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心里头啊,有时候就跟这老屋的天井似的,看着亮堂堂,其实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今年七十三了,翻过年就七十四。
这门槛,怕是有大半年没听见生人脚步响了。就我自个儿,早上起来对着院子说声早,晚上躺下跟枕头道声安。
早些年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这门轴,一天吱呀响上无数回。我坐在堂屋编竹筐,左邻右舍端着饭碗就进来了,蹲在门槛上,边吃边扯闲篇。
谁家媳妇闹别扭,谁田里庄稼长得好,空气里都是活泛气儿。夏天夜里,几张竹床搬到院子,摇着蒲扇,能从星星月亮,聊到几十年前修水库的旧事,露水下来了还舍不得散。
热闹这东西,在的时候不觉得,像空气,像日光,觉着是理所应当的。它走了,你才觉出那一片空,是实心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窝上。
开头那阵,我也纳闷,也委屈。寻思着自己一辈子没算计过人,能帮一把的时候没缩过手,怎么老了,倒成了个没人惦记的物件。
我也去村里小卖部门口坐过,那儿老头多。可坐那儿,听他们聊孙子孙女考学,聊城里新开的超市,我插不上嘴。他们说的那些,离我太远了。
我惦记的是我后院的韭菜该割了,是今儿日头好该晒被子了。慢慢也就不去了,人家聊人家的,我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
后来也就想开了。不是人心变了,是日子它自己就往前淌,把人带到不同的地界上去了。年轻那会儿,大伙儿都差不多,一起下地,一起淌汗,想的盼的都在一垄田里。
现在呢,有的跟着儿女在楼上住着,看的是电梯电视,有的还在地里刨食,看的是天气庄稼。两下里看见的,都不是一片天了,还能聊什么呢。
儿女有儿女的日子,他们回来,客客气气的,屋里屋外转转,说爸你缺啥不。我知道他们心里惦记,可那份惦记隔着一层。
他们操心的是房贷,是孩子补习班,是我听不懂的那些事儿。我的腰腿疼,我的吃饭没滋味,说给他们,也就是听听,像风吹过去一样。不怪他们,换了我在他们那个岁数,怕也一样。
再说那些老亲戚,老伙计。有的走了,像秋后的叶子,说没就没了。有的在,可走动一回也难。从东村到西村,看着不远,可对我们这把年纪,出一趟门,得像搬一座山。你不好动弹,我也不好动弹,心里念着,也就只是念着了。
说来也怪,没人来,日子反而过得清楚了。早上几点起,晌午吃什么,夜里几时困,全由着自己。不用张罗着烧水泡茶,不用想着话头别掉地上。
我常在午后就坐在那把老藤椅里,看日头光一点一点从西墙爬下去,看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浓变淡。心里什么也不想,就觉着,日子原来是这样一点一点挪过去的。
前些天,一个远房侄子路过,进来坐了十分钟。他忙着赶路,放下两盒点心,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车子扬起一点尘土,心里倒是平平的。来了,挺好。走了,也挺好。
人活到最后,大概就是学着和冷清做伴。这冷清不是凄凉,是吵闹了大半辈子,终于轮到安静上场了。就像一出戏,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角儿一个个上来下去,最后总得有个收梢,总得幕布落下,场子里灯暗下去,剩下自个儿收拾行头。
我现在就坐在幕布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挺好,真的。清静,是老天爷给这个岁数的人,一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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