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忘记从山崖后涌出来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人影手持钢管棍棒,相互拽着蹚过河水,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2020年6月15日,加勒万河谷。
祁发宝面前站着的不是几个、十几个,而是黑压压一片。
有报道提到,对方事先藏好的大量士兵从山崖后冒出来,四五十号全副武装的外军手持钢管、木棒、盾牌,戴着钢盔,挤满了河滩。
祁发宝把身子直直地撑在河滩上,两条手臂张开来,像一堵墙,硬生生挡在那群人面前。
他冲对方吼出来的那句话后来传遍了全国:“你们破坏共识,要承担一切后果!”
印军手里的棍棒、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祁发宝的左前额骨当场碎裂,额上豁开一道十几公分长的血口子,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血。
可就在战友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这人一把扯掉头上的绷带,挣扎着还要往前冲——那一下使尽了他昏迷前最后一丝力气。
他是后来才彻底失去意识的。
医生说,祁发宝昏迷的那些天里,手脚一直不停地拳打脚踢。
他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脑子里全是打斗。
几经转院,几次大手术,他总算从死亡线上被拽了回来。
人醒了之后,最先问的是两句话:“敌人是不是被打出去了?我的战友全部都安全吗?”
听到的回答让他沉默了好几天。
营长陈红军,33岁;列兵陈祥榕,19岁;班长肖思远,24岁;班长王焯冉,24岁。
四个人,全没了。
这场发生在加勒万河谷的冲突,最终结果是印军方面至少20名士兵死亡,另有消息称76人受伤。
中方始终没有公布具体伤亡数字,但祁发宝头部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和他胸前那个用3D打印复原的颅骨模型上赫然呈现的缺损,把这桩惨烈事体的具体模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头顶的伤痕依旧明显,看了让人心疼。
可这人,就是活着回来了。
伤口愈了合,脑袋上那道疤长成了永久性勋章。
2023年,祁发宝升任乌鲁木齐警备区副司令,晋升大校军衔。
他出席活动时,胸前赫然挂着六排勋表,从正团级上校升到了副师级大校。
六排勋表在中国军队里并不多见,尤其在这个级别的军官身上。
那是2023年军队推出来的新式军装标识,用来取代过去的资历章,功勋越多、履历越丰富,排数就越多。
祁发宝的每一排勋表都不是白挂的。
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五次,“中国五四青年奖章”“卫国戍边英雄团长”“全国道德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他拿了一串荣誉。
但最能说明问题的不在那些红本本里。
战区首长亲赴边防一线,在最前沿为他戴上金色勋章的那个场景,才是真正的分量所在。
可要说这些奖章和勋表能概括他的前半辈子,那太轻巧了。
真正的代价,从来不在荣誉册上。
阿里高原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一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生命的禁区”。
祁发宝在那儿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1997年,这个甘肃武威天祝县哈溪镇的农家子弟高中毕业,剃了寸头,跑去镇政府报名参军。
他原本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家里穷,他从小就穿着哥哥的旧衣服,背着母亲用碎布缝成的花书包。
当兵这件事,他没犹豫。
火车换汽车,汽车再换汽车,几十个小时的颠簸之后,这批新兵蛋子被丢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
三个月的新兵营,正步、低姿匍匐、五公里越野、豆腐块被子——全身上下晒得又黑又瘦,可军事科目没一项落下。
三年之后,2000年,祁发宝以南疆军区军事科目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陆军学院。
毕业分配,首长问他想去哪儿。
按常理,一个成绩拔尖的军校毕业生,有的是好地方可以去。
祁发宝的回答是:苦一点累一点我不怕,我希望能去到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有一名高水平的主官,能跟他学到真本事。
这话说得简单直接,西北人的性格,不拐弯。
他选了最苦的藏北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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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喀喇昆仑山脉横亘在那里,地上不长草,到处是石头,全年棉袄不离身。
祁发宝后来对记者说,如果没有当兵,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是部队给了他今天的一切。
这话不是客套,是实情。
他确实把一切押在了边防线上。
二十多年里,祁发宝在阿里待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长。
四十多次遭遇暴风雪和夏季雪融性泥石流,十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这是他自己的统计。
最悬的一次发生在2005年。
他带着战士骑马巡逻,经过一段不足半米宽的陡峭马道,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奔腾咆哮的象泉河。
军马突然前蹄踩空,连人带马摔下悬崖,战马瞬间被河水卷走。
那条河之前已经夺走了两名巡逻官兵的命。
祁发宝命大,被掀翻到悬崖壁上,整个人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后背被划出六七道血口子,鲜血顺着后背往下淌。
随行的战士们紧靠在崖边,死死拉着军马的缰绳,生怕马受惊。
祁发宝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们不能对不起肩头的责任,危险再大也要到达点位!”
这话说得很硬气,但硬气归硬气,身体的代价从不打折扣。
还有一次,他带病带队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达坂,遭遇暴风雪。
巡逻车陷进积雪里,四只轮子全埋了进去。
祁发宝推开车门,二话不说抄起铁锹挖雪。
战士们一个个跟着动手。
六小时,五公里,路打通了,他的肺水肿发作了。
抢救及时,捡回一条命。
但肺水肿那玩意儿在高原上是真要命的。
他扛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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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发宝形容过那种苦:“在前哨睡觉,所有人都要带着棉帽头套,穿着毛衣毛裤、棉衣棉裤,盖两床被子,身上还要压上大衣。可还是经常冷得整夜睡不着觉。”
前哨执勤点没有帐篷。
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里,人只能窝在睡袋里打盹,还得保持警戒。
他胃不好,从来不吃辣,可为了抵御寒冷和困意,硬是在半个月里吃掉了三十多包朝天椒。
嘴唇肿得像香肠,满是水泡。
从那以后,他看见辣椒就发怵。
这算不上英雄事迹,就是一个边防军人面对极端环境时的笨办法——能扛住就行。
他带着战士们守边,靠的不光是硬扛。
祁发宝带兵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峙时干部站前头、战士站后头,吃饭时战士不打满、干部不端碗,野营时战士睡里头、干部睡风口。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为了让战士们睡前能泡泡脚,他想方设法改造取暖火炉,每天晚上烧洗脚水,连续五个月,每天晚上忙到凌晨两三点,前前后后烧了六千多瓶热水。
为了节省物资,大家常去山里砍柴。
他规定每个战士一次最多背五十斤,可他自己每次背一百多斤,两根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
战士们说,他就像自己的兄长。
但在阿里当兄长,不是在城里当兄长。
陪伴他出生入死的那些战友里,有十六个人曾掉进冰河雪坑遇险,两个人永远留在了雪山里。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名字、籍贯和未完成的计划。
他带的那些人,跟他一样,把命押在边防线上。
有个战士叫王焯冉,河南漯河人,牺牲那天晚上蹚河支援,第四次过河时有人被急流冲散,他把战友一个个往岸上推。
轮到自己的时候,一只脚被卡在河底石缝里。
他把身边另一个战友猛地推向岸边,喊道:“你先上,如果我死了,照顾好我老娘。”
他入伍是偷偷报的名,家里后来才知道。
牺牲前他给家里写过信:“爸妈,儿子不孝,可能没法给你们养老送终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给你们当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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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营长叫陈红军,甘肃两当人,西北师大毕业,当年公安特警的招录考试他都过了,最终还是选了军营。
牺牲时33岁,妻子已经怀孕。
他想方设法托后方的战友提醒妻子按时产检,答应退役后要一起带孩子、做饭、钓鱼。
他失约了。
后来他的战友们给那张全家福P上了他的样子,孩子对着照片喊爸爸。
有个新兵叫陈祥榕,福建屏南人,2001年出生,牺牲时19岁,是牺牲在边境最年轻的战士。
他的遗体被发现时,还紧紧趴在营长陈红军身上,保持着护住战友的姿势。
他写过一句战斗口号,后来让无数人记住:“清澈的爱,只为中国。”
牺牲前,他留下过一段战斗记录:“面对人数远远多于我方的外军,我们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还顶着石头攻击,将他们赶了出去。”
有个班长叫肖思远,1996年出生,负责摄像取证。
冲突升级后他已经突围成功,但看见战友还在里面,又冲了回去,用身体替战友遮挡石块和棍棒。
他的钱包里珍藏着女友的照片。
牺牲那天他还跟人说:“她支持我在部队长干,我想娶她,给她做一辈子的菜。”
后来有个年轻女人敲开他家的门,他母亲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儿子相册里珍藏着的那个人。
女孩在他墓前留了块石头,上面写着:“爱过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我一直在。”
祁发宝醒来后,听到的就是这些人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谁都能理解那个沉默。
陈红军、陈祥榕、肖思远、王焯冉——四个人,每一个都是他带过的兵,每一个他都认识。
祁发宝最终挺了过来。
他带着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继续往前走。
2023年升任乌鲁木齐警备区副司令时,有媒体报道说他已经离开了边防一线部队。
可这个人的面孔,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火炬传递中出现过,第二棒就是他,张开双臂的那个姿势,早已变成某种象征。
他的办公室里有个大箱子,装满了红本本和红盒子——二等功、三等功、“中国五四青年奖章”、“卫国戍边英雄团长”、“全国道德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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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珍贵的那枚,是战区首长亲赴边防一线为他戴上的金色勋章。
可这些荣誉,换不回他已经失去的东西。
2009年,父亲病重,祁发宝正带队参加比武竞赛,最后没能见到老父亲最后一面。
比武结束回家后,他自己动手给父亲刻了一块墓碑。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听着简单,细想起来却揪心:“亲人的感情债可以慢慢还,戍边大事耽误不起。”
话是这么说,可感情债怎么还?
他自己刻墓碑的时候,手在抖吧?
结婚也难。
他在阿里当兵,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地方,一听这条件,好多女青年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成了家,妻子只能一个人扛起所有家务、带孩子、照顾老人。
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的老人孩子全靠妻子。
这种日子,一天两天还行,二十年下来,那不是一般人能撑住的。
但祁发宝不是一个人在撑。
六十多年前,进藏先遣连在这片高原上行军,没有粮食,没有衣穿,没有咸盐,一路上牺牲了六十三名勇士。
他们把五星红旗插上了藏北高原,在“生命禁区”立起一座丰碑。
祁发宝说,那是所有阿里军人心中永远的赞歌。
他是这么评价那片土地的:阿里也是一个培养信念的“精神高地”。
有人问过他,什么力量支撑你在“生命禁区”一直干下去。
祁发宝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信念。
他说“我们缺氧不缺精神,海拔高斗志更高,只要我们在,祖国的边关就无人可以撼动”。
他在2021年的节目里,站在全国观众面前说:“我身体恢复很好,已做好回归战位、重新战斗的准备!”
头顶的伤疤还清晰可见,可那个姿势还跟从前一样。
他那种人,永远都是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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