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爱梅
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通过艰苦努力才完成的任务，比轻易获得的同类事物更让我们感到满足，比如一次艰难备考、自己组装产品等。越难得到越珍惜，为什么会这样？在经济学和心理学中，这种因投入时间和金钱而影响价值判断的现象被称为“沉没成本”效应。近期，美国斯坦福大学医学中心科学家在《自然》杂志发表的一项研究，首次从神经科学层面揭开了“努力—快乐”的神经机制，让我们对“沉没成本”这一心理效应有了更深认知。
这项研究以小鼠为实验对象，设计了一套行为任务：小鼠需要通过反复将鼻子伸入指定孔洞(最多可达50次)或忍受轻微电击，才能获得一点糖水作为奖励。研究团队利用先进的神经成像技术，实时记录小鼠大脑伏隔核区域的神经信号变化，从而捕捉到“努力”与“奖赏”之间的神经生理学对话。
研究发现，当小鼠获得糖水奖励的瞬间，其大脑内“快乐分子”多巴胺的释放量与之前付出的努力程度呈正相关。也就是说，付出的成本越高，获得回报时多巴胺的爆发就越猛烈。这种爆发式的快感会重塑小鼠的认知，让它以为这份回报格外珍贵。这就是“越难得到越珍惜”的神经基础。
这项研究有两大核心创新。第一，化学物质乙酰胆碱在脑内扮演着“记账员”角色。在付出努力的过程中，乙酰胆碱会像一个记账员一样，一笔笔记录所付出的努力，然后发出信号，告诉多巴胺：“这次来之不易，请多分泌奖励”，从而为即将到来的快乐“加码”。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大脑里有两位“关键信使”：“快乐分子”多巴胺和“记账员”乙酰胆碱。乙酰胆碱负责记录我们有多“拼”，多巴胺则根据这份记录来决定给多少快乐奖赏。
第二，这种“努力—快乐”的调控并非发生在多巴胺的“生产工厂”，而是在其“最终投放点”——多巴胺轴突末梢完成。研究通过药物阻断和光遗传操控(利用光敏蛋白与特定光照，精准控制神经元活动的生物技术)等手段验证发现，即使抑制中脑(间脑与脑桥之间的部分)多巴胺细胞体的活动，努力与奖赏的关联效应依然存在；但如果阻断乙酰胆碱的信号，高努力带来的额外快乐就会消失，小鼠再也不愿意为回报付出更多。这说明，“努力—快乐”神经回路是精确且可干预的。
这一研究为“沉没成本”提供了坚实的神经学理基础：当你付出得足够多，在获得回报的那一刻，大脑给你的愉悦感冲击也就更加猛烈。你心里感知到的“更快乐”，可能只是大脑在为你努力的汗水买单，你付出的努力都被大脑神经系统一笔笔地记录，让你产生“越努力越快乐”的心理体验。
这项研究的价值，不仅揭示了大脑“努力—快乐”的回路机制，对于我们从心理学上理解我们日常生活的决策行为也有不少启发意义。
首先，警惕“沉没成本”的神经陷阱。生活中，我们常陷入这样的困境：电影看了半小时觉得无聊，却因为“票都买了”而硬撑到底；一段感情早已千疮百孔，却因“在一起这么多年”而迟迟不肯放手。这项研究告诉我们，这些行为的根源在于奖赏机制和心理感知。理解这一点，我们就能在决策时多一分清醒，当你纠结时，不妨停下来问问自己：我追求的究竟是这件事本身的价值，还是大脑为“努力”发放的补偿？
其次，别让“付出的努力感”绑架理性判断。研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心理陷阱：大脑中“想要”和“喜欢”其实是两套系统。我们可能并不真的“喜欢”那个排队两小时才吃上的餐厅，但由于前期付出的成本太高，大脑会让我们极其“想要”完成这个过程。看清这点，我们就能在重大决策中学会区分“我付出了多少”和“这对我还有多少价值”，不被过往的努力干扰对未来的理性判断。
最后，善用“努力—快乐”机制，为真正的目标注入动力。既然大脑有“努力—快乐”的内在机制，那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为自己真正想坚持的事情设定合理的“难度阶梯”。比如，想培养健身习惯，可以给自己设置渐进式目标，让阶段性成就带来的多巴胺成为坚持下去的动力。
(作者为暨南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29日 1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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