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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头场雪刚落过,太皇河两岸便进入了征发徭役的时节。丘世昌骑着马走在通往城南的官道上,身后跟着四个县衙的差役。
这半年来,多亏柳寒山手把手地教,他才渐渐摸清了官场里那些门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办,什么事该推。什么人该敬,什么人该压。
“丘巡检,前头就是蔡家集了!”一个差役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集镇。
丘世昌勒住马,眯眼望去。蔡家集是安丰县南部最大的集市,聚居着蔡姓一族,有三百多户商家。
当年叔父丘尊龙曾对他说过:“安丰南边的人,不服咱们北边的豪强管。你将来若要在县衙站住脚,得小心南边这些人!”
可此刻远远望去,路口似乎有人影攒动。待走近了,才发现是十几个穿戴齐整的乡绅,正站在路口迎接。
“丘巡检大驾光临,蔡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笑容满面,自称是蔡家族长蔡文渊。
丘世昌连忙下马还礼:“蔡老言重了,世昌奉县尊之命前来征发徭役,叨扰贵地,还望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丘巡检能来,是我蔡家集的荣幸。”蔡文渊拉着丘世昌的手,亲热得像是见了自家子侄,“快请进府,酒菜已经备好了!”
丘世昌被簇拥着进了村。一路上,蔡文渊指着路边的田地、水渠、碾房,一一介绍。丘世昌注意到,这里的水利设施比北边许多村子都要完善,田埂整整齐齐,显然是个富庶之地。
“蔡老治理有方啊。”丘世昌由衷赞道。
蔡文渊摆摆手,笑道:“小打小闹罢了,比不上丘家太皇河两岸的产业。对了,尊龙兄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可惜可惜。丘巡检能接他的班,是安丰百姓的福气!”
丘世昌心里微微一动。叔父说过南边人不服北边豪强管,可这蔡文渊言语之间,对丘家似乎颇为恭敬。
到了蔡家祠堂前的大院,果然已经摆好了几桌酒席。蔡文渊请丘世昌坐了上座,又招呼那几个差役在偏院另开一桌。地方里的头面人物纷纷过来敬酒,一口一个“丘巡检”,叫得亲热。
酒过三巡,丘世昌提起徭役的事。蔡文渊大手一挥:“丘巡检放心,朝廷的徭役,咱们蔡家集从来不敢耽误。各家各户的丁口册子,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明日一早就能核对。该出人的出人,该出钱的出钱,绝不让丘巡检为难。”
丘世昌心中大喜。“蔡老深明大义,世昌感激不尽!”丘世昌举杯道。
蔡文渊笑着饮尽杯中酒,又给丘世昌斟满:“丘巡检太客气了。咱们蔡家集虽在城南,可也是安丰的子民。县尊有令,咱们岂敢不从?”
这一顿酒直吃到掌灯时分。丘世昌喝得满面红光,心里却还清醒。他记得柳寒山叮嘱过,下乡办差,酒要适量,话要少说,事要早办。
“丘巡检,”蔡文渊道,“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在村里歇下吧。我给丘巡检安排了住处,就在后街的宅子里,清静得很。”
丘世昌推辞道:“不敢叨扰,我们还是回驿馆去住。”
“驿馆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地,大晚上的,路不好走。”蔡文渊诚恳地说,“丘巡检放心,住处虽简陋,却也干净。那几个差役兄弟,我让人安排在旁边的跨院,有事喊一声就到!”
丘世昌想了想,便应下了。蔡文渊说的宅子,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收拾得干净齐整。一个老仆人提着灯笼,引丘世昌进了后院的正房。
“丘巡检早些歇息,热水已经备好了。”老仆人躬着身退了出去。
丘世昌脱下外袍,正要唤人打水,门帘忽然一掀,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素净的袄裙,头上只簪着一根银簪,面容清秀,眉眼低垂。
“奴婢伺候巡检大人洗脚。”女子将铜盆放在床前,蹲下身就要去脱丘世昌的靴子。
丘世昌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行。你出去吧。”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大人别客气,奴婢伺候大人洗了脚,大人好生歇息。”说着,她又伸手去够丘世昌的靴子。
丘世昌自幼习武,最不习惯别人近身伺候。家中虽有丫鬟,但妻子郑氏知道他的脾性,从不让人进卧房。此刻见这女子动手动脚,他浑身不自在,声音也硬了几分:“我说了不用,你出去!”
女子却不肯走,反而跪了下来,眼眶微红:“大人是不是嫌弃奴婢粗手笨脚?”
丘世昌被她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不是嫌弃你,是我用不惯人伺候!”
女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轻声道:“那奴婢给大人脱了靴子就走!”
丘世昌无奈,只好坐在床边,让她脱了靴子。“你叫什么名字?”丘世昌随口问道。
“奴婢叫蔡曼!”女子低声道。
“是蔡家的丫鬟?”
蔡曼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洗完了脚,蔡曼用帕子替他擦干,轻声道:“大人歇息吧,奴婢告退!”
丘世昌摆摆手,蔡曼端着铜盆退了出去。他松了口气,闩上门,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酒意上涌,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似乎有动静。丘世昌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缝里透进的月光,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床前。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伸手就去摸枕边的腰刀。
“大人别怕,是我。”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丘世昌定睛一看,竟是蔡曼。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正站在床前瑟瑟发抖。
“你、你怎么进来的?”丘世昌惊道。他分明闩了门的。
蔡曼却不答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大人救命!”
他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由远及近。
“丘世昌!你出来!”
“调戏良家妇女,还想跑?”
“抓住他!送他去见官!”
丘世昌脸色大变。蔡曼也站了起来,慌乱地拢紧外衫。
门被砸得震天响。丘世昌顾不上多想,一把拉开蔡曼,快步走到门边。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刚打开,七八个人就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蔡曼,又看看衣衫不整的丘世昌,冷笑一声:“好你个丘世昌,身为朝廷巡检,竟敢调戏我妹妹!”
“你妹妹?”丘世昌愣住了。
“这是我嫡亲的妹子,蔡曼!”那汉子吼道,“她守寡在家,好端端的,你把她弄到房里做什么?”
丘世昌脑子“嗡”的一声,“我没调戏她。”丘世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是她自己进来的,说是求救!”
“放屁!”那汉子打断他,“我妹妹老实本分,会自己往男人房里钻?你分明是仗着巡检的身份,欺负我们小户人家!”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大。丘世昌浑身冰凉,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却百口莫辩。
正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嘈杂。丘世昌带来的四个差役冲了进来,手里握着腰刀,挡在丘世昌身前。
“谁敢动丘巡检?”为首的差役赵大喝道。
那汉子见差役动了刀,气势稍挫,却仍不肯退:“你们县衙的人,就能欺负百姓吗?走,咱们去县衙告状!让钟县尊评评理!”
赵大回头看了丘世昌一眼,低声道:“丘巡检,先走吧。再闹下去不好收场!”
丘世昌咬咬牙,对那汉子道:“今日之事,我自会向县尊禀明。你若要去告,只管去告。”说罢,披上外袍,带着几个差役夺门而出。
丘世昌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了丘家庄,丘世裕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听完丘世昌的叙述,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个寡妇吗?能怎么着?”
祝小芝披着衣裳从内室出来,瞪了丘世裕一眼:“你胡说什么?”
丘世裕讪讪地闭上嘴。祝小芝坐到桌边,看向丘世昌,神色凝重:“世昌,你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丘世昌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祝小芝听完,眉头紧锁。
“大嫂,你说这事!”丘世昌忐忑地问。
祝小芝叹了口气:“此事若闹大,丘家名声不保,你的巡检之位也难保!”
丘世裕这才慌了:“这么严重?不就是个寡妇吗?咱们多赔些银子,堵住他们的嘴就是了!”
“你懂什么?”祝小芝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蔡家若真去县衙告状,说世昌以巡检身份调戏良家妇女,钟县尊就算想护着世昌,也得顾及名声!”
丘世昌脸色发白。“大嫂,那怎么办?”
祝小芝沉吟片刻:“快,让人去请柳先生。这事得赶在蔡家告状之前处理!”
天还没亮透,柳寒山就匆匆赶到了丘家庄。听完丘世昌的叙述,他沉默良久,才道:“世昌,这事你办差了!”
“我知道!”丘世昌低头,“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柳寒山摆摆手:“我信你。但蔡家不信,县衙的其他人也不会信。如今之计,只有赶在他们告状之前,把这事压下去!”
“怎么压?”
柳寒山站起身:“走,咱们去蔡家集。世裕也去!”
丘世裕一愣:“我也去?”
“你是丘家族长,说话有分量!”柳寒山道,“动作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三人带着几个家丁,一路快马加鞭,午前赶到了蔡家集。
蔡家祠堂前,已经聚了几十号人。那汉子站在台阶上,正对着众人说着什么。一辆青布小轿停在旁边,轿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女子。
见丘家的人来了,人群一阵骚动。那汉子冷笑一声:“来得正好!咱们这就去县衙,让县尊评评理!”
柳寒山快步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弟息怒。在下柳寒山,是县衙司吏,也是丘巡检的朋友。可否借一步说话,容在下做个和事佬?”
那汉子正要拒绝,祠堂里走出一个老者,正是昨夜招待丘世昌的蔡文渊。他看了柳寒山一眼,又看看丘世昌、丘世裕,摆摆手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老三,你跟我进来。”
众人散开,那汉子蔡老三跟着蔡文渊进了祠堂。柳寒山几人也跟了进去。
祠堂里,蔡文渊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蔡老三站在一旁,满脸愤愤。柳寒山示意丘世昌和丘世裕在对面坐下,自己则站着说话。
“蔡老,”柳寒山拱手道,“昨夜之事,想必您老已经知道了。丘巡检年轻,行事或有不当之处,但绝无不轨之心。还请蔡老明鉴!”
蔡文渊冷笑一声:“明鉴?我女儿守寡在家,清清白白一个人,昨夜被你们丘家的人弄到房里,衣衫不整地被人撞见。这事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丘世昌忍不住道:“是她自己进来的,说是求救!”
“住口!”蔡文渊喝道,“我女儿会自己往男人房里钻?分明是你仗着巡检的身份,逼她就范!”
丘世昌涨红了脸,还要再辩,柳寒山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蔡老,”柳寒山放缓语气,“此事究竟如何,咱们暂且不论。如今闹成这样,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您老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咱们商量着办。”
蔡文渊哼了一声,看了丘世昌一眼,缓缓道:“他玷污了我女儿的名声,要想私了,只有一条,娶了她。”
丘世昌腾地站了起来:“什么?”
蔡老三也跟着道:“对!要么娶我妹妹,要么咱们去县衙告状,让他身败名裂!”
丘世裕忍不住噗嗤一笑,脱口而出:“我说老蔡,你这是设计嫁女儿啊?早说啊!咱们丘家子弟多的是,你随便挑,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话一出口,祠堂里一片死寂。蔡文渊的脸色铁青,蔡老三也愣住了。柳寒山暗暗叫苦,瞪了丘世裕一眼。
“世裕,慎言!”柳寒山低声道。
丘世裕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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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渊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丘家果然财大气粗,连娶媳妇都这么随便。我蔡家虽是小户,却也不至于上赶着嫁女儿。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去县衙吧!”
说着,他站起身就要走。柳寒山连忙拦住:“蔡老息怒,世裕兄言语不当,在下替他赔礼。只是这娶亲之事,事关重大,容我们商量商量!”
蔡文渊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柳寒山把丘世昌拉到一旁,低声道:“世昌,如今这局面,你若不答应,蔡家真去告状,你巡检的位置就悬了!”
“可是我有妻室。”丘世昌急道,“郑氏跟我多年,我怎么能!”
柳寒山叹道:“我知道。可眼下是权宜之计。你先答应下来,等事情平息了,再想办法周旋!”
丘世裕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世昌,不就是多娶个媳妇吗?咱们丘家养得起。你要是嫌她是个寡妇,娶回来供着就是了,又不碍你什么!”
丘世昌咬咬牙,看向蔡文渊,又看看祠堂外那顶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那女子的面容。他想起昨夜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喊救命的样子,心里一阵复杂。
“能不能!”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做平妻?”
蔡文渊脸色稍霁,想了想,缓缓点头:“平妻就平妻。但礼数不能少,三媒六聘,一样不能缺!”
丘世昌闭上眼,长叹一声:“好,我答应!”
两天后,一顶花轿从蔡家集出发,吹吹打打进了丘家庄。
祝小芝亲自安排,安抚了蔡曼,又去劝慰丘世昌的妻子郑氏。郑氏哭了一场,终究还是认了。蔡曼被安置在后院的一个小院里,名义上是平妻,实则独门独院,与丘世昌并不常见。
洞房花烛夜,丘世昌坐在新房里,看着红烛下那张清秀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你!”丘世昌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蔡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翘起,又迅速垂下眼睑。那目光里,有丘世昌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从蔡家集来的女子,从此踏进了丘家的大门。往后的日子,她会给丘家带来什么,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只有祝小芝在安置她时,不经意间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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