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4年的夏天。
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那年十七岁,正是少年心性最旺的时候,脸皮薄、脾气犟,遇上点事就容易脸红到耳根子。
那个夏天发生的那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想着想着,有时候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时候又会叹一口气,觉得人生里有些缘分,真的是老天爷悄悄安排好的,你躲都躲不掉。
01
我们村叫杨家湾。
不大,拢共七八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叫"清水河"的河弯弯曲曲散落着。河不宽,也就十来米,水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那时候农村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洗衣服、用水,全靠这条河。
洗澡更是直接跳河里泡。
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天是七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我跟着村里几个同龄小子下了河。本来玩得挺好,结果那几个家伙嫌天热不想动,一个个爬上岸,躺石头上晒太阳去了。
我水性好,一个人留在河里游了一圈又一圈,游累了,就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河湾,往大石头后面一靠,泡着水闭眼睛歇着。
那块石头有半人高,挡着人,从岸上不容易看见,我以为够隐蔽了。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岸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女孩子走路的声音,轻轻的,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往旁边一看——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岸边的石头上,离那脚步声,也就两步远的距离。
完了。
我整个人贴着大石头,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那种沉默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对我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02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开口说的那句话。
声音不急不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风吹过来的。
"哟,这是谁家的衣裳,放这儿碍事呢。"
我心里"腾"地一下,脸烧起来了。
她是故意的,我听出来了。那语气,分明是知道有人在水里,故意这么说的。
我硬撑着没动,就那么贴着石头,心跳快得自己都听得见。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是很轻的一声,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无奈,像是拿定主意不打算为难我了。
"行了,我就在这儿打水,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听见水桶放下来,哗啦一声,舀水的声音响起来。
我悄悄扭头,从石头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正弯腰舀水,背对着我。
我不认识她。
但我那时候就隐约觉得,这个姑娘……不一般。
换别的女孩,当时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尖叫的有,转身就跑的有,又或者大呼小叫让人来的,全都有可能。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平平静静,背过身去,让我自己想办法。
这份从容,搁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农村姑娘身上,说实话,挺少见的。
我趁她背对着我,飞快爬上岸,手忙脚乱把衣服套上。
衣服还没系好扣子,我就听见她在身后说:
"穿好了没?"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闷声答了一句:"好了。"
她这才转过身来。
跟我四目相对。
然后她抿嘴一笑,那笑里头有点坏,又有点正经,说出的话叫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事可不好收场,你说,该怎么办?"
03
我当时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叫"该怎么办"?
这话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间愣在那儿,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想起来说,就那么傻站着,嘴巴张着,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见我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这回笑得直了腰,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搁,点了点我:
"你是杨家湾的吧?"
我点点头。
"叫什么?"
"杨……杨建国。"
"杨建国。"她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记在了心里,然后说,"我是邻村赵家坡的,叫赵春梅。你记住了。"
我没明白她为什么让我记住她的名字。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提起水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但有点意味深长:
"以后洗澡,往上游走走,那边石头多,藏人稳当。"
说完,就提着水桶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就那么站在河边,听着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整个人还是没缓过来。
那年夏天的太阳真的很毒,把人晒得晕乎乎的。
但我那天站在河边,脸烧的,不是因为太阳。
04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遇见过她。
邻村赵家坡,离我们杨家湾走路要二十来分钟,两个村的来往不算多。我那时候整天在地里帮家里干活,或者往镇上跑,也没机会特意去赵家坡。
但那个姑娘,总是不知不觉就冒出来。
干活累了,坐在田埂上歇着,突然就想起她那句"这事可不好收场"。
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一张脸,扎着麻花辫,穿蓝底白花的褂子,抿嘴笑。
我跟自己说,别瞎想,就是碰巧撞上了,人家早忘了你这号人了。
可心里那根弦,偏偏就是松不下来。
一直到秋天,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推着小车,卖针头线脑、糖果零嘴,我在旁边凑热闹,听旁边一个婶子跟货郎搭话,随口问了一句:
"你从哪边过来的?"
"赵家坡。"货郎说。
我那颗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然后我就听见自己嘴里冒出来了一句话,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赵家坡有个姓赵的姑娘,叫赵春梅,你认识吗?"
货郎愣了一下,说:
"赵春梅?认识啊,她爸是赵老三,会打铁的那个。那丫头可能干了,绣花种地都拿手,她妈老说,哪家小子能娶了她,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我那颗心,又跳了一下。
比上次跳得还响。
05
我娘是个心细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发现我有点不对劲。
吃饭心不在焉,干活出神,有时候坐在门口发呆,看着院子外头的路,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天晚上,娘坐在灯下纳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问:
"建国,你心里有人了?"
我当时正在擦镰刀,手一抖,差点划到手。
"没有,想什么呢,我才多大。"
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纳鞋底,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娘这人,从来不是真的不说话。她不说,是在等。
果然,没过几天,娘就跟我说,她托人打听了打听,邻村赵家坡有个姑娘不错,说的是哪家的女儿,我没仔细听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碗,问:
"是不是叫赵春梅?"
娘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是惊,然后是了然,然后是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哟,你连名字都知道了?"
我脸一红,低头不吭声。
娘笑了,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一拍:
"行,那我去托个媒人,你小子,眼光还不错。"
06
媒人是我们村的王婶,嘴皮子利索,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都多。
她去了赵家坡一趟,回来跟我娘说:
"赵家那边问了,说姑娘本人愿不愿意先见一面,也得看看。"
我娘当然说愿意。
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
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早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手心冒汗,眼睛往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搜寻。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还是那条麻花辫,还是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或者是另一件类似的,我说不准。跟她娘一起来的,她走路步子稳,不慌不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有主意的人。
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笑了。
那笑里,有认出我的成分,有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两家大人在旁边说话,我跟她站得稍微远一点,气氛有点拘束。
我清了清嗓子,低声说:
"我叫杨建国,你……应该还记得我。"
她低头,嘴角弯着,轻声说:
"河边的。"
"对。"我脸又烧起来了,"那天的事,对不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带任何埋怨,倒像是在打量我:
"你当时那副样子,像只掉进水缸的猫。"
我:"……"
她忍住笑,说:
"不过,你没跑。"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换别的毛头小子,当时早就捞起衣服跑了,撞见了当没撞见,事后也不会有人来打听我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来了,这句话,对她来说,不轻。
那个年代,乡下地方,类似的事情,有多少没说清楚就烂在肚子里的,谁也说不准。
她在说:你是个正经人。
我那颗心,踏踏实实沉下去,落稳了。
07
定亲的事办得很顺。
两家大人合了八字,选了日子,按乡下的规矩,该走的程序一样没少。
我爹置办了一份礼,猪肉、布料、点心,用篮子装好,让媒人带着去了赵家。赵家那边也回了礼,说好了来年开春正式过门。
那段时间,我跟春梅偶尔能见面。
也不是正式约好的那种,就是赶集的时候碰上,或者她来我们村走亲戚,路上遇见了,停下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很普通的事。
今年的庄稼怎么样,供销社的布料贵了多少,谁家的孩子刚上了镇里的学校……
但是说着说着,我就会发现,这姑娘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有次我随口说起,镇上有人做豆腐生意,听说赚了不少钱,我有点心动。
她想了想,问我:
"你打算卖给谁?镇上卖豆腐的摊子,我数过,有五家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一噎。
"那你觉得,做什么好?"
她说:"不一定非要做人人都做的事。镇上有个布庄,老板就一个人,进货、卖货全靠自己,忙不过来,你有没有想过帮人家跑跑腿,慢慢摸清楚里头的门道?"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那个布庄老板忙不过来?"
"我去买布料,等了半个时辰,他一个人前后跑,差点把账算错了。"
她说这话,很平淡,就像是说了件无所谓的小事。
但我当时心里,是真的震了一下。
这姑娘,不一样。
不是那种只会低头过日子、让干嘛干嘛的性子。她有眼睛,有脑子,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跟这个人,应该是说定了。
08
来年开春,春梅过了门。
婚礼没什么排场,乡下地方,摆几桌席面,放几挂鞭炮,邻里街坊来吃顿饭,就算成了。
但我记得那天,她坐在屋里,红盖头盖着,我掀开的那一刻,就见她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那笑,跟河边那次一模一样。
有点坏,又有点温柔。
我低声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说:"我知道。我当初要是不信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09
婚后的日子,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那时候家里底子薄,我跟春梅两个人,从头开始,一点一点把日子往前拱。
我去镇上那个布庄,跟老板说,让我帮着跑腿进货,工钱不用多,学个两三年够了。老板起初不信我,觉得我是个毛头小伙子,靠不住。春梅就陪我去了一趟,跟那个老板说,我男人手脚勤快,你要是信不过,就先用三个月,不行你再撵走。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点了头。
那三个月,我没睡几个囫囵觉,进货、卸货、理账,全扑在上头。
春梅在家里也没闲着。她在院子里辟了块菜地,种了菜拿到集上卖,还接了几家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地做,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后来老板说留我,工钱也涨了。
再后来,我攒了点本钱,自己盘了个小档口,开始卖布料。
春梅帮我管账。
她那一手算盘打得,啪啪的,比我快两倍不止,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段苦日子,我现在回头看,其实没那么苦。
因为有她在。
苦是苦的,但心里是踏实的。踏实的苦,跟没有依靠的苦,是两回事。
10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闺女,生在秋天。
春梅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头守着,脚底下搓来搓去,走了多少圈都不知道。
里头传来一声娃娃哭声,我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接生婆出来,说是个丫头,问我高不高兴。
我高兴。
打心底里高兴。
进去看见春梅的时候,她躺在那儿,脸色白,但眼睛亮,见我进来,先开口问:
"丫头,你喜欢不?"
"喜欢。"
"别骗我。"
我在她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
"骗你做什么。你给我生的,不管是丫头是小子,我都喜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偏过去,轻声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正经人。"
这句话,她说过两回了。
第一回在河边,第二回在产房。
每回说的场合不一样,但我听到的感觉,是一样的。
11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孩子也多了一个,是个儿子。
布料生意做了十几年,后来大城市的服装厂来了,镇上的档口生意难做,我们就收了摊,跟着儿子去了城里。
春梅刚进城的时候,不大适应。
住楼房,不习惯;用煤气灶,总觉得没柴火灶烧出来的饭香;超市里买菜,她说没有在集上挑的感觉,手摸不到,看不清新鲜不新鲜。
我就陪着她逛,一家一家超市,告诉她哪个摊位的菜新鲜,哪个时段去买最划算。
慢慢地,她就适应了。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给她时间,给她一点点支点,她自己就能站稳了。
不用人扶,也不用人催。
12
有一年,我们一起回了老家。
清水河还在,但窄了不少,水也没以前清。
河边那块大石头,还竖在原地,就是颜色深了,上头长了点青苔。
我站在河边,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
春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然后"噗"一声,笑出来了:
"还惦记着呢?"
我说:"那不叫惦记,叫念旧。"
"有什么区别?"
"念旧是正经感情,惦记是有点说不清楚。"
她白了我一眼,说:
"你那时候可真傻,贴着块石头,一动不动,跟长在上头了一样。"
"你看见了?"
"早看见了。"她说这话,声音很平,"就是装没看见而已。"
我愣了一下,笑了。
站在那条有点干瘦的清水河边,被风一吹,我突然觉得,这辈子,要说什么是命中注定,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那个夏天的下午,石头,河水,麻花辫,蓝底白花的褂子,"这事可不好收场"。
谁能想到,那就是开头。
13
现在我们都老了。
春梅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劲儿,几十年都没变过。
有时候我们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她嫌我走路慢,我嫌她唠叨,两个人拌两句嘴,然后又坐回去,继续晒太阳。
吵了几十年,也就这样了。
有天孙女来找我们,跟春梅说,班上有个男生对她挺好的,写了张小纸条塞给她,问姥姥,这种事该怎么办。
春梅想了想,说:
"他平时对人怎么样?"
孙女说,挺好的,不欺负人,也不嘚瑟,就是有点内向。
春梅"嗯"了一声,说:
"正经人,不要随便推开。"
孙女走了之后,我坐在旁边,看了她好半天。
她察觉到了,侧过脸来,问:
"看什么看?"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从年轻到现在,看人这件事,从来没走过眼。"
她没说话,扭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小声说:
"你也没走眼过。"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着,周围是树叶被风拂动的声音,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
我觉得,这辈子,过到这里,不亏。
真的,一点都不亏。
一段姻缘,从一个尴尬的夏日午后开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就是一个姑娘背过身去,给了一个少年体面,然后说了一句:"正经人,我记住了。"
就这样,两个人,走了一辈子。
你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真的有点玄?
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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