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橙子。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大伯的电话。这已经是今晚第七个了。
我没接。
不是我不敢,是不想。不想在深夜听见那个永远精打细算的声音,不想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周末,又被拉进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漩涡里。
橙子的汁水顺着刀刃流下来,黏糊糊的,像某些甩不掉的记忆。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那种深夜档的综艺节目,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制造的笑声。窗外有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屏幕再次亮起。
第八个。
这一次,来电显示不是大伯,是妈妈。
我没有犹豫,接了。
“小晚,你大伯说明天出发去机场的时间改到早上七点了,你记得别迟到。”妈妈的声音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热情,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妈,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怎么了?”妈妈的语气变了,从哄变成了怨,“你大伯好不容易请大家出去旅游一次,机票酒店全包,你怎么又不去了?上次家庭聚会你说加班没来,你大伯念叨了好半天,说你这孩子现在架子大了,请都请不动。”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用肩膀夹着,继续切橙子。“妈,我不是架子大,我是觉得蹊跷。大伯什么人你不知道?过年发红包都是十块钱的人,上次修老房子的屋顶,他说他出一百块,最后还要我们三家平摊剩下的。这种人忽然要请全家去海南旅游,还包机票酒店,你觉得正常吗?”
妈妈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
“你大伯这些年也不容易。”妈妈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奶奶偏心你爸和你叔叔,家里的老房子最后落到你爸和你叔手上,你大伯什么也没分到。他年轻时候还供你爸读过书,这些事情你不懂。”
“我懂。”我把刀放下,“我全懂。所以我更不相信一个一辈子都在计算得失的人会忽然大方起来。妈,你们去,我不去。我信用卡额度不够了,也请不了假,你们玩得开心。”
我没说我把银行卡冻结了。
没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大概很过分的事情。
账户里那笔准备付下个季度房租的钱,我转到了另一张卡上,然后把那张常用的储蓄卡做了临时挂失。不是怕大伯骗我的钱,是怕到了海南之后,他会开口跟我借钱。
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
一个一毛不拔的人忽然请全家人旅游,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没钱了,然后管侄女借钱,这样他就既当了好人又没花钱。这种剧情放在电视剧里都嫌狗血,但放在我这个大伯身上,我觉得再合理不过。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种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电话这头的我的心脏。
“小晚,你大伯可能只是想跟家里人亲近亲近。你奶奶走了之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各忙各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你大伯每次跟我打电话都说,小时候你们围着他叫大伯的日子回不去了。”
“他当然想念小时候的日子。”我把橙子盘子端到茶几上,“因为那时候他只用给每个人买五分钱的冰棍,大家就开心得不行。现在他请大家去海南,我猜他的算盘是——反正除了我,你们也不会让他真的掏钱。妈,到时候你们肯定要抢着付钱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太了解这个家了。
大伯请客,爸爸抢着买单。叔叔说要尽孝心,把酒店升了级。婶婶说不能总让长辈花钱,主动包了吃饭的费用。到最后,大伯唯一出的钱,可能就是几张打折的机票钱,说不定还是用积分换的。
而我会被道德绑架着,不得不陪笑,不得不感恩戴德,不得不在某个关键时刻,掏出钱来补上某个缺口。
我不愿意。
不是因为那几千块钱,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心照不宣的表演。
挂了妈妈的电话,我把橙子吃了,刷牙,上床。
手机又响了。
第九个。
大伯。
我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听。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像盖上一个精致的盖子,把那些烦人的声音全部封在里面。
天花板上的灯影昏黄,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大伯带我去赶集,我渴了想喝汽水,他给我买了两毛钱的冰袋,说汽水太贵了,喝这个一样解渴。那时候我不懂事,觉得大伯真好,买了那么大一个冰袋,够喝一下午。
想起小学毕业那年,大伯说考上县一中就奖励我一百块钱。我真的考上了,他给了五十,说剩下的五十先欠着,以后买学习用品用。那五十块钱我至今没见到。
想起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说林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高兴得不得了。然后发了一个红包,我点开,八毛八。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我快要相信他是真心的时候,他用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钱的问题。
是那种感觉。
那种你明明知道对方在演,却不得不配合的疲惫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管了。
明天他们说我不懂事也好,说我冷血也好,反正我不去。
周六早上七点,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我醒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大伯的,妈妈的,爸爸的,叔叔的,甚至还有堂妹小雅的。
微信消息多到手机发烫。
大伯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安:“小晚,你卡是不是出问题了?大伯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家里人都等你呢。你妈妈说你晚上要加班,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大伯都安排好了,就少你一个。”
妈妈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催促到指责,从指责到哀求,最后变成一条“你是不是存心要让全家人都不痛快?”
爸爸的消息最简短:“不管什么原因,马上给你大伯回电话。”
小雅的消息带着哭腔:“姐,你到底怎么了?大伯到处打电话问你,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一个人太尴尬了,他们都在聊生二胎的事情,我快疯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一个从不肯多花一分钱的人,忽然请大家去旅游,全家人没有人觉得反常,反而把质疑他的那个人当成了怪物。
这就是我的家庭。
我洗了脸,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初秋的太阳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手机又响了。
第五十一个电话。
大伯。
我想了想,接了。
“喂,大伯。”我的声音很平静。
“小晚!”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带上了一种责备的语气,“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全家人就等你一个人,你倒好,电话也不接。你妈妈说你要加班?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大伯好不容易请大家出去玩一趟,你这不是扫兴吗?”
“大伯,我确实走不开。你们玩得开心。”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走不开也得请假啊!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你那份大伯都付了钱的,你不来不是浪费了吗?”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浪费?
大伯居然担心浪费?
这个在大年初一都要把剩菜分装成五份,连汤都要均分的人,居然担心浪费?
我又想起那个念头了。
“大伯,那您把机票退了呗,能退多少钱退多少钱,没必要因为我浪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退不了,特价机票不能退改。”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你来吧,大伯都安排好了,住五星级酒店,吃海鲜大餐,你从小就爱吃螃蟹,这次大伯让你吃个够。”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大伯第一次提起我喜欢吃螃蟹。
不是说他不关心我,而是他的关心从来不用在这种需要花钱的地方。往年过年,我要是表现出对螃蟹的喜爱,他就会念叨半天,说什么这东西又贵又没什么肉,就是吃个排场,不如买点排骨实在。
今天居然说让我吃个够。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伯,您老实跟我说,这次旅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放下咖啡杯,声音压低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能怎么回事?大伯想你们了,想跟家里人聚聚。你奶奶走了快两年了,咱们家再不走动走动,就真的散了。”大伯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恳求。
我差点就信了。
差那么一点点。
“大伯,您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我问。
“三千八,怎么了?”
“您知道去海南旅游,一家五口的机票加酒店要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大伯,我查过了,现在去海南,往返机票一个人大概两千,五个人就是一万。酒店按三星级算,五个人住三间房,住五天,少说要七八千。再加上吃饭、景点门票、当地交通,一个家庭出去一趟,最少最少也要两万五。”
“大伯,您退休金三千八,这两年能攒下两万五?”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小晚,你听大伯说——”
“大伯,您是不是需要用钱?”我打断了他。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大伯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大伯,您要是需要用钱,您直说。咱们是一家人,您开口了,我们能帮的一定帮。但您用这种方式,请大家去旅游,到时候忽然说钱不够了,让我们垫,那我们垫还是不垫?垫了,这个旅游到底是您请的还是我们AA的?不垫,全家人都在,您面子上挂不住,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您算计了一辈子,这次是不是也算计好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控制不住,“您是不是想着到了海南,您就把银行卡拿出来,说钱不够了,让我爸我叔还有我,大家凑一凑?反正都到了那个地步了,谁还能说不?”
“您是不是还想着,我工作好,工资高,到时候您多让我出一点,我也说不出什么?”
话说完了。
咖啡凉了。
深秋的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了起来。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是大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小晚,大伯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心里那个答案,是肯定的。
大伯挂了电话。
我以为他会再打过来,会骂我,会解释,会编一个更完美的理由。但都没有,他就那样安静地挂了电话,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底,连个响动都没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妈妈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林晚,你到底跟你大伯说了什么?你大伯刚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这次旅游取消,让大家别去了。然后他就退群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自己看!”妈妈挂了电话。
我点开家庭群。
大伯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对不起大家,这次旅游取消,机票酒店我都处理了。你们别怪小晚,是我自己的问题。”
然后就退群了。
简洁,决绝,像一封信的最后一行。
群里的消息炸开了锅。叔叔问怎么回事,婶婶说是不是小晚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爸爸发了一串省略号,小雅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是我自己的问题。
大伯说,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没有怪我,没有把责任推给我,甚至没有解释。他就那样安静地退出了家族群,像一个客人礼貌地告退。
这不像他。
我记忆里的大伯,是一个哪怕在菜市场被多收了一毛钱都会跟人理论半天的人。他会计较每一分钱,计较每一次付出,计较每一句可能让他吃亏的话。他在家族群里永远是话最多的那个,转发各种养生文章、心灵鸡汤,偶尔发几个红包,虽然金额都不大,但他很享受那种被关注的感觉。
这样一个人,忽然退群了。
忽然说他自己的问题。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我想打电话问妈妈怎么回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对大伯的了解,可能全部都是片面的。
我看到的,是他的一毛不拔。但我没看到的,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拨了大伯的电话。
关机。
又拨了一遍。
关机。
我打给妈妈。
“妈,大伯关机了。他住在哪儿?我去找他。”
妈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你去找他干什么?你刚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妈,你先告诉我地址。”
妈妈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那是城北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我记得大伯分到那套房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单位福利分房,按工龄排队,大伯排队排了八年,终于分到一套五十多平的两居室。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意气风发,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们几个小孩每人包一个二十块钱的红包。
那时候的一毛不拔,是因为真的没有钱。
我打车过去,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退休金三千八的人,真的能在两年内存下两万五吗?
除非他不吃不喝。
除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钱的人。
城北的这片小区确实很老了。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楼道里的灯有一盏没一盏,楼梯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我爬上六楼,敲了敲那扇防盗门,防盗门已经很旧了,好几处地方都有修补过的痕迹,用一种不太匹配的铁皮补上去,打满了铆钉。
没有人应门。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大伯的号码。
这一次,铃声从门里面传出来了。
很轻的铃声,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大伯!”我用力拍门,“大伯你在里面吗?我是小晚!你开开门!”
门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防盗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大伯的半张脸。
我差点没认出他。
不过是一个晚上,大伯好像老了十岁。眼睛红肿,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锁骨突出得不像话。
“小晚,你来了。”大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侄女揭穿的人。
“大伯,你开门。”
“不用了,大伯没事。你回去吧,别耽误你工作。”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
“大伯,你不开我就不走。”我说。
门缝里的大伯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防盗链取下,打开了门。
屋子不大,五十多平的两居室,客厅很小,放了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就塞得满满当当。但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什么东西都没放,连个杯子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放。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
奶奶的遗像。
照片前面供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碗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只有寥寥十几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某种仪式。
大伯走到沙发前坐下,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
“大伯,你别生我气。”我先开了口。
大伯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生什么气?”
“生自己没出息的气。”大伯抬起头,看着茶几上奶奶的遗像,“你奶奶走的时候,我说要把她的后事办得体面些。你爸和你叔都说不用我操心了,他们来。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他们觉得我没钱,办也办不好。”
“我不服气,我说我有钱。你妈拦着你爸,说既然大哥要管,就让大哥管吧。后来你爸你叔各出了两千块,我出了五千块。”
“五千?”我愣了一下。
大伯苦笑了一下:“你奶奶的丧事,收的礼金减去开销,最后还多了八百块。你爸和你叔说这八百块给我,算是贴补我的。我没要,我说我有钱。”
“那五千块是你的积蓄?”我问。
大伯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厨房。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电饭煲,锅里的饭还剩一个底。灶台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土豆和两根葱。冰箱是老式的双门冰箱,打开上层,里面只有一小碗剩菜和半盒牛奶。牛奶的保质期是三天前的,已经酸了。
下层冷冻室里,我拉开抽屉,看见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袋速冻汤圆。水饺的袋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看不出放了多久。
我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
大伯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我离开前一模一样。
“大伯,你的钱呢?”我直接问了。
大伯没有说话。
“你的退休金三千八,房租水电算八百,吃饭就算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九百,还能剩下两千一。你从奶奶去世到现在,快两年了,怎么也能攒下五万块。你的钱呢?”
大伯还是没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大伯,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我是你侄女,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伯的眼睛红了。他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你回去吧,小晚。”大伯的声音哑了,“大伯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想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请大家去旅游?”
“就是想大家在一起待几天。”大伯说,“你奶奶走了以后,咱们家都没好好聚过。过年各回各家,吃顿饭就散了。我想着找个大家都不忙的时间,一起出去走走,说说话。”
“那钱呢?你哪来的钱?”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递给我,手微微发抖。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一万块钱。
崭新的红色钞票,银行扎钞纸还没拆,整整齐齐的一沓。
“就一万?”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伯点点头。
“你不是说请大家去海南旅游吗?五个人去海南怎么可能只花一万?”
大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信封里抽出那一沓钱,像是不舍得似的捏了捏,然后递给我。
“你帮大伯个忙,把这钱交给你爸他们,说是这次旅游取消的退款。一人两千,不多不少,就说是机票酒店的损失费。”
“大伯,你到底——”
“小晚,”大伯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大伯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小时候你奶奶偏心,好东西都给你爸和你叔,我不敢争,争不过。你爷爷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男的挣钱,我把工资全交给你奶奶,你奶奶转身就给你爸买了新书包,给我呢,说大哥皮糙肉厚的,将就用旧的就行。”
“我不怪你奶奶,是我没出息。后来结了婚,你大妈嫌我穷,跟人跑了,把你也带走了。你别怪她,是大哥没本事,留不住人。”
“再后来我一个人过日子,钱越算越精,因为不算不行。算一分钱就有一分钱,不算,就什么都没有。”
“这次请你们去玩,我是想——”大伯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是想,这辈子总得大方一回吧。省了一辈子的钱,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总得让家里人觉得,这个大哥,这个大伯,也不是那么抠门的人。”
我拿着那沓钱,手指发颤。
“可是海南呢?你那一万块怎么够去海南?”
大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本来没打算去海南。我找了个周边的小城,民宿很便宜,包一栋也就两千块,能住五天。景点不要钱,可以去山里转转,吃个农家乐。一万块钱,够了。”
“那你为什么跟家里人说去海南?”
大伯的脸红了,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揭穿的孩子。
“我怕你们嫌档次低,不愿意去。我想着等到了地方,你们要说就说吧,好歹已经出来了,也不好当场翻脸。我就跟你们说,海南那边天气不好,临时改地方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旅游是假的,请客是假的,他只是在算计,只是想让我们到了地方之后不得不掏钱。
我说得那么笃定,那么义正辞严,像一个正义的审判官,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一个吝啬鬼的遮羞布。
可这个吝啬鬼,他只是想用他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哪怕只够一次简陋的周边游,让家人觉得他没有那么抠门。
他只是想让家人多陪陪他。
哪怕是在一个不要钱的景区,哪怕吃的是农家乐,哪怕住的是一两百块一晚的民宿。
“小晚,你帮大伯把钱给他们。”大伯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就说机票退不了了,损失的钱大伯认了。等下次,下次大伯攒够了钱,再请大家去个好的地方。”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无声的。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那沓崭新的钞票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大伯慌了,伸手来擦我的眼泪,粗糙的手指触到我的脸颊,像砂纸一样。
“别哭,别哭,大伯不去了还不行吗?你别哭,都是大伯不好,大伯不该骗你们,你别哭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也红了,但还在使劲忍着,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大伯带我去公园。我想坐旋转木马,大伯说太贵了,咱们在下面看看就好。我哭,他就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手擦我的眼泪,说:“别哭,别哭,大伯给你买冰棍,一根不够买两根。”
那时候他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还没被生活彻底欺负过的年轻人。
现在他五十七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一个人住在这间五十多平的旧房子里,每天算计着每一分钱,省出来的那一万块钱,还没花出去,就被自己的亲侄女骂得体无完肤。
“大伯,”我抓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钱你不用给他们,这次旅游,我来安排。”
大伯摇摇头:“不用,你——”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这次旅游,我们换个地方。不去海南,也不去周边小城,我们就在城里,把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
“一顿饭?”
“对,一顿饭。”我抹掉眼泪,看着大伯的眼睛,“就在咱家楼下那个小饭店,点几个家常菜,大家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不贵,几百块钱就够了。这顿饭,我请。”
大伯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大伯,你不需要花一万块钱去证明你不抠门。你是抠门,你是一辈子都抠门,但那又怎样?你抠门是因为你没钱,你省钱是为了哪天家里谁出了事,你能拿得出钱来。你给奶奶办丧事拿了五千块,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爸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你一个退休金三千八的人,哪有五千块给奶奶办丧事?你肯定把积蓄都掏空了。然后你又攒了这一万块,想请大家出去玩。大伯,你这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大伯没回答,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小晚,你别问了。”
“我问的不是你这两年怎么过的,”我说,“我问的是,大伯,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大伯的手在发抖。
很细微的颤抖,但被我握住了,所以感受得清清楚楚。
“大伯,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的声音也在发抖。
大伯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像风中的一棵老树。
“大伯,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害怕的尖锐。
大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四个月前的。
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几个字:胃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翻到第二页,是增强CT的报告单,最后一行写着:胃癌可能性大,建议胃镜活检。
“大伯,你做了活检没有?”我的声音已经变形了。
大伯摇摇头。
“为什么不做?”
大伯没回答,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做检查要花钱。因为万一确诊了,治疗更要花钱。因为他的钱,要用来请大家旅游,要用来买一个“不那么抠门”的形象,要用来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给家人留下一点关于他的好印象。
他把那一万块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不,不是看得比命还重要。
是他觉得,那点可怜的存款,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愧疚。
我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小晚,大伯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我想起我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回答:是的。
我凭什么?
凭他过年只给我发八毛八的红包?凭他从不请客吃饭?凭他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
可我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连八毛八都要算?
因为他的全部身家,都在那个信封里。因为他的退休金,只够他活着。因为他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不是给自己花的。
给奶奶办丧事,他拿了五千。想请大家去旅游,他攒了一万。
这不是一毛不拔。
这是把所有的毛都拔下来,一根不剩,只为了在临死前,让家人觉得他还有点用。
“大伯,我们马上去医院。”
我站起来,拉着大伯的手。
大伯坐着不动:“小晚,没事,大伯身体好着呢,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你骗人,你连检查都没做,怎么知道吃点药就好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伯,你听我一次行不行?就这一次,我们去医院做检查,如果是小问题我就放心了,如果……如果是大问题,早发现早治疗,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大伯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做检查要花钱,治病要花钱,他没有钱。
“大伯,钱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说,“我有医保,也有定期存款。你别怕,你有我,有我爸,有我叔,我们是一家人。你不是说想跟家人聚聚吗?那你就得好好活着,以后每年咱们都聚,我给你过生日,过年我们一起包饺子,你要是愿意,你搬来跟我住,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空着一间房也是空着。”
大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砸在我握着他的手背上,滚烫。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青筋,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灰,看着他手腕上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
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那么节省,那么小心翼翼,把自己压缩到最小,压缩到几乎看不见,只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挤出一点点东西来给别人。
而我呢?
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存款,有医保,有一张额度好几万的信用卡。我每个月花两千块钱买衣服,花一千块钱喝咖啡,花三百块钱买花。我随随便便就会花掉他省吃俭用一个月才能存下来的钱。
可当他拿着那一万块钱,想请全家人去一趟不要钱的景区、吃一顿农家乐的时候,我却连夜冻结了银行卡,生怕他开口管我借钱。
我在怕什么?
怕他借了不还?
可是,他这一辈子,跟谁借过钱?
他不跟任何人借钱,因为借钱就意味着欠人情,欠人情就意味着要还,而他连利息都还不起。
所以他只能省,只能抠,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活成一个所有人提起都会摇头的吝啬鬼。
我扶大伯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小晚,你把那张诊断书给大伯,大伯收起来。”
我没给他,把诊断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保管。走,我们去医院。”
“今天周六,医院没有门诊。”
“那去急诊。”
“不用不用,不急在这一天两天。”大伯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伯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把钱花出去。攒了一辈子的钱,舍不得花,现在想花了,又不知道怎么花。让你这么一说,大伯反而想开了,花不出去就花不出去吧,存着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说,“你要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大伯愣了一下。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我问他。
大伯想了想,认真地说:“前年买了一双皮鞋,一百二十块,现在还在穿。”
“一百二十块的皮鞋?”我不敢相信。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子,黑色的皮鞋,鞋面上全是折痕,鞋底磨得几乎平了。“穿着挺舒服的,还能穿几年。”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想起自己的鞋柜,十二双鞋,最便宜的一双也要三百多,最贵的那双靴子两千八,买回来穿了不到五次,因为走路磨脚。
“大伯,我们今天就去做检查。”我站起来,“不管花多少钱,这个检查必须做。”
大伯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着大伯去了市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看了诊断书和CT报告,皱着眉头,翻了翻大伯之前的检查记录。
“四个月前的检查,为什么现在才来?”医生问。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话。
“家庭原因。”我替他回答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开了一堆检查单。胃镜,活检,血常规,肿瘤标志物,能开的全开了。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刷卡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八百多。
只是检查费用。
大伯站在缴费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刷卡的背影。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去做检查。”我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
胃镜约在下周二,活检报告要等一周。血常规和肿瘤标志物当天就能出结果,但急诊科的医生说,最终还是看胃镜和活检的结果,这些只是参考。
抽血的时候,大伯的血管很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他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试管里,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这一管血,要花多少钱。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六点钟不到,路灯就亮了。医院门口的小路上,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摊贩已经开始吆喝,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大伯,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个烤红薯。”
大伯摇摇头:“不用,回去下碗面吃就行。”
“我请你吃。”我说。
我买了两根烤红薯,一杯热豆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大伯坐在我旁边,接过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他咬了一口,忽然说:“真甜。”
声音有点哽咽。
我装作没听出来,大口吃着自己的红薯,烫得不停吹气。
“大伯,下周做胃镜的时候我陪你来。”我一边吹气一边说。
“不用,大伯自己去就行,你还要上班。”
“我请假。”
“别请假,你工作要紧。”
“大伯,”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比工作要紧。”
大伯没接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烤红薯。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头上,那些白发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我忽然发觉,大伯真的老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就是你一直以为一个人是会永远活着,永远在那里,永远抠门,永远斤斤计较,可是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他可能不会永远在了。
他甚至可能撑不了太久。
而他唯一的心愿,只是想请全家人吃一顿饭,想去一个不要钱的景点走走,想让家里人觉得,他还不是那么没用。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我宣布一个事情。下周六,我请全家吃饭,地点就在城东那家‘家宴’,我订包间。所有人都要到,不到的我亲自去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妈妈就回了:“又怎么了这是?”
叔叔回了一个问号。
小雅回了一个惊叹号。
爸爸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上手机,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在群里解释。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
比如,大伯的病情。
比如,我们这个家,到底把大伯当成了什么。
周六晚上的家庭聚餐,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这七天里,我带着大伯去医院做了胃镜,取了活检组织,病理科说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才能出结果。等待的日子很难熬,大伯表面上很平静,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散步,按时看新闻联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瘦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消瘦,是那种肉眼可见的,一天一个样的瘦。眼窝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整个人像一件被风吹干的衣服,挂在骨架上,空荡荡的。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他,给他带吃的,排骨汤,鱼汤,粥,水果。他每次都吃完,说好吃,但就是不长肉。
周四下午,病理科的电话打来了。
我接的电话,医生说结果不太好,建议尽快来医院,让家属陪同。
“不太好”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没有告诉大伯,而是先去了医院,拿了报告单。
报告单上写着:胃腺癌,中分化,浸润深度待手术探查明确。
我问医生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医生说,癌细胞已经侵犯到胃壁的深层,需要尽快做手术,术后还要化疗。
“还能治好吗?”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医院里,在医生面对病人家属的时候,那种既想给希望又不想给假希望的复杂眼神。
“先做手术,评估病理分期之后再说。现在不要想太多,关键是尽快治疗。”
我没有在大伯面前提起报告的事,只说还要等几天。
但我打电话给了爸爸和叔叔,让他们周六聚餐的时候早到一个小时,我有事情要说。
周六下午四点半,我提前来到了“家宴”饭店。
这个饭店不大,但在城东开了十几年,做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最普通的菜,但是味道好,分量足,价格实惠。
我订了一个大包间,能坐十五个人的大圆桌。包间里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街边的梧桐树,深秋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五点钟,爸爸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他走进包间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餐具,然后看着我。
“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坐下来。
五分钟后,叔叔也到了。
叔叔是做建材生意的,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穿着名牌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小晚请客,稀罕事啊,我得好好吃一顿。”
“先别急着吃,”我说,“我有事情跟你们说。”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病理报告单,放在桌子上,推到他们面前。
“大伯上周请大家去海南旅游,我拒绝了,还说了很难听的话。后来我去找大伯,发现他根本没打算去海南,他准备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万块钱,那是他所有的积蓄。他想请大家去周边的小城玩,住便宜的民宿,去不要钱的景点,吃农家乐。他怕家里人不愿意去,才骗大家说是去海南。”
爸爸和叔叔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我说,指了指桌上的报告单,“这是大伯的病理报告,周四出来的。胃腺癌。”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
叔叔张着嘴,手上的车钥匙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爸爸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拿起报告单,手指在发抖。
“什么叫胃腺癌?”爸爸的声音哑了,“什么叫胃腺癌?”
“就是胃癌。”我说,声音很平静,但那是我用全部力气维持的平静,“大伯四个月前就做了CT,报告上写的是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没查,他把钱省下来了,攒了一万块,想请大家去旅游。”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叔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因为告诉你们,你们就会管他。他不是不想让你们管,他是不想让你们知道,他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看着爸爸和叔叔。
“他在奶奶葬礼上拿的那五千块,是他全部的积蓄。这两年,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房租水电去掉八百,吃饭去掉八九百,剩下的两千出头,他全存下来了。存了两万四,给奶奶办丧事花了五千,剩下一万九,修了一次老房子的屋顶花了两千,又存了几个月,凑了一万。”
“这一万块,不是他省下来的零花钱,是他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保命钱。他把保命钱拿出来,想请大家出去玩,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家里人做的事情。”
爸爸把报告单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
叔叔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些。”叔叔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手掌的缝隙里传出来,“我以为他能过得去。过年他给孩子们发红包,一人十块,我还跟我老婆说,你看大哥,还是那么抠。我老婆说,你大哥那人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
“我也以为他改不了。”我说,“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从没请过客的人忽然要请全家去旅游,我们就没人觉得不对劲吗?他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半天的人,忽然要请大家住五星级酒店,我们就没人觉得反常吗?”
“我们觉得了,但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我们都在等着看他出丑,等着证明他还是那个抠门的大哥、那个不大方的伯父。”
“我们没有人问过他一句:大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看见三个人的表情,吓了一跳,放下茶壶就出去了。
爸爸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是我的错。”爸爸说,声音沙哑,“我是他亲弟弟,我以为他不缺钱。他退休金虽然不高,但一个人过日子怎么也够了。我不知道他把钱全花在了这些地方。”
“他花在你身上的,比花在他自己身上的多得多。”我说,“你记不记得你结婚的时候,大伯拿了多少钱?”
爸爸愣了一下。
“一千块。”我说,“那一千块,他攒了两年。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爸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站在饭店包间的窗前,面对着窗外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大伯一个人住在那个五十多平的旧房子里,客厅供着奶奶的遗像,冰箱里放着过期的牛奶,饭桌上永远是土豆白菜和咸菜。想起他穿着那双一百二十块的皮鞋,鞋底磨得几乎平了还在穿。想起他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不是因为他计较那几毛钱,是因为他把几毛钱也当成了保命的本钱。
可我更想起,他给奶奶办丧事拿了五千块,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他修老房子的屋顶出了两百块,虽然最后还是要我们三家平摊,但那两百块也是他从嘴里省下来的。
他请大家去旅游,虽然只是民宿农家乐,但那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他这辈子,把能给的都给了,只是能给的太少,所以看起来小气。
可衡量一个人大方还是小气,不应该是看他给了多少,而是看他还有多少。
一个有一百万的人给一万,那叫意思意思。
一个只有一万的人给一万,那叫倾其所有。
大伯这辈子,一直在倾其所有。
可我们所有人,都不识货。
妈妈和小雅她们是六点半到的,不知道是谁跟她们说了什么,反正进包间的时候,她们的表情都很微妙。
婶婶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哟,这饭店不错啊,小晚请客就是不一样,比你大伯上档次多了。你大伯上次说请我们去海南,把我们高兴坏了,结果第二天就说取消了,真是的。”
“妈!”堂妹小雅拉了拉婶婶的袖子。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大伯那个人啊,说话从来不靠谱,说了请客又取消,还不如不说呢,让人空欢喜一场。”
“够了。”爸爸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爸是家里脾气最好的人,从来不在人前发火。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大哥的事,今天小晚都跟我说了。你们先坐下,小晚会跟你们说。”
所有人看着爸爸,又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大伯的病理报告单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我大伯,也就是你们的大哥、你们的伯父的病理报告。胃癌。”
包间里炸了。
妈妈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婶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刚才的刻薄变成了慌张。小雅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不可能。”婶婶摇着头,“你大伯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上次看见他还在楼下打太极呢。”
“他四个月前就查出问题了,但没告诉任何人。”我说,“他把钱省下来,想请大家出去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太久,想在走之前,给家里人留点好印象。”
“他不是不想大方,他是大方不起。他把能省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了,省了一年多,攒了一万块。这一万块,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他不是不想告诉你们,他是不敢告诉你们。他怕你们知道他生病了,要出钱给他治病。他怕自己成为家里的拖累。”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没有停。
“他知道你们私下里怎么议论他。说他抠门,说他一毛不拔,说他这辈子白活了。他都听见了,但他从来不解释。”
“他不解释,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跑到你们面前说,我不是抠门,我是真的没有钱。我有一分钱都想给你们,可是我连一分钱都没有。”
“他用了两年时间攒了一万块,想请你们去周边的小城玩几天,住便宜的民宿,去不要钱的景点。他怕你们嫌档次低不愿意去,所以骗你们说是海南。他就想在走之前,跟家里人好好待几天,吃几顿饭,说说话。”
“他想让家里人觉得,这个大哥,这个伯父,虽然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也不是那么没用的人。”
包间里全是哭声。
妈妈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婶婶用手帕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小雅抱着我,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
爸爸站在窗边,一直没转过来,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叔叔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他指缝间流下来。
我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
因为我看见包间的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还是那双一百二十块的皮鞋,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收拾过。他站在那里,看着包间里哭成一团的家人,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就是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今天的聚餐,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大哥。”爸爸第一个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声音哽咽。
“大哥。”叔叔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他也顾不上扶,踉跄着朝大伯走过去。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这阵势吓到了。
“你们哭什么。”大伯说,声音发哑,“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嘲,但包间里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爸爸冲过去,一把抱住大伯,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对不起你。”爸爸的声音闷在大伯的肩膀上,“我对不起你。”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拍了拍爸爸的背。
“别哭了,多大点事。”大伯的声音在发抖,“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骗人!”小雅冲过去,撞进大伯怀里,“大伯你骗人,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大伯摸着小雅的头,眼眶红得厉害,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伯没事,大伯身体好着呢。”
我走过去,把大伯拉进包间,让他在主位上坐下来。
他坐下之后,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忽然笑了。
“本来想请你们去玩的,还专门把钱取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今天这顿饭,让我来付吧。”
没人说话。
然后,爸爸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放在信封旁边。
叔叔也掏了,把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了,连硬币都没放过。
婶婶从包里翻出几百块,放在桌上。
妈妈什么都没说,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来,放在信封旁边。
“妈!”我叫了一声。
“这戒指是你爸送的结婚二十周年礼物,不值什么钱。”妈妈的声音还在哭腔里,“但我今天想把它放在这儿,因为我想让你大伯知道,他在我心里,比这戒指值钱多了。”
大伯看着桌上那些钱和那枚戒指,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包间里所有人都跟着掉眼泪。
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大伯,哭吧。哭完就好了。”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们。”
大伯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抹掉眼泪,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病理报告单,又看了看围着他坐的家人。
“治不治都一样的。”大伯轻声说,“我也活够了,你奶奶走了,你大妈也走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们吃顿饭,以后你们想起我来,觉得这个大哥还不算太差。”
“你胡说什么!”爸爸猛地拍了桌子,“治!必须治!钱的事你不要管,我跟老二想办法。”
“对,大哥你别操钱的心。”叔叔接话,声音还在发颤,“我这些年做生意,虽然没赚什么大钱,但给你治病的钱还是有的。你别怕,咱们是一家子,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们扛了。”
大伯看着两个弟弟,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欠你们的。”大伯说。
“你不欠我们什么。”我说,“你给奶奶办丧事拿了五千块,你一个字都没提过。你修老房子屋顶也出了钱,你也没提过。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但我们是一家人,你能瞒多久?”
大伯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伯,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办住院,约手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家人一起去面对。”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来,端起桌上的杯子,里面是服务员刚倒的热茶。
“今天这顿饭,我请。”大伯举起茶杯,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菜还没上,茶先满上。我有几句话想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大伯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看着每一张脸。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出息。小时候家里穷,我没读什么书,早早出来挣钱。你奶奶偏心,我不怨她,是我没出息。你大妈跟我过了几年苦日子,跟人跑了,我也不怨她,是我没出息。”
“后来我想,我不要出息了,我就守着这份工作,拿点退休金,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就行。”
“可我舍不得。”大伯的声音又抖了,“我舍不得你们。过年你们回来,吃顿饭就要走,我站在门口送你们,看你们上了车,车开远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很久。”
“我想跟你们多待会儿,但我嘴笨,不会说话。你们聊的那些,我也不懂。我就想,要是一家人出去走走,在路上,在车上,在饭桌上,总能多说几句话吧。”
“所以我攒钱,想请你们出去玩。我知道我攒的不够,但我想,能攒多少是多少,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大伯举起茶杯,深吸一口气。
“以前的事,是大伯做得不好,让你们觉得大哥抠门,小气,一毛不拔。今天这杯茶,大伯跟你们赔个不是。”
“以后大伯改。”
“以后你们来,大伯请你们吃饭,虽然可能请不起太好的,但大伯保证,不会让你们饿着回去。”
“以后过年,大伯给你们发红包,虽然可能还是不大,但大伯会一年比一年多。”
“以后有什么事,大伯再也不一个人扛了。”
大伯的眼泪掉进茶杯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但他笑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这杯茶,敬咱们家。人齐了,圆满了。”
所有人端起杯子,站起来。
十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傍晚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那张铺满菜肴的大圆桌上,照在每个人发红的眼眶和扬起的嘴角上。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但包间里,那个秋天最冷的傍晚,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一些暖意。
那天晚上,大伯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吃了一整条清蒸鲈鱼,啃了四个螃蟹。爸爸拦着他说胃不好别吃太多,大伯说,吃了这顿有下顿,这不是还有你们管着我吗。
送大伯回家的路上,我开车,大伯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小晚,”大伯忽然开口,“你跟大伯说实话,那个病,是不是很难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难治。”我说,“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做个手术就好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的声音很平稳,“但是你要配合治疗,该做手术做手术,该化疗化疗。你别怕疼,也别怕花钱。钱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们想办法。”
大伯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很久没说话。
“其实我不怕死。”大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怕的是你们伤心。你奶奶走的时候,我看你们哭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就想,等我走的那天,你们可别哭了,哭坏了身体不好。”
“那你就好好活着。”我说,“你活着,我们就不会哭。”
大伯没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更多的风吹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还没被生活彻底欺负过的年轻人。
我把车停在大伯家楼下,熄了火。
“大伯,搬来跟我住吧。”
大伯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空着一间房也没用。你搬过来,我每天给你做饭,你就不用吃咸菜了。”
大伯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你就不怕我给你添麻烦?”
“你从来不是麻烦。”我说,“你是大伯。”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大伯的脸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泪光,也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亮光。
“好。”他说,“大伯给你添麻烦了。”
我笑了。
后来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可能比前面二十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大伯住进了我家。我妈知道了,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也好帮忙打扫一下那间空房。婶婶知道了,当天就送了一床新棉被过来,说是自己做的,暖和。小雅每个周末都来,说要陪大伯聊天,其实每次都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但大伯看到她来就高兴,给她洗水果、削苹果,忙前忙后,好像他不是病人,她才是。
手术安排在确诊后的第三周。
医生说,大伯的身体状况总体还行,但毕竟年纪在这里,术后恢复可能会慢一些。爸爸和叔叔轮流在医院陪护,我不让他们陪,我说我年轻,熬夜没关系。但爸爸说,他是大伯的亲弟弟,这些年没照顾过大哥,现在再不照顾,他会后悔一辈子。
手术那天,全家人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妈妈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婶婶一直在念经,小雅靠在我肩膀上哭累了就睡着了。爸爸和叔叔坐在椅子上,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手术室的灯灭了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比较干净,但后续还要化疗。
爸爸当场就哭了,拉着医生的手说谢谢,说了十几遍。
大伯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身上连着监护仪,整个人看起来瘦小得不像话。
大伯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反应很大。
吐,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全是胆汁。
我给他熬的粥,他喝了两口就全吐了,吐完之后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虚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太难受了。”大伯说,“不治了行不行?”
我握着他的手,没哭,虽然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我说,“你说过要改的,要活得大方一点,要请我们吃饭,过年要发大红包。这些你都还没做到,怎么能不治了?”
大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笑了一下。
“那大伯再坚持坚持。”
后来化疗的反应慢慢轻了一些,不知道是身体适应了,还是大伯的意志力起了作用。他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吃一口吐一口,吐完了歇一会儿,再吃一口。
小雅有一次来看他,正好碰上他刚吐完,在卫生间里趴在水池边吐。小雅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但不敢哭出声。
大伯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小雅在哭,反而笑了。
“哭什么,吐完了就舒服了。”他用纸巾擦掉嘴角的东西,“你看,吐完了就能吃了,能吃就能长肉,能长肉就能好。”
小雅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大伯,哭得稀里哗啦。
大伯拍拍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哭起来跟你姑一个样。”
化疗做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大伯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他自己不太在意,说本来头发就不多了,掉就掉吧。但我知道他在意,因为有一天他在卫生间待了很长时间,我敲门进去,发现他正对着镜子,手里攥着一把掉下来的头发。
“小晚,”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慌乱,“大伯是不是变难看了?”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推子,说:“不难看,剃光了更精神。来,我帮你剃。”
那天晚上,我推光了大伯所有的头发。
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还真挺精神的。”
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伯化疗期间,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出了点问题。
手术加化疗的费用,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加起来也有十几万。爸爸和叔叔各出了五万,我出了三万,剩下的我先垫着。妈妈和婶婶把买菜的钱都省了下来,每天家里只买最便宜的菜,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大伯知道后,非要出院。
“我不治了,回家养着也一样。”大伯说。
“你回家养着就是等死。”爸爸难得发火,“大哥你听我一句,钱的事你不要管,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命比钱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叔叔打断他,“大哥你不是说以后要改吗?这就是第一改,别跟我们算钱了。”
大伯看着两个弟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用还。
他也不用说谢谢。
因为是一家人。
秋天结束的时候,大伯出院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开车去接他。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衣服,是我在网上给他挑的,藏蓝色的夹克,他说太贵了,我说反季打折买的,三折,他这才收下。
车子路过菜市场,大伯忽然说:“停一下,我去买点菜。”
“你想吃什么我买,你别下车,外面风大。”
“不是,今天出院,我要给你们做顿饭。”
我看着大伯推着购物车在菜市场里慢慢走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挑土豆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看看有没有坏的,有没有疤,然后才放进袋子里。他买猪肉的时候,还是会在柜台前犹豫,看看五花肉,看看里脊肉,再看看价格,最后挑了一块不是最贵也不是最便宜的。
他变了吗?
好像没有。
他还是那个会在菜市场精打细算的人,还是会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还是会挑来挑去挑最划算的东西买。
但他又变了。
因为他挑完菜之后,会多买一份,让摊主帮我妈也装上一份。称鱼的时候,会多买一条,让我带给我叔叔家。买水果的时候,会买一箱,说小雅爱吃这个。
他还是在算计,但算计的东西从“怎样花最少的钱”变成了“怎样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份”。
回家的路上,大伯忽然问我:“小晚,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大伯给你买冰袋那件事?”
“记得,两毛钱的冰袋。”
“其实那次我身上带了五块钱。”大伯说,“你大妈刚给我发的生活费,五块钱。我给你买冰袋的时候,口袋里揣着那五块钱,心里斗争了好久。”
我笑了:“所以你当时还真是舍不得给我买汽水。”
“不是舍不得。”大伯想了想,说,“是怕。怕把钱花完了,后面要是有什么事,一分钱都没有。”
我沉默了。
“现在不怕了。”大伯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现在没钱了,反而不怕了。有钱的时候怕没钱,没钱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我知道,大伯说的那种感觉,我也有过。
以前总觉得钱是最重要的,没有钱就没有安全感。可是现在,看着大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忽然觉得,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人还在。
重要的是想说的话还能说,想见的人还能见到,想吃的饭还能在一起吃。
那天晚上,大伯真的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然后去客厅把奶奶的遗像拿过来,放在餐桌旁。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小香炉,点上三根香,插在里面。
“妈,吃饭。”大伯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我看着奶奶的遗像,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小的老太太,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给大伯单独包一个大红包。我当时不懂为什么,以为奶奶偏心。现在才明白,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大儿子。
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大伯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当时我在门外,没听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大伯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
奶奶大概说的是,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跟弟弟妹妹们多走动,别一个人闷着。
奶奶走了一年多,大伯才终于攒够了钱,想请家里人出去玩玩。
他晚了,但也不算太晚。
因为最终,在不花钱的地方,在那顿几百块钱的家常饭上,在他没有去成任何地方的那个秋天,他想要的东西,全得到了。
家人在一起了。
那些话说出口了。
那个一直被当成笑话的吝啬鬼,终于被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出来看见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还是那种深夜档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他光光的头顶上,亮亮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大伯,你电话费该交了,今天运营商给我发短信了,说你欠费了。”
大伯愣了一下:“怎么会欠费?我上个月才交了一百块。”
“你打了一百多个电话,能不欠费吗?”
大伯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就是你冻卡那天。”
“对,就是我冻卡那天。”
“我问你妈你的号码,你妈给了我好几个号,我一个一个打,打不通就换一个,换了再打。”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大伯沉默了几秒,看着电视屏幕,目光有些悠远。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跟你说,大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话到嘴边,全是以前的事,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我看着大伯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因为化疗而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着他下颌线上面那块因为消瘦而变得松弛的皮肤。
“那现在呢?”我问,“你现在知道了,怎么开口?”
大伯转过头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像个父亲对孩子做的那样。
“现在不用开口了。”他说,“现在你知道大伯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
“大伯,你别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你爸你妈眼里是大人,在大伯眼里,你永远是小时候那个哭着要坐旋转木马的小孩。”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大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把电视关掉,把客厅的灯调暗。
然后我去厨房,开始淘米,准备煮粥。
明天大伯还要化疗,还要吃药,还要跟那些癌细胞打仗。
没关系。
他打了一辈子仗,跟穷打仗,跟命运打仗,跟偏见打仗。
这一次,他不用一个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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