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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曾经最爱的下饭神菜,被我默默放进了“不敢点”列表。
酸萝卜炒鸡杂。
当外卖小哥提着那个近乎脸盆大的塑料汤盆出现时,我心立刻凉了半截。还是没防住,也是怪我馋。自诩外卖老手,特意筛选“有堂食”,翻了评价 —— 这家介绍里不断滚动的“锅锅现炒现卖!坚持用新鲜食材+纯正菜籽油+秘制泡酸萝卜,成就你记忆里的酸萝卜炒鸡杂!” 还是诱惑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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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飘起的是十几年前在重庆吃到的,酸爽脆弹的黔江鸡杂。油光锃亮,每一口萝卜都能酸到龇牙咧嘴,却停不下筷子。
其实,看到点菜栏里可以随意添加的配菜时,警报就该拉响的。如今但凡可以随意添加配菜的外卖,比如黄焖鸡,麻辣香锅,几乎都成了不三不四的“汤锅菜”。但当馋虫入脑,却会自我催眠为:当年黔江鸡杂吃到一半也是可以加菜的。
端着这盆几乎可以称之为汤的酸萝卜炒鸡杂,我懵了。这既不是我想吃的味道,丢掉又对不起良心。勉强吃几口,鸡杂一股冰箱味,酸萝卜也大概率是加了不少化学添加剂的低价货。最可恨的是那锅“汤”,中国上万年烹饪史,煎炒煮炸定义清晰,明明是一道标准江湖菜,怎么就成了一锅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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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前阵子有博主吐槽,说如今烤肉饭是个“死过一回”的食物,还用了一个颇有画面感的二次元词“秽土转生”。照这标准,绝大多数如今被大批量预制菜改造后的下饭菜,应该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要知道,能成为家喻户晓的下饭菜,能被资本选中,被大量复制改造,很重要的原因是:曾经的它们,真的好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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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酸萝卜鸡杂并不叫这个名字。至少我更熟悉的,是它另一个名字:黔江鸡杂。
上世纪90年代的重庆菜市场,各家各户吃鸡都直接。整只活鸡,拎回家开膛破肚,鸡杂是舍不得扔的,也拿来做菜,方法很随意,就是家常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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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杂的腥味很重,去掉这种腥味得下猛料。重庆人家家户户都有几口泡菜缸子,抓上些埋得深一点儿、泡得久一点儿的灯笼椒和酸萝卜,用油爆香,再把切得大小均匀的鸡肠、鸡胗和鸡心一起爆炒。等到鸡杂半熟的时候,加上一点儿水,扔几截芹菜梗子细细地煮到入味。如果遇到当天买的鸡肥,鸡油烫过时蔬之后尚有富余,还会滗出几勺鸡油加进锅里。
也是那十年,重庆人“吃鸡”的习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条件的充裕,让下馆子成了稀松平常的小事。辣子鸡、尖椒鸡、泉水鸡、梁山鸡、烧鸡公争先恐后地诞生、火爆,周末开车去哪个地方吃什么鸡,也成了重庆老饕心中心照不宣的谈资与较量。在万花齐放的“吃鸡大战”里,黔江忍不住了。它们以被遗忘的鸡杂为主打,一举闯出了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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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简单的炒菜,它介乎于干锅和炒菜之间:刚上餐桌的时候油汪满盆,油量以漫过食材表面为度,不开火,先直接吃。厚厚的一层油起到保温的作用,面儿上轻易不冒烟,下箸捻起的心肝脾肺肾却都是滚烫。一口下去,肝肠胗脆嫩绵香,多重质感在口中交织,再来上一口泡菜刺激灵魂,那份畅快,仿佛杂乱生活里唯一的真理。
吃到一半,再让服务员往里加汤,干锅立马变身火锅。大盆包菜和豆芽扔进锅里慢慢煮着,喝上两瓶啤酒,扯上一会儿闲篇儿,夹上几筷子蔬菜,节奏就这么慢下来了。如果再突然来一阵小风,人生在此刻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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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重庆后,我就没再吃到过类似的味道。黔江鸡杂有,但有时是萝卜不够酸,有时是被改成小炒,有时模样对味道也对,却无法变身可以涮的小火锅。或许可以说,出了重庆的黔江鸡杂是它的“第一次死亡”,但至少那时候,商家仍守住了它是道用油炒出来的菜的底线。
那份送到我手里的外卖,黔江鸡杂应该是又死了一次。这一世,“秽土转生”的是一个被资本,被平台,被当下算法流量裹挟的,徒有虚名的酸萝卜炒鸡杂汤。它甚至丢失了中国烹饪技艺里对“炒”的基本尊重,成为了一锅商家为了变相增收,或者让app端门店看起来好看,恶意增项的涮锅水。
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黄焖鸡横空出世时的惊艳:鲜嫩的鸡腿肉,鲜辣浓郁的酱汁,部分被砂锅煎出焦香,部分吸收了酱汁的鲜,可选的配菜虽然不多,只有豆皮、金针菇几种,但一碗饭下去,让人舌尖仿佛五味的协奏曲,真下饭!—— 虽然那也是“死过一次”的,本尊的源头在山东,有另一个名字叫“山东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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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麻辣香锅,曾经的它是不同蔬菜肉类的自选,师傅要掌握不同食材的下锅顺序,炒制的时间也尽不同,目标都是一样的:让滋味尽可能干香,锅气尽可能浓郁。出锅时再撒上孜然、花椒和芝麻,那香气,至今在我灵魂里徘徊—— 而这也是“死过一次”的,它的原型是川渝一带的干锅。
死了无数次的山东炒鸡,不知为何,并没有变好吃,而是成了人见人打的汤汁黄焖鸡;死了无数次的干锅菜,也逐渐成了一份不汤不菜的乱拌。神菜一次次遍地开花的“重生”,却最终都进化成了咽不下、弃不了,如鲠在喉的新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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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吃本不该是食物重生的形态。
十九世纪末,美国迎来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意大利移民。他们从自由女神像入港,如繁星般散落入美国东部的各个城市:费城、纽约、波士顿…. 一座座小意大利在不同地区诞生,与之而来的,是源自于那不勒斯的街头小吃:披萨。
披萨大概是“死”过最多次的食物之一。
从只有番茄、罗勒和马苏里拉的那不勒斯经典,到被芝加哥改造成芝士肉酱罪恶深渊的深盘,到被夏威夷加上菠萝火腿的异端,再到如今被必胜客、达美乐改造成万物皆可披萨的快餐——连远在东方的中国人都知道,如果给意大利人看到如今在达美乐热销的金尊猫山王榴莲多多“可颂”披萨,意大利人可能在这一秒就能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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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我们也知道,披萨的每一次“重生”,几乎都赢得新生土地的热烈欢迎。
原教旨当然可以不接纳,但菠萝披萨广为流传的程度,也意味着酸甜中带着奶香的滋味是好吃的;深盘披萨虽然罪恶,肉酱和芝士那写在DNA里的渴望,连意大利人自己也无法抵抗。最异端的莫过于榴莲披萨,但爱吃榴莲的中国人却会说:好吃无须多言。
还有寿司。两千多年前,第一个把鱼加盐,连同米饭一起发酵的日本人再也想象不到,自己为了保存所“创造”的吃法,在今天会演变为添加了牛油果、芒果条、三文鱼的夏威夷寿司卷。无数次的死亡和重生,给寿司带来的并不是“秽土转生”,而是更多样的可能性,和每一种都有人爱的文化现象。
为什么到中餐这里,国民记忆里的“下饭神菜”,却没有因为重生而百花齐放,反而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将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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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被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处理的各大平台“幽灵外卖”里,或许藏着一部分答案。
我曾经帮助过做甜品的朋友运营过某平台的终端。注册开店第二天,就有平台工作人员致电我们,要辅助做app门店的落地。那是八年前,简单开个店就要交500块钱,如果想声明店铺是自己的,并且拥有上传照片的功能,价格就直奔2000以上。如果想要让消费者搜到你,尽快获得评价甚至好评,则需要参加平台的不同套餐,价格从大几千到几万/月不等。交了钱还不算,那些免费的霸王餐名额,所有食材成本由店家自己负责。
资本的欲望从没止步。八年后,我们拥有了独属于中国特色的“幽灵外卖”:消费者没吃到好东西,制作方没赚到钱,骑手也没拿到更高的工资。从平台到商家的每个环节,用力的方向都是“剥削下个环节”。最终到头,除了平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一方获益,食物也在这种失焦的竞争里,逐渐变成了难吃又难卖的死局。
所以说,中国人下饭菜为什么没有重生出“百花齐放”美味?或许答案就在平台。
平台本应该是整合资源,却被利益驱使,硬生生改变了食物演变的路径。食物在手机里,被拆成了一个个支离破碎的体验:商家先用精修图文片,试图还原某种记忆幻象,再送到我们手里不知原型,也不知新鲜度的食物。我们也在手机里,为这些精心设计的想象买单,最后囫囵吞下所有骨鲠在喉的将就。
生活呢,也在这种割裂的将就里,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本期作者|梅姗姗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 |《风味人间2》、作者供图、小红书@无敌香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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