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谜：狄更斯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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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千龙网）

1869年12月13日，狄更斯与查普曼和霍尔出版社签订了小说《德鲁德疑案》的出版合同。合同不仅约定出版社以7500英镑作为前25000册图书的预付版税，此后加印收益由双方对半分成，同时还包含了一项特殊条款——若作者在完稿前去世，则需通过仲裁的方式，决定其应偿还给出版社的预付金数额。事实上，在狄更斯上一部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的出版合同中，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死亡条款”。这一补充条款的签订，也暗示了出版社对作者当时健康状况的隐忧。后来，狄更斯于1870年6月9日因脑出血辞世，原计划写成12卷的《德鲁德疑案》仅完成了6卷，成为一部未竟的遗作。

这里有必要对狄更斯长篇小说的出版形式稍做说明。自《匹克威克外传》起，狄更斯便打破了英国传统长篇小说的三卷精装本模式，而是改用简装本，以每月推出独立的“绿皮分册”形式进行“连载”，每册售价仅约一先令。待小说全部出齐后，再推出完整的单行本。这种出版形式的好处在于：一方面，其定价比较“亲民”，能够覆盖更多的中下阶层读者；另一方面，借助“连载”的形式，也为后续小说情节积蓄了更大的读者群体与阅读期待。《德鲁德疑案》同样采用了这一出版形式，并且这部小说从一开始就销售良好，单期销量可以高达五万册，远超合同条款中的要求，最终避免了违约与赔付，算是诸多不幸之中的一件幸事。

就小说已经发表的部分来看，《德鲁德疑案》的故事情节大致如下：工程师学徒埃德温·德鲁德在平安夜离奇失踪，嫌疑主要集中在其“情敌”内维尔身上，但种种线索又都指向德鲁德的舅舅——大教堂唱诗班领唱约翰·贾斯珀。此人表面正派，实则暗中吸食鸦片，并对德鲁德的未婚妻罗莎怀有一种病态的爱恋之情。小说在真相即将揭晓之际戛然而止，德鲁德的生死、贾斯珀的罪行、“鸦片女”的下场，以及整个故事的最终结局，都随作者狄更斯的猝然离世而成为永远的“未解之谜”。

在狄更斯所生活的年代，爱伦·坡已于1841年“发明”了侦探小说这一全新的文学类型，但属于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的“短篇黄金时代”尚未到来。这一时期，随着《大伦敦警察法》（1829年）的颁布、职业受薪警察的出现、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处的成立，加之图书出版业日益成熟，以及通勤火车作为通俗小说阅读场景的普及，犯罪、悬疑与侦探类小说逐渐发展壮大。此时英国最重要的侦探小说作家当属威尔基·柯林斯，而他正是狄更斯生平最重要的好友与工作伙伴之一。柯林斯不仅在狄更斯主编的《家常话》和《一年到头》两本刊物上担任编辑工作，还定期为两本杂志撰稿，甚至与狄更斯合作写过一些短篇小说。而狄更斯在《德鲁德疑案》中对鸦片这一情节道具的使用，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柯林斯的侦探小说名作《月亮宝石》——尽管狄更斯本人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并不算高。正如文学批评家鲍里斯·福特所指出的，狄更斯小说中关于情节与冲突的设置，很大程度上受好友柯林斯的影响。

进一步而言，仅从狄更斯本人的创作生涯来看，也不难发现他对悬疑故事与侦破案件题材的迷恋。例如《荒凉山庄》中的“贾迪斯遗产继承案”，以及小说中所塑造的警督巴克特——堪称英国小说中最早的侦探形象之一；又如在《远大前程》中，逃犯马格维奇对匹普的匿名资助，这也构成了匹普进入上流社会后始终追寻的主要谜团；更不用说那部未完成的遗作《德鲁德疑案》了，按照狄更斯自己的说法：“我想到了前人未曾用过的新奇点子（犯罪手法）。”

据彼得·阿克罗伊德所著《狄更斯传》记载，狄更斯在生命最后阶段始终挂念着《德鲁德疑案》的结局。他曾对女儿凯特谈到了自己对这本小说的期望，“如果，老天保佑，我能在有生之年写完这本书的话”。而在狄更斯去世前三个月，即1870年3月9日，他曾觐见维多利亚女王，并谈及自己的这部新作。“他很有礼貌地说，如果女王陛下想知道下面的故事情节，她可以比她的臣民们提前得到满足。可惜女王没有享受这一特权，于是就留下了永久的秘密。”（薛鸿时《〈狄更斯文集〉总序》）

作为一部悬疑推理小说，《德鲁德疑案》的核心谜题最终未能得到解答，同时该书又出自狄更斯这样一位伟大作家之手——这样的作品，本身便构成了一个充满无穷吸引力的谜团，召唤着一代代后来者流连、沉醉其中，并想要提笔为之续写未完的结局。比如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就曾表达过想要续写该书的意愿。而彼得·罗兰则将其转化为实际行动，于1991年出版了《艾德温·德鲁德的失踪》，其中最妙的一笔，便是让大侦探福尔摩斯走进了狄更斯所留下的重重疑云之中——当然，这也构成了部分读者对这部小说最大的争议之处。《德鲁德疑案》的谜底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揭晓，但也正因如此，这场由狄更斯所开启的跨越百年的解谜游戏，仍将继续。

作者：战玉冰 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