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直隶桂阳州志·风土志》(精校完整版)

卷二十七·风土志 开篇 张宏燧 辑

上古帝王下令太史官采集民间歌谣，用来观察各地民风好坏；收录地方方言、搜集乡里谚语、考究岁时节令、观测阴晴气候。每到一处地域，便能知晓当地教化施行的深浅。桂阳地处偏远边隅，向来号称易于治理，只是贪鄙浅俗的习气偶有留存，未能彻底革除。而移风易俗、教化百姓、引导人心的重任，又该由谁来担当呢？

一、总述风俗（历代典籍引证）

1. 《周礼》：桂阳古属正南荆州之地，当地男女比例为一男二女，地域适宜繁育鸟兽、栽种水稻。

2. 《管子》：楚地水系看似浑浊实则清冽，百姓性情轻捷果敢，同时兼有强悍刚烈的特质。

3. 《汉书》：本地盛行火耕水耨的农耕方式，百姓以鱼米为主食，靠渔猎、采伐山林谋生，瓜果、螺蚌等物产常年充足。因此民众多安于现状、苟且度日，家中少有积蓄；日常衣食自给自足，不必担忧饥寒，也无坐拥千金的豪富之家。民间普遍信奉巫鬼，热衷不合礼法的祭祀活动。

4. 《太平寰宇记》：此地承续舜帝遗风，民风大多淳朴敦厚。

5. 《隋书》：百姓性情刚劲强悍、行事果决刚烈，敬畏鬼神，尤为重视各类祭祀仪典。

6. 《湘中记》：乡土风气质朴，本地读书人少有追求仕途做官的想法。

7. 《方舆胜览》：世代崇尚农耕桑蚕，百姓知晓礼法教化。

8. 《舆图记》：地处偏远，民风淳厚简约，政务简易，素来容易治理。

9. 《陈傅良集》：桂阳百姓虽家境清贫，但人人皆有固定生计产业；父子兄弟多聚族而居，大族人口可达上百口，皆是民风淳朴、近于上古良俗的缘故。

二、州域风俗总论

桂阳百姓心性易生怨怼，也极易被教化感化；为官者以公正之心待民，百姓便会诚心顺服。

本地土地辽阔空旷，民众安守故土、不愿迁徙，不善经商逐利，终年辛勤耕作，衣食赋税皆取自田地物产，因此乡里从无资产丰厚的富商大户（旧志记载）。

州民大多不擅经商，除务农之外，常人多习得一门手艺，以此终身谋生，成为本地固有生计。境内盛产铜、铅矿产，财力充裕者开山挖矿、设炉冶炼；贫苦百姓则沿河淘沙、捡拾矿石。矿业生计盈亏不定、兴衰无常，既是桂阳百姓赖以糊口的依托，也时常拖累民生、困顿人家。

淳朴节俭之风自古相传。往昔百姓除耕种、读书之外，极少有游手好闲之辈；近年奢靡浮华的风气日渐滋生。往日读书人以清贫朴素为本分，如今每逢科考，生员、童生汇聚城乡，富家子弟身着绫罗绸缎，挤满街巷；民间设宴必搜罗山珍海味，旧时九器、十二器的常规供宴规格，如今动辄置办满汉宴席，还聘请戏班唱戏助兴。当地老者言，此类景象，二十年前极为少见。这虽是人口滋生、物产丰裕的体现，却已然背离淳朴古风。

桂阳民俗喜好营建宅第，但凡家境稍宽裕的人家，必会倾尽财力修建房屋。因此境内瓦房鳞次栉比，不少宅院造价高达数百两白银，可房主实际家产尚且不足百两，皆是当地攀比建房的习俗所致。

古时冠、婚、丧、祭四大礼仪，如今冠礼早已废弃，丧礼礼制崩坏，祭祀之礼也只剩简略形式，唯有婚嫁礼仪，尚且留存大致规制。本地早婚习俗盛行，女子自幼便早早定下婚约，即便富裕世家，十岁以内男女几乎皆已婚配，甚至有婴儿尚未满月，父母便早早商议定亲。

三、婚嫁礼制

本地极为看重婚约信诺，桂阳传统婚俗流程完备：

1. 起媒酒：媒人登门说亲、女方应允后，男方置办酒席款待媒人，称作“起媒酒”。

2. 送盒：男方备办丰厚礼食送往女方家中，名为“送盒”。

3. 纳采问名：男方书写男女庚帖，搭配绸缎、钗环首饰等聘礼，交由媒人送往女家；女方依礼回赠衣巾、鞋袜等物，对应古礼纳采、问名。

4. 报日请期：婚期将近，男方选定吉日，托媒人告知女方；女方之父备办酒果、肉食回礼应允，敲定婚期，俗称“报日”，对应古礼请期、纳征。

5. 迎轿坐筵：婚礼前一日，男方装饰彩轿，以家鸡替代古礼大雁取守信之意，新郎不亲往，由媒人代为迎娶，称作“迎轿”。女方设席款待媒人及同族亲友，男女分席落座，名为“坐花筵”。

6. 成婚大典：成婚当日，新娘花轿抵达男家，先暂置偏屋以避忌讳。新娘入新房后，两名童子持烛引新郎入内，由族中、邻里有福泽的年长妇人搀扶新人行交拜礼。巫师抛撒米果于帐中，诵读祈福祝词，新人行合卺之礼；新娘多不肯饮酒，由长辈劝饮少许。随后新人盛装祭拜宗祠，称为“拜家”；依次拜见公婆、伯叔姑嫂，称作“拜堂尊”。长辈赠予银钱、丝线作为贺礼，名“拜见礼”；新人敬献鞋袜答谢长辈，称作“贽仪”。礼毕，设宴摆酒，举办花烛喜宴，整套仪轨承袭古礼亲迎、雁奠之制。

桂阳婚嫁多集中在冬季三个月，与《周礼》仲春成婚的古制不同。迎娶前三两日，同族邻里凑钱置酒、奏乐庆贺，名为“庆郎”。迎轿当日，男方牵羊随行轿后，供女方祭拜先祖，乡间亦有用猪替代者。如今开明人家多不苛求厚重聘礼，仅以一坛喜酒、一纸婚帖定亲；即便行纳聘之礼，聘金也不超十两，婚嫁开销多依靠女方嫁妆。

四、丧葬习俗

本地读书人中，尚有少数遵循《朱子家礼》、不做佛事治丧者，亦有折中简化古礼、夹杂佛道法事的人家。

亲人刚离世，家人即刻披麻戴孝，取水为逝者沐浴洁身，穿戴日常衣物，不专用礼制深衣；大殓入棺之时，必定延请和尚、道士设坛做法。

丧礼开篇有“开路”仪式，丧期初始，搭设纸制灵位，阖家老少前往城隍庙痛哭祭拜，称为“招魂”。离世三日，全家穿戴丧服，张贴讣告，遍告亲友邻里。

贫寒之家无力治丧，往往拖延三五日甚至数年才下葬；富贵人家则轻信风水堪舆之说，停柩一两年、三四年不等。人亡第十日，俗称为“乘凶”。自丧礼起始至头七，每日皆请僧道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日，日日如此。丧期初期搭设灵堂祭祀，名为“开吊”。亲友携带香烛、布帛前来吊唁，主家置办酒肉宴席回礼，礼数厚薄依家境与亲疏而定。出殡陪葬有明器、祭文，丧家以酒水、布匹答谢吊唁之人。

每夜聚众哀歌，承袭上古方相驱邪的民俗，大体贴合传统家礼。出殡下葬之日，必请乡里德高望重之人题写先祖神主牌位，称作“点主”。下葬之后，富裕人家必大肆举办佛事尽孝：生前祈福做法事称“寄库”，死后超度做法事称“回库”。

五、民生风气与男女劳作

桂阳地处湘南边陲，本地读书人见闻有限，但质朴民风尚存古意。科举入仕、身居官位者寥寥无几，所幸刁钻钻营、舞文弄法、凶悍顽劣的恶劣风气并不盛行。近年朝廷教化广布，士子皆潜心求取功名，急于科举成名之人随处可见。

全域风俗大体朴素，即便是世家大户的女眷，也极少佩戴金玉首饰。城乡男女劳作状态差异明显：城内妇女纺纱刺绣，劳作起居与各地无异；乡下村落男子终日耕作，部分妇女闲散慵懒，日常炊饭尚且依靠男子操持。

州西北乡民重男轻女观念深重；家务本无推诿之理，当地女子却需扛锄耕地、挑粪耘田、插秧除草，劳作繁重，昔日勤劳程度更胜于男子。明代毛伯温曾评价：“此地自古民风淳厚，健壮妇人皆能扶犁耕作，何止是驿站要道倚重劳力之地！”

六、度量衡、诉讼、赌博风气

度量衡本是严谨制度，为上古淳朴治世之根基。如今人心机巧狡诈，古风难再维系。桂阳地处湘桂交界，山多田少，境内七成稻米需从衡阳、湘乡等地贩运入境，因此本地斗、斛等量器规格，多与衡湘一带相同。市面通行一石米，比照官方漕斗计量，多出二斗四五升，已成常态；乡间亦有小型私斗，容量远不及官斗，粮食售价高低，皆随斗器大小增减。

称重戥秤分为布平、市平两种标准，市平一两重量较布平少三分。本地铅矿盛产，铅货商贸往来频繁，商贾凭借铅货进销差价核算盈亏，市面权衡、货币换算，皆以此度量标准为依据。

桂阳原本风俗平和，地方斗殴争讼、嚣张滋事的乱象，大多由讼师挑拨而起。此类人搬弄是非、捏造矛盾，邻里口角小事便刻意夸大、罗织罪名，逼迫他人兴讼；事后勾结官府差役，四处缉拿株连，借机牟利。官府深究乱象根源、严加整治后，近年民间诉讼案件已减少半数。

朝廷法令严明，城内赌博之风日渐收敛，皆因官吏日常巡查管束；而偏远乡野，无业游民三五成群聚众赌博，日积月累，致使无数人家倾家荡产、丧命败业，危害极深。近来官府严令整顿保甲制度，严查乡野赌风。

七、巫鬼信仰、饮食、烟酒陋习

楚地自古崇尚鬼神，朱熹注解典籍时早已论及。近代百姓看待祸福兴衰，一味依附鬼神之说，民间祠庙祀神之家遍布城乡。旧时男巫、女巫假借神明附体，为人占卜吉凶；百姓遇急难之事，不远数十里前往求助，巫觋言语虚妄夸大。乡里遭遇瘟疫、灾病，必杀鸡宰黍祭拜神明祈福；偶有应验之事，便谎称是逝者魂魄附身，妄断祸福吉凶。

但凡家中有人病逝，巫者必会登门窥探。如今明理之人皆知巫术虚妄欺诈，女巫已然绝迹，唯有男巫尚未禁绝。寻常人家有人患病，不愿求医服药，反倒请巫师祈福消灾；即便延医用药痊愈，也会将功劳归于鬼神巫术。巫觋祭祀的各类神灵，名号怪异晦涩，无从考究。

桂阳民俗素来节俭，唯独饮食风俗异于周边郡县。天下大多地区一日两餐，唯有桂阳通行一日三餐；农家春夏农忙时节，额外加食一餐，名为“下午饭”。家常粗食多自行腌制储存，极少馈赠亲友，饮食习俗独具特色。

本地无佳酿美酒，西北乡民间自酿土酒，名为“百草醉(醇)”，口感醇厚；市面售卖的水酒，即北方所称黄酒，售价低廉，饮酒之人不分昼夜、不分长幼，已成常态。官府屡次告示劝导，约束民众节制饮酒。

溺杀女婴为本地陈年恶俗，官府严定律令、劝诫惩处，如今陋习已革除六七成；仍有愚昧百姓因吝惜钱财、思想顽固，私自残害女婴。朝廷严施禁令之外，地方倡导善举义行，按月巡查管控，推广好生之德，方能逐步根除此弊。

吸烟陋习泛滥天下，不分男女贵贱，而桂阳最为严重。(州志又载，烟草系衡阳、湘乡输入，笔者注)往日地方官府不加禁止，甚至放任子弟沾染、纵容教习吸烟；经近年严查整治，风气才稍有收敛。烟草税为旧时军备留存制度，旧时专设机构征管，相关劳役、差赋皆依附于此（后文残损）。

八、属县风俗概况

1. 临武县：地处湘粤交界，民风质朴，士人多兼顾农耕，经商者稀少；民间极度迷信鬼神，祭祀繁杂，笃信巫祝方术，风俗偏于奢靡。

2. 蓝山县：土地肥沃，百姓本性淳朴；当地妇女通晓文书书写，好讼争理，崇尚符咒法术，质朴之本未改。

3. 嘉禾县：山多田少，耕地贫瘠，民众生计困顿，生活清贫。

4. 桂阳本州：全域以农桑为根本，民风端正、少放荡之徒；士子好学向文，乡间诵读之声不绝，街巷无市井歌舞伶人。

九、岁时节令习俗

正月·春节&立春

- 元旦（正月初一）：男女凌晨早起，焚香祭拜天地神明，行谢天之礼；亲友邻里互相拱手拜年，礼数周全。出门燃放爆竹占卜吉凶；正月初十，禁忌携带干肉出行。亲友置办贺礼、相聚宴饮，称作“节仪”；门前设席饮酒，名为“把钟”。

- 立春：前一日，乡里百姓制作土牛、芒神神像，安置于城东能仁寺。正午时分，知州率领下属官吏身着彩服，至东郊郊外祭拜春神，行四拜大礼，称作“迎春”。礼毕抬神像、土牛返回官署，土牛置门前，芒神向西而立。官吏、生员设宴庆贺，饮用春酒。次日绕行耕牛祈福，敬献颂词，全州百姓争相围观，相互道贺。

春时杂俗

- 惊蛰：提前以石灰洒于院墙四周，孩童随行祈福驱邪；当日禁止锄地挖土，敬畏虫兽，避免触犯时令。

- 春社：乡里设坛祭祀谷神，农人集体祈福，祈求五谷丰登。

- 清明：户户门前插柳，备办酒肉纸钱祭扫先祖，宗族团聚，置办祭品、设宴祭祖，沿袭古礼。

- 四月初八：家家户户制作青饭，互相馈赠食用，孩童额头点红，俗传可祛除蚊虫、护佑安康。

夏季节俗

- 立夏：乡间老者集会宴饮，共度节令。

- 端午：门悬菖蒲、艾草辟邪，清晨饮用菖蒲雄黄酒；孩童佩戴五彩绳、香囊、符咒护身。正午采摘百草，傍晚煮水沐浴，可治皮肤疮癣。州民仿制龙舟，因境内无大河，改为陆路巡游，百姓身着新衣沿街观赏。

- 六月六日：新麦登场，以新麦祭祀先祖；同时举行驱虫仪式，保佑庄稼免受虫害。

- 七夕：扎草船、请巫师禳灾祈福，民间乞巧习俗与各地相同。

秋末冬时节令

- 秋社：乡里举办赛神祭祀，酬谢社稷神明。

- 中元（七月半）：节前三日斋戒静心，祭拜先祖，相传为地官赦免

(以上资料可能存在错漏，请谨慎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