱喝,你下班记得买一打回来。”
“晚柠,美兰说浴室那洗发水不好用,你买瓶好的,姑娘家头发金贵。”
苏晚柠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
而她的丈夫高伟明,下班回家就钻进书房——现在成了表侄刘勇的临时卧室,他只能搬个笔记本在客厅角落——戴着耳机打游戏,或者跟他弟弟妹妹聊得热火朝天,对家里的混乱和她疲惫的脸色,视而不见。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戴上耳机,隔绝这一切。
“嫂子!浴室下水道好像又堵了,你来看看!”
小姑子高小婷尖利的声音从浴室传来,带着不满。
苏晚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才擦干手走过去。
浴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湿漉漉的头发和水渍,洗发水沐浴露瓶子东倒西歪。高小婷穿着睡衣,指着洗手池下方:“你看,水都不下去了。”
苏晚柠蹲下身,用手掏了掏,捞出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染成黄色的长发。
不是她的发色。
“小婷,洗完头最好把掉发捡一下,不然容易堵。”她尽量让声音平和。
“哎呀,头发它自己掉,我有什么办法。”高小婷不以为意,对着镜子抹着昂贵的面霜,那是从苏晚柠梳妆台上拿的,“嫂子你通一下不就好了嘛,反正你也没事。”
苏晚柠捏着那团湿冷的头发,没说话。
她有事。
她明天早上还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要做,PPT还没最终修改。
但现在,她得通下水道。
晚上十一点多,苏晚柠终于收拾完厨房和浴室,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婆家人都已回房,客厅里只剩下高伟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外放音效吵人。
高伟明在卧室里,似乎已经睡了。
苏晚柠轻轻推开卧室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扑面而来——公公抽烟,烟味从门缝飘进来,小叔子打游戏到半夜,烟灰缸就放在茶几上。
她走到窗边,想开窗透气。
“别开,晚上风凉,爸腰受不了。”高伟明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闷闷的。
苏晚柠的手停在窗框上。
她慢慢收回手,走到床边,坐下。
“伟明,我们谈谈。”
“又谈什么?”高伟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累了,快睡吧。”
“就五分钟。”苏晚柠坚持,“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七个人,就一个卫生间,早上排队,晚上也排队。水电费这个月肯定爆表。家务活我一个人真的做不过来,我白天还要上班……”
“妈不是帮你了吗?”高伟明打断她。
“那是帮我吗?”苏晚柠声音微微发颤,“妈是监工!所有的活还是我在干!伟明,这是我们家,我们两个人的家,不是你们高家集体宿舍!你弟你 妹,还有那个刘美兰,那个表侄,他们凭什么理所当然地住在这里,什么活都不干,还挑三拣四?”
高伟明猛地坐起来,开了床头灯,脸色不悦:“苏晚柠,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集体宿舍?那是我弟弟妹妹!我亲妈亲爸!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他们来城里一趟不容易,住几天怎么了?你就不能有点亲情观念?怎么这么冷血自私?”
冷血?自私?
苏晚柠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冷血自私?高伟明,这房子的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一直是我在还大头!家里的开支大部分是我在出!现在你们一大家子住进来,吃喝拉撒全算我的,我还得当免费保姆!我抱怨两句,就成了冷血自私?”
“你的意思是,我爸妈弟弟妹妹是来占你便宜的了?”高伟明声音拔高,“苏晚柠,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要孝顺父母,和睦家庭!这才几天,你就原形毕露了?”
“我原形毕露?”苏晚柠气得浑身发抖,“高伟明,你讲点道理!孝顺父母我同意,可现在是孝顺一大家子六口人!还包括你弟弟的女朋友,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侄!我们有这个义务吗?”
“怎么没义务?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爸腰不好,我妈辛苦一辈子,我弟我妹刚踏入社会,我不帮谁帮?你就不能将心比心?要是你爸妈来,我也会这么照顾!”高伟明说得理直气壮。
苏晚柠简直要气笑了。
她爸妈?她爸妈每次来,最多住三天,怕打扰他们,来之前会打电话问方不方便,来了抢着干活,走的时候还把冰箱塞满,偷偷在枕头底下塞钱。
“好啊,那我明天就打电话让我爸妈来,也住上一个月,不,住到他们想走为止,行吗?”苏晚柠盯着他。
高伟明一噎,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这不一样!你爸妈是城里人,有退休金,住自己家舒服,来这儿干嘛?我爸腰疼,需要人照顾!”
“你爸腰疼需要人照顾,所以需要你妈、你弟、你 妹、你弟媳、你表侄,一共五个人一起来照顾?高伟明,你自己信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高伟明说不过,又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我懒得跟你说!反正这是我爸妈家,他们爱住多久住多久!你受不了,你就自己看着办!”
被子隆起一团,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沟通可能。
苏晚柠坐在床边,听着客厅传来的游戏音效,闻着空气中浑浊的气味,看着这间堆满不属于她东西的、熟悉的卧室,只觉得浑身冰凉。
自己看着办?
她能怎么办?
离婚吗?为这点事?
可如果不离婚,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以为的婚姻,是两个人的小家,是互相体谅,是共同经营。
现在看来,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在高伟明心里,他的原生家庭,他的父母弟妹,永远排在她的前面,甚至排在他们这个“家”的前面。
而她,只是一个需要“懂事”、“孝顺”、“大度”的外人。
一个可以无限索取,却不能有丝毫怨言的保姆和提款机。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飞快地擦掉,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通红,脸色憔悴,才一个星期,就好像老了几岁。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想办法。
第二天是周六,但苏晚柠以加班为由,早早出了门。
她确实需要修改PPT,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透口气,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上午,修改好PPT,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慢慢冷静下来。
逃避没有用,吵闹也没有用。
高伟明和他家人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他们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她需要一个新的契机,一个能让她合理、且有力地摆脱目前困境的机会。
也许……可以从工作入手?
她想起上周部门总监提过一句,南方分公司有个重要的新项目启动,需要总部派人支援,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条件比较艰苦,但项目奖金丰厚,而且是个重要的晋升资历。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因为她刚结婚,不想长期出差。
现在……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她的心。
如果她能争取到这个外派机会呢?
离开两个月。
让高伟明和他的一大家子,自己过去。
没有她这个“保姆”和“钱包”,他们能撑多久?
高伟明那点工资,负担得起七个人的开销吗?
婆婆高桂芳,能忍受没有她伺候的生活吗?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既有隐隐的快意,又有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她打开手机,找到部门总监的微信,斟酌着措辞。
“李总监,上午好。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南方分公司项目支援,我仔细考虑后,对这个机会非常感兴趣。不知道现在人选确定了吗?如果还有机会,我非常希望能争取一下,我有信心能胜任。”
信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李总监回复了:“晚柠?你之前不是说不考虑长期出差吗?怎么改主意了?(笑脸)”
苏晚柠定了定神,打字:“家里最近有些变化,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也想为公司多做点贡献。(奋斗表情)”
“行,你有这个意愿很好。这个项目确实需要细心又有责任心的人。这样,你周一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聊一下。目前人选还没最终定,你很有希望。”
“谢谢李总监!我一定好好准备!”
放下手机,苏晚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在闷热污浊的房间里,终于推开了一扇窗,有了一丝新鲜空气涌进来。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家里那边,才是真正的难关。
她得让高伟明,还有他那一大家子,同意她出差,并且,最好是“欢送”她出差。
周末在家,苏晚柠变得更加沉默勤快。
婆婆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高伟明大概觉得那天晚上说话重了,或者看她情绪低落,试图找话跟她聊,她也只是淡淡应着,不接茬,也不抱怨。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高伟明有些不安。
周日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在被挤得满满当当的餐桌旁。
饭菜依然是高母的风格,量大油重。小叔子高伟强和表侄刘勇吃得呼噜作响,小姑子高小婷挑挑拣拣,抱怨肉太肥。刘美兰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时不时让高伟强给她夹菜。
高母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肥肉,看向苏晚柠,像是随口提起:“晚柠啊,我看你这工作也挺辛苦,天天早出晚归的。工资……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苏晚柠夹菜的手一顿。
来了。
她垂下眼,低声说:“不多,就够我自己花。”
“啧,城里开销大,你那点工资,肯定不够家里用。”高母自顾自地说,“伟明那工资也不高,还得还房贷。这一大家子吃喝,哪样不要钱?要不这样,你把工资卡给我,我来管账,保证把你们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还能省下点。”
高伟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向苏晚柠,没说话。
高伟强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啊嫂子,我妈管家可有一手,在村里谁不夸?钱给我妈管,你放心!”
高小婷也帮腔:“妈管钱,咱们日子也能过好点,我想买个新包包都好久了。”
苏晚柠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妈,我工资卡绑定了房贷自动扣款,还有一些理财,动不了。家里的开销,我和伟明心里有数。”
高母脸色一沉:“有什么数?你看这一个月,水电燃气,买菜买肉,哪样不是钱?你们年轻人就是大手大脚,不懂规划。我是为你们好!”
“妈,”苏晚柠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和伟明是成年人了,自己的钱自己会管。您操心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高伟强和刘美兰交换了个眼神,高小婷撇撇嘴。高父闷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高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我多余操心!你们自己过去吧!以后没钱了,别来找我!”
“妈,您别生气,晚柠不是那个意思。”高伟明赶紧打圆场,瞪了苏晚柠一眼,“晚柠,快给妈道歉。”
苏晚柠没动,也没看他,只是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手,也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不能再等了。
周一,苏晚柠去了总监办公室,详细谈了两个小时。
她出色的工作能力和以往的良好记录,让她成功拿到了这个外派机会。项目下周一启动,她需要提前三天过去对接。
人事调动通知很快下来,苏晚柠看着邮件,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到家,破天荒的,高伟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手机。
婆婆在厨房,公公在看电视,小叔子和小姑子还没回来。
“回来了?”高伟明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复杂。
“嗯。”苏晚柠换鞋,心里大概猜到了。
“你们公司人事……给我打电话了。”高伟明放下手机,看着她,“说你申请了长期外派,要去南边两个月?怎么回事?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
果然。
苏晚柠走到他对面坐下,平静地说:“是,有个很重要的项目,机会难得。今天才最终确定下来,正想晚上跟你说。”
“跟我说?你这是先斩后奏!”高伟明声音提高,“去两个月?那么久!家里怎么办?爸妈他们怎么办?”
“家里不是有你吗?”苏晚柠看着他,“爸妈弟弟妹妹,不也都是你的亲人吗?你照顾他们,不是应该的?”
高伟明被噎了一下:“我……我工作也忙!而且,你知道的,我……我不太会做家务……”
“不会可以学。”苏晚柠语气没什么起伏,“妈也在,可以教你。我当初,不也是没人教,自己学会的吗?”
“这能一样吗?”高伟明有些烦躁,“你是女的,做家务天生就会些。我是男的,我……”
“高伟明,”苏晚柠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女的不是生来就该做家务,男的也不是生来就不会。家里七口人,除了我,还有六个,总能运转下去。这个项目对我职业发展很重要,我必须去。”
“你……”高伟明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在他印象里,苏晚柠一直是温柔甚至有些软弱的,很少这样直接果断。
这时,高母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都听到了。晚柠要出差啊?去两个月?好事啊!”高母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高伟明旁边,“年轻人就该以事业为重!晚柠有出息,是好事!伟明,你该支持才对!”
高伟明愕然地看着他妈:“妈,她这一走两个月,家里……”
“家里有我呢!”高母大手一挥,颇为豪气,“不就是做饭打扫吗?妈在,还能让你饿着?晚柠放心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苏晚柠看着婆婆脸上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喜悦,心里冷笑。
这是巴不得她走吧?
走了,这个家就彻底是他们高家的天下了,再没人敢对婆婆的“统治”有丝毫异议,也没人会在他们挥霍时,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妈说得对,”苏晚柠顺着她的话,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有妈在,我肯定放心。就是这次项目比较急,下周一就要走,我得提前几天过去准备。这段时间,家里就辛苦妈和伟明了。”
“不辛苦不辛苦!”高母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尽管去!好好工作,争取多拿点奖金回来!”
“奖金肯定有,听说项目完成得好,还挺丰厚的。”苏晚柠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果然,她看到高母的眼睛更亮了,连高伟明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那行吧,”高伟明终于松口,“既然工作重要,那你就去吧。家里……我会照看的。”
事情,就这么“顺利”地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柠一边交接工作,一边默默准备着。
她当着高母和高伟明的面,“无意”中演示了一遍家里的智能家居控制。
“妈,伟明,这个空调是变频的,开睡眠模式省电。不过冬天了,开强劲暖风更快,就是稍微费电点。”
“地暖开关在这里,开起来整个屋子都暖和,就是最好别关,一开一关更耗能。”
“这几个大功率电器,像烤箱、微波炉、电热水器,同时用的话跳闸,把闸推上去就行。”
“哦对了,水电煤和物业费,我都设置了自动扣款,绑的是我的工资卡副卡,不用操心缴费的事,很方便。”
高母听得连连点头,眼睛盯着那些按钮,也不知道记没记住,只念叨着:“方便好,方便好,城里东西就是先进。”
高伟明则完全没在意,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苏晚柠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箱,证件,电脑,几件当季衣物,一些必需品。
简单得不像要出远门。
出发前一晚,高伟明难得主动凑过来,搂住她:“出去两个月,好好照顾自己。家里别担心。”
苏晚柠“嗯”了一声,背对着他,闭上眼。
不担心。
她一点都不担心。
她只是,有点期待。
期待两个月后,她回来时,会看到怎样一副光景。
第二天一早,苏晚柠拖着行李箱出门。
高母破天荒地早起,在门口嘱咐:“晚柠啊,到了那边来个电话。好好干!”
高伟明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摆了摆手。
小叔子、小姑子他们的房门都紧闭着,估计还在梦乡。
苏晚柠微笑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智能家居APP。
将空调的睡眠模式、节能模式全部关闭,预设温度为30度强劲暖风。
地暖,调至最高档,24小时不间断运行。
热水器,设定为持续加热状态。
所有可远程启动的电器,包括客厅的大功率加湿器、鱼缸的恒温棒(虽然家里没鱼,但设备是之前留下的)、甚至某个角落的智能插座上插着的不知名小电器,全部设置为定时开启,且运行时间错开,确保不同时段都有高耗电设备在工作。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APP,关机。
拖着行李箱,走进冬日清冷的晨风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那扇门里,温暖如夏。
婆婆高桂芳穿着单衣,在客厅里走动,满意地看着这个完全属于高家的领地。
儿子在睡觉,女儿在睡懒觉,未来儿媳在刷手机,老头子在看电视,侄子出门找活去了。
至于那个“外人”儿媳妇?
走了才好。
这个家,终于清静了,也终于完全是她的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双开门大冰箱,里面塞满了她昨天让儿子去买的各种食材,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晚上包饺子!”她中气十足地宣布,“猪肉大葱馅的!管够!”
沙发上,高伟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中午点外卖吧,懒得做。”
“点什么外卖!死贵!妈给你们做!”高母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满是笑意,“以后啊,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们做!”
窗外,寒风呼啸。
窗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喧嚣将至前的、宁静的假象。
而千里之外的苏晚柠,坐上了南下的飞机。
手机关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提醒的“家庭群”。
然后,果断开启了飞行模式。
两个月。
时间,才刚刚开始。
苏晚柠离开后的第一天,高家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高母高桂芳一早就指挥着儿子高伟明,把家里里里外外重新“归置”了一遍。
苏晚柠常用的那个米白色沙发套被扯下来,换上了高母从老家带来的、印着大红牡丹的厚重沙发布。
苏晚柠摆在电视柜上的几个造型简洁的陶瓷摆件,被收进抽屉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高母带来的一个金光闪闪的招财猫,以及一对颜色鲜艳的塑料假花。
阳台上苏晚柠精心养着的几盆绿植,被挪到了角落,挂上了一长串腌制的腊肉香肠,油滴答下来,落在原本干净的地砖上。
“这才像个家嘛!”高母插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以前那样子,素了吧唧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高伟明皱了皱眉,看着那串腊肉:“妈,这油滴得到处都是,晚柠回来该说了。”
“她说啥?”高母眼一横,“这是你家还是她家?我挂点自己做的腊肉怎么了?她回来?她回来还早着呢!两个月,够腊肉熏好了!”
高伟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其实有点不习惯,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或者说,这么杂乱。但想想母亲说的也有道理,这是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中午,高母做了一大桌菜,分量是之前苏晚柠做饭时的两倍还多。
红烧肉油光锃亮,肥肉颤巍巍的。一整只鸡炖在盆里,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炒青菜用猪油炒的,油汪汪一片。
“吃!都放开吃!”高母给每个人碗里夹肉,“在自己儿子家,还客气啥?伟强,多吃点,看你瘦的!小婷,这鸡腿给你!美兰,别光吃饭,吃肉啊!”
高伟强欢呼一声,筷子舞得飞快。高小婷撇撇嘴,还是夹起了鸡腿。刘美兰笑嘻嘻地道谢,专挑瘦肉吃。
高父闷头吃饭,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
高伟明看着满桌的菜,有些迟疑:“妈,做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下顿吃!”高母不以为然,“现在天冷,又不会坏。咱家人多,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嘴。”
正长身体?高伟明看了一眼二十五岁膀大腰圆的弟弟,和二十二岁嚷着减肥的妹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碗盘堆了满满一水池。
高母抹抹嘴,对高小婷说:“小婷,去把碗洗了。”
高小婷正拿着手机自拍,闻言眼睛一瞪:“我才不洗!油腻腻的,伤手!嫂子不在,不还有我哥吗?”她推了推旁边剔牙的高伟强,“哥,你去洗!”
高伟强躲开:“凭啥我洗?我手是用来打游戏的,不是用来刷碗的。妈,让你儿媳妇洗呗!”他朝刘美兰努努嘴。
刘美兰立刻撅起嘴:“哎呀,人家是客人嘛,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阿姨,您说是不是?”
高母脸上笑容淡了点,看向高伟明。
高伟明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了,我洗吧。”
“你洗什么洗!”高母一把拉住他,“大男人洗什么碗?没出息!放着,一会儿我洗。”
最终,那池子碗筷,一直放到晚上做饭前,还是高母黑着脸去洗干净的。水开得很大,洗洁精挤了半瓶,弄得整个厨房地面都是泡沫和水渍。
晚上,是真正的“狂欢”时刻。
高伟强早就嚷嚷着家里冷,把客厅的立式空调开到了30度,暖风强劲,呼呼地吹。他穿着短袖短裤,躺在换了沙发布的沙发上,打着游戏,嘴里还抱怨:“这破空调,制热不够快啊!”
高小婷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也喊冷,跑回房间把那个小太阳取暖器拖了出来,对着自己猛烤。房间里又开着她的电热毯。
刘美兰怕干,把加湿器开到最大档,水雾喷得茶几附近一片朦胧。
高父怕烟味散不出去,关紧了所有窗户,坐在阳台附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高母则把浴室的热水器一直开着,说她习惯用滚烫的水洗漱,不然觉得洗不干净。
高伟明从卧室出来,立刻被一股混杂着烟味、食物味、水汽、热风的浑浊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室温高得他穿着单衣都冒汗。
“怎么这么热?空调开太高了吧?”他去找遥控器。
“高啥高,我冷!”高伟强一把抢过遥控器,“哥,你体热,我们怕冷。你看爸,穿着棉袄呢。”
高伟明看了一眼穿着厚棉袄,脑门却冒汗的父亲,欲言又止。
他回到卧室,想开窗透透气,想起父亲怕烟味散出去又怕腰受凉,只好作罢。卧室的空调也被高母“顺手”打开了,温度同样不低。
他躺在床上,觉得浑身燥热,心里也有些莫名的烦躁。
以前苏晚柠在家,总会把温度调到合适的二十一二度,不会过热,也不会冷。家里总是清清爽爽,空气里有她喜欢的淡淡香薰味道,而不是现在这种……一言难尽的气味。
这才第一天。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苏晚柠不在,是有点不习惯,但母亲弟弟妹妹都在,家里多热闹。这才是他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接下来几天,日子在高母的“统治”下,过得“有滋有味”。
家务活的分工,在经历了最初的推诿后,迅速“明确”下来。
高母负责做饭和“总指挥”。
高伟明负责买菜、买日用品,以及在他母亲催促下偶尔拖个地。
高小婷和刘美兰负责“貌美如花”,以及挑剔饭菜咸了淡了,购物链接好不好看。
高伟强和表侄刘勇负责“休息”和“娱乐”,以及把家里弄乱。
高父负责抽烟、看电视,以及在高母骂人时保持沉默。
矛盾,在苏晚柠离开的第五天开始显现。
首先是钱。
高伟明之前工资卡虽然也上交一部分给家里做生活费,但大头还是自己拿着,加上苏晚柠的收入,两人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现在,苏晚柠出差,她的工资卡自然不再负担家用。高伟明一个人的工资,要负担七个人的吃喝拉撒,还有房贷,立刻捉襟见肘。
“伟明,没米了,买袋米,要那种贵的,香的。”
“伟明,油快没了,买桶花生油,别买调和油,不好吃。”
“伟明,你弟想吃排骨,多买点,再买条鱼。”
“伟明,厕纸没了,买那种软的,粉色的,小婷和美兰要用。”
“伟明,燃气费是不是该交了?我瞧着快用完了。”
“伟明,你 妹看中一件大衣,不贵,才八百,你给买了。”
高母的指令,每天像雪花一样飞来。
高伟明看着手机里迅速缩水的余额,头一次感到了压力。
“妈,这个月房贷还没扣呢。”晚上,他忍不住对高母说,“生活费是不是……省着点花?晚柠不在,就我一个人工资……”
“省什么省?”高母正在磕瓜子,闻言把瓜子皮一吐,“一家人在一起,吃好喝好最重要!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你一个大男人,养家不是应该的?再说,晚柠不是去赚大钱了吗?等她回来,奖金不就有了?”
“那奖金是晚柠的……”高伟明低声说。
“她的不就是你的?”高母眼一瞪,“两口子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呀,就是太老实!当初我就说,财政大权得抓在手里,你不听!现在知道难了吧?”
高伟明不说话了。他确实有点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把苏晚柠的工资卡要过来。
“行了,别苦着脸了。”高母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菜。不过肉可不能少,你爸你弟干活累,得补补。”
第二天,高母确实去了菜市场,回来时拎着一大袋品相不太好的便宜蔬菜,和几根没什么肉的骨头。
但晚餐桌上,高伟强只吃了一口青菜,就摔了筷子。
“这什么破菜?又老又涩!肉呢?妈,不是说了买排骨吗?这骨头狗都不啃!”
高小婷也皱着眉头:“妈,这菜叶子都黄了,能吃吗?我不吃了,我点外卖。”说着就拿起手机。
刘美兰没说话,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没吃。
高母脸上有些挂不住,骂高伟强:“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不吃拉倒!”
高伟强霍地站起来:“我不管!我要吃肉!哥,你给我钱,我出去吃!”
高伟明看着闹哄哄的餐桌,看着父母无奈的脸,看着弟妹不满的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递给高伟强。
高伟强一把抢过,眉开眼笑:“谢了哥!美兰,小婷,走,哥请你们下馆子!”
三个人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餐桌上,只剩下高伟明和父母,对着一桌狼藉的、不受欢迎的饭菜。
高母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高伟明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那点“热闹”带来的虚假暖意,正在一点点冷却。
其次是空间和卫生。
七个人,一个卫生间,早晚高峰的拥挤可想而知。
高小婷和刘美兰洗澡时间特长,动不动就一个小时,热水器轰轰地烧着。高伟强上厕所不关门,抽烟,烟头扔得到处都是。表侄刘勇洗完澡,从来不清理地漏的头发,弄得下水道三天两头堵。
高母指挥不动高小婷和刘美兰,更指挥不动高伟强,只能指挥高伟明和自己。
于是,高伟明下班回家,除了听母亲唠叨钱不够花,就是被支使着通下水道,刷马桶,清理洗手池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谁的化妆品残留。
家里永远乱糟糟的。
沙发上堆着衣服,零食袋子,游戏手柄。
地板上总有瓜子皮,水果核,烟灰。
厨房水槽里永远有没洗的碗,垃圾桶总是满到溢出来。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高伟明开始怀念苏晚柠在家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总是整洁的,空气是清新的,热水是随时有的,马桶是干净的,饭菜是合口的……
他越来越频繁地看手机,看苏晚柠有没有发消息来。
苏晚柠偶尔会发,一般是报个平安,说工作忙,寥寥几句,不痛不痒。
他打电话过去,那边总是很快接起,但背景音常常是嘈杂的,或者她压低声音说在开会,稍后回电,然后这个“稍后”往往就到深夜,或者干脆没有。
他发的消息,她也回,但同样简短,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家里还好吗?”他问。
“还好,妈在,放心。”她回。
放心?
高伟明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客厅,和正在为谁去倒垃圾而互相推诿的弟弟妹妹,一点也放不下心。
他开始失眠。
卧室的空调被高母一直开着,温度太高,燥热。窗不能开,闷。床单似乎也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起身,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喝。
却发现客厅的空调也没关,小太阳取暖器也亮着,加湿器嗡嗡作响。高伟强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如雷,游戏机还亮着屏幕。
电表箱那里,似乎隐隐传来电流通过的细微声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代表用电量的脉冲灯,闪烁得飞快,快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想起苏晚柠走之前说的,水电煤都是自动扣款。
当时觉得方便,现在却有点不安。这么个用法,得多少钱?
他想去把空调关掉,但手指碰到遥控器,又停住了。
关了,弟弟妹妹明天又要抱怨冷,母亲又要唠叨。
算了,反正自动扣款,晚柠的卡里……应该还有钱吧?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却一夜没怎么睡好。
半个月后,矛盾终于在一件小事上爆发了。
高小婷拆快递,一把崭新的陶瓷水果刀掉出来,不小心在苏晚柠那套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哎呀!”高小婷惊呼一声。
高母闻声过来,看到那道刺眼的划痕,脸色一变,抬手就拍了高小婷一下:“死丫头!毛手毛脚!这沙发多贵你知道不?让你晚柠嫂子看见,非得跟你急!”
高小婷捂着胳膊,眼圈一红:“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就一道口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赔她就是了!”
“赔?你拿什么赔?你一个月挣几个钱?”高母骂道。
“我没钱,我哥有啊!”高小婷梗着脖子,指向刚从卧室出来的高伟明,“哥,沙发我不小心划了一下,嫂子回来问,你就说是猫抓的!”
高伟明看着沙发上那道狰狞的口子,心头火起。这套沙发,是苏晚柠挑了很久,花了他们两个月工资买的,她很喜欢。
“猫?家里哪来的猫?”他声音有些沉。
“就说野猫从窗户跑进来抓的呗!”高小婷不以为然,“反正嫂子好糊弄,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
“好糊弄?”高伟明重复了一遍,看着妹妹理所当然的脸,一股邪火窜上来,“高小婷!这是别人家!不是你自己家!弄坏了东西,不说想办法补救,就想着撒谎糊弄?你嫂子平时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对她的东西?”
高小婷被吼得一愣,随即委屈地大哭起来:“你凶我!你为了个沙发凶我!我还是不是你 妹妹了!不就一个破沙发吗?至于吗!妈,你看哥!”
高母赶紧把女儿搂在怀里,冲着高伟明嚷道:“你吼什么吼!小婷又不是故意的!一个沙发而已,坏了就坏了,人还没个东西重要?等晚柠回来,我跟她说!我看她敢说什么!”
“妈!你不能这么惯着她!”高伟明气得胸口疼。
“我怎么惯着了?她是你亲妹妹!”高母也提高了嗓门,“一个外人,比你亲妹妹还重要?高伟明,你脑子清醒点!这房子,这家里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是你高家的!划个沙发怎么了?就是拆了,她也得忍着!”
外人?
高伟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在母亲心里,同床共枕的妻子,是“外人”。
原来这个他和苏晚柠一起挣钱、一起布置、一起还贷的家,只是“高家的”。
那苏晚柠算什么?免费的保姆?移动的提款机?
他看着母亲护着妹妹的架势,看着妹妹躲在母亲怀里得意又挑衅的眼神,看着父亲事不关己低头抽烟的样子,看着弟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继续打游戏的无动于衷,看着刘美兰躲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门外,传来高母安慰高小婷的声音,和高小婷渐渐变大的抽泣声。
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才半个月。
离苏晚柠回来,还有一个半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让这一大家子住进来,或许是个错误。
不,不是或许。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开始想念苏晚柠。
想念她的安静,想念她的整洁,想念她做的清淡可口的饭菜,想念她总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想念她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甚至开始怀疑,母亲口中那个“不懂事”、“不孝顺”、“冷血自私”的苏晚柠,和与他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妻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银行的扣款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代扣房贷支出,金额:6850.00元。”
他看着那瞬间又缩水一截的余额,眼前阵阵发黑。
这只是房贷。
水电煤呢?物业费呢?这一大家子每天的开销呢?
他点开和苏晚柠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她那边天气如何,她回“还好”。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输入:“晚柠,你那边……项目奖金,大概能有多少?”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直白了。
他又输入:“家里最近开销有点大,妈他们……”
还是删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问不出口。
当初是他拍着胸脯说“家里有我”,现在才半个月,就去问妻子要钱?
他高伟明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不问的话,剩下的一个多月,怎么过?
他第一次,为钱发了愁。
而门外的世界,似乎并未受到他情绪的影响。
高母安抚好了女儿,又开始张罗晚饭,依旧是分量十足,油水丰盛。
高伟强打完一局游戏,嚷嚷着饿死了,催着开饭。
高小婷补了个妆,又活蹦乱跳地点评今晚的菜色。
刘美兰在朋友圈发了几张自拍,背景是杂乱但“温馨”的客厅,配文:“在亲爱哒家里,阿姨做的饭超级好吃!幸福!”
表侄刘勇在外面晃荡一天,带回几个老乡,说是在城里遇到的,没地方住,想在客厅将就一晚。
高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那几个老实巴交的老乡,大手一挥:“行!住下!客厅大,打地铺!伟明,把你那床多余的被子拿出来!”
高伟明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母亲爽朗的笑声,弟弟的嚷嚷,妹妹的娇笑,还有陌生男人的粗嗓门……
他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世界并没有清静,噪音穿透棉被,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忽然想起苏晚柠离开那天早上,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脸。
当时他觉得那笑容是懂事,是体谅。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不敢再深想下去。
日子在混乱、嘈杂和日渐加剧的经济窘迫中,一天天捱过。
高伟明开始找各种借口加班,宁愿待在冰冷的办公室,也不想回到那个闷热、吵闹、充满压力的“家”。
高母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但她的应对方式是——变本加厉地“节省”和“掌控”。
她开始收集各种优惠券,买临期打折的食品,为了几毛钱和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但另一方面,在“维持体面”和满足子女需求上,她又出奇地大方。高小婷要买新手机,她让高伟明出钱。高伟强说想买个新游戏机,她也暗示高伟明表示一下。刘美兰过生日,她催着高伟明订了个不小的蛋糕,还封了个红包。
高伟明的信用卡,开始透支。
他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
而家里的水电消耗,在无人察觉中,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空调24小时不间断地吹着暖风。
地暖从未关闭。
热水器永远在加热。
各种大功率电器轮番上阵。
窗户紧闭,换气扇成了摆设。
苏晚柠走之前“无意”中留下的那些“便利”,成了吞噬金钱的无底洞。
直到苏晚柠离开整整三十天后的那个下午。
高母高桂芳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的信箱里,发现了两封厚厚的、印着红色印章的信件。
一封是供电局的电费通知单。
一封是物业管理中心的缴费通知单。
她拆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手指开始颤抖。
电费单上,那个数字长得她数了好几遍。
4,
3,
2,
1,
点,
5,
元?
四千多?
她是不是眼花了?
她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用电量: **** 度。
单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合计:4321.50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您本月用电量远超往常,请检查是否有电器未关或漏电情况,注意节约用电。
物业费单子相对简单,但也高达五百多块,还附带了滞纳金通知。
两张单子加起来,差不多四千八百块。
高桂芳捏着两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他们乡下老家,一年也用不了这么多电费!
城里再贵,也不能这么离谱啊!
她捏着单子,手抖得厉害,踉踉跄跄地冲回楼上,甚至忘了按电梯,一口气爬上了六楼。
冲进家门,她挥舞着单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伟明!伟明你快出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高伟明刚下班,正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被母亲这凄厉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猛地坐起。
“怎么了妈?”
高伟强、高小婷、刘美兰也闻声从房间里探出头。
高桂芳把两张单子拍在茶几上,手指哆嗦着指着上面的数字:“电费!物业费!你们看看!看看这是多少!”
高伟明拿起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四……四千三百多?”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妈,你是不是拿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白纸黑字写着!还有这物业费,五百多!”高桂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作孽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怎么这么多钱!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对,搞错了!”
高伟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我靠!这么多?哥,咱家这个月开发电厂了?”
高小婷和刘美兰也围过来,看清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这得用多少电啊?”
“是不是电表坏了?”
高伟明盯着那刺眼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空调没关过,地暖一直开着,热水器……各种电器……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没搞错。
“妈,”他声音干涩,“空调……是不是一直没关过?”
高桂芳一愣,随即道:“关什么关?这么冷的天!关了你们不得冻着?你爸腰不好,不能受凉!”
“那地暖呢?”
“地暖?晚柠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地暖不能关,一开一关更费钱!就一直开着呗!”
“热水器……”
“热水器不烧热水,怎么用?美兰和小婷洗澡时间又长……”
“小太阳,加湿器,还有那些……”高伟明说不下去了。他想起夜半闪烁得飞快的脉冲灯,想起那永远轰轰作响的热水器声音,想起家里永远盛夏般的温度。
“你什么意思?”高桂芳听出儿子话里的责怪,火气蹭地上来了,“你是在怪我?怪我用电多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不被冻着!好啊,现在嫌用电多了,嫌费钱了?当初晚柠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费钱?合着就我老婆子是多花的,是累赘了是吧?”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高伟明头疼欲裂。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高桂芳不依不饶,眼泪说来就来,“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伺候你们吃喝,到头来还落一身埋怨!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说着,她就要往地上坐,上演一出哭天抢地。
高伟强和高小婷赶紧去拉。
刘美兰撇撇嘴,躲回房间去了。
“妈,您别这样,哥没怪您。”高小婷劝道,又瞪了高伟明一眼,“哥,你少说两句!妈还不是为了我们好?”
高伟明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母亲撒泼,弟妹帮腔,父亲蹲在阳台角落闷头抽烟,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把这个家弄成这个样子?
为了我们好,就毫无节制地挥霍?
为了我们好,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的支出都该别人承担?
“够了!”他猛地吼了一声。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高桂芳的干嚎卡在喉咙里,惊讶地看着儿子。
高伟明眼睛发红,指着那两张缴费单:“四千八百块!妈,你看看,这是四千八百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贷多少?这一个月,家里的开销又是多少?您知道吗?”
高桂芳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反驳:“那……那晚柠不是有工资吗?她不是出差有奖金吗?让她出啊!这房子她也有份,她出钱不是应该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