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易随笔】九嵕昭陵——镌刻着大唐风骨

撰文/木易·陕西西安

编辑/渝夫·天津南开

【渝言不止】

您可识得这座山？我识得：

一峰是卧龙，九梁是垂拱的指节。

石人按剑，手纹里

玄武门正缓缓合上铁门。

我沿着甲胄的褶皱攀援，

凌烟阁群星是未熄的灯。

松涛涌来，竟是六匹伤马

在磨崖石里调匀鼻息。

千年了，风仍搬运着

未竟的登顶。我坐在半山

如一粒滚落的砾石——

这满坡草木忽然开始颤动，

每一片叶子都朝北卷起，

轻轻，托住欲坠的九嵕山。

你知道吗？在陕西礼泉县城东北22.5公里的九嵕山上，矗立着一座气势磅礴的帝王陵寝。陵山海拔一千两百余米，地势雄奇险峻，尽显卧龙伏虎之姿，一峰独耸云霄，九道山梁环护相拥，山水形胜浑然天成，造就了巧夺天工的旷世盛景。

这里，便是昭陵，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合葬陵园。它首开唐代帝王“因山为陵”的陵寝规制，成为后世唐陵营建的传世典范。

我们沿着盘山公路驱车而上，抵达景区后，下车缓步步入山门，开启这场跨越千年的盛唐寻迹之旅。

据史料记载，昭陵历时十三载方才修筑完工，陵园占地三十万亩，陵垣周界绵延六十公里，现存陪葬墓二百零九座。它是中国历代帝王陵园中规模最宏阔、陪葬墓葬数量最多的一座，也是初唐帝王陵寝的标杆之作，素有“天下名陵”的美誉。

整座陵园以九嵕山主峰为轴心，众多陪葬墓呈扇形排布于主峰两侧与正南腹地，众陵环主、群星捧月，静静守护着太宗长眠之地，尽显皇家陵寝的庄严规制。

昭陵与周边陪葬墓群，是初唐历史文物的核心承载，浓缩着一个盛世的文明印记。我们沿北司马神道缓步拾级而上，一尊巨型石像巍然矗立，抬眸仰望，气象森然、威严万千，这便是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的塑像。

这座石像，宛如一段凝固千年的史诗。太宗身披铠甲，层层甲胄仿佛凝着冷冽铁光，每一道雕琢纹路，都镌刻着玄武门之变的风云激荡，承载着贞观盛世的山河长歌。他一手按剑，掌心沉敛着万里山河的重量；一手轻抬，指尖仿若仍映着凌烟阁功臣的熠熠星光。山风拂过石像眉宇，眉峰凌厉如终南群峰，沉静之下，藏着俯瞰寰宇的帝王气度，亦蕴着洞穿岁月的智者远见。

千年风霜浸染石像基座，石缝肌理之间，仿佛仍回荡着隋末唐初的战马嘶鸣。抬眼凝望，玄武门的血色硝烟，早已沉淀为贞观治世的温润底色；渭水之盟的山河誓约，尽数融进衣袂褶皱的深浅起伏里。这尊石刻，从不是单纯的石头造像，更是时光浇铸的精神图腾：既有天可汗纵横漠北的万丈豪情，亦有“以人为镜”自省治国的深沉胸襟。它静立于此，便让苍茫关中平原化作他的天下沙盘，漫过昭陵的清风，岁岁年年，都裹挟着贞观年间雨洗青史的清冽余韵。

神道两侧，伫立着随太宗定鼎天下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造像，个个身姿英武、风骨凛然，凭借盖世功勋，共同筑牢了大唐江山的根基。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是唐太宗为感念开国功勋、铸就贞观伟业，特意敕令绘像纪念的核心重臣。文臣运筹帷幄定社稷，武将驰骋沙场拓疆土，众人各展所长、同心协力，撑起了四海安定、万民安乐的贞观盛世。

文治安邦，自有国之栋梁。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二人并称“房谋杜断”，是贞观朝政格局的擘画者与践行者。魏征直言敢谏，以铮铮诤言为帝王镜鉴，成就了君臣共治、从谏如流的千古佳话。长孙无忌身为国舅，亦是托孤辅政重臣，主持修订《唐律疏议》，完善了大唐律法体系。虞世南深耕文翰、高士廉整肃吏治，其余文臣各司其职，典章、礼仪、内政逐步完善，共同构筑起盛唐醇厚的文教根基。

武功拓土，更有绝代名将。李靖、李勣并称大唐军神，李靖北灭东突厥、西平吐谷浑，威名震慑边塞；李勣东征高句丽、平定边疆叛乱，战功彪炳史册。尉迟敬德、秦琼是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猛将，后世被尊为民间门神，成为大唐勇武精神的象征。程咬金、侯君集等一众武将，南征北战、横扫隋末割据势力，一步步奠定了大唐辽阔无垠的江山版图。除此之外，萧瑀、刘政会等元老旧臣，在王朝初创、政权稳固之际，亦是劳苦功高、不可或缺。

这二十四位功臣，是李世民雄才大略的延伸与映照。文可经世济民、安定社稷，武能披甲出征、开疆拓土，君臣同心、勠力同心，携手托起了大唐冉冉升起的盛世曙光。

拾级登高，行至殿堂遗迹处，蜚声海内外的昭陵六骏石刻分列两旁。这六幅浮雕，复刻了太宗征战四方时所骑的六匹战马，以精湛绝伦的雕刻技艺，定格了战马驰骋沙场的飒飒英姿，堪称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

伫立石刻之前，目光缓缓游走，一幅幅鲜活的历史图腾映入眼帘，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扑面而来，仿佛亲眼见证六匹神驹伴随太宗南征北战、平定天下的热血过往。

飒露紫胸前中箭，依旧昂首挺立。大将丘行恭俯身拔箭，战马身形微倾却沉稳如山，一石一马，道尽战场之上人马相依、生死与共的赤诚坚韧。

拳毛騧身中九箭、伤痕累累，依旧从容缓步前行。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上，它沉默不屈，以血肉之躯，诠释着勇士的傲骨与倔强。

青骓四蹄腾空、御风疾驰，石刻线条灵动飞扬，仿若战马嘶鸣破壁而出，箭雨纷飞之中，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破重重重围。

什伐赤如赤火燎原，奔跃之际筋骨虬结，身姿低伏、蹄影翻飞，每一处石纹棱角，都蕴藏着冲锋陷阵、义无反顾的决绝勇猛。

特勒骠体态舒展、步履从容，征战之时进退有度。不急不躁的身姿，流畅的线条宛若一首战地长诗，温婉气度之下暗藏雷霆万钧。

白蹄乌踏夜疾驰，四蹄舒展凌空，宛若乘风逐光而行。深色石质之上，战马肌肉紧绷，千里奔袭、一往无前，在漫漫长路中追逐着山河一统的黎明曙光。

昭陵六骏，皆身带战伤、无一完璧，斑驳残石间，每一道刻痕都流淌着大唐开国的热血与风骨。太宗将并肩作战的战马刻石留念，是以赤诚之心相待生死袍泽，以匠人匠心铭记开国岁月，为朝夕相伴的战马战友，写下了跨越千年的深情赞歌。

昭陵六骏，以简练刚劲的刀锋线条，封存了一段金戈铁马的征战岁月，定格了六匹神驹的绝世风姿，成为初唐风骨最动人、最鲜活的石刻注脚。

行尽神道，便来到九嵕山陵脚下。抬眼远望，山势巍峨险峻，峰顶隐于苍郁林木与缭绕云雾之间。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上行，山林幽深、古木参天，山路陡峭曲折，每一步都颇为吃力。艰难攀登许久，依旧望不见山巅，身心俱疲之下，只得放弃登顶之念，静坐山腰古树之下，临风休憩。

山风轻轻拂面，心中感慨万千。雄峻苍茫的九嵕主峰，气度卓然、气势无双，也唯有唐太宗这般开创盛世的千古一帝，方能匹配这份天地间独有的山河威仪。

一山一陵，一陵一帝。

这座山，藏着一段厚重不朽的历史。这里有帝王逐鹿天下、定鼎乾坤的杀伐决断，有凌烟阁群臣鞠躬尽瘁、辅国安邦的赤胆忠心，有战马嘶鸣、沙场点兵的热血记忆，更有万千将士开疆拓土、以身许国的拼搏担当。

这座山，是一座天然的历史博物馆。宏大严谨的陵寝规制、精妙绝伦的建筑布局，冠绝古今的六骏石刻、色彩绚丽的唐代壁画，还有相传陪葬于此的《兰亭集序》墨韵书香，无数历史瑰宝汇聚于此，沉淀着千年华夏文明。

这座山，镌刻着一个民族的盛世荣光。它承载着大唐的雄浑气魄与绝代风华，见证了王朝从奠基走向鼎盛，记录了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大国尊严，让盛唐的风骨与气度，跨越千年时光，依旧在天地间熠熠生辉、绵绵不绝。（作于2026年4月28日）

【作者简介】木易，本名杨民全，1962年生人，西安市第十一中学退休教师，高级职称。