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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当着婆婆亲戚面22次提离婚,我脱下围裙怒喊:离!今天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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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结婚三年的纪念日。

也是我婆婆五十五岁生日。

我凌晨四点就起了。先泡海参,再焯鸡爪,红烧肉要先煸出油,蒸鱼得掐着点上锅,不然老。厨房里热得像蒸笼,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疼一下,我甩甩手,继续切葱。

十八道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亮得能照人,清蒸鱼的眼睛还是白的,螃蟹在盘子里堆成小山,佛跳墙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看着真体面。像我这三年的婚姻。样样都有,样样齐全。只是吃进嘴里的人不知道,底下那层火,早灭得差不多了。

客厅很吵。

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桌子坐,瓜子壳丢得到处都是。有人夸我手艺好,有人问我怎么还没动静,有人说全职太太也挺舒服,命好,嫁了陆铭这种会挣钱的男人。

我笑。

点头。

添茶。

盛汤。

像个训练有素的服务员。

陆铭坐主位。他喝了酒,脸红着,衬衫领口敞开,手腕上那块表是上个月刚买的,二十多万。他正吹他的新项目,说投资人排着队给他送钱,说公司明年估值翻倍,说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拼的就是本事。

亲戚们一片附和。

“阿铭就是出息。”

“美兰啊,你后半辈子享福了。”

“苏晚也是命好,找了个这样的老公。”

命好。

我端着一盘最后出锅的椒盐大虾,差点笑出声。

小侄子闹着要吃虾,我蹲在一边给他剥,手上全是红油。壳扎进指甲缝,有点疼。小孩嫌慢,扭着身子叫,我只好继续。

就在这时候,陆铭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苏晚。”

他声音很大。

客厅一下子静了。

我没抬头,还在剥虾,虾线扯出来,黏在指尖上。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他笑着,笑里都是酒气和恶意,“黄脸婆一个。带出去我都嫌丢人。要不是我妈拦着,我早跟你离了。”

没人说话。

只剩下小侄子含着半只虾,眨巴眼睛看我。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第二次。

这是第二十二次。

以前每一次,我都忍了。因为场面。因为体面。因为他说完第二天会买个包,或者深夜抱着我,说自己压力大,叫我别往心里去。因为我真的以为,一个家,总得有人让一步。

可是让到后来,退到墙角的人,只剩我自己。

陆铭看我不出声,更来劲了。他喝高了,眼睛发亮,指着我,像在审判什么罪犯。

“怎么,不服气?你除了会做饭还会什么?三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不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你,你算什么?”

“阿铭,少说两句。”有人象征性劝。

周美兰嘴上说着“喝多了喝多了”,眼里却一点拦的意思都没有。她甚至抿了一口酒,像在等我出丑。

我把最后一个虾仁放进小侄子碗里。

然后慢慢站起来。

手套上全是油。我摘掉。啪,一声,丢在桌边。

接着,我伸手到背后,摸到围裙的带子。那个结系得很死,是我早上怕忙起来掉,特意系紧的。手指沾着油,绳子有点滑,我扯了两下才开。

陆铭还在骂。

“问你话呢,哑巴了?离不离?今天给句痛快话!”

我把围裙解下来。

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有一块淡黄的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去年过年炸春卷时溅上去的。我一直没舍得换,总想着还能用。

现在我看着它,突然觉得可笑。

下一秒,我把围裙狠狠摔在桌上。

碗盘叮当作响,汤汁溅起来,飞到陆铭衬衫上,也溅到了周美兰脸上。她尖叫一声,站起来去摸脸。

满桌亲戚全傻了。

我站直腰,看着陆铭。

“这话你说了二十二遍。”

我声音不大,可屋里静得很,谁都听得清。

“前二十一次,我当你放屁。”

“今天,我听进去了。”

“离。”

“现在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陆铭愣了几秒,像是没听懂。然后他的脸从红变青,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苏晚,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周美兰也炸了。

“你疯了?你看看这一桌子菜!还有阿铭这衣服!几千块呢!你作什么妖!”

表婶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小晚,男人喝点酒,说两句气话怎么了?你怎么还当真了。快给阿铭道个歉,把地擦了,今天是你婆婆生日,别闹笑话。”

我看她一眼。

“表婶,这是我家的事。”

她脸一僵。

“您要是吃饱了,可以先回去。”

这下她也不吭声了。

陆铭骂得更难听,什么疯子,什么神经病,什么离了我看你怎么活。我没理,转身往书房走。

他在后面冷笑:“行,有种你就滚。走了别回来。我看你没工作没钱,能去哪。”

以前这话能吓住我。

因为以前的我,银行卡里没几千块,手机套餐都舍不得开高一点,连买件像样衣服都要看他脸色。房子写他妈名字,车在他公司名下。我像住在别人家里,拿着零零碎碎的生活费,维持一个看上去很幸福的婚姻。

可今天,我一点都不怕。

我没回卧室收拾行李,而是进了书房。

陆铭皱眉:“你去那干吗?”

我输入密码,开保险柜。

密码还是他生日。真够讽刺的。

里面放着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都磨白了,但里面那几张纸,我一直知道它们在哪。

我把东西都拿出来,回到客厅,啪地放在茶几上。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抽出结婚证,看着他,“正好,人都在,做个见证。”

陆铭眼神闪了一下。

“你拿结婚证干什么?”

“离婚。”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A4纸,又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平时记菜价打折用的,很顺手。

陆铭冲过来想抢,我侧身躲开。

“怎么,刚才话说得那么响,现在怂了?”

“谁怂了!”他被架上去,脸上挂不住,“离就离!你别后悔!”

周美兰忙拽他。

“先别签。”

她眯着眼打量我,像在看什么有毒的东西。

“苏晚,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还是藏了私房钱?不然你怎么这么痛快?我告诉你,你别想从我们陆家拿走一分钱!”

“妈,您放心。”我低头写字,笔尖很稳,“你儿子的钱,我一分不要。”

客厅里明显静了一下。

连陆铭都愣了。

“你说什么?”

我没抬头,继续写。

我和陆铭大学就在一起。准确说,是我和江辰分手后,陆铭追我追得最勤。下雨送伞,发烧送药,毕业那年陪我找工作,后来创业时拉着我一起住地下室。我陪他啃过馒头,算过房租,凌晨帮他打包发货。等他挣到第一笔钱,他把我从出租屋接出来,说晚晚,你别工作了,我养你。

那时候我真信了。

可房子买在他妈名下。车在公司账上。每次我提想出去上班,他都说家里不能没人照顾,我妈身体不好,外人做饭不放心。后来我真的被困住了。困在厨房,困在账本,困在别人一句“你不上班你懂什么”。

他一直防着我。像防贼。

“写完了。”我把纸推过去,“看看。”

陆铭接过来,越看越皱眉。

存款归他。车归他。房子本来也不是我的,也归他。我只带走我自己的证件、衣物和婚前物品。没有争吵。没有纠缠。简直像做梦。

“你什么都不要?”他不信,“苏晚,你耍什么花样?”

“我要自由。”我看着他,“还有,彻底跟你们陆家断干净。”

周美兰第一个笑出来,像捡了天大便宜。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亲戚们都听见了。以后别想反悔。”

“您放心,不会。”

我把笔递给陆铭。

“签吧。”

他盯着我,狐疑,怀疑,又有点得意。那种得意很恶心,好像在说你看,你再闹,最后不还是得空着手滚出去。

但他又舍不得在亲戚面前失面子。

毕竟离婚是他提的。要是不签,像他自己打自己脸。

周美兰低声说:“签。赶紧签。省得夜长梦多。”

他抓起笔,唰唰签了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落下去,心里没什么波澜。像看一张已经作废的菜单。

“走吧。”我把东西收好,“民政局还没下班。”

真去了。

打车,AA。

一路上没人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两眼,可能觉得气氛不对,也没搭话。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水味,我有点反胃,开了半扇窗。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的油烟味。

民政局办得很快。

拍照时,摄影师还说离婚照别板着脸,放轻松一点。我差点笑了。

钢印落下那一下,咚,很脆。

像锤子砸碎一层薄冰。

我拿到离婚证,手有点凉。纸是新的,边缘锋利,蹭着指腹,有点扎人。

走出民政局时,夕阳正往下掉。天边一层橘红,街上的车都蒙了层金边。陆铭站在台阶上,盯着手里的证,像还没缓过神。

我在路边等车。

他追过来,语气软了点,却还是那副施舍口气。

“苏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回去给我妈认个错,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你先回来住客房,等过段时间我气消了……”

我转头看他。

真想笑。

“陆铭,你是不是觉得,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难道不是?”他反问得理所当然,“你三十了,没工作,没积蓄,娘家也不管你。除了我,谁还要你?”

车来了。

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又降下车窗。

“谁要我,就不劳前夫操心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刚才那份你签字的文件,旁边还有一份附件。关于你公司百分之三十干股的代持确认函。三年前你让我签的,还记得吗?”

他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棍。

“你说什么?!”

“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我把车窗升上去,“再见,前夫哥。”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站在马路边破口大骂,拿手机开始打电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狼狈。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眼泪没掉下来。

很奇怪。那一刻我没有难过,只有轻。像背了三年的一口锅,突然有人给我取下来了。肩膀发酸,皮肉都松了。

我没回娘家。

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我爸接到电话,知道我离婚,还“净身出户”,第一句不是你怎么了,而是“你是不是有病?白白便宜了陆家?你死外面都别回来丢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顺手把他们全拉黑。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床单有点潮,空调出风口有灰,走廊里一直有人拖着行李箱走来走去,轮子滚在地毯上沙沙响。

但我睡得很好。

这三年第一次,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开机。

手机炸了。

未接来电九十多个,微信消息几百条。大部分来自陆铭和周美兰,前面骂,后面急,最后开始求。

“苏晚你卑鄙!”

“你故意设套给阿铭钻!”

“你赶紧把协议撤了,不然我去告你!”

“老婆,我错了,我们复婚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清空。

九点半,我出现在市中心的盛华律师事务所。

前台很亮,大理石地面反光,空调温度偏低,空气里有很淡的香薰味。我说找秦悦。前台查了预约,愣了下,让我等。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秦悦踩着高跟鞋冲出来,短发,深色西装,口红颜色很正。她先是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眼圈一下红了。

“苏晚?”

下一秒她冲过来抱住我。

“你死哪去了!三年!群里潜水,聚会不来,电话也不接,我都以为你被人卖了!”

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差不多吧。”

办公室门关上,咖啡机滴滴响。秦悦把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眼睛越大。

“我靠。”她终于没忍住,“陆铭真敢啊。还有这个股权确认函……你早就留后手了?”

“谈不上。”我说,“只是当时不太信他。”

那一年陆铭公司刚有起色,税务、融资、股权结构,乱七八糟。他怕风险,就把一部分干股挂我名下,嘴上说是信任,说夫妻一体。其实他只是想找个最安全的人替他挡一下。那时候我留了心眼,让他把实际权益归属写进备注。签完他还夸我细心,说不愧是他老婆。

谁能想到,三年后会派上用场。

“这下他麻烦大了。”秦悦把文件放下,“他最近是不是要融资?”

“嗯。”

“那就好办了。只要这边有股权纠纷,投资方立刻撤。你想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她抬头。

“那你要什么?”

“‘灵犀’项目。”我说,“还有项目独立出去后的控股权。”

秦悦愣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皱眉:“那项目我知道,烧钱,回报周期长。陆铭一直当命根子。你要是为了报复他,拿这个有点险。”

“我不是为了报复。”

我停了停。

“或者不全是。”

其实我盯上“灵犀”,不是一天两天了。

半个月前,陆铭带我去参加他们公司年会。那晚我穿着一条不太合身的礼服,鞋跟磨脚,手里还拿着给亲戚家孩子擦嘴的湿巾。陆铭兴致很高,拉着我满场炫耀。就在那时,我看见了江辰。

他站在光最亮的地方,白衬衫,黑西装,鼻梁上还是那副很薄的眼镜。人比以前更瘦一些,轮廓利落,站姿很直,像永远不会弯腰。

陆铭把我拽过去,笑着介绍。

“江博士,这是我太太,苏晚。以前也是咱们校友,不过现在享福呢,在家做全职太太。”

享福。

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酒泼陆铭脸上。

江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没有意外,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怜悯。像真的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吗。”他说。

然后他转身去跟别人握手。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那双磨脚的高跟鞋里,全是冰水。

就是那天晚上,我回去翻出了保险柜里的文件袋。

有些人,不是非要回来。可命运把人推到你面前,你总得决定,是继续趴着,还是站起来。

“所以你是为了江辰?”秦悦问得很直接。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帮我做方案。”我说,“我要控股权。还有技术团队。”

秦悦看着我,慢慢点头。

“行。晚晚,你既然敢来,我就陪你狠狠干一票。”

当天下午,律师函发出去。

晚上六点多,我在酒店楼下面馆吃牛肉面,陆铭打来电话。换了陌生号码,估计怕我不接。

我接了。

“苏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都哑了,“那个项目是我的心血!你不能碰!我给你钱,一千万,不,两千万,你把那份确认函给我!”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陆总,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你他妈别得寸进尺!”

“那就别谈。”我放下筷子,“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的人和资料来会所签协议。否则你等着融资黄。”

“你到底图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我要‘灵犀’。还有你刚从国外挖回来的CTO。”

那头一下静了。

好几秒后,陆铭阴沉沉地问:“你什么时候盯上江辰的?”

听见这个名字,我手心微微出汗。

“明天见。”我说完,挂了。

第二天会所包间,空调开得有点低。

我穿了新买的黑色套裙。头发挽起来,化了妆。镜子里的人很陌生,不像那个围着旧围裙、手背总有烫伤痕迹的苏晚。

陆铭一夜没睡,眼底发青。见到我,他先是盯着看了几秒,像突然发现我原来也不是只有家居服和拖鞋。那一瞬间我甚至看见他眼里有一点后悔。

可那点后悔,太迟了。

“江辰呢?”我问。

“马上到。”陆铭咬着牙,“苏晚,你别怪我没提醒你。江辰这人不好搞。你真以为你拿了项目就能做成?最后别赔得底裤都不剩。”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门推开。

江辰走了进来。

我很多年没这么近看他了。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骨清瘦,走路没声音。那种人一进门,空气都像安静了一格。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陆总,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他坐下,声音平静,“资金链断了,还是项目方向改了?”

陆铭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以后她是你老板。”

江辰转头看我,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像水面起了很轻的一圈纹。

“陆太太改行做投资了?”

“叫我苏总。”我看着他,“或者苏晚。”

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

“有意思。”

我把协议推过去。

“项目独立。我的公司控股。你带团队整体转入。薪资待遇不降,技术决策权你有,经营决策我来。你要是愿意签,我们只谈利益。”

陆铭在旁边冷笑:“她根本不懂技术,你签了也是陪她玩完。”

江辰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那几秒很长。

我知道他在评估。评估我值不值得,评估这是不是一场意气用事,评估一个曾经哭着求他别走的前女友,如今有没有资格坐在谈判桌这头。

最后,他拿起笔。

“好。”他说,“我签。”

笔尖落下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点发空。

好像一扇过去关上的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拿下项目以后,事情没变轻松,反而更麻烦了。

办公室是临时租的,团队十几个人,半死不活。有人是陆铭那边塞来的,有人是冲着江辰来的,还有几个就是等着项目黄了好跳槽。第一天上班,我刚进门,就听见工位上有人说话。

“听说新老板是陆总前妻。”

“那个家庭主妇?她来干吗,负责点外卖啊?”

“估计想恶心陆总。反正咱们看戏呗。”

我站在门口听完,没立刻出声。

直到江辰从实验室出来,看见我,挑了下眉。

那几个人这才闭嘴。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念出他们胸牌上的名字。

“李工,王工。”

他们头都低了。

“既然这么有空,今天会就你们先讲。讲讲过去六个月,项目为什么烧了那么多钱,结果连个像样的样机都拿不出来。”

会议室里,投影亮起。

我放的不是PPT,是一张张支出明细、采购对比、研发节点和市场调研结果。字很多,表很密。是我连着几个通宵扒出来的。以前我记超市打折和家里开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算项目账,也一样。

“采购溢价百分之二十。竞品分析抄的公开资料。测试数据前后矛盾。”我拿笔敲桌面,“你们是真不会,还是有人故意混日子?”

没人吭声。

那天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我砍掉了没用的开支,重组了市场小组,把几家关系户供应商直接踢掉。有人不服,当场摔门。我说行,今天走,补偿按规定发。门在那边。

最后还真走了两个。

江辰全程没帮我说话。他坐在最后面,手里转着笔,像看一场实验。

散会后,他才说:“你比我想的狠。”

“你以为我只会买菜记账?”我反问。

“我从没这么想。”他说。

我愣了一下,没接。

后来我们经常加班。大楼晚上十一点以后很安静,走廊感应灯一段一段亮起来,茶水间总有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江辰写代码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敲键盘很轻。我看方案看得头疼,就去接杯热水。有时回来,桌上会多一盒关东煮,或者一杯没那么甜的奶茶。

“楼下顺手买的。”他说。

我嗯一声,装作不在意。

可我知道,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熬夜会低血糖。那些被我强行按住的旧事,像夜里没关严的窗,一点一点漏风进来。

直到那场酒会。

我去见客户,谈合作。露台上风很大,香槟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吹得人头晕。陆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喝得半醉,把我堵在角落。

“苏晚,你可以啊。”他盯着我,眼神发狠,“原来早就跟江辰勾搭上了。怪不得急着离婚,怪不得非抢那个项目。你们俩这是联手给我下套?”

“让开。”我懒得解释。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很疼。

“别装。你大学是不是就跟他睡过?是不是一直忘不了他?苏晚,你可真贱。”

他说着抬手。

我下意识往后躲。

就在那一秒,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总。”

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酒后发疯,也分地方。”

是江辰。

他站在我前面,把我挡了个严实。陆铭挣了两下,没挣开,更恼羞成怒。

“你他妈果然跟她有一腿!”

江辰松手,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前妻都看不上你,你还纠缠不休。挺难看的。”

“你——”

“还有。”江辰看着他,“再碰她一下,你可以试试后果。”

陆铭脸色铁青,骂了几句脏话,最后被朋友拉走。

露台只剩我和江辰。

风吹得玻璃门轻轻响。我手腕上已经起了红印,火辣辣的。

“谢谢。”我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江辰忽然问。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当年是我不告而别,是我对不起你。你根本没必要背这个锅。”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累。

“有区别吗?在他眼里,错的永远是别人。”

江辰看着我,眼神很深。

“那你呢。”他低声问,“你恨我吗,苏晚?”

我没回答。

恨。

当然恨过。

大学那年我们谈了三年。他是学校里最耀眼的人,成绩好,脾气冷,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对我好。我陪他泡图书馆,陪他熬竞赛,坐夜班公交去火车站送他参加论坛。毕业前我们甚至看过房,商量以后谁做饭谁洗碗。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

电话停机,微信不回,宿舍人去楼空。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国了。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像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那阵子像被人抽空了。也是那时候,陆铭出现了。

“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我最终说,“私人恩怨以后再谈。”

江辰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行,苏总。”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一条匿名短信,附了张图。

图里,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文字很短:【晚晚,妈快不行了,来见最后一面。你哥。】

我手一抖,整个人都冷了。

“怎么了?”江辰问。

“家里有事。”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先走。”

我妈不是个多爱我的人。准确说,她爱的不是我,是我能给这个家的东西。可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妈。她病了,快不行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赶到那家私立医院时,已经十一点多。

走廊静得吓人,地板反着冷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我推开病房门,看见的不是垂危的母亲,而是她好端端坐在床边削苹果。我哥苏强翘着腿打游戏,见我进来,抬头笑了。

“哟,大小姐来了。”

我站在门口,心一点点沉下去。

“妈,你没事?”

我妈把苹果放下,眼神有点躲。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你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我转身就想走。

苏强一步跨过来,拦住门。

“急什么。说清楚再走。听说你离婚一分钱没拿?苏晚,你脑子让门夹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是陆铭让你们来的。”

“谁让来的不重要。”我妈急了,“重要的是你傻啊!那么多钱你不要,留给谁?你哥房贷还没还完呢,你侄子以后上学不要钱啊?你现在不是当老板了吗,把股份转给你哥,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差点气笑。

“你们配吗?”

这三个字一出口,病房里空气都僵了一下。

苏强脸一下沉了,伸手就来抢我的包。

“给脸不要脸是吧?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你现在跟外头男人鬼混,网上一爆,你公司还要不要脸了?”

“松手。”

“我不松又怎样?”

就在拉扯的时候,门忽然又开了。

两个拿相机的人冲进来,对着我一通拍。闪光灯直往脸上砸,白得刺眼。

“就是她吧?抛弃病母,不赡养老人那个。”

“拍清楚点。”

我哥立刻配合演戏:“对,就是她!有钱养男人,没钱管妈!”

我一下就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局。陆铭搞不定我,就想毁我名声。到时候一盆“不孝”“婚内出轨”的脏水泼下来,不管真假,我都得被拖进泥里。

那一瞬间,我真有点发晕。

然后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把相机关了。”

是江辰。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安保。脸色冷得像冰。

“这里是医院,不是狗仔蹲点的地方。谁允许你们拍的?”

那两个拍照的还嘴硬:“我们有采访自由——”

“你们没有诽谤自由。”江辰打断,声音平平的,“监控我已经调了,警察也在路上。继续拍,机器就留下。”

苏强有点慌:“你谁啊!”

“她的代理律师。”江辰面不改色,“也是她公司合伙人。你们如果想闹,我奉陪。”

律师两个字一出来,我妈就开始哭,拍着大腿说女儿不认亲妈,说外人欺负亲儿子。她哭得很响,可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大概真凉透了。

江辰走到我身边。

“能走吗?”

我点头。

他把我从人堆里带出去。安保在后面拦人,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还听见我妈在骂,说白养我这么大。

白养。

真会算账。

医院门口风很冷。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江辰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身上,领口还有一点体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问。

“看你走的时候不对劲。”他说,“查了你打车记录。”

“你还挺会查。”

“嗯。”他看我一眼,“怕你死在外面。”

我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苦。

车里开了暖风,可我还是冷。不是身体冷,是里面某一块地方被彻底掏空之后,灌进去的风。

“送你回酒店?”他问。

“不。”我看着前方,“去陆铭家。”

江辰偏头看我。

“你确定?”

“确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小区楼下。

“你在这等我。”我解开安全带。

“苏晚。”

“嗯?”

“如果他动手,喊我。”

我没回头,只说了句知道。

我按门铃时,陆铭开门很快。大概以为是外卖,嘴里还叼着烟。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很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巴掌,替三年前那个瞎了眼的我打的。”

没等他反应,我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今天晚上医院里的我打的。”

周美兰听见动静冲出来,头发都没梳,张嘴就骂:“苏晚你疯——”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点开录音。

里面清清楚楚,是苏强的声音。说陆铭答应给他钱,让他把我骗到医院,再找人拍照,闹大一点,最好让我公司名声臭了。

录音放完,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陆铭脸都白了。

“你录我哥?”

“不是。”我说,“是你自己作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再敢碰我的项目,再敢碰我身边的人,再敢拿我家里那些破事做文章,我就把录音和证据一起送去你投资人那儿。你公司不是最在意声誉吗?你不是最在意面子吗?那就试试。”

周美兰还想撒泼:“你吓唬谁——”

“阿姨。”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不带一点情分,“你儿子现在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别逼我把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扯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下楼时,我腿有点软。电梯里镜子照着我,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很红。像刚刚打完一场仗。

车门一关上,我整个人就塌了。

江辰没问结果,只是递给我一瓶温水。

“解决了?”

“暂时。”我拧开盖子,手还在抖,“我累了。”

“回公司还是回酒店?”

我沉默很久,说:“回公司吧。还有方案没看。”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揉了揉我头发。

动作很轻。

“苏晚。”他说,“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我盯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突然说:

“我以前依靠过你。”

江辰手一顿。

“大学毕业那年。”我声音很轻,“我等过你。等你带我走。结果等来的是你出国,和陆铭的钻戒。”

车里一下静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作响。

很久以后,他才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

“晚了。”

那天之后,项目进入最难的时候。

钱不够。团队里有人阳奉阴违。陆铭在外面堵融资,散播风声,说我们技术不成熟,说江辰早晚会走,说我一个女人就是闹着玩。市场上愿意相信他的,不少。毕竟他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久,而我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前妻”。

有人当面问过我:“苏总,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说:“做饭的。”

对方一愣。

我笑:“所以我知道,火候很重要。没熟的东西端上桌,会吃坏人。”

他也笑了,但眼里的轻视没散。

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开始跑客户,跑工厂,跑供应链。高跟鞋磨脚就换平底。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学财务,学管理,学看合同,学听懂那些我曾经完全不碰的词。很多时候我根本听不懂,但我会记下来,回去一个个查。困得眼睛睁不开,就在洗手间捧冷水拍脸。

也不是没崩过。

有一次凌晨两点,样机又出问题,客户第二天一早就要看。我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桌上闪烁的指示灯,突然就觉得自己真撑不住了。那种无力感很熟悉,像结婚后第一年,半夜两点我发着烧还得起来给陆铭煮醒酒汤。

我坐在走廊台阶上,眼泪掉下来。

很安静。

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江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他没说别哭,也没说你可以。他只是把一包纸递过来,然后陪我坐着。

坐了很久。

“当年不是我故意走的。”他忽然开口。

我没看他。

“我爸出事了。”他说,“公司暴雷,欠了很多钱。他被人带走调查,我妈心脏病发,我那时候如果不出国,签证机会就没了,奖学金也会取消。我本来想等安顿好再找你,结果……”

“结果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结果你换了号码,删了所有联系方式。”他说。

我愣住。

“我给你打过无数电话。发过邮件。让同学带话。你都没回。”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没收到。”

“我后来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下,“陆铭那阵子总在你身边。有人告诉我,你很快就谈新男友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走廊灯惨白,我看着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更狼狈。

原来不是只有我被丢下。

原来中间那条断掉的线,不是天意,是人手。

“你怀疑是陆铭?”

“不是怀疑。”江辰说,“是确定。”

后来我们查到了旧邮箱恢复记录,也从几个老同学嘴里拼出当年的碎片。陆铭那时确实动过手脚。他拦过信,删过留言,甚至在我最崩溃的时候,一边安慰我,一边不动声色把别的出口全堵了。

知道真相那晚,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外面天一点点白起来,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憔悴,冷,没什么表情。可胸口那团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太坏。

之后一切都像按了加速。

我和江辰把样机重新做了一版,砍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只保留最核心的情感交互和陪伴逻辑。我们跑养老机构,跑康复中心,跑社区。比起那些宏大叙事,我更愿意相信真实需求。一个会提醒吃药、能陪人说话、能识别简单情绪的陪伴设备,对很多独居老人和特殊家庭来说,比炫技更有用。

第一个大单,是一家养老中心。

签字那天,我手心都出了汗。对方负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试用完后跟我说了一句:“你们这个东西,不像男人搞出来的,倒像是真照顾过人的。”

我笑了。

她又说:“别误会,不是说男人不行。是你们考虑得细。那些提醒、语气、光线模式,还有夜里自动降低音量这种小事,一看就不是站在展示台上想出来的。”

我回去以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风从车窗缝里往里钻,我闻到自己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护手霜和纸张的味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三年也不全是浪费。那些在厨房里、病床前、账本边、深夜醒酒汤旁边学会的东西,没有谁白受。痛会留下疤,也会留下本事。

项目慢慢有了起色。

可人一旦爬起来,过去那些人也会跟着闻味回来。

我妈来公司闹过两次。

第一次拿着保温桶,说给我炖了鸡汤,站大厅里哭,说女儿发达了不认妈。前台打给我时,我正开会。我下去,看见她穿得很旧,脸上风吹得起皮。周围很多人在看。她一看到我,立马挤出眼泪。

“晚晚,妈知道错了。你哥也知道错了。咱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鸡汤盖子一掀,全是油腥味。我胃里一阵翻。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哭声卡住。

“我……我就是想你了。”

“说实话。”

她眼神躲闪,最后小声说:“你哥欠了点钱。人家说再不还,就要把他腿打断……”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妈。”我说,“我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你都没这样来学校找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保安。”我回头,“送这位女士出去。以后没有预约,不准进。”

她这才真的慌了,扑上来拽我袖子:“苏晚!你不能这么狠!我是你妈!”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是。”

“所以我今天不报警。”

她被带走时,还在骂。说我白眼狼,说我没有良心。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回会议室,继续讲方案。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散会后,江辰把保温杯放到我桌上。

“热水。”

我嗯了一声。

他没劝我,也没说他们不值得。只是站在那,陪我把那杯水慢慢喝完。

陆铭后来也来过。

不是闹,是求。

那天晚上下雨,公司楼下积了很多水。他站在檐下,没打伞,西装皱了,头发贴在额角,看着比离婚那天老了好几岁。

“苏晚。”他说,“谈谈。”

我没躲。

我们去了对面便利店,靠窗坐着。雨点啪啪打在玻璃上,店里在放很老的情歌。收银台边烤肠机转着,油滋滋响。

“公司快撑不住了。”他说。

“哦。”

“投资人要我补对赌。”

“跟我有关系?”

他苦笑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像江辰。”

“是吗。”我说,“那挺好。”

他盯着我,眼里忽然有点红。

“晚晚,我以前不是故意那么对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会走。你太好说话了,太能忍了。我以为你永远都在。”

这话听着真新鲜。

我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灯,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那个冬天。那时他应酬回来,吐了我一身,抱着我哭,说自己压力大,说公司要死了,说这世上只有我不会离开他。我一边给他擦,一边安慰他,说没事,有我呢。

原来有些人,就是在你那句“有我呢”里,一点一点养出胆子的。

“你想说什么,直说。”

“把那部分专利授权给我。”他说,“我不用全部,只要一小部分。我能活,公司也能活。算我求你。”

我笑了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救你?”

“因为你不是坏人。”

“可你是。”我看着他,“陆铭,我不欠你了。”

他脸白了。

那天雨很大,他坐了很久。我先走的。推开门时,一阵冷风扑到脸上,我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

“当年江辰的事,是我做的。”

我脚步停住。

“我知道。”我没回头。

“你不想问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说,“怕我选他,不选你。怕就算你趁虚而入,也永远赢不过。”

便利店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走进雨里,没打伞。

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像很多年以前那个夏天,操场边我等了整整一夜,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只是这一次,我没站着等。我往前走,一步都没回头。

后来,“灵犀”真的成了。

不是一夜翻身,也不是爽文里那种一炮而红。它是一点点磨出来的。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地签,一版一版地改,一堆质疑里硬挤出一条路。公司名字也换了,叫晚星科技。秦悦说这名儿酸,我说挺好。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星星还亮着。

三年以后,深秋。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有脆响。

庆功宴在酒店顶楼办。灯很亮,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又一声。媒体、合作方、员工、投资人,都在。主持人叫我上台时,聚光灯打得眼睛发酸。

我穿了条简单的黑裙子,不夸张,也不柔弱。

台下很多熟面孔。

秦悦坐第一排,冲我比口型:稳住。

江辰站在侧边,手里拿着我的演讲稿备份。他总怕我临场忘词,其实我从来不按稿讲。

我走到台上,灯照下来,底下的人脸都模糊了。只有最靠后的一个角落,我看得很清楚。

陆铭穿着酒店侍应生制服,正给人倒酒。

我愣了一秒。

不是没听说过他后来过得不好。公司破产,对赌压身,房子也卖了,听说送过外卖、跑过代驾,还被人打过。可真看见他站在那儿,端着托盘,腰背微微弯着,我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痛快。

也不是心软。

更像隔着很远,看见一个曾经差点把我也拖下去的人,终于掉进了他自己挖的坑里。

我收回目光,开始讲话。

我讲项目。讲团队。讲试错。讲为什么会做这个产品。讲独居老人夜里一遍遍重复的话,讲康复病房里那些需要陪伴的小孩,讲技术不该只服务于炫耀,也该服务于那些安静的、没人看见的需求。

讲到最后,我停了停。

“也感谢所有看轻我的人。”我说,“不是因为他们让我成功了。人不会因为被伤害就自动成功。只是他们让我很早知道,别人嘴里的‘你不行’,并不是判决书。很多时候,那只是他们希望你永远别行。”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大。

我下台时,手心全是汗。江辰把温水递给我,低声说:“讲得不错。”

“还行吧。”我喝了一口,“没丢人。”

“你什么时候怕过丢人。”他笑。

“以前怕。”我说,“现在不太怕了。”

他说:“嗯。现在会让别人丢人。”

我笑出声。

念念这时候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抱住我腿。她今天穿了件小裙子,头上别着蝴蝶结,跑得脸红扑扑的。

“妈妈,机器人跳舞给我看了!”

我把她抱起来。

她是我们两年前领养的孩子。那时候去福利院做公益,她不说话,只抱着一只坏掉的布兔子,站在最角落看人。后来熟了,才发现她其实很爱笑,睡觉会踢被子,吃西蓝花总皱眉。

她第一次叫我妈妈那天,我在厨房洗水果,手都在发抖。

家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血缘给的,是你一点点重新长出来的。

“爸爸呢?”她左右看。

“在这。”江辰从旁边过来,替她把歪掉的发卡扶正。

念念伸手要他抱。他把她接过去,动作很熟练。那一瞬间,旁边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三个人靠得很近,像一张太平常不过的全家福。

可平常,往往最不容易。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江辰忽然叫我去露台。

外面风有点凉,城市夜景铺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玻璃栏杆反着灯光,我靠上去,手里的香槟杯有点凉。

“干吗,神神秘秘的。”我问。

江辰没立刻说话。

他站我对面,还是那副样子,清瘦,干净,眼镜后面一双眼很沉。可我知道,他紧张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摸一下袖口。

现在他就在摸。

“苏晚。”他说。

“嗯。”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我没走,或者走之前再想办法见你一面,我们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

我没接。

“后来我又觉得,这样想没意思。人不是活在如果里的。”他笑了下,“可我还是会想。”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酒气和楼下草坪的湿味。

“我也是。”我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我愣住了。

“别紧张。”他说,“不是非要今天给答案。”

“你都拿出来了,还叫我别紧张?”

他笑。

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夸张,设计很简单,主石旁边绕了一圈细细的碎钻,像一颗星旁边拖着的轨迹。

“我知道你不太信那张证。”他说,“说实话,我也不是非信不可。纸有时候没什么用,承诺写下来也会变。可我还是想问你。”

他停了停。

“以后不管是顺着走,还是吵着走,或者哪天你突然想把我赶去睡书房,都还愿不愿意,让我站你旁边?”

我看着他,没说话。

露台外面有风,里面宴会厅的音乐隐约传出来,低低的。远处不知谁在笑。念念大概在找我们,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的小影子一闪而过。

“你这求婚词也太普通了。”我说。

“是吗。”他有点无奈,“我改了七版。”

“听不出来。”

“那没办法。”他看着我,“技术岗转文案,能力有限。”

我笑了,眼睛却有点热。

其实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结婚。也不是没想过不结。离过一次的人,对“永远”两个字总会迟疑。何况我和江辰之间,不光有重逢,也有旧账,有遗憾,有被人动过手脚的青春,有中间走散的那么多年。我们都不是白纸了。谁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辰。”我叫他。

“嗯。”

“我现在还是会怕。”我说,“怕一张纸,怕一句承诺,怕一个人突然又不见了。也怕有一天,我又把自己活丢了。”

他很安静地听着。

“可我也知道,怕归怕,日子还是得往前过。”我看着那枚戒指,“我不能因为以前掉进过井里,就以后都不看天了。”

他眼里很亮。

我把手伸过去。

“戒指可以先戴上。”我说,“至于要不要那张证,等我哪天心情好再说。”

他笑了。那笑意一点点散开,像夜里慢慢亮起来的灯。

“行。”他说,“苏总说了算。”

他把戒指套到我手上。

尺寸刚刚好。

有点凉,贴上皮肤后,慢慢就暖了。

玻璃门被推开,念念扑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妈妈!爸爸!你们是不是在偷偷说悄悄话!”

江辰把她抱起来。

“是。”他说,“被你抓到了。”

“那我要听!”她嚷。

“你还小。”我捏捏她鼻尖,“长大再听。”

“又说我小。”她不服,转头去看我手上的戒指,“哇,好亮。”

“喜欢?”

“喜欢。”她认真点头,“像星星。”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客厅一地狼藉,红烧肉油亮,清蒸鱼凉透,十八道菜摆在桌上,我扯下那条发白的围裙,砸向满桌山珍海味。那一瞬间汤汁飞溅,所有人都在看我,像看一个疯了的女人。

那时我以为,天塌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天塌了。是井盖掀开了。

人从井里爬出来,第一口风会很呛,第一束光也很刺眼。你会摔,会怕,会怀疑自己能不能站稳。可只要真站起来一次,腿就会记住。

现在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宴会厅里的人声、杯盏、笑声,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地传过来。城市灯火很远,也很近。像许多个我曾经熬过的深夜,曾经一个人走过的路,曾经以为再也过不去的坎。

念念在江辰怀里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有点厚,看不太见星星。

可我知道,云后面有。

“回吧。”我说。

至于那个“家”到底长什么样,能不能撑很久,会不会哪天又变样,谁也说不好。人心会变,日子会旧,承诺也不一定永远新鲜。可至少这一刻,我没有围裙,没有低头,也没有在谁的骂声里发抖。

我牵住念念的手,又看了眼指间那枚像星轨一样的戒指。

然后转身,往亮着灯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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